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就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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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馬車上,出了上.京城,車子開始顛簸起來。

我胃裏翻江倒海,止不住地嘔吐,後面追擊和廝殺的聲音依舊不絕。

崔嵬和我一起坐在車裏,一直註視著後面廝殺情況,他還沒來得及告訴我,為什麽會領兵出現在東宮。

“這群人到底為什麽這麽拼命,追得我們這麽急?”

沒來得及回答,幾個士兵突破重圍追了上來,崔嵬躍下馬車截住他們。

那些普通的士兵自然不是崔嵬的對手,崔嵬是在皇宮保衛皇帝的人,我知道他自小勇武遠勝常人,但也極少見到他親自戰鬥的場景。

今日所見,果然震感。

崔嵬先是奪了一個士兵的馬匹,他不願與人纏鬥,亦不願致對方於死地,只求能迅速退敵,雙.腿夾在馬上,側過身去,長劍揮出,劍之所指,血光飛濺,幾個士兵很快就傷得傷倒得倒。

只是我車子前的馬兒也受到了驚嚇,忽然仰天嘶鳴,那駕車的馬夫見了這個陣仗也是格外慌亂,崔嵬收起劍,過來追趕我們。

就在這個檔口,我的額頭狠狠撞在車壁上,先是徹骨的疼痛,一陣耳鳴,緊接著眼前一黑,我便暈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也不知過了多久,我揉揉發脹的額角,掙紮著起身,崔嵬掀起了窗簾的一角,這裏已經是山中景象了。

只見外面層巒疊嶂,木石嵯峨,榛莽叢生,我們像是走在無人開采過的山路上,天色接近傍晚,嵐光擁碧,霞影增紅,微風輕輕拂過臉頰,我清醒了許多。

忽然發現自己的頭腦有一瞬間的空白,我為什麽會在這裏,這裏是哪裏?

崔嵬靜靜地跟我解釋現在的處境,他說東宮外交戰的士兵是虞大人黨羽的京畿衛兵以及將要隨梁王就藩去北境戍邊的封平軍隊,也就是崔嵬的手下,太子的親兵未動。

“是於武陵來找我的。”崔嵬說道。

我的思緒慢慢被拉了回來,依稀回憶起在東宮發生的一切,“可是這樣一來,豈不是要把罪責算到你頭上?”

崔嵬淡淡地說道:“虞大人,甚至聖上,只是想借機削弱太子罷了,沒有必要把手伸到北境,畢竟,梁王依然是可以制衡東宮的力量。”

我不由得嘆了一口氣,虞澤忠也就罷了,劉珩是父皇的親兒子,自己的骨肉,怎麽忍心如此猜忌和算計。

崔嵬為了逃避追蹤,讓自己的主力軍隊另行一路,自行帶了十幾個士兵走了一條崎嶇的山路。距離封平還有幾日的車程,天色漸暗,我們躲進了山中的一座破廟之中。

一走進廟中,崔嵬便擡頭,嘴裏碎碎念著和鬥姆元君的神像自報來歷,請求借宿。

有的時候,我甚至感覺崔嵬平時的枉曲直湊全部都是裝出來的,其實心裏比誰都細致清晰。

我揉揉發脹的額角對崔嵬道:“我覺得我的頭疼病越來越嚴重了,對從前的事一團亂麻,想要理清記憶頭卻越發疼了。”

崔嵬道:“孕婦都是這樣的,不要多樣,早些歇息。”

“哪裏睡得著,你陪我說說話吧。”

我拉著崔嵬問他:“哥,你恨不恨爹?”

崔嵬擡頭望著鬥姆元君的泥像,沈默了好久,嘆了一口氣道:“我恨崔文弼。那個殺害忠良、屠戮士兵的崔文弼,恨他瞞了我這麽多年。但是作為我的父親,他對我已經盡了全力在教養,更痛苦的人,應該是你吧,你恨不恨他?”

我苦笑了一聲說道:“我從來不問自己這個問題,因為太痛了,所以拋給你,沒想到你又扔了回來。”

崔嵬搖搖頭道,“我的錯。”

“我一直是逃避的姿態面對傷害我的人,身體逃不開,心逃,心逃不開,人就離開。仔細想想,有些東西,可能是永遠也逃不掉的,就像影子一樣,人怎麽能逃開自己的影子呢,那是自己的一部分。就像我從前告訴你的,我常常覺得死不足懼,但是現在,我有了腹中的孩子,我開始正視我的影子,我和家人的關系,我和劉珩的關系。我不能把這黑漆漆的影子,留給我的孩子。”

“會好起來的,苦日子過到頭了,就會好起來。”崔嵬走到門前,看著漫天的星辰,眼中閃爍著光芒,“我們每一個人,就像著浩瀚夜空中的一顆閃著微弱光芒的星星,改變不了命運的車轍,改變不了歷史的洪流,僅僅是繁星中的一粒塵埃。但就是這樣的一粒塵埃,也在拼盡力氣的,燃燒生命的光芒。”

我倚在柱子上,不自禁地扯起了嘴角,崔嵬的話,給這荒山野嶺的破廟帶來一絲暖意,我以後,或許會再和劉珩相聚,或許不會。細細想來,我真的愛過他,也真的恨過他。他有他左右不了的時局,我也有我左右不了的命運,可是,那又怎麽樣呢,我會好好活著,就像這玻璃夜空中的一顆微如塵埃的星星,發出自己微弱的光芒。

不知劉珩那裏發生了什麽,後來追兵竟然沒有追來。

封平是和上.京全然不同的北境風光。無垠的荒漠,聒噪的狂風,肆虐的黃沙,刻骨的荒蠻。

接連幾日的路途顛簸,我們終於到達了鎮北軍的大營。

崔嵬雖是個武將,到底在京城過慣了錦衣玉食的日子,乍一見了這一景象,也是有些呆楞了,微微蹙起了眉頭。

“崔將軍,怎麽,沒見過這種場面,心裏怵了?”

我挑了個四下無人的時候打趣他道。

崔嵬搖搖頭,“我怕什麽,但你到底是個孕婦。”

原來是擔心我,那倒大可不必,老天爺戲耍得我也夠了,現如今我什麽場面沒見過,橫豎是比從前的日子苦些罷了。

這萬裏狂沙的場景,原本我只是在戲文裏聽過,如今親見了,非但未覺得風沙催逼得緊,反而胸懷開闊,說不出的暢快。

我笑嘻嘻地給崔嵬抱拳行禮,“只怕要借兄長大人的大帳安身一段時日了。”

崔嵬道:“希望別煩我太久。不過依著太子的性子,應該很快就能處理好當下的危局。”

“你那麽厭惡劉珩,卻很相信他的實力?”

崔嵬挑眉道:“我什麽時候說過我厭惡劉珩?”

於是,我就在這樣的環境下安身下來。倒也算過了幾天平靜日子。

崔嵬找了兩個細心地侍婢給我,錫雀和玄蟬,這兩個婢女果然是按著崔嵬的性子來選的,長得白白凈凈,話少,手巧,心思細膩,將我照顧得極好。可是我還是有些想念茯苓。

茯苓這小蹄子從小就大公子大公子地喊來喊去,心裏把崔嵬尊成神一樣,她也不想想,崔嵬喜歡的少言寡語的俏丫鬟,哪裏待見過嘰嘰喳喳的話嘮。

我的身子雖重,倒也不是不能挪動,崔嵬說梁王和紅縵早已經到了封平了。既然我在梁王的地界兒躲避災.禍,便應該去梁王府拜訪他們。

這話說得極有道理。

錫雀和玄蟬服侍著我,跟著崔嵬,一起去拜訪梁王和王妃。

依著禮數,崔嵬去見梁王,王府的下人引著我去見王妃。

我和紅縵許久未見,各自打量了許久,我們二人都將上.京城的貴.族華服,換做了大漠的長袍小靴,紅縵倒顯得比從前淩厲了不少。

秦艽幫我搬來椅子,鋪上翻毛的皮墊子,服侍我坐下。

這裏沒有夫人和姨娘,她不像從前那般彎彎繞繞,倒是直抒胸臆說了一些家常。

“姐姐來了這邊可住得習慣了?”

“我這個人,不管住在哪裏,早晚都能習慣。只是最近覺得頭沈沈的,從前我就記性不好,近來越發覺得忘記了許多重要的事情。”

說道盡興處,丫鬟秦艽忽然插嘴道:“大公子的大帳到底比不得咱們王府,不如把太子妃接來一段時間住。”

我見紅縵的臉立刻沈了下來,明白她的心思,連忙笑道:“沒有這個理,父親不在,自有長兄照料我,縵兒是出了門的妹妹,論理我不該多打擾。”

紅縵臉上一紅,“我不是這個意思。姐姐能習慣是最好的,你在上.京就吃了那麽多的苦,現在又要到這風霜催逼的蠻荒之地,要說我們崔家,還有我夫君,都是被那個劉珩害的,落到今天這個地步……”言畢握緊了拳頭。

果然是沒什麽長進,永遠將自己的不幸責怪到別人身上。

秦艽道:“咱們大姑娘真是不容易,先前為了躲太子被馮記醫館的夫妻關起來,咱們沒來得及去搭救,便如此也活了下來,也是……”

“胡說什麽,我怎麽不知道此事……”紅縵咳了幾聲,打斷秦艽的話。

秦艽一臉委屈,“怎麽會不知道呢二姑娘,秦艽一早就跟您說過的。”

我心下立刻了然當時的事。

我只道紅縵自小喜歡與我爭個高下,性子雖刻薄了些,到底是骨肉同胞,打斷了骨頭連著筋。卻沒想到,我的親妹妹,真的會對親姐妹的生死無動於衷,夫人到底是把這個孩子教養毀了。

劉珩和梁王生在皇室,兄弟相爭難以共生,猶令人可悲嘆,我與紅縵原本可以親密無隙,卻從冷嘲熱諷的言語爭吵,變成了陰謀算計的生死相逼,此刻只覺好生悲涼。

人的出身自己沒得選擇,可是後來的情誼全靠自己來修,天下沒有平白的親密,哪怕是至親,也可能變成至仇,身為姐姐,我原本有將她引向正途的機會,可惜現在說什麽也晚了。

下人來報,說梁王傳我。

我在丫鬟的攙扶下起身。

她追我出來,似乎想要解釋什麽,終於還是攥緊了拳頭,把話咽了回去。

丫鬟秦艽抽抽噎噎,在一旁委屈地垂淚。

這是我最後一次跟紅縵說一個做姐姐的該說的話,“縵兒,我知道你自保不暇,有你的無奈。這世上,很多時候,做對的事情很難,選擇對自己有利的事情很容易。但是你要知道,人這輩子並沒有多少的近路可以抄,利己的人不斷地抄近路,可能會把自己逼近死胡同,到時候,任誰也救不了你了。”紅縵,以後,好自為之吧。

咱們的姐妹情分,到今日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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