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戍邊

關燈
不知道梁王召見我會有何事。

說實話,我並不是很想要見到他,見他多少會有一些尷尬。

崔嵬從前還動過心思,扶持梁王奪取東宮正位。

梁王到封平戍邊,自然是拜劉珩所賜,可是依著我說,劉珩的才學也當得起這個位置,劉昶和父親當年就是以卵擊石,劉珩當這個太子是民.心.所.向,他們本就不該與劉珩作對。

梁王褪去了在京城時的寬袍緩帶,一襲白衣,換上了輕便貼身的皮衣,披著灰白色的羽翅披風,過膝的長靴筆挺,只是依然容顏如玉,談吐風雅,謙虛有禮,一副中原的謙謙公子模樣。

他這個人,乍一接觸,叫人如沐春風,十分溫暖,可是,怎麽說呢,拋開我的身份,以及我和劉珩的關系,站在旁人的角度看他們兩個,我還是更願意親近劉珩那樣的人。

梁王這個人,他的一張笑容下藏著怎樣的心思,我猜不透。

“封平氣候嚴酷,晝暖夜寒,太子妃落難至此,實屬意料之外的災.禍,崔將軍帳中多有不便,不僅有兵馬操練的嘈雜,夜裏封平的大漠還有狼群出沒。不如你留在梁王府之中,等太子料理好京城中的局勢……”

聽到有狼,我倒吸了一口涼氣。偷偷瞥了一眼崔嵬,發現他面無表情,臉上沒有一絲波瀾,這個崔嵬,關鍵時刻一點提示都不給我。

我定了定神,沒有提示也是提示,便回絕梁王.道:“多謝梁王,本宮流落至此,一切大事自有長兄定奪,不敢對梁王和王妃多叨擾。盛情相邀,不勝感念,日後再相報答” 。

劉昶依舊笑得溫柔和煦,仿佛剛剛只是隨口跟我客氣了一下,不急不惱,寬慰了我們兄妹幾句,叫我們兩個放寬心,在封平不必拘束。

這人倒是挺想得開的,上.京城那麽繁華,被分到這個一片艱苦嚴苛的北境封地,竟然欣欣然安身立命。

拜訪了梁王和紅縵,我又隨著崔嵬回到了他的軍營。

錫雀和玄蟬對我照顧的無微不至,可這兩個姑娘沒有跟過我多久,雖然體己,卻不能貼心。

我常常對著沙如雪、月似霜的大漠發呆,回憶上.京發生過的事。俗話說,往事不可追,我越想抓.住的記憶,就像手握住的沙子在我的指間流逝。

有的時候,我能感受到腹中的孩子的小腳丫在踢我,這種感覺使我感到新奇又驚慌。

於是我試著和寶寶說話,這個場面在別人眼中或許有些詭異,看上去就像,我面對著茫茫的荒漠,不斷的自言自語。

崔嵬在繁忙的間隙,能看望我的時候,也會不經意問上一句:“最近你同旁人說話越發少了,還總是一個人自言自語,是不是離開了上.京非常寂寞?”

或許吧。

我同他打聽劉珩的消息,他總是搖搖頭,他說,封平離得上.京太也遠了。

日子漸漸地這麽過去了,我裹著厚厚的毯子,冷得打了一個噴嚏,發現了不覺中季節的變化。

我聽到外面的風聲似乎起了變化,呼嘯的北風之中裹雜著士兵的呼號,難道是出什麽事了,我動了動身體想要下床,忽然腹內絞痛,一聲呼喊卡在了喉頭,疼得我冷汗流了下來。

糟了。

偏生是在這個時候。

我痛得將一個茶盞打落在地面上,錫雀和玄蟬在如此嘈雜的環境中聽見了我的動靜,快速地沖了進來。

她們兩個迅速打點好了一切,叫來了準備已久的穩婆,打好熱水,拉下軟帳,在我耳邊不斷說著溫柔的寬慰的話語。

“崔嵬呢?”

我忍著劇痛問道。

玄蟬思索一陣,見我焦急,如實說道:“軍中有所調動,崔將軍離營了。離營前交待我們今日會有梁王府的人來接咱們,沒想到太子妃趕到這個時候……”

什麽急事,連面都來不及見?

我來不及細想崔嵬的去處,腹中的疼痛比我從前體會過的任何身體上的疼痛都要劇烈。

是一種難以比擬的、叫我停止一切思維能力的疼痛。

我本以為生孩子是一個自然而言的過程,哪怕很疼,忍不住,扛一扛也就過去了,卻沒想到這個過程如此地漫長。

穩婆說我時候還沒到,這種疼痛是間歇開的,時而疼得死去活來,稍微和緩一陣,便又襲來,有的人會持續幾個時辰,有的人會疼一天。

我的被子被汗水浸透了,我壓抑著自己,盡量不要喊叫出聲,在一個離營的將軍空蕩蕩的營帳中,傳來產婦的痛苦呻.吟,實在是過於淒慘的一幕場景。

我痛得快要虛脫的時候,穩婆終於指揮著丫鬟,要我開始用力。

我哪裏還有力氣。體內每一節骨骼都在顫抖,就在我覺得身體裏的骨骼快要散落開的時候,終於聽到一聲嬰兒的啼哭聲。

穩婆笑了笑,將孩子抱到我身邊,“恭喜太子妃,是個小郡主呀。”

渾渾噩噩中,我見到了劉珩,他眉眼帶笑,透著驕傲,唇角微啟似乎在同我說著什麽。

我早已精疲力竭,見到他,我終於安下一顆心,沈沈睡了過去。

也許是被戰場的號角聲喚起了從前的記憶,崔嵬營中的騷.亂,使得我重拾了從前的那些噩夢。好生奇怪,仿佛我走過的路,經歷過的事,所思所想,冥冥中一切都在按照前世的結局匯聚向一個不可改變的結果,戰場的廝殺聲,連夜的暴雨,冰冷的城樓,滿目的腥紅,這寫駭人的場景都是不可改變的,必將上演的,命運是如此的吊詭。

我在悲傷和憂慮中猛然醒來,恍惚中確乎見到了劉珩的剪影,全然清醒後,發現映入眼簾的卻是梁王的一張清逸俊秀的面容。

這才明白,在我精疲力竭昏死過去之前看到的那個剪影並不是劉珩,而是跟他有幾分肖似的三哥梁王。

“我的孩子呢?”我急問道。

錫雀將我的女兒抱到我的身邊。

沒有人告訴我,我也沒有人可以詢問,上.京局勢到底如何,東宮被圍以後劉珩到底有沒有擺脫困局,梁王輕描淡寫地告訴我,北境有外族侵擾,崔將軍領軍禦敵,封平的局勢不平穩,因此要我在梁王府長住,這也是崔嵬的意思。

女兒是在封平大漠初秋的戰火中發出的第一聲啼哭,她的父親不在身邊,莫要說是封號,連名字都沒有來得及給她取,“角聲滿天秋色裏,塞上胭脂凝夜紫,”我這個娘.親,便用“凝夜”作乳名來喚她。

大夫說我本就體虛失和,現又元氣大傷,少氣懶言,心悸多夢,若要凝夜時時纏煩在我身畔,只怕不僅照顧不好孩子,就連大人的性命都很危險。

身在封平這種蠻荒之地,我原本一刻也不打算讓凝夜離開我的視線,可是自古以來皇室沒有讓太子妃親自餵養皇孫的道理,況且我也沒有足夠的奶.水來餵養她。

如今,我寄人籬下,不得不聽從王府的安排,給凝夜找了教養她的乳.母。

我心中隱隱焦躁,卻又不敢發作,妹妹不可信,梁王一來是我丈夫的政敵,二來不知對我存著怎樣的心思,雖百般寬慰我安心住下,我卻更想離開。

更何況我生了孩子後精神越發憊懶,記憶越發模糊。這樣下去,不知會發生什麽事。

回憶不起從前的事的時候,我就會盯著凝夜的眉眼發呆,她長得像極了劉珩。我緊緊抱著自己的女兒,仿佛她是我同這個世界唯一的聯系,四周沒有可以信任的人,沒有讓我自在的環境,甚至我的記憶都變得不可信起來。

這樣等下去不是辦法,等凝夜稍微大一些的時候,我必須想辦法離開這裏。

凝夜這孩子有在夜裏啼哭的毛病,每到深夜哭得聲嘶力竭,一張小.臉蛋由於急促的呼吸和吃力的哭泣憋得通紅,看得我心都要碎了。

我開始自責,難不成,是我在懷胎期間夜夢太多,思慮多度,害得孩子生下來後夜裏也常常不安寧。

梁王府給我請了最好的大夫調理身體,喝一些安神的湯藥,我拼命喝藥,希望不給女兒造成不好的影響。

這為娘的生病,女兒也跟著遭殃,我無數次支撐著自己堅強起來,堅持下去,為了女兒,一切都會好起來。可是我的記憶仿佛被什麽力量牽引著從腦海中抽走,這種深深的無力與絕望在我心頭縈繞不去,我不斷地與自己撕扯,只要還有一絲光亮,也要堅持著活下去。

凝夜嚎哭了一夜,乳娘拿她全無辦法。我徹夜沒有合眼,抱著我的孩子,祈求老天能把所有的災難轉移到我的身上,到了東方發白的時候,她終於在我眼中睡了過去。

梁王對我倒是多加照懷,常常探望。

今天尤為罕見的,紅縵帶著丫鬟秦艽來我房.中走動。

凝夜才剛剛熟睡,我本不欲與她多言,可秦艽的一句話卻使我生了疑。我這妹妹,不顧姐妹情誼,可以棄我的生命於不顧,如今,做出更泯滅人性的事出來,我也不會覺得意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