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CHapter80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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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弧度,他都能想象得分毫不差,就好像她是長在他身體裏的一部分。

他並不戀舊。無論對物,還是對人。一旦決定摒棄,無論之前多麽喜歡,也不會再念念不忘。

所以這麽多年,他從沒有刻意去打聽過任何關於這個女人的消息。她刻在他腦海裏的那張臉仿佛終於變得模糊了。而他也覺得自己對這張日益模糊的臉只剩下了厭惡。

他只知道她在離開自己後,沒多久就和克拉倫斯結婚,然後克拉倫斯接受了加州一家醫院的聘請,兩人搬到了那裏。在一周前他抵達紐約之前,這就是這幾年他知道的關於她的全部了——但此刻,當邊上不再有別人,他這樣近距離地再一次把視線投到她那張臉龐上,發覺她的眉眼依然是記憶裏的那副眉眼,而她就這樣望著他,在用一種仿佛與他真的毫無瓜葛般的語氣道謝、詢問著她女兒的情況時,他的心裏忽然升出了一陣無名的怒火。

“出去!”

他突然說道。

弗雷德一怔。隨即意識到他這是在對自己說話。

他看了眼瑪格麗特。見她臉色略微有點白,但看起來還很鎮定。聳了聳肩,只好轉身離開。

☆、Chapter 83

“卡爾……”

瑪格麗特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出去!”

他再次開口。打斷了她。註視著她的目光充滿厭惡之意。

弗雷德已經快走到門口了,聽到身後再次傳來的聲音,遲疑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回過頭。

“……抱歉,卡爾。但是我想接回弗羅拉……”

瑪格麗特站在原地沒動。用勉強鎮定的聲音道。

“滾出去!”

卡爾忽然咆哮了一聲,隨即擡眼看向站在那裏已經有點不知所措的弗雷德,臉上露出憤怒的表情:“誰允許你放她進來的?給我送她出去!”

弗雷德急忙走了回來,低聲勸著瑪格麗特:“克拉倫斯太太,實在是抱歉。要麽您先回去?弗羅拉小姐沒事。只是睡了過去。等她醒來,我會送她回去的,您放心就是。”

瑪格麗特擡起視線,對上了卡爾的目光。

他盯著她,擡起他那只沒有受傷的手,當著她的面,閉上了那扇門。

他消失在了門後。

“卡拉倫斯太太,請您見諒,您應該也知道霍克利先生的脾氣,他現在好可能有點生氣而已……”

弗雷德露出尷尬之色,繼續低聲勸說著她。

瑪格麗特沈默了片刻,終於轉過了臉,低聲道:“也好。那麽麻煩你了,弗雷德。”

“沒什麽。能為您效勞,是我的榮幸……”弗雷德急忙道。

瑪格麗特朝他露出一絲無力的淺淺微笑,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套房的門。

————

天開始黑下來的時候,弗羅拉睡醒了。

她的眼睛還沒睜開,下意識就含含糊糊地叫了聲“媽媽”。

卡爾從角落裏的一張椅子上站了起來,走到床邊,擰亮臺燈,俯身註視著枕頭上這個剛睡醒的小女孩。

弗羅拉揉了揉因為哭泣還沒完全消腫的眼睛,慢慢地睜開。一睜開眼睛,她就想起了下午發生在面包店門口的那段可怕經歷,一下從床上坐了起來。

“媽媽!媽媽!”

她轉頭尋找,沒看到瑪格麗特的身影,臉上立刻露出焦急慌亂的神色。

“別怕,”卡爾擡手,幫她整理了下有點散亂的頭發,臉上露出小心翼翼的、仿似帶了點討好的溫柔笑容,“你感覺好點了嗎?好了的話,我們吃點東西,然後我就送你回家。”

弗羅拉仰著臉註視著卡爾,眼睛裏漸漸露出信賴的光芒。

“先生,您救了我和漢娜。我媽媽會非常感激你的,我也非常感激你。我的名字叫弗羅拉,你叫什麽?”

“卡爾。卡爾·霍克利。”他微微一笑。

“卡爾……”弗羅拉念了一遍,“真是個好名字,霍克利先生,”她像個大人般一本正經地稱讚道。忽然仿佛想到了什麽,看向他的手。發現他手心處裹纏了厚厚一圈紗布,啊了一聲,急忙爬了起來跪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拿起他的那只手,嘴巴湊過去,輕輕吹了幾口氣。

“上帝啊,你一定很疼,”她的眼睛裏流露出憐惜的表情,“在加州的時候,有一次我不小心摔了一跤,擦破了手心的皮,我就疼得哭了出來。媽媽就唱歌給我聽。她唱歌可好聽了。我就不疼了。”

卡爾註視著弗羅拉,眼睛裏的柔軟漸漸滿得仿佛快要溢出了。

“她都唱了什麽?”他低聲問道,及至話出口,才驚覺不當。

但小女孩絲毫沒有覺察到這有什麽不對,說道:““我不會唱她的歌,但我能唱我的歌給你聽。您要聽嗎,霍克利先生?”

“是的。”

弗羅拉在床單上跪直了身體,清了清喉嚨後,開始抑揚頓挫地唱起了一首童謠:

“蜜蜂做什麽的?釀蜜的!”

“爸爸做什麽的?帶錢回家的!”

“媽媽做什麽的?花錢出去的!”

“孩子做什麽的?吃蜂蜜的!”

卡爾終於大笑。發出哈哈的聲音。

“您笑了?”弗羅拉露出欣喜的表情,“您喜歡我唱的歌嗎,霍克利先生?”

“是的,非常喜歡!沒有比這唱得更好的歌了!”

“可惜我爸爸沒聽過我唱歌。我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喜歡。”弗羅拉嘆了一口氣,露出難過的表情,“他的名字叫查理。他是一個醫生。媽媽對我說,他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歐洲打仗了。她很快就要去找他了。我真希望他能早點回來。”

卡爾頓了一下。最後擡手,摸了摸她的卷發。

“你爸爸是個很好的人。他會回來的。來吧,親愛的,”他改而單手抱起她,站了起來,“讓我們去看看有什麽吃的,然後我送你回家。要不然你媽媽會著急的。”

————

汽車最後停在了伯爵夫人住所的大門外。弗雷德下車,打開了後車門。

“霍克利先生,您不進去順便認識一下我的媽媽嗎?她會非常感激你的。”

弗羅拉挽住卡爾的胳膊不肯松開。

“親愛的,我和你媽媽認識,她也已經向我道過謝了。”卡爾的一只手略微笨拙地替她扣上外套的扣子,“而且等下我也還有事。下次我再來拜訪你們。”

“好吧。”

弗羅拉嘆了口氣,戀戀不舍地松開了卡爾的胳膊。從座位上站起來,問道:“可以親一下你嗎?霍克利先生?”

“我媽媽說,如果我喜歡一個人,可以用親他臉頰的方式來告訴他。我覺得我喜歡你,霍克利先生。”

卡爾一怔,隨即露出笑容,“當然可以了,親愛的。這是我的榮幸。”

弗羅拉湊過來,親了下他的臉。

“我媽媽還說,今年聖誕節我可以在紐約過。我能和你一起過嗎?我媽媽不在。”

“當然,我再樂意不過了。”

弗羅拉露出笑容。

“那麽我先進去了。再見,霍克利先生。”

“再見,弗羅拉。”

卡爾微笑著,目送她被弗雷德牽著走向那扇門。

————

瑪格麗特從戴維斯飯店出來,到醫院看望了漢娜,隨即回來後,一直就在等待。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天完全黑了下來,依然遲遲不見弗羅拉回來,她心裏的那種焦慮和不安也變得愈發強烈起來。她不斷走到門口朝外張望。好幾次,忍不住拿起電話想撥過去,但最後又都頹然放棄。

“上帝啊,瑪格麗特!你能不能坐下來?你走得我頭都要暈了。霍克利先生剛救了弗羅拉。她可能剛睡醒。他不過稍遲點送她回來而已。你覺得他會對弗羅拉做什麽?”

伯爵夫人端起面前茶幾上的一杯茶,輕輕啜了一口。

“不不。不是擔心他會做什麽。出了這樣的意外,我只是希望弗羅拉盡快回來而已。”

“其實我有點不明白。既然你這麽不放心,之前去接弗羅拉的時候,為什麽不在那裏等著?”

瑪格麗特看向伯爵夫人。見她手裏端著茶杯,視線落在自己臉上,目光裏帶了點探究般的意味。背過了身去。

“……當時有點不方便……”她含糊其辭地說道。

伯爵夫人搖了搖頭,放下茶杯。

“既然你這麽不放心,自己又不打電話,那我打個電話過去吧。向霍克利先生再道聲謝,也是起碼的禮節。”

她從椅子上站起來時,瑪格麗特忽然聽到了門鈴聲,立刻沖了出去,打開門,看見弗雷德站在門口,手裏牽著弗羅拉。

“弗羅拉!”

瑪格麗特蹲下去,一把抱住了女兒,緊得仿佛生怕她下一秒就會飛走似的。

“親愛的,你沒事吧?有沒有哪裏受傷?”她檢查著女兒的手腳。

“我沒事,媽媽,”弗羅拉掙脫開她的胳膊,回頭指著停在街對面的那輛汽車,“霍克利先生和弗雷德一起送我回來的。但他不下來。”

瑪格麗特松開女兒,慢慢站直了身體,看向停在幾十米外的那輛汽車。

車門緊閉,車窗也關著。看不到裏面的人。

她收回視線,改而看向弗雷德,向他道謝。

“沒關系,我說過的,能為您效勞,是我的榮幸。那麽我先走了,霍克利先生還在等我。”

弗雷德微笑著朝她點了點頭,轉身快步離去。

汽車很快開走,消失在了夜色裏。

“媽媽,今年聖誕節的時候你已經走了。但我或許可以和霍克利先生一起過呢!”弗羅拉迫不及待地說道。

“不不,親愛的,不行。我們不能總是去麻煩他。他很忙的。”

“為什麽?他答應我了!”

瑪格麗特抑住心裏再次生出的那種煩亂不安感,轉過身。“我們還是先進去吧。外面有點冷。”

她轉過來時,看見伯爵夫人站在通道口看著自己,目光裏仿佛帶了點什麽意味。

“抱歉。弗羅拉今天受了驚。我先帶她回房間了。”

瑪格麗特牽著女兒的手,從伯爵夫人身邊匆匆走過。

☆、Chapter 84

幾天之後,準將遞來了消息。奧爾加尼號艦將在30號上午抵達紐約伊麗莎白港,短暫停留之後,它將去往法國的布列塔尼亞軍事基地。他讓瑪格麗特準備好到時候上船。

臨行前夜,瑪格麗特一直在弗羅拉房間裏陪著她。平時八點半她就睡覺,但今晚,或許是舍不得和母親分開,弗羅拉遲遲不肯睡覺。

從女兒出生後,瑪格麗特基本就沒離開過她。想到接下來至少會有一個月見不到,她也感到十分不舍。母女並頭睡在一個枕頭上,她給弗羅拉講故事,陪她說話,最後等她終於睡著,時間已經很晚了。

瑪格麗特往自己房間走去,意外地看到了伯爵夫人。她身上隨意裹著件家常服,靠在二樓休息室的露臺邊上,手指間夾著一根煙。

“不早了。您還沒去休息?”瑪格麗特停在她身後,問了一句。

伯爵夫人轉過頭,示意瑪格麗特過來。

瑪格麗特走了過去。

“瑪格麗特,有件事我想告訴你,”伯爵夫人望著她,“……我要和哈登伯格先生結婚了。”

瑪格麗特一楞,隨即笑道:“這是好消息。恭喜你們。準將是個不錯的人。那麽,婚期定了嗎?”

“明年吧。至少會等你回來。我希望你能參加婚禮。”

“當然。這是我的榮幸。”

伯爵夫人笑,“謝謝。”

兩人靜默了下來。

瑪格麗特站了一會兒。“……要是沒別的事的話,我先回房間了。可能還需要整理些東西……”

“瑪格麗特,”伯爵夫人說道,“今天我去了趟你父親的墓地。

瑪格麗特再次沈默了下來。

“有時候我在想,如果在我年輕的時候,我沒有遇到過你父親,現在的我會在哪裏,又會是什麽樣。他會在哪裏,又會是什麽樣……”

伯爵夫人頓了一下,搖了搖頭,“但是沒有如果。發生了的就成為過去。沒有人能改寫過去。”

“這就是人生。不管從前做得對還是錯,回頭沒有用。我們必須向前看。”

她吸了一口煙,看向瑪格麗特,臉上重新露出微笑:“我很高興你肯過來找我把弗羅拉托付給我。放心吧。你不在的時候,我會好好照顧我的外孫女的,包括你叮囑的……”

“不要讓她和霍克利先生過於接近。”最後她說道。

“謝謝您。”瑪格麗特低聲道,“那麽我先回房間了。”

“瑪格麗特,告訴我,弗羅拉真的是你與查理的孩子嗎?”

她轉過身的時候,忽然聽見伯爵夫人在身後問了一句。

她的腳步停了下來。慢慢回過頭。見伯爵夫人註視著自己,神情凝重。

“是的!”

瑪格麗特應道,隨即轉身離去。

————

第二天的早上,瑪格麗特順利登上了奧爾加尼號艦,離開紐約去往法國。艦長傑科特尼對她十分照顧,為她安排了一個單獨的艙房。雖然不大,但各種設施齊備,條件舒適。

經過一周日夜不停的快速航行之後,軍艦抵達了法國布列塔尼亞軍港。瑪格麗特下船。海森上校派來的人已經等在了那裏。接上她後,就帶著她去往托斯伽地區。

長達四年的戰爭剛剛結束。作為歐洲主戰場之一的法國創傷嚴重,很多地方幾乎成為焦土。沿途所見,到處是炮彈襲擊過後留下的廢墟。但是人民的精神狀態卻都很好。瑪格麗特甚至遇到了不少慶祝活動。一天晚上,車停在一個名叫澤塔的小鎮過夜,吃飯的時候,在一家門還沒修好卻已經重新開張的酒館裏,周圍奏著快樂的管風琴樂曲,人們盡情舞蹈。瑪格麗特最後也被熱情的店主拉出來強行跳起了舞。

店主告訴她,他的房子被炸平,一個兒子在戰爭開始不久就犧牲在戰壕裏,但幸運的是,另一個兒子回來了,並且很快,他就要和一直等著他的心愛姑娘結婚了。

“就像重新活了一遍!還有什麽比這更值得慶祝的好事?”最後他這樣說道。

“tchin-tchin!”

歡樂的幹杯聲此起彼伏,瑪格麗特也被深深地感染了,從踏上法國後就一直壓在她心頭的那種壓抑和陰霾仿佛終於得以消散。

失去了房子、財產、甚至是親人,固然傷悲,但只要活下來了,明天就依然值得期待,不是嗎?

————

幾天之後,瑪格麗特終於抵達了托斯伽地區。

過去的幾年裏,這一帶曾發生長期的激烈拉鋸交戰。雖然戰爭結束了,但許多戰後事項亟待處理,所以現在還駐紮著一部分協約國部隊,而且被劃為軍事禁區,不允許平民進入。

顧不得風塵仆仆,瑪格麗特立刻要求去見海森上校。第二天,她被帶到了一處用作辦公場所的簡陋平房裏,在等待了片刻後,終於見到了上校。

他是個英國人。但不像絕大多數更容易給人留下矜持印象的英國人,上校十分風趣。

“感謝上帝!在經歷了連續十八個月的陣地生涯後終於見到了一位不是穿著制服的迷人女士!歡迎你來到托斯伽,克拉倫斯太太!”

上校的開場白令瑪格麗特感到放松了不少。微笑著致意過後,她立刻詢問起克拉倫斯的情況。

上校不覆片刻前的輕松。神色變得凝重了起來。

“克拉倫斯太太,對於您遠渡重洋來到這裏尋找您丈夫下落的舉動,我表示十分的感動,也希望不會讓您失望,但是……”

他頓了一下,“在知道了您會過來後,我就已經為您多方打聽過關於您丈夫的消息。他是第三集團軍下二十八團的軍醫。中尉銜。他是一位優秀的軍醫,他挽救了許多戰友的生命。但是非常遺憾……”

他望向瑪格麗特。

“去年底的一場戰役中,他受了傷,被送到臨時野戰醫院救治。當時他脫了險。但在接下來,他和一部分傷員隨同我們的一支部隊轉移到另一家傷員休養營的路上,很不幸,遭遇了德國人的突襲。我們得知消息趕到後,開火已經結束,絕大部分人都死了……”

“上校,他也死了?是嗎?”

“我們沒找到他的屍體。但這很正常。戰爭情況下,你不能指望把所有死者與他的名字對應起來。”

瑪格麗特閉了閉眼睛,深深呼吸了一口。

幾秒鐘後,她睜開了眼睛。

“他應該有個埋屍之地,是吧?能允許我去看一下嗎?”

上校看著她的目光裏滿是同情。

“克拉倫斯太太,我希望您不必過去。看了之後,或許會更令您感到更加難過。”

“不,上校,我想去。請您讓我去。”她註視著他,懇求道。

上校躊躇了下,終於道:“好吧。既然您都到了這裏,我想我大概也沒法阻攔。我親自帶您去吧。但願您能盡快接受這一切,然後忘掉戰爭,開始新的生活。””

————

第二天的中午,軍車停在了一個名叫馬默內的地方。穿過一片用鐵絲網攔起來的警戒線,上校帶著瑪格麗特爬到一處山坡上,最後停了下來,指著山坡下的一個地方說道:“就在那裏。”

瑪格麗特看下去。

這是一片很大的平地,靠近山坡的地表,每隔幾步路,橫七豎八地插著一塊寫有名字的簡陋木頭牌子。再過去,就沒有木牌了,只有一個一個微微隆起的小土坡,連綿不絕,一直延伸到了視線的盡頭。幾個身穿工裝的人手裏拿著工具,現在正行走在下面。

“這是我們用來埋屍的場所之一。那場突襲中犧牲的人員,就埋在了這裏……很殘酷。也很無奈。年輕人們為國家捐軀,最後卻……”

上校停了下來。

瑪格麗特已經下了山坡,朝著那片墓地走去。

“蒂姆·羅賓斯,1897-1915。”

“山姆·諾頓,1899-1916。”

“基爾·貝羅斯,1895-1917。”

……

一個個名字用墨水寫在木頭上,風吹雨打,字跡已經開始消褪,變得模糊不清。

瑪格麗特穿過這片墓地群,一直走到了後面,最後停在一塊巨大的石碑面前。

石碑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無數的名字。她的視線落在上面,從第一個名字開始飛快地搜索,終於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她看到那個她熟悉的名字。

“查理·克拉倫斯,1891-1918。”

瑪格麗特盯著這一行字,眼淚開始無聲地從面頰上滾落。

————

第二天,瑪格麗特離開了禁區。

車開出去一段路了,瑪格麗特再次回頭,看向遠處那塊消失得快要看不到的馬默內山坡,悲傷感襲來,眼眶忍不住再次濕潤了起來。

她低頭拭著眼角的時候,身後忽然追上來一輛軍車,示意司機停下來。

“克拉倫斯太太,有新的情況。”車上下來一個軍官,對著瑪格麗特說道,“上校剛剛從一個土耳其俘虜那裏得到一個消息。可能和您的丈夫有關。您需要回來一趟。”

————

瑪格麗特匆匆趕回到那間平房,看到椅子上坐了一個土耳其人。

“克拉倫斯太太,這個土耳其人名叫伊什基,是幾個月前在馬其頓區一場戰役中的俘虜。他說他可能有您丈夫的消息。”

土耳其人會說英語,指著手裏那張克拉倫斯的照片,激動地對著瑪格麗特嚷道:“太太,這個人我見過!三月裏在薩洛尼卡的時候,一顆子彈射進了我的肚子裏,就是這個醫生給我做了手術我才活過來的!沒錯,就是他!”

“克拉倫斯太太,如果他沒認錯人的話,根據他的說法,克拉倫斯中尉應該沒有死。極有可能在那場突襲戰中被俘虜了。你知道的,軍醫在戰場上被大量需要,無論是我們還是敵方。我們可以推測,被俘虜後,他有可能被送到了馬其頓區,然後在那裏為同盟軍隊服務……”

“上帝啊!”

瑪格麗特喜極而泣,雙手捂住嘴,看向土耳其人:“那麽他現在在哪裏?你知道嗎?”

“現在我不知道了,太太。之後在另一場戰役中我被俘虜,然後就送到了這裏……”土耳其人看向上校,“上校,我為你們提供了這個消息,我要求得到更好的待遇!”

上校命人帶下土耳其人後,看向瑪格麗特:“克拉倫斯太太,既然有了新的消息,或者您在這裏暫時等待,我派人到薩洛尼卡去查一下?”

“不不,上校,我不想等,一刻也不相等!”瑪格麗特激動不已,“等待的每一分鐘對於我來說都是煎熬。我想自己也過去!請您一定要答應我!”

————

瑪格麗特坐上了一輛聯絡軍車。與她同行的,還有兩個準備去往馬其頓的戰地記者。一個是法國人,名叫也若夫,一個是英國人科爾。為了安全起見,上校派了一小隊士兵護送。

路上旅途辛苦無比。索性還算順利。大約一周之後,車到達了波斯尼亞靠近塞爾維亞的一個地方。

在這裏,兩個記者要下車了。

接下來再繼續走一天,就是瑪格麗特此行的目的地薩洛尼卡了。

一路這麽同行,大家早已經認識,關系也變得十分親密。兩個記者也知道了瑪格麗特此行的目的,紛紛向她贈送祝福。最後又一起合照留念。

拍完照後,瑪格麗特和他們道別,上車正要離開的時候,突然,身後一聲槍響。瑪格麗特扭頭看去,見路邊的一座矮小山丘後冒出了一群穿著平民服裝、看起來像是當地人的男人。至少有二十個。全部手持武器,用英語大聲命令他們趴在地上。

隨車士兵雖然帶著武器,但人數不過四個而已,雙方懸殊過大,沒有任何抵抗,連同這幾個士兵在內,瑪格麗特和兩個記者全都成了俘虜。

————

1918年聖誕節的前一天,四名英國士兵、一名法國記者、一名英國記者,以及一位美國國籍的平民女性被塞爾維亞國軍游擊軍越境在波斯尼亞劫持為人質。游擊軍以此和塞爾維亞軍政府談判,要求釋放幾個月前被抓捕的重要首領西梅昂——這個新聞很快就通過報紙傳了出去。報告也隨後呈到了華盛頓特區戰後臨時軍事辦公廳的桌面之上。

————

一周之後。

新年的歡慶鐘聲仿佛依然回蕩在人們耳邊。紐約的大街上,到處可見孩子們充滿歡笑的臉和還沒被撤掉的各種聖誕裝飾。

或許是之前的戰爭陰影太過壓抑,所以今年的聖誕和新年,紐約前所未有地熱鬧。百老匯的霓虹整夜閃耀,許多飯店和俱樂部裏舉行徹夜派對。在冒著氣泡的美酒和通宵達旦的狂歡裏,1919年如期而至。

————

戴維斯飯店二十一層的那個套房裏,卡爾現在半靠在床上,正在抽著煙。

他剛從一個派對回來沒多久。喝了不少的酒。目光略微帶了點醺意。他的外套已經被脫下,隨意丟在了床頭。身上衣物也不大整齊,襯衫扣子解了幾個。邊上是一個穿了件絲綢睡袍的年輕女人。

睡袍是膚色的,中開。年輕女人並沒有系上腰帶,衣料便柔順地貼著她身體的曲線自由垂蕩下來,從她優美的天鵝般的頸項一直開到腹臍,如同沒有穿衣,卻又比穿衣更多幾分令人想入非非的女體之美。

年輕女人名叫伊芙,是百老匯銀沙劇院裏最近的一個當紅女演員。也是最近兩年和卡爾·霍克利保持了最久一段關系的女友。

現在她像只慵懶的波斯貓樣趴在他的邊上,手裏拿著個奶油慕斯,用小勺舀著,一口一口慢慢地往嘴裏送。

“……親愛的,你在等什麽人的電話嗎?我見你一直在看它。”伊芙用帶了嬌慵鼻音的聲音問了他一聲。

卡爾沒說話。朝空中吐出一口煙。

“……我聽說,你就快要和羅德小姐訂婚了?”

伊芙看了他一眼,試探般地問道。

卡爾擡手,安撫般地摸了摸她的頭。

伊芙順勢靠了過去,豐滿的胸抵在了他的胳膊上。

“……前幾天你和一個小女孩去了梅西百貨?你給她買了好多東西?她是誰呀?”

卡爾瞥她一眼:“伊芙,好女孩是不該有這麽多問題的。”

“我沒有別的意思……雖然懷孕會破壞我的身材,但是我還是願意給你生個孩子……既然你那麽喜歡孩子……”

“就在酒店裏?”卡爾笑了笑。

“你不相信我會是一個好媽媽嗎?卡爾?”

“不,親愛的,我相信天下所有的女人都能當一個好媽媽。包括你。但我沒這個需要。”

伊芙重新慢慢坐了起來,舀著一勺慕斯往嘴裏送的時候,仿佛不小心,哎呀一聲,一勺的白色奶油滴落在了她裸露的胸前。

她用一根手指沾起落在皮膚上的奶油,送到嘴裏舔了一口,“……真是美味,我好喜歡……”她註視著卡爾,伸出粉紅色的舌尖,舔了舔沾了點奶油的唇,最後慢慢俯身下去,靠向了他的下體。

“……我也喜歡這裏的美味……”

她喃喃地說道,含糊聲音漸漸消失在了唇舌之間。

卡爾的視線再次落向邊上的一架電話。在她解他衣物的時候,阻攔了她。

“不是現在。”

他簡短地道。

“……怎麽了……”伊芙嘟嘴,“人家想嘗你的美味……”

卡爾掐滅煙,從床上坐了起來。

“你到隔壁房間睡吧。或者回去。隨便你。”他探身拿過外套,摸出一疊錢,“明天自己去逛街吧,買點亮眼的東西。”

伊芙撅著嘴不肯起身的時候,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卡爾把錢丟到床上,迅速翻身下床,接起了電話。

☆、Chapter 85

“你總有這麽多的接不完的電話……”

伊芙跪在床上望著他的背影,抱怨了一聲。

“出去!現在!”

卡爾握住話筒,回頭說道,眼神已經變得冰冷。

伊芙咬住嘴唇,從床上慢慢爬了下來,最後拿過自己的外套,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出去。

“怎麽說?”

等她出去後,他對著話筒問道。

“卡爾,我已經聯系到了共濟會的頭目。他答應幫忙出面和游擊軍斡旋。他在當地很有影響力。只要他肯出面,問題應該不大。”

“條件呢?”

“他要一千條黑魚。”

“沒問題。你在歐洲的倉庫裏應該有足夠的貨。用最快的速度發給他。”

“是的,這沒問題。但是……他還要你親自送貨交到他手上。我知道這個條件有點苛刻,但他堅持這樣。他說他做生意一向習慣和買家面對面。而且,他也不相信我這種美國人……”電話那頭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無奈。

“可以。”卡爾立刻道,“告訴他,我要他務必保證那個美國女人的安全。並且不能對她有任何的侵犯!”

“不用你說,我知道的。但是卡爾……”對方仿佛有點驚訝,頓了一下,“那個女人到底跟你什麽關系,值得你這樣?連軍方都不願妥協,現在不過是在拖延時間而已。”

“有人要我幫忙,我答應了而已。”卡爾淡淡道。

“好吧,這個人的面子可真夠大的,值得你冒這樣的風險。”對方哈哈地笑,“那麽我就這麽回覆了。”

“盡快!我明天就動身!”

“放心吧,交給我,絕對辦得妥妥當當。那麽先這樣了。明天我們再聯系。”

“謝謝你,老朋友。”

卡爾掛了電話。

剛才打來電話的,是這些年和在軍火買賣上一直有合作的那位掮客斯特夫。對方歐洲人脈廣泛,認識不少巴爾幹地區的地下武器販子。這些武器販子售賣非法軍火給當地地黑幫和游擊軍。共濟會是塞爾維亞當地最大的一個黑幫。而所謂的“黑魚”就是馬克沁機槍在黑市的代稱。美國宣布參戰後,政府就禁止軍火商售賣武器給同盟國以及巴爾幹地區支持同盟軍的反政府力量。所以這兩年黑魚供應緊張,在黑市的價格快速飆升。

卡爾立在原地,出神了片刻。走到窗戶邊,拉開窗簾,一把推開了窗。

夜風挾裹著刺骨的寒意迎面吹了進來。

這時候,電話再次響了起來。

卡爾走過去拿起了電話。

“……可以,讓她上來吧。”

最後他掛了電話,開始穿衣服。

————

門被敲響。卡爾走過去開了門。

瑪德琳伯爵夫人出現在門口。

她的臉色略微有點蒼白。看到卡爾的時候,朝他露出一絲歉然的笑意。

“非常抱歉,霍克利先生,這麽晚了還冒昧來打擾你。”她說道。

“沒關系。我還沒睡。您請進吧,伯爵夫人。”卡爾點了點頭,請她進來。

“既然您這麽晚過來,想必是有要事。您可以直接說。”

坐下後,卡爾說道。

伯爵夫人道:“實不相瞞,我過來,是因為瑪格麗特的事情。想必您已經知道了。”

“略有耳聞,”卡爾往後靠了靠,“很遺憾發生了這樣的事。希望她能平安無事。”

伯爵夫人雙手十指交握放在膝上,頓了一下,最後擡起眼睛。

“有一件事,你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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