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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但不是我有過的最漂亮的女人。你也很聰明,卻不是最聰明的。我認識很多女人,她們比你有手段,有心機,通常來說,我會認為這樣的女人更有魅力。但後來,你卻漸漸引起了我的興趣。你知道我真正愛上你是什麽時候嗎?”

他停了下來,深深地凝視著她。

“是在泰坦尼克號沈沒了,而我知道你曾經不顧一切試圖去救那一船人的時候。我不知道你怎麽就那麽篤定那條船會撞上冰山沈沒。這也無關緊要。但是在那一刻,我知道我真的愛上了你。我為失去了你感到無法接受。這也是我為什麽一定要殺了布萊克太太的原因。”

“我說過,人在本質上就是動物,所以總是很容易會對自己沒有的東西產生渴望擁有的欲望。我愛上了你,是因為你和我不一樣。而恰恰因為這點不同,讓你現在感到無法接受我的所作所為,這聽起來,是不是非常矛盾?我覺得我在搬石頭砸自己的腳。而你,就是是上帝派過來懲罰我的那個女人。”

“卡爾!”瑪格麗特深深呼吸了一口氣,搖頭,“不不,我沒有你想得那麽好……”

“這些都無關緊要了。重要的是,我愛你。瑪格麗特,別這麽繼續折磨我了,可以嗎?”

他掐了煙頭,忽然從懷裏掏出一個紅色絲絨的首飾盒,打開,取出一枚戒指,走到瑪格麗特的邊上,凝視著她,最後慢慢跪了下去。

“接受我,嫁給我吧,瑪格麗特。”他說道。

☆、Chapter 74

他的聲音低沈而柔和,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帶著一種磁性的、仿佛能夠令人催眠的力量。

瑪格麗特知道自己又一次開始動搖了——每一次,當她覺得應該慎重考慮他們之間關系遠離他的時候,他就將她拖了回來。周而覆始,循環不停——無論當時她的感受到底如何,到了最後,往往都是她屈服在了他那種仿佛與生俱來的執拗力量之下。

“嫁給我,瑪格麗特!”

卡爾微微仰著頭,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視著她,再次向她求婚。

瑪格麗特心亂如麻猶疑著的時候,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忽然由遠及近地傳了過來,接著,門被人猛地拍響。

“瑪格麗特!”一個充滿焦急的聲音傳了過來,“快開門!你爸爸剛暈倒在酒館裏!”

瑪格麗特大吃一驚,沖過去打開了門。

跑過來傳話的,是個經常和布朗·費斯一起坐在街尾那家小酒館裏喝上幾杯的鄰居。

“你說什麽?”

“你爸爸正好好喝著酒,忽然開始咳嗽,咳出了血!最後就暈倒在了地上!你快跟我來!”

“上帝啊!”

瑪格麗特大驚失色,立刻跑出家門,朝著酒館狂奔而去。

瑪格麗特跑到了那家他經常去的小酒館。

布朗·費斯已經被人擡起來靠在一張椅子上。他的臉色白如金紙,頭歪在一邊,嘴角掛著一絲殘留的血跡。

“爸爸!你怎麽了!”

瑪格麗特分開人群,沖上去叫了一聲。

布朗·費斯聽到女兒的聲音,睜開眼睛,勉強掙紮著想站起來:“我沒事,瑪琪……”

“你都這樣了,還說沒事!”瑪格麗特的眼淚奪眶而出。

“噓——鎮定。”卡爾隨後趕到,扶住了瑪格麗特後,轉頭對著司機說道:“馬上送他去醫院!”

弗雷德立刻背起布朗·費斯,快步走出了酒館,和卡爾一道,將他放進了已經開過來停在門口的車裏。

汽車很快駛離湯普森街,將布朗·費斯送進了全紐約醫療條件最好的長老會醫院。

“我要你們,用一切的方法,對他做最好的治療!”

卡爾對著被驚動了親自趕來醫院的院長這樣說道。

————

盡管醫院竭盡全力,組織了最好的醫療團隊對布朗·費斯進行救治。但他的病情還是迅速惡化了下去。

一個月後,瑪格麗特心裏已經十分清楚,父親患了肺癌,而且,現在是晚期了。

學校已經開學。但她請了長假。也不再跟進劇院的事情。日夜留在醫院裏悉心照顧著父親。

十月了。已經再次能感受到紐約秋天的涼意了。

瑪格麗特記得非常清楚,一年前的這一天,她正好剛剛與父親走下輪船,抵達這座正迅速成為世界中心的城市。和萬千新湧入這座自由之城的移民一樣,無論是父親還是她,那時候,除了對這座陌生城市朝他們迎面撲來的盛世繁華感到略微不慣之外,心裏更多的,還是充滿了對未來新生活的憧憬。

時間過得是那麽的快。而今,整整一年過去了。

那個時候,她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一年後的同一天,她會像現在這樣,坐在醫院病床的邊上,看著父親躺在那裏,除了陪伴之外,她什麽也做不了。

父親最近幾天的情況仿佛有點穩定了下來。大部分時候,他都在睡覺。但這並不是什麽好消息。盡管醫生沒有明說,但瑪格麗特知道,他的生命沒剩多少日子了,隨時都有可能離開這個世界,或許就在下一分鐘。

傍晚,瑪格麗特離開醫院,回家去取一些換洗衣物,回來的時候,在醫院的走廊上,碰到了瑪德琳伯爵夫人。雖然她穿得很樸素,並且還戴了頂蒙著面紗的帽子,但瑪格麗特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叫了她一聲。

伯爵夫人正低頭往外匆匆而去,聽到瑪格麗特的聲音,這才擡起頭,停下了腳步。

“啊,瑪格麗特!”她應了一聲。

“真巧,在這裏碰到您。”瑪格麗特說道,“您是來看誰的吧?”

“哦,是的,一個朋友在這裏住院……”

伯爵夫人的神色顯得略微有點不自然,並且,瑪格麗特留意到,她掀起面紗和自己說話的時候,眼睛略微有點紅,似乎剛才流淚過的樣子。自然,她不會對此多問什麽。

“瑪格麗特,很抱歉,原本我該一道去看望下你父親的,但是我現在有點不方便。希望他能盡快好起來。”她說道。

“哦,沒關系!謝謝您的關心。”瑪格麗特說道。

伯爵夫人凝視著瑪格麗特。

“那麽我先走了。瑪格麗特,你自己也要註意身體。你看起來瘦了很多。有任何需要幫忙的地方,盡管來找我。”

“謝謝您。我會的。”

伯爵夫人臉上露出一絲微微的笑容,朝她點了點頭,轉身快步離去。

瑪格麗特目送她背影離開後,回到父親的病房。讓護工去休息,自己坐都了父親的床邊。

可能是藥物的緣故,他睡得很沈,還沒有醒來。瑪格麗特輕輕握住他露在被角外的一只手,放進了被子裏。

忽然,父親的眼皮動了下,仿佛快要醒了。

“……”

瑪格麗特聽到他發出了一個短促的音節。有點含糊,聽不大清楚。

“爸爸——您要什麽?”

瑪格麗特俯身過去,輕聲叫他。

“埃瑪……埃瑪!”

這一次,瑪格麗特聽清楚了。

他在叫一個名字。一個女人的名字。

瑪格麗特微微一怔,停了下來。

父親慢慢睜開眼睛,短暫的茫然過後,神志似乎終於清晰了起來,看向瑪格麗特。

“瑪琪,你還在這裏啊……”他嘆了口氣,說道。

“爸爸,你醒了?”

見他似乎渾然不覺剛才說的夢話,瑪格麗特也就不提。在他身後墊了個枕頭,微笑著問道:“肚子餓了嗎?可以吃飯了。”

“……我不餓。你自己去吃吧。”父親說道。

身體的快速衰敗加上藥物的影響,最近他的食量也越來越小了。這讓瑪格麗特感到非常擔心。

“爸爸——”

“瑪琪,你最近瘦了好多。”布朗·費斯心疼地端詳著自己的女兒,“別為我擔心。我挺好的。護工很周到。你不能一直這麽待在這裏照顧我。回家去,好好睡一覺。聽話。”

可能睡眠不足,加上整個人心力交瘁,最近她胃口也很差,甚至偶爾感到頭暈,人確實迅速地消瘦了下去。

“我好得很呢,爸爸,”瑪格麗特笑道,“你先吃飯吧。”

————

瑪格麗特匆匆吃完飯,回到病房的時候,見父親靠在枕頭上,目光望著頭頂的天花板,神情顯得有點恍惚,仿佛在想什麽心事的樣子。

“爸爸,”瑪格麗特走過去,整理花瓶裏插著的花——她每天都在病房裏插鮮花,希望這能讓父親感到心情愉快一些,“早上施拉德先生來過。還有幾位我學校的同事。不過你在睡覺。我在外面接待了他們。”

“唉,總是勞煩他們,怪不好意思的……”父親嘟囔了一聲。

“今天這束劍蘭,你覺得好看嗎?我親自挑的。”瑪格麗特引著他閑聊,沒聽到他回應,轉過頭去。

“你在想什麽,爸爸?”

“瑪格麗特,我想回家了。”他沈默了片刻後,說道。

“為什麽?”瑪格麗特一楞。

布朗·費斯看著女兒,微微笑了一下。

“瑪格麗特,我知道我沒多少日子了。醫生也挽救不了什麽。現在這樣躺在這裏,只是浪費時間和錢……”

“爸爸!你別為錢擔心!”

布朗·費斯搖了搖頭,“……這樣躺在醫院裏,讓我感覺非常難受,每一分鐘都像在煎熬。我想回家。你明天就幫我辦出院手續吧。”

“爸爸!”瑪格麗特嚷了一聲。

“瑪琪,聽爸爸的話。回家我會更舒服點。”

布朗·費斯的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堅持的意味。

————

第二天,在與醫生和克拉倫斯協商過後,瑪格麗特終於決定遵循父親的意思讓他出院。

她其實也明白,即便到了一百年後,父親的這種病也依然是不治之癥,何況這個現代醫療水平發展還處在初級階段的時代。留在醫院確實也只是在熬日子。還不如照他自己的意思讓他回家過完最後一段時間。

出院的時候,卡爾親自來接,建議送他去曼哈頓附近的長島住下。那裏他有一座房子,環境十分清凈。但布朗·費斯拒絕了。堅持要回他熟悉的家裏。瑪格麗特決定遵照父親的意思。

大約一周後的一個傍晚,瑪格麗特從唐人街抓中藥回來,自己在廚房裏煎著的時候,聽到父親在劇烈咳嗽,跑進房間,發現地上吐了一灘血。

為了便於聯系醫生,家裏已經安裝了一門電話。瑪格麗特立刻要打電話叫克拉倫斯,卻被布朗·費斯阻攔了。

“剛才只是喉嚨有點癢,現在舒服多了。叫他過來也沒用,不過又一陣折騰而已。”

等氣喘定了些,他說道:“瑪格麗特,我忽然有點想聽你拉小提琴。你去把它拿過來。”

瑪格麗特壓下心裏湧出的酸楚,去拿了小提琴過來。

“爸爸,你想聽什麽?”她問道。

“貝多芬……f大調浪漫曲……”他低聲說道。

瑪格麗特想了起來,一年之前,他們剛來到紐約搬到這個地方,父親自己拉小提琴的時候,她聽到的就是這支曲子。只不過,當時他只拉了一小段就停了下來。

或許這支曲子,對於他來說,有過一段回憶,所以他才會這樣念念不忘。

瑪格麗特默默將弓搭上弦,在四周變得漸漸濃重的暮色之中,開始拉這支抒情委婉、含蓄深遠的琴曲。最後,當她拉出一段簡短尾聲,靜靜結束全曲後,父親沈默良久,最後低低地嘆息了一聲:“多麽美的旋律啊……瑪格麗特,你拉得真好。比我當年要出色多了。”

“爸爸——”

瑪格麗特的眼眶紅了,哽咽著叫了他一聲。

“瑪格麗特,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關於你母親的事嗎?”布朗·費斯說道。

“不,要是你不想說,我也不想知道。”瑪格麗特搖頭。

“現在我想告訴你。你過來。”他拍了拍床沿。

瑪格麗特放下小提琴,走過去坐了下去。

暮色四合,房間裏光線漸漸變暗。父親的臉也顯得有點模糊了起來。他的目光略微渙散,仿佛陷入了回憶之中。

“瑪格麗特,你的母親,她的名字叫埃瑪。那時候我們都還很年輕。她是英倫本土貴族蘇塞克斯家的小姐,跟隨她的父母來到愛爾蘭,而我只是總督府裏聘用的一個樂師,雖然在當地有點小名氣,但又算得了什麽?有一天她和她的父母到總督府做客,我們認識了。她很喜歡音樂,讓我教她拉小提琴。然後……”

他苦笑了下,搖了搖頭。

“……我們違背道德私自結了婚,逃到偏遠的柯克郡隱居下來,並且有了你。但很快,各種現實問題接踵而來,我們的感情開始出現裂痕。幾年之後,她得知她父母相繼去世的消息後,變得非常消沈,最後離開了我們。後來,我聽說她和她的兄長一道去了美國。這就是我最後知道的她的消息……”

他的聲音漸漸消失了下去,閉上眼睛,神色顯得蕭索無比。

從前沒事的時候,瑪格麗特也曾想象過幾個關於自己母親的版本。但怎麽也沒想到,她竟然出身貴族,與父親的結合是如此的似曾相識——在這一刻,她忽然想到了兩年前在泰坦尼克號上遇到的傑克和羅絲。只是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麽樣了。

瑪格麗特呼吸了一口氣,輕輕握住父親的一只手。

“……爸爸,你恨她嗎?”她輕聲問道。

布朗·費斯睜開眼睛。

“怎麽可能?”他搖了搖頭,“她背棄了她的身份和家人,把她最好的幾年時間都浪費在了我的身上,而且,因為她,我還有了你這樣一個女兒。我怎麽可能恨她?現在想到她,我唯一的感情只有愧疚。一切都是我的錯。我只希望她離開我後能過得好,只有這樣,我的負罪感才能稍稍減輕一些。”

“那麽你想見她嗎,爸爸——”瑪格麗特緊緊握住了父親的手。

布朗·費斯沈默了片刻後,搖了搖頭,慢慢道:“最近我時常想,如果時間能夠回到過去,我一定不再犯這樣的錯。我和她相差太大了。違背了階級的結合,即便一開始再相愛,註定也是不會有好結果的。瑪格麗特,這也是為什麽我一開始堅持反對你和霍克利先生走得太近的緣故。不止是階層,你們的性格、生活經歷也相差太大了。你只是一個普通人而已,我也只希望你能過上普通人的幸福生活。但是他,我雖然不了解,但他能有今天,他的經歷一定是你無法想象的。雖然他現在很愛你,但我總擔心有一天……”

他停了下來,露出憂心忡忡的樣子。

“爸爸!”瑪格麗特已經泫然。

布朗·費斯嘆了口氣,用不舍的目光望著瑪格麗特:“可能是我太愛你了,我的女兒,所以總是感到不放心……”

他忽然再次咳嗽起來,等平定後,大口地喘息,“你去把他叫來吧。我有話要對他說……”

卡爾現在並不在紐約。前天他曾來找過瑪格麗特,告訴她他有事不得不去華盛頓一趟,最快明天傍晚可以回來。他給了她一個電話號碼,讓她萬一有事可以找到他。

“爸爸!我先叫醫生過來吧!有話你明天對他說也行……”

“不,我想現在就和他說……”父親顯露出前所未有的固執。

“好的,好的,你等等,我這就找他——”

瑪格麗特擦去眼淚,急忙過去打電話。

————

第二天清早的五點鐘,湯普森街還被朦朧的晨光籠罩著。屋頂薄霧淡淡。街上看不到人。只有一條流浪狗蜷在街邊角落的一個垃圾堆旁,無精打采地閉著眼睛。

一輛車身沾滿灰塵和泥漿的黑色汽車突然穿破晨霧,由遠及近地開了過來。馬達發出的噪聲打破了原本的寧靜,流浪狗被驚動,從地上跳了起來,飛快地跑掉。

汽車最後戛然停在了那道巷子口,司機下車打開車門,卡爾從車裏下來,快步朝裏走去。

他一夜沒睡,眼睛有點血絲,兩頰也冒出了點胡茬,風塵仆仆的樣子。

昨晚他接到了瑪格麗特的電話,聽到她在話筒裏傳來的帶了哭音的聲音後,立刻就放下了華盛頓的事,連夜趕回紐約。

他走到那扇門前,還沒推開,心就微微一沈。

一個聲音正從裏面傳了出來:“……我聽見從天上有聖靈的聲音說,他們息了自己的勞苦。從今以後,在主裏面而死的人有福了……”

卡爾迅速推開門,看到瑪格麗特靠坐在墻邊的一張椅子上,雙手捂住臉,埋頭在膝蓋上。克拉倫斯在她邊上,低聲正安慰著她。

“瑪格麗特!”

卡爾叫了她一聲。

瑪格麗特慢慢擡起雙眼已經紅腫的臉,和他四目相對的那一剎那,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我父親……他走了。”

她低聲哽咽著道。

☆、Chapter 75

葬禮結束了。

卡爾與前來參加葬禮的賓客一一告別時,目光不由自主地再一次落到了不遠處瑪格麗特的身上。

她坐在墓地旁的一條長椅上,一身黑衣,目光定定落在她父親的墓碑之上,神情木然中帶著傷悲。

不過短短兩個多月時間,她人就瘦了一圈,形容憔悴。

抑制不住心底湧出的憐惜,他朝她走了過去,坐到她的身邊,伸出手攬住了她的肩膀。

瑪格麗特安靜地伏在他的懷裏,閉上眼睛,一動不動。

“瑪格麗特,你可以住到我那裏去的。”他說道。

瑪格麗特睜開眼睛,扭頭再次看了眼父親的墓穴,搖了搖頭。

“……我想住在自己家裏。”她低聲說道,聲音沙啞。

“也好。”卡爾想了下,“那麽我讓桑頓太太過來陪你。她也可以照顧你。”

“別拒絕。現在這樣你一個人住,我不放心。”他補充了一句。

瑪格麗特沒有應聲。

“那就這麽辦吧。我先送你回家,你好好睡上一覺。這裏剩下的事交給我了。”

卡爾扶著瑪格麗特站了起來。

————

一個星期後,瑪格麗特才終於從那種驟然失去了至親的巨大悲痛中慢慢恢覆了些元氣,終於能夠走進父親生前住過的那間臥室,整理他留下的遺物。

一口幾十年前的舊衣箱,幾套衣裳,一個煙鬥,這就是父親這一輩子最後留下的所有東西了。

在走進房間之前,瑪格麗特已經一再告訴自己,不要再哭泣了,這並不是父親願意看到的。但是當她的手撫過父親用過的那個缺了一角的煙鬥時,眼淚還是忍不住再一次撲簌簌地掉落了下來。

瑪格麗特擦去面頰上的眼淚,打開舊衣箱,把父親的遺物整齊擺放進去的時候,看到箱子的一個角落裏,一件衣服的下面,壓著一本書。

瑪格麗特拿出書。

《大衛·柯森的救贖》。

書已經很舊了,紙張泛黃,邊角也起了毛邊。

瑪格麗特翻開書的時候,目光停頓住了。

書的扉頁裏,夾著一張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紙張也泛黃了。看起來已經有很多個年頭。

這是一張全家福。

一個英俊儒雅的年輕男人站在一個坐著的美麗年輕女人身邊,年輕女人的膝蓋上,抱著個看起來還不到一歲的小女孩。

他們的臉上帶著幸福的笑容。即便已經隔了那麽多年,那種幸福的味道仿佛還能從這張泛黃的紙張上散發出來。

照片的背面是一行漂亮的花體字:“致我最親愛的妻子埃瑪以及女兒瑪琪。1892年。”

瑪格麗特翻過照片,目光落在那個年輕女人的臉上,視線定住了。

她的眼睛越睜越大,呼吸漸漸開始急促,到了最後,連捏著照片的手都開始微微顫抖。

“費斯小姐,午飯做好了,出來吃飯吧!最近你瘦了很多,要多吃點。我做了美味的小牛肉,還有……”

桑頓太太來到門口叫她出來。

瑪格麗特轉身朝外走去。

“費斯小姐!你去哪裏?”桑頓太太有點驚訝,急忙追上去問道。

“我有點事出去一下,您先吃吧,別等我了。”瑪格麗特說完,匆匆出了家門。

————

瑪德琳·奧古斯丁伯爵夫人這會兒正坐在起居室裏接受身體檢查。她的臉色不大好,看起來十分疲憊的樣子。

克拉倫斯檢查完後,收拾著器具,說道:“沒什麽大問題。但您最近是不是休息不好……”

他正說話的時候,門忽然被人推開。瑪格麗特快步走了過來。

她的神色不大好。

管家匆匆趕了進來,連聲道歉:“抱歉,夫人,她剛才自己闖進來的,我來不及通報……”

伯爵夫人表示沒有關系,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臉上露出笑容:“瑪格麗特,真高興你終於出來了……”

“我能和您單獨談談嗎?現在!”瑪格麗特說道,聲音冷淡。

伯爵夫人略微一怔。

克拉倫斯看了眼瑪格麗特,遲疑了下,走到她面前,低聲問道:“你怎麽了,瑪格麗特?伯爵夫人身體不大舒服,我正在給她做檢查……”

瑪格麗特沒有回答,眼睛依舊盯著伯爵夫人。

“沒關系。”伯爵夫人說道,“我先和她談下吧。”

克拉倫斯再次看了眼瑪格麗特,露出費解的表情,離開了房間。

“親愛的,能看到你過來,真是太好了。”等他走了後,伯爵夫人朝瑪格麗特走了過去,端詳了下她,臉上露出笑容,“我這幾天很擔心你,怕你太過傷悲……來吧,你先坐下吧。”

“我應該稱呼您埃瑪·蘇塞克斯,還是瑪德琳·奧古斯丁伯爵夫人?”

瑪格麗特的視線落在她的臉上,冷冷地道。

伯爵夫人楞住,看著瑪格麗特,神色微變。

片刻後,她的臉上現出了一絲苦笑。

“你知道了?你父親告訴了你?”

“別提我的父親!你根本沒有資格提他!”瑪格麗特把那張照片朝她甩了過去。

照片落到地上。

伯爵夫人蹲下去,撿起了照片,目光定定落在了上面。

“瑪格麗特,我的女兒……”

“我過來不是認母親的!”瑪格麗特打斷了她的話。

“……是……瑪格麗特,我能理解你的感受。這也是為什麽我早就知道了你是我的女兒,卻遲遲沒有和你相認的原因。我害怕你和你父親不肯原諒我當年離開你們的舉動,甚至因此而恨我……”

“你錯了,”瑪格麗特深深呼吸一口氣,壓抑住自己此刻正在自己身體裏攢動著的怒意,“我感到憤怒,不是因為你離開了我父親。就連我父親也承認,你們當初的結合是錯誤。所以你根本不需要用一輩子的時間去承擔你年輕時犯下的錯。我尊重你選擇自己人生的權利。讓我憤怒的是,你既然偷偷到醫院去看過我的父親,為什麽就不能站出來和他見上最後一面?你分明知道的,他就要快要死了!和他見上一面就那麽難?會玷汙你今天的地位和名譽嗎?伯爵夫人!”

伯爵夫人慢慢坐回到一張椅子上,神色中露出一絲疲倦。

“瑪格麗特,過去都已經過去了。現在見面又有什麽意義?懇求他原諒我當年離開了你們的自私舉動?”

“你確實非常自私,伯爵夫人!”瑪格麗特說道,“即便現在你做再多的慈善和公益,你也去不掉你這個階層人所特有的那種自私和偽善!你以為我父親恨你嗎?他直到臨走前的最後一刻,對你懷著的唯一感情也只是愧疚。他放不下你,擔心你因為從前和他結合的那個錯誤而影響你的生活。他不知道你現在擁有伯爵夫人的頭銜,不知道你過得有多體面和尊貴!他只是自己擔心,牽掛!如果他能知道這些,他走的時候,心裏一定會更好過一點!”

伯爵夫人怔怔望著瑪格麗特,眼睛裏漸漸開始有淚光閃爍。

瑪格麗特再次吸了一口氣,閉了閉眼睛。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要跑過來對你說這些。很愚蠢!或許只在為我父親感到不值而已。伯爵夫人,在你們那段錯誤的感情裏,真正被毀掉了人生的,是他。不是你。我父親其實根本沒必要因為你而背負了一輩子的負罪感!”

她說完最後一句話,轉身朝外走去。

“瑪格麗特!”伯爵夫人叫她。

瑪格麗特沒有停下,腳步反而加快。走到門邊,她的手擡到門把手上的時候,忽然感到一陣胸悶頭暈,停頓了一下,人就軟在了地上。

————

瑪格麗特很快蘇醒了過來。

她躺在一張床上,邊上是伯爵夫人和克拉倫斯。伯爵夫人正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她。

“你醒了,孩子!”伯爵夫人見她睜開了眼睛,露出欣喜的神情,人朝她靠了過來,“剛才嚇死我了。幸好查理還沒走!”她說道。

“瑪格麗特,你血壓很低,心跳速率也偏快。”克拉倫斯看了眼伯爵夫人,隨後道,“我建議你休息一下,吃點東西,然後再去醫院做進一步的檢查。”

“坐著別起來!”伯爵夫人站了起來,從女仆手裏接過一個餐盤,“你還沒吃午飯吧?吃點東西,感覺可能會好點。”

餐盤裏一杯牛奶、幾片面包、還有一塊剛煎好的新鮮奶油鮭魚。

伯爵夫人把餐盤送到瑪格麗特面前,讓她吃東西時,魚的味道熏了過來,瑪格麗特忽然感到腸胃一陣翻攪,忍不住幹嘔了起來。

伯爵夫人楞了一下,定定地看著她。

等幹嘔停止後,瑪格麗特掀開被子,從床上下來,穿了鞋子朝外走去。

“瑪格麗特!”伯爵夫人回過了神,追了上去,“你先休息一下……”

瑪格麗特人已經走出了房間。

“您不必擔心。我送她回去吧。”克拉倫斯看了眼露出無奈之色的伯爵夫人,急忙追了上去。

克拉倫斯開車送瑪格麗特回到湯普森街,最後停了下來。

路上幾次,他從後視鏡裏看著瑪格麗特,欲言又止的樣子。

瑪格麗特原本一直閉目靠在後座位置上。感覺到車停了,睜開眼睛,對著克拉倫斯道:“謝謝你送我回來。查理。我先進去了。”

“瑪格麗特!”

她推開車門要下車的時候,克拉倫斯忽然回頭,叫住了她。

“?”

瑪格麗特看向他。

克拉倫斯輕輕咳了一聲。“上個月的月經,你來過嗎?”

瑪格麗特楞了一下。

他的話仿佛提醒了她。

從賓州回來後,父親病倒、入院,接著是葬禮,她整個人一直就處在一種下一刻隨時仿佛要崩潰的紛亂狀態裏,根本沒留意到這種日常生活細節。

“那麽……真的沒有?”克拉倫斯仿佛也楞了一下。

瑪格麗特沒有回答,神色略微茫然。

“希望我接下來的話不會被你當成是一種冒犯。”克拉倫斯望著她道,“剛才我替你檢查的時候,就覺得你的心跳和脈搏類似於我之前遇到過幾個早孕病人。加上你剛才對食物的反應。當然,只是我個人的經驗推測而已,做不得準。作為醫生,我建議你先休息,然後明天到醫院做個尿液培養,確切結果,一周後就能知道了。”

“謝謝你,查理,如果我去,我會找你的。”

瑪格麗特沈默片刻後,低聲道謝,推開車門下去。

————

瑪格麗特回到家,根本沒胃口吃東西,胡亂喝了半杯牛奶,就回到房間躺了下去。

克拉倫斯的提醒讓她有一種如夢初醒的感覺。

她努力回憶,離開賓州前的那個晚上,雖然不是排卵期的高峰日子,但瀕臨危險期,並且,到現在為止,她的月經也確實沒有再來過。

不用去醫院做什麽檢查,十有八九,她知道自己應該是懷孕了。

瑪格麗特感到頭痛欲裂,異常的心煩意亂。在床上翻來覆去。最後坐起來,發著呆的時候,桑頓太太敲她的門,說霍克利先生打來了電話。

瑪格麗特過去接電話。

卡爾告訴她,他接了謝利晚上到他那裏去。他希望瑪格麗特可以過去,一起吃個晚飯。

“桑頓太太說你精神一直不大好,胃口也很差。我希望你能多出來,走動下,有助於恢覆心情。”他在電話裏說道。

“卡爾,我可能……”瑪格麗特說了一半,停了下來。

“怎麽了?”他問道。

“……沒什麽。”她呼吸了一下,“我過去吧。等晚上見了面再說。”

“可以,那麽我讓弗雷德早點來接你。”卡爾的語氣很愉快。

“好的。晚上見。”

瑪格麗特掛了電話,回到自己房間,躺在床上繼續發呆,最後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見了面後,只能告訴他了。

否則,她還能怎麽樣?

☆、Chapter 76

弗雷德開車接瑪格麗特到位於曼哈頓第七和第八大道之間的那座宅邸時,主人還沒回來。洛夫喬伊在。他親自接待了瑪格麗特,帶她到了書房。

“霍克利先生吩咐過,如果您到了他還沒回來,可以請您去書房坐。您在這裏可以看看書。”

瑪格麗特道了聲謝,來到書架前,有點心不在隨手翻著書時,聽見洛夫喬伊在自己身後又說道:“先生很少讓人進到他的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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