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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想吐的感覺,說道:“你覺得無論你做了什麽,只要說一聲你是愛我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好,最後我就會按照你的預想順從於你,是嗎?卡爾,你錯了。我其實不恨你。我只是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清楚地知道我自己想要什麽,想過什麽樣的生活而已。你對我確實很好,但不適合我。我也一樣。我不是那個適合你的女人。”

“所以你就殺了我的孩子?”他咬牙切齒,“你他媽的瞞著我竟然幹得出這樣的事?”

瑪格麗特註視了他片刻。

“抱歉。我沒打算要這個孩子。”最後她說道。聲音很輕,但十分清晰。

“再給我說一遍?”

“抱歉卡爾,我沒打算為你生下這個孩子……”

卡爾的呼吸聲驟然變得粗濁,眼睛盯著瑪格麗特的眼睛,到了最後,甚至漸漸泛起了血絲,一雙眼睛變得通紅。

突然,他猛地將她摜回在了床上。跟著站直了身體。

“瑪格麗特·費斯,以後不再要讓我看到你!否則我不敢擔保我會幹出什麽!”

他說道,俯視著她的一雙赤紅眼睛裏帶著深深的冰冷厭惡。

他從兜裏掏出厚厚一疊鈔票,朝她的臉甩了過去,隨即轉身大步離去。

——————

1918年的11月,距離美國總統威爾遜宣布加入協約方對德戰爭過去已經差不多兩年。現在,除了德國在少數地區還負隅頑抗之外,歐洲本土的戰爭基本已經結束了。

臨近中午的時候,一列始發於加州洛杉磯的火車經過長途跋涉,車頭噴著煙霧,最後停在了紐約中央火車站。

車站裏人來人往,人頭攢動。奉命來接人的管家喬琪在站臺出口翹首等待,最後終於看到了要接的人,急忙迎了上去。

“克拉倫斯太太!您終於到了!伯爵夫人早就收拾好房間,就等著您和可愛的邦妮小姐過來了!哦上帝啊,看啊,她越來越漂亮了。真像個小天使!嗨!邦妮小姐!”

喬琪對牽在瑪格麗特另只手上的那個正朝自己笑瞇瞇招手的小女孩咧著嘴笑。

“謝謝你,喬琪。”瑪格麗特笑道,“邦妮也一直想來紐約。現在她總算高興了!不過我提醒你,別對她太好。否則不出三天,我保證她會讓你吃不消。”

這場席卷了世界的戰爭帶來的影響毫無疑問是巨大的。在美國,從威爾遜總統宣布加入戰爭,派遣200萬軍隊赴歐洲參戰以來,各種反戰團體就在不停活動,女權運動的影響也更加擴大。反映到日常生活中,女人們的裝束也發生了根本變化。不過短短幾年時間,束身內衣就失去了市場,許多新潮的女人們更喜歡穿帶著硬朗線條的服飾。

和幾年前相比,瑪格麗特的外貌也發生了些變化。她現在留著短卷發,戴一頂簡單的闊邊帽,身穿裁剪合身的蘇格蘭格子呢大衣,腳下是一雙粗跟靴,顯得幹練而優雅。

她手上牽著的小女孩三四歲大,長得非常漂亮。一頭齊腰的金色卷發上系了個紅色蝴蝶結,眼睛是純凈的綠色。穿著一條和蝴蝶結同色的紅裙子,系著小鬥篷。腳上是一雙柔軟的紅色羊皮鞋,露出一截白色的襪子。

“瞧您說的!邦妮小姐這麽可愛!”

“哦,喬琪!我總算來紐約了!我非要把這裏的每一家商店都逛個夠不可!媽媽說今年我可以留在這裏過聖誕節。這是我第一次在紐約過聖誕節!我會當一個淑女,讓你們大家喜歡我的。”

邦妮最後認真地糾正瑪格麗特的話。

喬琪大笑,“邦妮小姐,您這麽漂亮又可愛,誰會不喜歡您呢?您的奶奶已經等您好久了。見到您不知道會怎麽高興呢。我們這就走吧。漢娜,箱子給我吧。”他接過一起過來的黑人保姆手裏拿著的一只箱子,領著她們穿過中央車站朝停車場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對面來了幾個全身罩著尖帽白袍,只露出兩只眼睛的人,正在向路人發著傳單。

“……愛國者們!白人兄弟們!團結起來吧,不能讓黑鬼們繼續搶走原本屬於我們的工作機會……”

保姆漢娜原本高高興興東張西望的。突然看到這一群人,急忙低下頭,匆匆跟在了瑪格麗特的後面。

“媽媽,他們是什麽人?漢娜好像很怕他們?”

邦妮有點好奇,悄聲問道。

瑪格麗特微微皺了皺眉。

這些是三k黨人。隨著美國參戰,這幾年這個民間仇恨組織也實力大增,吸引了許多生活在底層的白人加入這個團體。但在加州,三k黨活動不像這裏這麽頻繁,所以邦妮之前沒見過。

“沒什麽。我們不要靠近他們就行。”

“那麽他們說的黑鬼又是什麽意思?”邦妮盯著三k黨人,繼續不屈不撓地發問。

“那是臟話。有教養的人是不會說臟話的。”瑪格麗特說道。

“哦,明白了。我是淑女,我也絕對不會說的。”邦妮點頭。

瑪格麗特抱起女兒,轉過了她的頭。

☆、Chapter 79

抵達伯爵夫人的住所。午飯過後,邦妮被漢娜帶走去休息,瑪格麗特和伯爵夫人坐在了起居室裏。

這是最近這幾年,她們第三次見面。

第一次是在她與克拉倫斯結婚的時候,伯爵夫人來參加了教堂婚禮。第二次是邦妮出生。之後,瑪格麗特一直住在加州,幾年沒踏足紐約。只是其間,偶爾會應伯爵夫人的請求,寄一些邦妮的照片過來。

母女兩人的關系,雖然依舊有點生疏,但隨著時日推移,比一開始已經好了不少。或許自己也成為了一個妻子和母親的緣故,瑪格麗特漸漸學會更多的理解和寬容。

“瑪琪,祝賀你,我以你為驕傲!你是第一個獲得這個獎項的女人!”

伯爵夫人望著瑪格麗特,難掩臉上的欣喜之色。

她說的獎項,是艾迪最佳作曲獎。

在1947年托尼獎問世之前,艾迪獎是百老匯戲劇行業的一個年度獎項,只頒代表榮譽的獎章,沒有獎金。包括最佳導演、男女演員、劇本、作曲等獎項。獎項由劇院、演出人聯盟,劇評家等組成委員會,所有成員投票表決。它已經有幾十年的歷史了。是百老匯歌舞劇的風向標。直到之後三十年代美國陷入金融危機,百老匯迅速走向衰落,這個獎項評選才告終結,繼而被後來的托尼獎所代替。

從第一部《人魚公主》開始,瑪格麗特就有了知名度。最近幾年,她一直保持著一年一部劇目的速度進行創作,靈感泉湧。她也保持著與銀沙劇院的合作。之後的幾部劇目也都受到了觀眾的熱烈歡迎。事實上,在之前的兩次評選中,她就得到了提名,但一直沒有獲獎。直到今年,第三次提名的時候,在一個星期前,她知道自己得了獎。一位參與評選的委員會成員表示,她獲獎實至名歸。如果僅僅因為她的性別而拒絕把票投給她的作品,那麽他將不得不質疑他們是否目盲耳聾。

獲獎代表自己的努力得到認可。瑪格麗特也感到很高興。

“那麽,你這次到紐約,是為了參加明天晚上的頒獎晚會?”

“可以這麽說,但是我還有另一件事……”瑪格麗特頓了一下,隨後註視著伯爵夫人,“我打算去歐洲一趟。我不在的時候,想請您幫我照顧一下邦妮。”

伯爵夫人一怔,隨即明白了過來,驚訝道:“你想自己去找查理?”

“是的。”瑪格麗特說道,“我有一種感覺,他沒有死。可能是出了別的什麽意外。你看了前幾天的報紙嗎?至少有數千軍人因為各種原因遭受腦部創傷導致失憶或記憶偏差從而與部隊失去聯系。他可能需要我,現在正在某個地方。我想去找他。我相信我自己的感覺。”

三年之前,因為西線戰爭進一步吃緊,在邦妮出生僅僅一個月的時候,一直保留著英國國籍、父親又曾是陸軍上校的克拉倫斯就被征召回國,被迫和瑪格麗特分離,回到歐洲以軍醫身份參戰。

頭一年的時候,瑪格麗特每隔一兩個月就能收到他的一封信。但是隨著戰況不斷發展,他的信件越來越少,流露出的對她的思念和悲觀情緒也越來越濃重。去年6月康布雷戰役後,她收到的那封信,是他寫來的最後一封。

他在信中告訴她,德國人在一次失利後,用坦克在飛機的配合下對戰壕發動報覆性的突然襲擊,他們傷亡慘重,他所在部隊的大部分軍人都犧牲了,幸存者的情況也非常糟糕。

“……僅僅兩周的時間,戰鬥使英軍傷亡了四萬五千人,德國人也差不多這個傷亡。到處是鮮血,斷臂、殘肢,絕望的呻吟,呼喊媽媽的哭泣聲,藥品嚴重不足……瑪琪,我是個醫生,原本應當對這些習以為常,但我覺得我就要崩潰了,如果不是靠著你寄給我的照片的支撐,我想我的精神下一刻就會崩潰掉了,和這些死去的,或者即將就要死去的人一道……”

這就是瑪格麗特最後收到的來自克拉倫斯的消息。在那之後,直到現在,一年多過去了,他不再有任何新的消息。軍方的陣亡名單也找不到他。就在上個月,他的名字被歸入了失蹤者的行列,而這其實也宣判了死亡,只不過,是沒找到對應屍體的死亡而已。

“瑪琪,你真的這麽決定嗎?如果他真的已經死了……抱歉,我當然希望他還活著,但是……”

“幾個月前,我聯系到了曾經和他在同一個團的一個軍人,他告訴我,就在今年年初時,在法國南部一個叫托斯伽的地方的醫院裏,有人看到了他,他當時受了傷,昏迷不醒。所以我相信他沒有死。我打算到那一帶去找他。如果他真的在那裏停留過,一定會有線索的。”

“他是我的丈夫。如果他沒有死,而是出了別的什麽意外才無法回來的話,我必須要去找到他。否則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安心。”頓了一下,她又說道。

伯爵夫人沈默片刻後,嘆了口氣,神色愈發凝重:“雖然戰爭結束了,但是很多地方都還被劃為軍事禁區。如果你剛才說的那個地方就是禁區,軍方是不會允許你進入的。”

“這就是我來紐約的目的之一,”瑪格麗特說道,“劇作協會的一個朋友告訴我,下周會舉行一個慶祝勝利暨為戰後傷殘軍人安置而募捐的慈善活動,哈登伯格準將會出席這個活動。我知道您認識準將,並且關系還不錯。我希望您能把我介紹給準將,我想請求他為我辦一個能夠進入軍事區域的許可證。他們通常可以為戰地記者之類的人頒發這種許可證。我可以以記者的身份過去。我想您應該會幫我這個忙的吧?”

“瑪格麗特……”

伯爵夫人嘆了口氣,最後沈默了下來。

————

位於曼哈頓派克大道華爾夫飯店塔樓三十六層的高級賭場裏,一場牌局從昨晚一直持續到了第二天的下午。

坐在賭桌上的人全都來頭不小。美國鋼鐵業代表卡爾·霍克利。他左邊的是通用公司的杜蘭特,對面是泛美礦業的副總裁。右手邊是古巴總統經濟顧問美國人納爾遜。參議員伍德和另幾個下了牌桌還醒著的人坐在邊上,一邊看著牌局,一邊議論著前幾天德皇威廉二世退位,新政府迅速向協約國求和的新聞。

歐洲戰爭讓美國大發橫財,實力大增。歐洲戰爭剛結束,為了籠絡一向是美國附庸的古巴,華盛頓召集了許多著名工業家到紐約,與受邀來到美國的古巴總統以及經濟團進行友好會晤,磋商在古巴進行投資交流的合作事項。

卡爾·霍克利是幾天前剛到紐約的。昨晚起開始這個牌局,一直打到了現在。

桌面中間已經堆滿了籌碼。因為熬夜和香煙,房間裏的人眼睛都有點紅。

這輪牌局已經快到尾聲,每個人手上都只剩最後一張牌了。邊上圍觀的參議員等人也停止了閑聊,紛紛看了過來。

“兩千!”

卡爾朝桌子中間丟去籌碼。

杜蘭特看了眼自己手裏的牌,搖了搖頭,“運氣太差了。我不跟!”

“……我也不跟。”納爾遜躊躇了片刻後,顯然也放棄了。

剩下對面泛美礦業的斯科特。

這是一個非常精明的人。和卡爾有生意往來,兩人還算熟悉。

斯科特捂住手裏的牌,看了一眼,扔下籌碼:“我跟!”接著又投了籌碼,“比你多兩千!”

卡爾看了眼手裏的牌,噴了口香煙,看了眼邊上正蹲在地上為自己擦著皮鞋的飯店侍從,隨口道:“哈蘭,你覺得我該繼續跟嗎?”

侍從停止擦皮鞋,蹲到桌邊,看了眼桌上的籌碼,“這應該取決於您和其他先生手裏的牌,霍克利先生。”他謹慎地說道。

邊上的人都笑了起來。

卡爾也揚了揚眉。“說得很對。那麽你覺得斯科特先生手裏有什麽牌?”

“……我不知道,霍克利先生……”侍從老老實實地道。

卡爾哈哈一笑:“這正是這個游戲讓人著迷的地方。桌子上已經有很多錢了。你覺得有多少?”

哈蘭盯著看了一會兒,“很多。大概有一萬……或者兩萬……”最後他遲疑地說道。

“確切地說,是兩萬五千兩百美元。”卡爾笑道,“你這輩子能賺這麽多嗎?”

“不可能的賺得到。先生。”

“你有孩子嗎?”

“我有兩個孩子。今天正好是我最小兒子的生日,晚上回家我要給他帶一份禮物。”哈蘭咧著嘴,說道。

卡爾揚了揚眉,“來自父親的禮物,聽起來真不錯。那麽你祈禱我接下來有好運氣吧。如果能贏,或者你可以給你兒子買一份好禮物了。”

“跟註?還是棄牌?”斯科特催促。

卡爾再次投出籌碼,“跟你的兩千。再多出五千!”

邊上的人面露訝色。

侍應哈蘭更是驚呆了,眼睛直直地盯著桌上的籌碼。

“現在該你了。”

卡爾放下手裏的牌,以一個放松的姿勢靠在椅子上,看向斯科特。

斯科特臉色微變。手在桌面上下意識地敲了兩下後,再次看了眼自己的牌。躊躇片刻,終於嘆了口氣,丟下了牌,沮喪地攤了攤手:“你贏了。我在虛張聲勢而已。”

卡爾笑了笑,“我知道。我也一樣。”

在邊上眾人的目光註視之中,將手裏的最後一張牌攤在了桌上。

梅花3。

房間裏發出一陣哄聲,斯科特一臉的懊喪,“該死的!”他詛咒了一聲。

卡爾丟給哈蘭一個一千元的籌碼。

“鞋擦得不錯。”他讚了一聲,看向桌上的人,“休息一下怎麽樣?晚上再繼續。”

邊上的人開始伸懶腰,議論著剛才的牌局,紛紛拉椅子站起來。

“啊!霍克利先生,這……這……”

哈蘭捏著手裏的那個籌碼,望著卡爾,變得有點語無倫次。

卡爾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胳膊,推開椅子站了起來。

牌局散了。卡爾和住在飯店裏準備回房間睡覺的幾位道別後,穿上外套,神色漠然地獨自坐電梯下到一樓。經過大廳旁立著的一個廣告玻璃櫥窗時,瞥了一眼,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這是一幅百老匯艾迪獎頒獎晚會的宣傳畫。頒獎現場就在華爾夫飯店,只不過,時間是一周之前。飯店經理還沒來得及撤掉宣傳畫。

“最佳作曲獎,瑪格麗特·克拉倫斯。”

在一列密密麻麻的名字當中,幾乎第一眼,他就看到了這個名字。

他盯著這個名字,神色依舊漠然。只是目光裏,微微掠過了一絲陰影。

“霍克利先生!您在這裏!沃夫副總統從華盛頓打電話找您!”

忽然,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卡爾仿佛從什麽思緒裏被驚了出來。臉上露出微微的慍色。隨即扭過臉,對著剛剛跑過來的弗雷德道:“該死的!德國佬都已經投降了,還有什麽大不了的事值得你這麽慌張!”

“……抱歉……他剛連著打了兩個。我回樓上時又找不到您。怕耽誤了您的事……”

弗雷德急忙道歉。

卡爾轉過了身。

“先生,我剛才聽見你說臟話了。我媽媽說,紳士和淑女是不能說臟話的。”

他轉過身的時候,忽然聽見一個稚嫩童聲在邊上說了一句話。

好像……應該是和自己說的。

卡爾回頭,看見剛才那個一直坐在供客人休息的沙發上的小女孩正望著自己,一雙漂亮的圓圓眼睛裏流露出天真俏皮的神色。

他沒和這麽小的小女孩打過交道。見她仰著臉似乎在等著自己回答的樣子,感到略微有點不自在。僵硬著臉,最後勉強扯了扯嘴角,算是對她笑了一下。

“邦妮!你跑這裏來幹什麽?我以為你去哪兒了!”

正慌慌張張四處找她的漢娜終於發現了她,松了一口氣,急忙跑過來,緊緊拉住了她的手,仿佛唯恐她下一刻又會跑丟。

“對不起先生,打擾您了。”

漢娜朝卡爾道歉後,拉著邦妮的手往電梯方向走去。

卡爾的目光落在別在小女孩卷發上的現在正隨了她走路微微跳躍著的一個紅色蝴蝶結。

小女孩走了幾步,仿佛感覺到卡爾在看自己,忽然扭過頭。

“別擔心,我會替你保密的。”

她朝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揮了揮手,隨即轉過頭,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電梯口。

卡爾微微一怔。擡眼見弗雷德站在一邊盯著自己,隨即轉過了身。

“走吧。”他淡淡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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