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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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像卡爾這樣的人,以及這位斯特夫先生,正密切關註著遠隔大洋的此刻歐洲局勢。

戰爭在所難免,只是遲早的事。這是一個心照不宣的共識。一旦爆發,對於各種物資,尤其是軍火的需求必定大大提高。這種的淺顯道理,更是誰都明白。

一個是有著歐洲各國廣泛人脈的掮客,一個是匹茲堡鋼鐵巨頭,兩人一拍即合。就在剛才,身後的這幢摩天大樓裏,他們已經談好第一筆試訂單的交貨日期。一切順利的話,三個月後,就會有一個來自歐洲某國神秘客戶的數額高達五千萬美元的巨額訂單。

而這,僅僅只是個開始而已。戰爭永遠會是資本最大的心頭所愛。

“那麽再見了,斯特夫先生。很高興我們用這種方式開始合作。”

卡爾請斯特夫留步。和他道別,目送他身影走進玻璃門後,彎腰進入汽車後座,坐到了自己習慣的那個位置上。

一坐進車裏,剛才他臉上的笑容就消失了。順手搖上車窗玻璃時,瞥見自己腳下踩了一張紙。

他彎腰揀了起來,翻過來,發現是一張鉛筆手寫的五線譜。上面畫滿各種高高低低的黑色蝌蚪,到處是塗改的痕跡。樂譜的右下角,落了一個潦草的“m·f”名字簡寫標記和日期。

他不經意地瞥了一眼,皺了皺眉,把手上的廢紙揉成一團,順手丟到車窗外,搖上車窗後,命令司機開車。

————

瑪格麗特一直屏住呼吸躲在電線桿後,緊張得後背直冒冷汗。

出於習慣,她會在每一份自己的樂譜上留下一個“m·f”的名字簡寫和最新的修改日期。雖然能被他立刻聯想到自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是萬一……

片刻之後,她小心地探頭看出去,發現那輛黑色汽車已經絕塵而去,地上多了團白色的紙團。等汽車消失在視線盡頭後,她急忙跑過去撿了起來。展開被揉得皺巴巴的紙,發現確實就是自己那張樂譜。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急忙收起來,轉身迅速離開。

————

受了這個不小的驚嚇,瑪格麗特再也不敢靠近那天遇到他的街區附近了。下課回來寧可多走兩條街繞個圈。這樣過了一個差不多一個星期,平安無事,瑪格麗特繃著的那根神經才慢慢恢覆了正常。

這一天的早上,紐約飄起了今年以來的第一場輕雪。瑪格麗特像往常一樣,天還沒亮就起床,做了簡單的早餐,與父親一起吃了後,在微白的晨曦裏與他告別,冒著越來越大的雪花出門趕到距離家最近的兩公裏外的一個巴士站,坐上耗時將近一個小時的公共巴士,穿過這個城市最繁華的曼哈頓區,最後來到學校,開始新的一天工作。

聖誕節快到了,不止紐約大街上開始洋溢出歡樂的聖誕氣氛,學校裏也一樣。一年一度的聖誕嘉年華就要舉行。中午,瑪格麗特利用午休時間和學生們一道為聖誕樹歡樂裝扮著的時候,校長辦公室的秘書突然把她叫了出去。

“費斯小姐,發生了一件不幸的事。剛剛你父親工作的鋸木廠打來電話,說他被滾落下來的木頭給砸中……”見瑪格麗特臉色一變,她急忙安慰道,“你別擔心。你父親沒生命危險。但是受了傷,現在被送去了附近的一家醫院。”

她遞給瑪格麗特一張寫了醫院地址的紙條,用同情的目光看著她。

瑪格麗特接過紙條,匆匆抓過大衣,立刻就往醫院趕去。

學校距離醫院很遠。幾乎是從城東趕到城西。最後當她終於趕到的時候,布朗·費斯已經做完了簡單的手術。瑪格麗特沖進充滿異味的躺滿了各種各樣病患的簡陋病房裏,最後在一張角落的床位裏找到雙目依然緊閉的父親時,眼淚立刻落了下來。

布朗·費斯臉色慘白,神情憔悴,頭上包了紗布。更嚴重的是是他的左腿,已經粉碎性骨折。據說是下雪濕滑,工人操作不當導致堆疊起來的一堆圓木突然塌下,他恰好在邊上,躲避不及,和另外幾個人一起被壓在了下面。他還算好,另一個波多黎各人當場就被壓死了。

瑪格麗特沒有叫醒昏睡中的父親,擦幹眼淚後立刻去找負責他的醫生。

醫生一頭亂蓬蓬的頭發,忙忙碌碌,態度顯得很不耐煩。瑪格麗特在邊上等了一會兒,他才仿佛終於得空和她說話。當得知父親的腿還需要進行一次大手術,而鋸木廠場主以布朗·費斯自己站到木材堆下為由拒絕支付後續的醫療費後,瑪格麗特問道:“需要多少錢?”

“至少四百美元!還不包括手術後的護理等費用。”醫生面無表情地說道。

家裏的積蓄全部是由瑪格麗特保管的,包括布朗·費斯的薪水。現在她能全部拿出來的,就只有不到三百塊。

“明天我就來交錢。請為我父親安排做手術!盡快!”瑪格麗特立刻說道。

————

瑪格麗特讓一個護工暫時代替自己看護父親後,轉身匆匆走出了病房。

還差一百塊。她考慮回學校把情況向費連娜女士說明,請求預支一部分薪水,剩下的或許就只能去找史密斯教授的女兒琳達借了。她應該肯借給她的。

雪越下越大,路面開始積出一層厚厚的積雪。瑪格麗特心事重重,走下醫院門口臺階的時候,鞋底微微打了下滑。好在自己及時站穩了,但胳膊不小心打了下一個正從對面走過來的人。

“非常抱歉。”瑪格麗特沒細看,匆匆道了聲歉後,繼續低頭匆匆往前。

對方一楞,註視她背影片刻後,突然朝她迅速跑了過來。

“對不起,請問您是……”他停了下來,仿佛有點不敢置信。

瑪格麗特停下腳步,回過了頭。

“瑪格麗特·費斯小姐!”

對方終於確認自己沒看錯,失聲叫了起來。

瑪格麗特一楞,終於認真地看了眼對方,認了出來。

面前這個穿了件呢子外套,頭戴一頂帽子,而滿臉驚喜之色的年輕男人,居然就是一年前曾在泰坦尼克號同桌吃過一頓午飯的那位克拉倫斯先生。

“克拉倫斯先生!”突然遇到一個舊日相識,盡管瑪格麗特急著要走,但還是露出禮貌的微笑,和他打了聲招呼。

“上帝啊!真的是您!剛才看到了您的時候,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顯得非常興奮,註視著瑪格麗特,眼睛一眨不眨,“我還以為您已經死在了……哦抱歉!我不該這麽說您的,但是當時我沒在上岸者的名單裏發現你的名字,我真的以為你已經……哈!您原來安然無恙!這太好了,簡直是太好了!呃,很抱歉我這麽失禮,通常我不會這樣的,只是突然這樣看到了你,我實在是太意外了……”

可能是太過興奮了,自己說到最後,他自己仿佛也感到有點不好意思,停了下來,不安地搓著手,朝她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瑪格麗特微笑道:“沒什麽。能再次遇到您,我也感到很高興。但是很抱歉我還有點事,我先走了,下次我們再見。”

她朝他點了點頭,轉身離開的時候,卡拉倫斯追了上去,“費斯小姐,剛才我留意到您從裏面出來時仿佛有心事的樣子。這裏是醫院,出了什麽事嗎?抱歉我知道我不該多問,但如您所知,我也是醫生。雖然不在這家醫院工作,但或許我也可以給您提供一點幫助。”

瑪格麗特把父親被圓木砸傷需要做手術的事簡單講了下。

克拉倫斯的神色變得嚴肅了起來,安慰她幾句後,說道:“菲斯小姐,我建議您可以把您父親轉到我所在的聖約翰長老會醫院接受手術。非常巧,現在正好有一個還在進行中的慈善醫療項目,能為像您父親這樣的意外傷害者提供減免醫療援助。而且坦白說,我就是這個醫療項目的負責人之一。這樣你自己大概只需要支付三分之二的費用。”

瑪格麗特意外地看著他,沒有說話。他轉過身,看了下身後醫院的大門,低聲道,“說實話,最重要的一點,聖約翰長老醫院的設備和條件比這裏要好上許多。如果您相信我,我一定會盡全力幫助您父親恢覆健康的。”

幾乎沒再有什麽過多猶豫,瑪格麗特接受了他的好意。

無論是從為父親考慮還是省錢的角度來說,她都沒有理由去拒絕這樣一個善意的提議。

“非常感謝您,克拉倫斯先生!說真的,現在我心裏感覺踏實了許多。謝謝您的幫助。”瑪格麗特真心實意地向他道謝。

“不不,能為您做點什麽,我感到非常榮幸。”克拉倫斯急忙說道,“我過來正好是想找個在這裏工作的朋友,那麽事不宜遲,現在我就去打個電話幫您聯系我的醫院,然後安排您父親轉過去。”

他轉過身,急匆匆往裏面跑去。瑪格麗特急忙跟了上去。

☆、Chapter 41

聖誕節過後的第二天早晨,曼哈頓西15街第七大道和第八大道之間的一座別墅式豪宅裏,管家洛夫喬伊站像往常一樣準點地站在餐桌邊,等著主人過來用早餐。

這是他堅持多年的習慣。最近一年以來,因為在泰坦尼克號事故中浸在冰海裏的時間過久,他的腿腳變得有點走路不便,但哪怕卡爾再怎麽抱怨,稱看到他那張沒表情的臉會影響胃口,他也決不放心讓別的仆人取代自己的這種貼身服務——仿佛只要桌上的那塊牛排不是自己親手端過來的話,卡爾就會少吃一塊似的。

卡爾走了進來,身上隨意裹件深藍色金絲絨晨袍。坐下後倒了杯黑咖啡,喝了兩口,開始翻報紙。

“先生,昨晚勞倫斯家的聖誕聚會怎麽樣?”

洛夫喬伊把裝了新鮮奶油的罐子和幾片剛烤出來的邊緣泛著誘人金黃色的松軟面包推到他的面前,不經意般地問了一句。

“……見鬼的聖誕節!”卡爾眼皮都沒擡一下,開始抱怨,“不過是裝飾品商人編出來騙錢的伎倆!……鈴聲叮當,孩子歡唱,一切快樂又光明!掛上你的聖誕襪,說出你的禱告詞……”他用誇張怪誕的語調模仿一首時下最流行的聖誕曲,然後做了個厭惡的表情,“昨天我本來就不該去的!簡直是自己找罪受!維多利亞式聖誕派對……破葡萄幹蛋糕!你知道的,我最恨吃葡萄幹了!”

洛夫喬伊對他這種從小就表現出來的、直到現在還偶爾會冒頭的頑劣兒童式主觀抱怨充耳不聞。只是盡責地提醒道:“侯爵夫婦邀請您過去,可沒指望您能看中他們家的廚子。勞倫斯小姐您見了嗎,覺得怎麽樣?”

“呆板、無味。”

“一只裹在裙子裏的會走路的芝士蛋糕!”

他補充了一句。

盡管洛夫喬伊早就習慣了他的這種刻薄,但聽到他用這種口吻形容一個侯爵小姐,他還是……

他忍住內心要暴走的沖動,臉皮抽了抽,用容忍的口氣說道:“霍克利先生,之前那位馬丁家的子爵小姐,您覺得她太醜;威廉姆斯家的,您評價她全身養分都澆灌了胸部以致於大腦空空;現在這位勞倫斯家的小姐,據我所知,她非常漂亮,也很有教養,更重要的是,侯爵夫婦也殷切地期待能結下這門婚事,但是您這樣的態度,什麽時候才能結婚呀……”

他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絲傷感之色,“要是您父親還活著,他一定會……”

“就算我祖父還活著,昨晚那位小姐也依然是一只裹在裙子裏的蛋糕!”卡爾打斷了他的話,“看吧,不用等戰爭爆發,現在就已經有各種各樣帶著各種頭銜的人跑到紐約來了!夠了,我不想聽你啰啰嗦嗦個沒完,幹脆告訴我吧,我大概還要去見多少個女人?”

洛夫喬伊急忙拿出隨身帶著的小記事本,翻開。

“……收到艾倫·奧蘭斯女伯爵的邀請函。她的前夫是波蘭伯爵,現在她自己有女伯爵稱號;來自俄國的一位貴族夫人,據說有皇室血統,她的女兒精通四門語言,……哦,這是剛上個月來到紐約的藍道夫子爵夫人的邀請函,希望您能出席她和她丈夫下周舉辦的一個家庭沙龍,他們雖然是愛爾蘭貴族,但從祖輩開始就一直活躍在倫敦社交界,頗有聲望。瑪格麗特是子爵小姐的名字,聽起來就是位可愛的小姐……”

卡爾突然“啪”地摔下了手裏的咖啡杯。液體沿著杯口漾了出來,灑在雪白的刺繡桌墊上,立刻在上面染出一團深棕色的汙痕。他臉上原本帶著的那幾分戲謔般的表情也倏然消失,露出不耐煩、甚至是慍怒的神色。

洛夫喬伊立刻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提了一個不恰當的名字。

“下周不是要在戴維斯酒店舉辦新年答謝會嗎?她們要是肯賞臉的話,全都過來吧!”

卡爾冷冷說道,扯下了餐巾,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轉身離開。

————

“瑪格麗特,八點前必須把這條裙子送到戴維斯酒店!”

時裝精品店的女店主萊爾森太太高聲叫著瑪格麗特的名字。

瑪格麗特走了過來,接過這個用粉紅色緞帶和蝴蝶結裝飾的精美扁平大盒子。在問清地址後,捧著盒子急匆匆地出了時裝店。

半個月前,因為克拉倫斯的關照,父親不但得以換到一間較為幹凈清靜的病房裏,術後護也得到了比之前好了許多的對待。這讓瑪格麗特非常感激。幾天之前,他終於出院回家休養了。因為肩上經濟壓力驟然加大,瑪格麗特接受了介紹所太太提供的這個職位——從學校下班後,立刻趕到這家位於百老匯大街附近的精品時裝店繼續晚上三個小時的工作。

這家精品店裝修豪華,衣服價格昂貴,主要客人是曼哈頓闊太太、電影女明星或者百老匯劇院裏的女演員。瑪格麗特兩周前來面試的時候,店主萊爾森太太不但檢查她指甲縫是否幹凈、頭發裏有沒有虱子,甚至要求她脫衣服檢查皮膚上有沒有任何傳染病。瑪格麗特對那帶著點侮辱意味的一刻印象深刻。但是當萊爾森太太最後點頭後,她還是毫不猶豫地接受了這個職位,畢竟,像這樣不要求全天工作的兼職機會並不是很多。

瑪格麗特出來的時候,夜幕已經降臨。曼哈頓大街上到處閃著用霓虹燈裝飾的廣告牌和燈箱。法國人在幾年前才剛發明的這種彩燈,現在已經迅速就成了曼哈頓夜色裏的最時髦的玩意兒。

她手上捧著的這套衣服的主人是時下最受歡迎的電影女明星多蘿西。她原本已經拿走了衣服,突然又嫌腰身過於寬松,臨時送回來修改,要求今晚八點前一定要送到戴爾森酒店,萊爾森讓女裁縫趕著修改完後,派瑪格麗特去送衣服。

戴維斯酒店與時裝精品店隔著幾條大街。瑪格麗特在八點前準時到達戴維斯酒店時,見酒店邊上的停車場裏停滿了各種各樣的小汽車。她並沒有多加留意,向門童說明情況後,走進酒店大門,徑直來到前臺,把裝了衣服的盒子交給前臺。

“你可終於來了!多蘿西小姐剛才還來問過衣服,說如果到了,讓直接送到大禮堂邊上的一號更衣室裏去!”穿著筆挺制服的前臺轉過身,模樣顯得很匆忙,“抱歉今晚我們這裏太忙了,剛剛我的最後一個助手都被叫走了!我實在抽不開身,能麻煩你把衣服送到更衣室嗎?很好找。你往大禮堂去,不用進去,到門口後向右拐,再向左,就能看到更衣室了!”

瑪格麗特答應了,轉身朝大禮堂走去。還沒走到門口,就聽到那個方向傳來陣陣樂隊現場演奏的歡快樂曲聲和歡聲笑語。走得近了些,聲浪更是撲面而來。

大禮堂的兩扇大門左右大開著,裏面燈光璀璨,頂端拉滿顏色鮮艷的各種彩帶,中間搭了個圓形高臺,上面鋪著醒目的猩紅色地毯。到處都是穿著隆重晚禮服的男女賓客。侍者托著盛了香檳的盤子如魚穿行其間。

裏面正在舉行一個盛大的派對。

瑪格麗特沒有細看,瞥了一眼就往剛才前臺所指的方向走去。順利找到一號更衣室,把衣服交給已經等在裏面的多蘿西的女伴後,轉身循著原來的路離開。

她再次經過禮堂大門的時候,裏面的氣氛正好到達了一個高潮。一輛放了個碩大的系著彩帶的香檳瓶模型餐車被推到了圓形舞臺的中間。樂隊停止了演奏。裏面的喧嘩聲也靜了下去。在所有人的註目之下,侍者打開了巨大香檳瓶的蓋子,在一聲模擬的“啵”的開蓋聲中,瓶口裏霎時飛出無數條彩色絲帶和閃閃發亮的彩色箔紙。就在所有人以為這就是結束時,一個非常漂亮的、燙著卷發的金發女郎突然從瓶口裏鉆了出來。

“多蘿西!”

她在賓客因為太過意外而發出的歡呼聲中朝四面做了個姿態優美的致意動作,最後看向站在距離自己不遠之外的今夜派對的主人,送去了一個含情脈脈的飛吻。

“卡爾!怎麽樣,還不賴吧?我跟你說過,我會給你今晚派對送去一個巨大驚喜的!”

安排了這一幕的紐約某財政官員看向身邊的卡爾,得意地問道。

卡爾嘴裏咬著根雪茄,一只手插在褲兜裏,看著已經朝自己搖曳走來的女明星多蘿西,聳了聳肩,“確實是個巨大的‘驚喜’!”最後他笑著,帶頭鼓了鼓掌。

樂隊重新奏響樂曲。在賓客的起哄聲中,卡爾攬著多蘿西開始在舞池跳舞,轉過一個身的時候,他的視線無意投到禮堂門口的方向,目光突然停滯了一下。

一個女人的背影,就在他轉過身的一瞬間,消失在了和大門相對的走廊拐角處。

不過是一瞥而已,但是,竟然讓他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他臉上的笑意迅速凝固,突然松開還攬著的多蘿西,在她毫無防備的驚訝註視下,迅速朝外跑了出去。

他跑到那道走廊盡頭時,那個女人已經不見了。卡爾繼續追到酒店大堂,沒有人。最後他沖出酒店大門,目光飛快地四處梭巡。

曼哈頓的夜色裏,只有閃爍著的彩色霓虹燈和從燈下走過的紅男綠女。如果不是那種感覺如此熟悉,他幾乎以為自己是看花了眼。

他站在酒店的門口,沈吟了片刻,轉身問一直站在門口的門童:“剛才是不是有一個女人出去了?”

☆、Chapter 42

“是的先生。”門童說道,“……好像是萊爾森太太時裝精品店的女店員。她是來給多蘿西小姐送衣服的。”

“萊爾森太太時裝精品店?”卡爾重覆了一句,立刻接著問,“你還記得她長什麽樣?告訴我,越詳細越好!”

“是的,我記得!她金發,個子大概這麽高……”

難道有機會為這樣的人物近距離答疑解惑,門童開始使勁回憶,唯恐自己遺漏了任何一個細節。

“……下巴尖尖的……長得很漂亮……我給她開門,她笑著向我道謝的時候,我看到她臉頰上露出酒窩……對的!金發,有酒窩!笑的時候乍一看,倒有點像多蘿西小姐呢!呃……”仿佛覺得這個說法有點不恰當,他急忙又補充一句,“當然,她沒有多蘿西小姐那麽漂亮。”

卡爾的瞳孔微微一縮,瞇了瞇眼。

“卡爾!出什麽事了?”

這時候,多蘿西的身影出現在酒店玻璃大門的另一頭。她跑了出來。“大家都在看著我們呢!”到了他邊上後,她說道。帶了點不滿、但聽起來卻又十分親昵的撒嬌口吻。

她自然有資格和他用這種語氣說話。雖然在不久之前,她還不過是無數籍籍無名的電影女演員中的一個。但大約半年前,在她因為一次偶然的機會認識了面前這個男人後,她就開始交上好運了。不斷有導演找她拍片。他在曼哈頓地段最好的位置給她購置公寓,對她一擲千金、有求必應。但有一點,他從沒有帶她出席過任何她想露面的場合。不管她怎麽暗示,他對此完全沒有反應。終於等到今晚這個機會,憑著自己的小狡獪和一向無敵的甜美笑容,她輕易就說服了與自己成名前有過來往的那個紐約財政官員安排了剛才那樣的精彩一幕。作為一個將派對氣氛推向高潮的驚喜小節目,毫無疑問她非常成功。她是一顆冉冉升起的電影新星。大家對於能用這種方式在這裏突然見到她報以熱烈無比的歡迎,而她也巧妙地用這種幾乎公開的方式在這場匯聚了全紐約所有名流的盛大派對上向別人宣告了她和派對主人之間非同尋常的關系。既然來賓們都那麽高興,作為主人的他又怎麽可能計較她的不請自來?就算他有點生氣,只要過後她帶著自己的甜美笑容在床上向他施展一下女性魅力,他自然也就會原諒她了。這一招以前以前屢試不爽。她對此很有信心。唯一叫她感到郁悶的,就是剛才眾目睽睽之下,他突然丟下她走了。這讓她感到有點丟臉。所以也追了出來。

卡爾轉過頭,冷淡地瞥了她一眼。

————

電影雖然流行起來的時間並不長,而且還處在無聲時代,但從問世後,迅速就成為最時髦、也最受大眾歡迎的娛樂之一。著名演員受歡迎的程度不亞於老牌的百老匯明星,而對於投身這個行業的專業門檻資格要求又遠遠低於百老匯舞臺,所以吸引了無數夢想成名的年輕女孩。能夠在競爭者如雲的電影圈裏堅持下來,多蘿西自然深谙察言觀色的本領。她立刻就覺察到了他回頭時表露出來的那種被打斷了的不悅之色,急忙上前挽住了他的胳膊,改成委屈的撒嬌語調。

“卡爾,真的不是我自己想來的。尼克森先生找到我要安排這樣一個助興小節目,說是給大家送個驚喜。我沒理由拒絕……但是你突然跑出來幹什麽?大家都在等著你呢……”

她仰著臉,沖他露出甜蜜的笑容——她知道他喜歡看自己對他笑。

卡爾盯著她,一語不發。在她感到開始有點不確定的時候,他突然揚了揚眉,“你是對的,我的甜心。大家看到你都很高興。”他順口說道,從衣兜裏掏出一張十元的鈔票遞給門童。

多蘿西松了口氣。門童也被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樣就能收到如此一筆幾乎抵得上他一個月薪水的小費,受寵若驚地接了過來,不住鞠躬感謝。

卡爾和一直緊緊挽著自己胳膊的多蘿西朝大禮堂走去。快到門口的時候,停下腳步,示意她放開手。

多蘿西臉上露出失望之色。但不敢違抗。怏怏地松開了手。

卡爾沒有立刻進去。他停在原地。掏出煙盒,點了支新的香煙,深深地抽了一口,突然回頭對多蘿西說道:“等下我們提前退場。我帶你去萊爾森時裝精品店。你隨便買。”

他說完,扭頭和一個已經看見自己從裏面迎出來的賓客微笑著打了聲招呼,大步走了進去。

多蘿西又驚又喜。剛才的委屈和不滿立刻煙消雲散。

跟了他這麽久,這絕對是他第一次陪她逛街買衣服!而且更重要的是,還是他自己主動提出來的!

————

瑪格麗特出來經過大禮堂門口時,只註意到被射到半空後如雪花般飄灑的亮閃閃的彩色絲帶和箔紙,耳畔全是裏面傳出來的歡呼聲,除此之外,並沒多看一眼,走過門口後,就趕著離開了酒店。

曼哈頓是個不夜城。時裝店附近有不少通宵營業的娛樂場所。相應的,開在這裏的時裝店也就延長了晚上的營業時間。瑪格麗特的工作時間是從晚上七點到打烊的十點。

她回到店裏的時候,還不到八點半。陸續接待了幾個客人之後,過了九點,進店的人就開始少了。

到了九點半,萊爾森太太也準備先離開的時候,服裝店的玻璃門突然被人推開。

“多蘿西小姐!”

對於竟然在這個時間遇到上門的老主顧,萊爾森太太感到很驚訝。但立刻熱情地迎了上去,臉上帶著笑容。她的視線隨即落在了和多蘿西一起進來的那個男人身上:卡夫羊絨的黑色帽子、筆挺的裁剪合身的同質地晚禮服,腳下那雙擦得光可鑒人的水牛皮皮鞋不經意地流露出曼哈頓那間最著名的意大利老工匠手工定制男士鞋店的強烈風格。他的面容很英俊,但如果不笑的話,很容易給人一種難以接近的冷漠之感。好在現在他嘴裏叼著支香煙,嘴角邊掛著一絲淺笑,雖然笑容很客套,但好歹讓他看起來顯得親切了不少。而且,這個男人仿佛有點心不在焉。點頭回應了下來自萊爾森太太的熱情招呼後,就撇下多蘿西,單手習慣性地插在褲兜裏,感興趣般地四下看著,獨自慢慢踱著步,往裏面走去。

“他就是霍克利先生。”

多蘿西望著他的背影,忍不住向邊上的萊爾森太太低聲炫耀。

萊爾森太太恍然大悟。

這半年來,多蘿西在店裏的所有賬單都集中在月底一次性支付。因為數目激增,出於人類天性中的八卦因子,萊爾森太太暗地留意過送來的支票上的簽名,這才知道她原來成了來自匹茲堡的那位有名的鋼鐵巨頭的“女朋友”。

沒想到他竟然會親自陪多蘿西來買衣服。萊爾森太太立刻對多蘿西刮目相看。臉上露出更加殷勤的笑容。

“瑪格麗特!多蘿西小姐來了!快出來接待客人!“她朝裏面喊道。

瑪格麗特正在裏側的小庫房裏和另個名叫蘇珊的女孩在清點庫存。忽然聽到萊爾森太太叫自己接待客人,急忙應了一聲,放下手中東西,低頭檢查了下身上的制服,確定沒沾上任何灰塵後,臉上提前露出笑容,手搭在了門把手上。

門被她推開一道縫,她擡起視線習慣性地看出去,繼續要推大一點時,臉上的笑容突然凍住。

就在外面的店堂裏,她視線的盡頭處,隔著幾排衣服架子,一個男人站在一條走道中間,嘴裏咬著支煙,視線落在對面掛在某件衣服上的一個標簽,仿佛這個小小的標簽引起了他的興趣。

他側對著她,仿佛完全沒有留意到她這邊的動靜,神情看起來甚至顯得很專註。

瑪格麗特猛地合上了門。

“萊爾森太太不是叫你嗎?你怎麽了?”蘇珊見她舉止反常,奇怪地擡頭看了她一眼。

瑪格麗特的胸口像突然被一塊巨石壓住,連呼吸都變得不順暢了。

“……我突然感到頭疼,肚子也不舒服……”她呼吸了幾口氣,慢慢蹲到地上,低聲懇求,“你能幫我出去接待一下客人嗎?就說我突然感到有點不舒服。求求你了。”

蘇珊吃了一驚,走到她面前,發現她臉色確實蒼白,說話有氣沒力的樣子看著也不像是裝的,急忙說道:“我接待客人沒問題。但你不能自己這樣留這裏呀!我幫你跟萊爾森太太說一下,你趕緊先走吧,實在不行還是要看醫生的!”

“不不!”瑪格麗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別多說什麽。我只是老毛病犯了而已。稍微休息下就好。讓萊爾森太太不高興的話,我怕她會辭退我。”

“好吧……”蘇珊嘆了口氣,“那我先出去了。再不出去她要罵了。”

她扶著瑪格麗特坐到一條凳子上後,急匆匆地推門出去。

萊爾森太太對店員的拖拖拉拉感到有點不高興。只是貴客就在邊上,所以忍住沒發作,只皺了皺眉,壓低聲問:“瑪格麗特呢?”

“抱歉萊爾森太太,她突然有點不舒服,所以我代一下她。”見萊爾森太太眉頭一皺,蘇珊急忙跟著解釋,“只是有點頭暈,稍微坐一下就好了。”

“行了我知道了!快去招呼多蘿西小姐吧!讓客人等了這麽久!”萊爾森太太不耐煩地催促。

“好的太太。”蘇珊急忙轉過身,臉上露出微笑,朝著多蘿西快步走去。

萊爾森太太走到卡爾的邊上,臉上已經露出殷勤的笑容,“霍克利先生,女人通常看到漂亮衣服就會挪不開腳步。您要是等得無趣,我可以帶您到二樓坐坐,那是專門為紳士而設的休息室。您完全可以坐在那裏消磨上一兩個小時而不感到無聊……”

“不必了,就這裏吧。”卡爾的視線冷冰冰地投到店堂深處此刻緊緊閉著的那扇門上,盯了幾秒後,轉向萊爾森太太,“你店裏還有一個店員?她叫瑪格麗特?”

“是的。”萊爾森太太急忙回答,“瑪格麗特·費斯。好像是個英國人?來店裏還沒多久。只是晚上工作而已。剛才說是有點不舒服,所以怠慢了您和多蘿西小姐,請千萬不要計較。”

卡爾依然盯著那扇門,面無表情。只是咬在他嘴裏的那截香煙頭突然紅光大熾。幾秒鐘後,他的額頭一側微微爆出青筋,突然吐掉煙,一語不發地用鞋底慢慢地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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