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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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帶來這個消息的人,是上官儀。

這天一早,劉珩和往常一樣嗎,匆匆上朝去。

我夜裏睡得輕,頭昏昏沈沈的,心裏總覺得不安寧。

用上了年紀的人的話說,夜夢多的人,往往有很強的感知力,更何況,我的夢連結著我的前世記憶,因此,我格外相信自己的直覺。

就在我心慌意亂的時候,茯苓失魂落魄地跑過來,“太子妃!上官大人,就是那個被馬踢過的上官大人,他來找您了。”

“慌什麽!”被馬踢過的是劉珩。我的心裏已經亂作一團,不知道上官儀會給我帶來什麽不好的消息,但在下人面前,還是要故作鎮定。

上官儀這個人,雖然總和於武陵一起混,但比於武陵可靠多了。

於武陵透著一股精明,人情練達的那種精明,劉珩比他更精明,所以可以用他,也善於用他。像我這樣的性子,對於武陵那樣精明的人,是有一些懼怕的。

但上官儀不一樣,上官儀雖然也是個官宦人家的子弟,但顯然家教更側重人品才華,而不是官.場學問,因此能看得出來,是個正直坦蕩的人,和崔嵬那種威武的浩然正氣不同,是帶著幾分憨氣的書生的正直。

劉珩對上官儀有過救命之恩,因此他對我也是畢恭畢敬的,先是給我行了個大禮,紅著臉說道:“太子妃,上官儀鬥膽請求您,快些逃吧,現在太子脫不開身,上官儀設法先來一步。”

原來,今日父皇在朝堂之上,當著天下群臣的面,說自己的小兒子劉珩是“韜譎之輩,為子不孝。”

“太子呢?太子作何反應?”我擔心劉珩,連忙問道。

上官儀告訴我,饒是劉珩這般處變不驚的人,聽到這話的時候也怔了一怔。大凡做兒女的,親耳聽到父母對自己的憎惡,什麽性子的人也是難以接受的。

上官儀搖頭嘆道:“太子根基尚未穩固,僅有太後和太傅項長卿的支持,可是朝堂之上還是虞大人的天下,後宮之中唯有虞貴妃蒙受專寵,太子這個時候同虞大人在黑水亂.黨一事上起爭執,實在犯了大忌。聖上他,動了重新廢立太子的心思。”

父皇怎麽能偏執到如此。東宮穩定與否關系著整個國之大勢的走向,如果不是遭遇了大的動.亂變故,哪有動太子的道理,大蕭開國至今,還沒有過廢除太子的先例呢。

“虞大人想做什麽?”我問道。

“上官儀等人,曾立誓一生供太子驅策,太子年紀雖輕,這些年在朝廷中取得了極大的威勢,也不是說廢就能廢的。虞大人,甚至聖上,現在想要做的,無非是削弱太子的威勢。虞大人和聖上說,太子妃是將來的國.母,不應該由罪臣崔文弼的女兒來承擔這個位置……”

“虞澤忠要逼劉珩廢了我?”

上官儀面露難色,一再勸我暫離東宮。

他說的縱然有道理,我也不能說走就走啊,這又不是小事,總要好好準備,仔細謀劃,還得等我夫君回來一同商量,上官儀就這麽平白地忽然生出一個主意,又解釋地不清不楚的,讓我好摸不到頭腦。

“太子妃!”上官儀皺著眉頭,聲音急迫而懇切,甚至還帶著幾分央求和顫抖。

“難不成還能殺了我嗎?”

我的問詢像飄入湖水中的葉子,沒有得到一絲的回應。

我的腦海中嗡的一聲,就像有一根緊繃的弦斷掉了,前世破碎的記憶洶湧而來,斷斷續續地在我眼前鋪張出可怖的場景。

上官儀還在我同說著什麽,我已經聽不下去了。

我拖著兩條快要沒有直覺的腿,走在繁花盛開、蜂蝶飛舞的東宮院落中,我看不到鮮花的艷.麗,聽不到鳥兒的鳴叫,嗅不到沁人的芬芳,感受不到這片繁華的人間景象的一絲真實。

我淒然地回憶起,東宮外兵馬林立,已經當上太子的劉珩提著劍向我走來。那是我無數次夢魘當中的場景,也是我上一世的真實經歷。

我以為,他是想要我死,那個時候的我,不知道父親曾經的罪孽,不知道南宮盈盈對我撒謊無數,更不知道劉珩為了保住我的位置被父皇和虞澤忠逼.迫交出東宮正位。

我們那時撕裂的溝壑,用了前生今世來糾纏。

夢魘中一次次出現的場景,他面容清逸俊秀,劍眉入鬢,鼻梁英挺,鳳目炯炯,遠遠地看著我,面色淡然,我曾無數次將這份淡然看作對我生命的冷漠,現在想想,想必是他做出了決斷時的決絕。

我走上前去,扯住了他的衣領,痛苦地問他:“你真的想要我死嗎?”然後,劉珩緊緊握住我手腕,我吃痛松開他衣領,“放開我。”他並沒有松手,拉著我的手放在他腰間,我有些無措,手指用力扣住他的皮帶,皮帶上鑲嵌的紅寶石硌得我手掌酸麻,他忽然抱緊我,力量之大害得我呼吸都急促起來,那張俊朗的臉離得我越來越近,薄唇微啟,我想聽清他的回答,便踮起腳尖湊近他。

劉珩沒有回答,他溫熱的鼻息噴到我臉上,我渾身顫抖著,就在他的嘴唇快要觸碰到我嘴角的一剎那,我總是會驚醒。

睡夢中的場景終於和現實重合,空蕩蕩的大殿上,劉珩面色淡然,手持著寶劍向我走來。

我輕輕笑著,這樣的場景,倒也真像是他要提劍殺我。

“劉珩,把我交出去,虞大人就能饒你一遭。大蕭如今的局勢,不能沒有你這個太子。不管你做出什麽決定,我都不會怪.罪你,只是我舍不得咱們的孩子……”

外面官兵的叫喊聲起,說是父皇的命令,要將崔文弼之女崔黛綰按罪懲處。說我陷害昭訓,禍亂東宮,迷惑太子,品性奸邪,看樣子,是恨不得處死我呢。

那些人不斷嚷嚷著,交出太子妃就能退兵。

劉珩高聲道:“我為大蕭儲君,承父皇之命,當思鋤奸匡正,豈可受權臣擺布?你們幫虞澤忠逼我至此,就不怕以後丟了自己的性命?”

劉珩漸漸走近我,已經這個時候了,他卻越發沈穩起來,手中握著劍,雙臂緊緊將我箍.住,我的手指用力扣住他的皮帶,皮帶上鑲嵌的紅寶石硌得我手掌酸麻,那張俊朗的臉離得我越來越近,輕輕在我唇上印下一個吻。

我呼吸緊促,不舒服地哼了一聲,他慌忙放開我,“對不起,我忘了。”

他看了看我的肚子,不斷問我如何,這倒是這段時間來,我頭一次見他慌張的神情。

我搖搖頭,“我沒事。”

他的手掌覆上我微微.隆.起的小腹,喃喃說道:“大不了,就是拼出我這條命,我們夫妻死在一起罷了,橫豎我在這世上也沒有在意我的親人了……”

他一手牽著我,一手握著寶劍,要和那些人正面相抗。

“不行,”我想要掙脫他,“這樣出去,我們全都活不了,蕭國不能沒有你這個太子,但我是崔文弼的女兒,百姓不喜歡我……”

劉珩的眉間擰成一個川字,一副怒容取代了之前的沈著與淡然,“我首先是你的丈夫,你腹中孩兒的父親。東宮麾下也不是沒有兵馬的,於武陵代我去調度禦林軍,大不了就是個魚死網破罷了。”

那豈不是要反?

劉珩瘋了。

就在我同他爭吵糾纏的時候,外面太子的禦林軍似乎趕到了,我聽到了兵刃相接的廝殺聲。

劉珩的嘴角提起一個微微的弧度,“來得正是時候,”摸了摸.我的頭道:“你呆在裏面不要出來!”

“劉珩!”

我喊他不住,這個人從來說一不二,明明是說出溫柔的話,卻總帶著命令的語氣。

我顧及著腹中的孩子,不敢沖在前面。自從懷.孕,不僅身上懶懶的,亦不能多思多慮,方才我仔細找回那些前世的記憶,使得我頭痛且疲憊。

我抱著自己的肩膀,坐在椅子上渾身發抖。

也不知過了多久,有人沖了進來,我猛然擡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熟悉的面孔,不是劉珩,卻是,崔嵬?

“怎麽回事?”我問道。

“別問了,你先跟我走。”崔嵬拉起我便走。

“不行,我就這樣走了,劉珩怎麽辦?”

崔嵬露出一個驚異的神色,他該是沒有想到我會問出這樣一句話,隨即簡短地跟我解釋了一句,“我今天就是為了太子來的,你不走,他就得死。”

我知道了事件的重大,恢覆了從前對崔嵬那樣天然的信任,跟在他的身後,外面的官兵打作一團,匆忙中我沒有見到劉珩的身影,不過,這些人之中,還沒有人能夠阻攔崔嵬。

崔嵬帶著我沖了出去,上了一架早就備在那裏的馬車,向遠離東宮的方向飛奔而去。

這並非我生命中第一次以逃離的姿態遠離劉珩,遠離這個家,因此,我這一次也並沒有把它當作長久的分別。

如果當時,我能預知後來所發生的一切,也許,便不會這麽輕易的,在沒有來得及找尋他身影的時候匆忙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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