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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員翻到姓名m開頭的一頁,迅速瀏覽了一遍,“沒有,先生。可能還沒登記到。”

卡爾拿過他手上的登記本,再次瀏覽一遍寫滿密密麻麻名字的本子後,丟了回去,轉身走近大廳,踩在躺了滿地人的地板空隙中間,慢慢地依次搜尋過去,不時扳過某個金色頭發的女人,然後說聲對不起。

他看起來很狼狽,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紳士模樣。和這條船上的絕大多數人沒什麽兩樣,腳上甚至沒有穿鞋。向來用發蠟打成標志性紳士大背頭的頭發現在濕漉漉地搭在他的額前,遮住半邊眉毛,兩頰也冒出一層青色的胡茬,但是目光依然銳利,神情凝重。

瑪格麗特的心臟忽然再次猛地加速。當意識到他的視線很快就要掃到自己的方向時,完全是下意識地,她拉高毛毯蓋住自己頭,將身體縮成了小小的一團,然後躲在剛才那個胖女人的背後,一動不動。

片刻後,她微微扯下毛毯看了出去,看到那個背影走出了大廳,腳步匆匆。

☆、Chapter 38

瑪格麗特再次閉上眼睛,慢慢地籲出了一口氣。

在發生了那麽一連串的事情之後,現在,她實在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麽樣的態度去面對他。他沒死於自己的那一擊,這就夠了。而且,她也不確定現在他為什麽還這麽急著要找到她。報覆她?還是為了沈船前她在他床上說過的那些“預言”,所以抓住她再問個究竟?

無論是哪一種原因,出於一種連她自己也也無法清除表述的原因——或者就是本能,她抗拒再去見到他,這一輩子都不想再見了。

她感到心力交瘁。現在只想盡快回家和父親團聚,然後把發生在過去這五天五夜裏的所有事情都盡早忘記。

————

盡管卡爾巴號已經盡全力安置來自泰坦尼克號的幸存者,但因為能住人的艙房有限,即便一些原來的頭等艙乘客,現在也只能暫時在三等艙這一層落腳。

“……我損失了一輛雷諾牌汽車、六十件襯衣、十五雙皮鞋、兩套燕尾服,還有二十四套馬球棍……見鬼!等上岸後,保險公司陪我多少?”

“那應該取決於您上船前的投保條款,先生。”

卡爾經過地板上也橫七豎八躺滿了人的一道走廊時,來自費城的某富翁裹了條毛毯站在入口處,對著負責登記乘客信息的船員不停抱怨,忽然看見卡爾,嚷了起來,“卡爾!是你!上帝啊,昨天晚上我損失了一輛雷諾汽車……”他又吧啦吧啦地再次覆述一遍自己沒了的東西。

卡爾朝他笑了笑,繼續搜索著往前走去。經過一個光線昏暗的儲藏室,他的目光落到了裏面一個女人的身上。她坐在角落裏,身上胡亂裹了條毯子,低著頭,半邊臉被垂落的長發遮蓋,借著走道上的燈光,隱隱可以辨認出她頭發的顏色。

卡爾迅速走了過去。快到她邊上時,眸光微微一暗,腳步隨之停了下來。

那個女人覺察到有人靠近,微微地回過臉,目光帶了點警惕。

兩人四目相對。

是羅絲!

而傑克·道森,此刻就躺在她腳邊的地板上,身上也裹了條毯子。他的雙目緊閉,仿佛陷入了昏睡。

羅絲原本就失了血色的一張臉在看到卡爾的那一瞬間變得更加慘白。

“……”

她動了動嘴唇,在呆楞了片刻後,慢慢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如果沒有他,我已經死了。我是不會和他分開的。你——打算怎麽對付我們——”

終於,她輕聲從嘴裏說出了這一句話,兩片嘴唇微微顫抖,這顯示了她內心此刻的恐懼,但看著卡爾的目光卻又帶了點決絕,那種不會回頭般的決絕。

卡爾掃了一眼地上的傑克·道森。

“和你的情人滾遠點!上岸之後,如果讓我聽到有關於你們的任何一點消息傳來,你們就不會這麽好運了。”

他說完,冷漠地收回目光,轉身而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羅絲才終於意識到,卡爾·霍克利這是決定放過自己和傑克·道森了。

她不敢置信地擡手捂住嘴巴,以免自己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巨大沖擊而失聲痛哭。

她明白他的意思。

從這一刻開始,卡爾·霍克利的未婚妻羅絲·迪威特·布克特,加入了海難事故死難者的名單之中。

———

就在四天之前,泰坦尼克號還被整個歐洲視為“頭腦和現代工業結合的最完美之作”,《造船者》雜志稱它為“永不沈沒的巨輪”,誰也不會想到,四天之後,這句話就成了它的墓志銘”。人們的震驚程度,或許完全不亞於後來的9.11事件。(註:此描述來自相關資料)

第二天的中午,大約三萬人聚在紐約的五十四號碼頭,等待載滿了泰坦尼克號幸存者的卡爾巴號抵達。盡管現場來了許多維持秩序的警察,但當幸存者們開始上岸,許多苦苦等待的遇難者家屬得知再也見不到自己親人之後,場面開始。情況在白星公司老板伊斯梅神情憔悴地出現在公眾視線裏時變得無法控制起來,無數人沖上來謾罵,甚至朝他投擲石頭、吐口水,現場亂成了一團。

瑪格麗特夾雜在一群變得一無所有的愛爾蘭移民群裏上岸後,並沒有跟隨他們住到為無家可歸的泰坦尼克號幸存者們暫時而設立的收容所。她找到了史密斯教授在紐約定居的女兒。在她的幫助下,給自己的父親發送了一封報平安的電報。

————

一周之後,一個陰雨連綿的下午,紐約上東區的聖約翰墓地裏,一場特殊的葬禮正在舉行。

“……上帝深知他高貴的靈魂以及所為,正如今天站在這裏的所有人所知的那樣。現在這個人的靈魂脫離了他短暫的軀殼,進入永恒的光輝世界,在上帝的光輝世界裏,他得到永生。人來之於塵土,而歸之於塵土,願這個靈魂在天堂安息,阿門……”

在牧師深沈而莊嚴的禱詞誦念聲中,一身黑衣的斯特勞斯夫人吻了下手裏的一支玫瑰,然後將玫瑰輕輕放在殮了一套衣冠的靈柩頂上,看著黑色泥土漸漸被撒在上面,堆積得越來越厚,終於,一切都埋於塵土之下。

前來參加葬禮的賓客們在和斯特勞斯夫人告別後,漸漸散去。最後只剩下她一個人還站在墓地前,久久不願離去。終於,她的一位侄兒來扶她,讓她回去休息。

她用柔和的目光最後親吻了一次刻著自己丈夫名字的墓碑之後,轉身慢慢離去。

當那個撐著黑傘的孤單背影漸漸消失在視線裏的時候,站在幾十米外一棵大樹後的瑪格麗特再也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

斯特勞斯先生終究還是沒有挺過去。甚至,許許多多的遇難者一樣,最後連遺體都沒有找到。

在等待自己身份文件寄到的那幾天裏,在反覆考慮過後,她終於決定去見斯特勞斯太太。

————

幾天之後的一個晚上,她在仆人的引路下走進書房時,看到她坐在一張沙發裏,正為一只德國牧羊犬梳著毛發。看到瑪格麗特進來,她拍了拍牧羊犬的頭,牧羊犬立刻躺在地毯上。她朝瑪格麗特迎了過來,臉上帶著欣喜的笑容,就像之前在船上時的那樣。

“我親愛的!當我聽到你就在外面的消息時,我簡直高興得像是在做夢!知道嗎,我還以為你……”

她停了下來,搖了搖頭,最後用力地握住瑪格麗特的手,久久不願松開。

瑪格麗特知道她原先一定以為自己也死了。心裏不禁閃過一絲愧疚。坐了下來後,為自己沒有及早向她報平安而道歉。

“……太太,那天的葬禮我也在。非常難過。但願您能節哀。……”

瑪格麗特停了下來。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才好,眼眶微微泛紅。

斯特勞斯太太微笑著,搖了搖頭。

“孩子,知道那天我在離開目的前,對我丈夫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麽嗎?我對他說,再見了,我的丈夫,雖然那時候我更想陪在你的身邊,但我知道你希望我活下去,所以現在,我會好好活下去的。”她看向安靜地趴在自己腳邊的那只狗,摸了摸它的頭,“它叫奎克,十幾年前還是只小狗時就來了。我丈夫非常愛它。現在它也老了,需要我的照顧。我會帶它一起回到我丈夫想回的家鄉,就像我們之前商量好的那樣。”

斯特勞斯太太的神情還是有點憔悴,但說這話的時候,從她眼睛裏能看到的,除了淡淡的悲傷影子,更多的還是從容和平靜。

瑪格麗特原本還擔心,斯特勞斯太太是否會為自己舍棄丈夫獨自活下來的這個事實而後悔自責。現在她明白了,為把生的機會讓給自己的愛人好好生活下去,這才是回報對方的正確方式。

“太太,能認識你們是我最大的榮幸。希望您以後一切都好。我會想著你們的。”瑪格麗特由衷地說道。

斯特勞斯太太關心地詢問起瑪格麗特當時的獲救過程。瑪格麗特隱瞞了布萊克太太把自己關起來的那一段,只說後來是自己不小心掉落下海,幸好被回來的救生艇所救。

斯特勞斯太太一陣唏噓後,長長嘆息了一聲。“這場噩夢一樣的經歷,改變了不知道多少人的人生。卡爾·霍克利,你知道的那位,他的未婚妻也沒能幸運地上岸。可憐的人,原本他們是要在這周舉行婚禮的……哦!”她忽然想了起來,“是的,他在參加完我丈夫的葬禮後來看我的時候,還提及了你。說在獲救者名單裏沒見到你的名字,問我登船後是否見到過你,還說以後要是萬一你聯系了我的話,讓我及時通知他。我猜他可能需要和你解決賠償事宜。但我提出我會替你全額賠償時,他卻又拒絕了。有點奇怪。”

瑪格麗特心臟微微一緊,躊躇了下,低聲說道:“太太,我能請求您一件事嗎?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我來見您的事,包括霍克利先生。”見斯特勞斯太太露出困惑之色,立刻說道,“這幾天的經歷太過可怕,像一場噩夢。除了您之外,我沒有勇氣再去面對船上認識的任何人了。我想盡早忘記這一切。”

斯特勞斯太太目光裏露出同情之色,再次嘆息一聲,“雖然我不是很讚同,但我想我能理解……我可以答應你。”

……

布萊克太太是一個幸運的人。

在那個沈船之夜,意識到自己沒辦法讓位置越來越少的救生艇能夠等到她找回不聽話兒子後再下水的這一殘酷現實後,經過一番時間並不長的內心交戰,她無奈地坐上了救生艇,然後熱淚盈眶地目睹了遠處泰坦尼克號最後沈沒的悲慘一幕,最後順利獲救。

更幸運的是,她也無需為此承受更多的內心譴責。因為就在她被接上卡爾巴號後沒多久,她就在其中一艘救生艇上船人員裏看到了自己的兒子。當時他被一個來自休斯頓的太太緊緊抱在懷裏。除了因為寒冷導致凍僵了的手腳外,安然無恙。

最最幸運的是,她的丈夫布萊克竟然也成為幸存者之一。盡管發現他時,他的鼻梁骨和大腿骨折,整個人奄奄一息,但經過醫生的簡單處置後,看起來應該能保住命了——盡管她從心底裏憎惡自己這個丈夫,但現在,他如果死了,對她這個做妻子的來說,沒半點好處。所以看到他還活著,也算是可喜可賀。

現在,是泰坦尼克號沈沒的一周之後了。她早就擺脫了不得不和下等人一起擠在臭烘烘的三等艙裏驚魂未定地等待上岸的噩夢般的遭遇。

這場噩夢確實非常可怕,她發誓這輩子再也不會坐輪船了。但除了留給她這一點陰影以及損失了些財物外,對於她來說,這次經歷好像也沒剩下什麽大的影響了。哦,對了,甚至還有一點用處。回到英國後,她的這場驚魂經歷可以成為令她在社交場合輕易成為眾人矚目中心的談資。

現在,她那個討厭卻必須要活著的丈夫在紐約中心醫院治傷,她的兒子謝利在陪著他,而她終於可以從醫院那種令人聞到就不舒服的氣味中擺脫出來,回到這間高級旅館的房間裏,一邊品著葡萄酒,一邊在裝滿了熱水的浴缸中舒舒服服地泡上一個澡,洗去所有的疲乏。

————

浴室的門無聲地打開。喝了兩杯酒後,被熱水泡得全身毛孔都擴張開來的布萊克太太感到昏昏欲睡,絲毫沒有覺察,依然閉著眼睛。

片刻之後,她仿佛覺察到了什麽異樣,微微睜開眼睛,赫然竟對上了一雙正盯著她的男人眼睛。

霧氣氤氳的浴室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多了一個男人。他仿佛一直看著她。兩人四目相對的時候,他朝她微微一笑,“你好,布萊克太太。”

“卡爾!”

原本要尖叫的布萊克太太一楞,從浴缸裏慢慢地坐了起來。當意識到自己此刻一絲不掛,半邊胸口都露在水面之外後,臉微微一熱,示意他給自己拿一條浴巾。

“作為一個紳士,您用這樣的方式突然出現在一個女士的面前,是否有點太過唐突?”

她用聽起來其實並不十分嚴厲的語調譴責道。

卡爾笑了笑,拿過一條浴巾,但並沒遞過去。

布萊克太太也沒伸手去要。反而坐得更高了些,不經意般地停了停胸,掠了掠自己的頭發,“說吧,您突然這樣來找我,有什麽事?”她斜睨著他的一雙眼睛裏露出一種仿佛隱含了什麽意味的微笑,“哦是的,我聽說您的未婚妻沒能幸存下來,這可真叫人感到心痛。不過大家全在稱讚您,不知道您聽說了沒?現在像您這樣,結不成婚還依然肯為她家償還債務的紳士可真不多了。您這種騎士般的慷慨風度,實在令人印象深刻。”

卡爾笑了笑,朝她慢慢伸過手。

布萊克夫人仿佛微微一楞,但沒避開。

在她略微緊張又仿佛有所期待的目光註視中,卡爾的手終於碰到了她濕漉漉的頭發。

“布萊克夫人,您擁有一頭令人忍不住想碰觸的秀發……”卡爾的指尖摸過她的頭頂,聲音低沈而柔和,帶著令人為之沈醉的韻味。

“您這是什麽意思……”

布萊克夫人的呼吸突然急促起來,聲音也隨之微微顫抖。“您要是再這樣開這種玩笑,我可要生氣了……”

“哦,是嗎?”

卡爾的聲音突然變冷,一絲陰暗的光芒從他一秒前還含著笑意的眼睛裏一掠而過,在布萊克夫人覺察前,他已經抓住她頭頂的發,將她整個人摁到了水面之下。

布萊克夫人完全沒有抵抗力,只剩兩手和兩腳徒勞地伸出水面胡亂掙紮。

就在她快要窒息的時候,頭頂一輕,終於被提出了水面。

“上帝啊——”她的臉漲得通紅,不停地咳嗽,張大嘴拼命呼吸,“你要幹什麽——救——”

在她繼續發出聲音前,卡爾用剛才拿過來的那條浴巾堵住她的嘴,然後整個人湊了下去,冷淡的灰色眼珠子盯著她充滿了恐懼的眼睛,淡淡說道:“知道我為什麽要親手把你淹死在這裏嗎?因為你讓我感到非常生氣。我不得不麽做。原本我可以坐上救生艇,像你一樣,不用受罪地上岸。但是,因為你的一個愚蠢行為,我不得不在冰海裏像只被拔光了毛的可笑鴨子一樣浸泡了這麽久,差點死掉。你讓我感到很生氣,非常生氣,”他用輕描淡寫的口吻再次重覆了一遍這句話後,微微笑了笑,“等你因為喝了酒睡去不小心把自己淹死在這口浴缸裏後,明天我就會去醫院探望你那個失去了妻子的可憐的斷了腿的丈夫,告訴他我終於決定答應他的請求向他那個面臨破產的比垃圾好不了多少的煉油廠裏註資。這樣我就挽救了他的事業。然後他會繼續風光下去,或許比以前更風光。你放心,他很快會娶一個能和他分享這一切美好生活的年輕漂亮新妻子。至於你的兒子,說實話我還挺喜歡他的。也也會繼續過得很好,至少不會比以前差。這樣的安排,你覺得還滿意嗎?”

“……瑪格麗特!瑪格麗特!”布萊克太太充血的眼睛驀然圓睜,露出不可置信的目光,嘴裏發出含糊不清的嗚咽聲,“你是因為她才要殺我……”

卡爾的眼皮微微一跳。

“你真了解我,夫人,”他湊到她耳畔,輕聲耳語道,“我睡過的女人,即便不要了,最後我也會好好打發,最後讓她高高興興走掉的。這樣就扯平了……”

布萊克夫人的頭再次沈到了水底。這一次,很快她就停止了掙紮,四肢仿佛水草一樣地漂浮在了水面之下。

卡爾站起來,把那塊毛巾棄到水面上,然後從身上掏出一塊幹凈的手帕,擦了擦雙手,漠然地最後看了一眼躺在水底一動不動的那具屍體,轉身離去。

☆、Chapter 39

一九一三年十月,一個尋常的秋天午後,在紐約秋陽的照耀之下,來自英國的一艘輪船停泊到了碼頭。在一二等艙客人下船之後,三等艙的乘客也陸續上岸。這些人裏,絕大部分都是來自歐洲的新移民。德國人、愛爾蘭人、猶太人、意大利人……或拖家帶口,或孑然孤身,但每一張臉上都寫滿了對於即將開始的新生活的興奮和期待。為了早點出港,他們迫不及待地湧向檢查證件的移民局出口,在那裏排起了一條長長的隊列。

隊伍裏排著一對看起來像是父女模樣的下船乘客。他們衣著普通。父親身上背負著行李,女兒提著箱子,看起來和前後的人並沒什麽兩樣。

隊伍行進得很慢。輪到他們的時候,已經等了有些時候。

“布朗·s·費斯——瑪格麗特·費斯——父女——來自英國——”

移民局檢查員檢查了證件,確定沒問題後,瞥了眼照片上露出微笑的那個年輕女移民,示意兩人通過。

“歡迎來到紐約!”他破天荒地多說了一句,“下一個!”

……

瑪格麗特和父親隨著人流走出碼頭,站在赫德森街口迎著略微刺目的秋陽微微仰頭眺望這座城市的遠景時,仿佛依然還有點隔世般的恍惚之感。

一年之前,就在腳下的這同一個地方,作為泰坦尼克號事故的幸存者之一,她第一次踏上了紐約的土地。

時間飛逝而過。當日帶給世界的所有震驚和悲情,隨著時間流淌,漸漸已經消弭於無痕了。不大有人再會提到泰坦尼克號的名字。這個港口依然車水馬龍,路口兩邊新矗立了兩座高大的可口可樂和駱駝香煙廣告牌,廣告牌前經過的路人行色匆匆——或許,除了當日罹難者的親人朋友之外,泰坦尼克號這個曾被世界視為工業神話的傳說已經遠去了。

一年前瑪格麗特返回英國後,就和父親搬了家。此後父親依然做著各種不穩定的短工,她在一家教會學校找到了音樂教師的工作。日子過得很平靜。但隨著時間流淌,瑪格麗特知道自己不得不做決定了。傷亡人數高達兩千萬的一戰很快就要爆發了,只有大洋彼岸的美國才是安全樂土。她必須要在大戰爆發前帶著父親過去。現在雖然還沒戰爭,但歐洲各帝國之間的撕扯已經越來越嚴重,大有一觸即發之勢。考慮到越遲,移民申請被拒的可能性就越大,所以兩個月前,她終於下定決心,向父親提出要移民去往美國定居的建議。

布朗·費斯幾乎沒有任何異議地接受了來自女兒的這個提議。一年前她所經歷的那場可怕事故直到現在還令他心有餘悸。現在在他心裏,早年走掉的妻子早化成了一團模糊的往事影子。瑪格麗特就是他生命的全部重心。既然她想去美國,他自然不會反對。於是就這樣,兩個月後的今天,他們跨越大洋,一起抵達了這個在無數移民心目中如同樂土一般的國度。

湯普森大街216號就是瑪格麗特和父親的落腳地。這是位於布魯克林移民聚居區的一間出租房。雖然窗戶狹小,冬天白天基本曬不進太陽,地面墻壁潮濕而陰冷,比起那些汙水橫流、房間甚至是用紙板隔開的真正貧民窟,這間有著兩個房間並且帶著廚房的簡陋磚房,條件已經算是很不錯了。房東是史密斯教授女兒的朋友,所以願意用稍便宜點的價格出租給瑪格麗特。一個月八塊錢。經過簡單收拾之後,這個新家看起來也有模有樣,當布朗·費斯背著手進入廚房,看到被女兒擦洗過的那把舊咖啡壺在窗外唯一射過來的那一點陽光的照射下變得亮閃閃的時候,他甚至感到有點心滿意足了。

“瑪格麗特,我現在甚至有點想拉一下小提琴了呢——”他樂呵呵地說道。

瑪格麗特一楞。

她知道他年輕時能拉一手美妙的小提琴。但是這麽多年,她幾乎從沒有聽他在自己面前拉過。他只是安靜地聽她練習,等琴聲停止後,就默默地走開。

她立刻放下手上的東西,飛快跑到房間,把自己那把保存了很多年的小提琴從盒子裏拿了出來——這還是她十五歲生日的時候,費斯·布朗送給她的一件禮物。是他從跳蚤市場淘來的一把舊琴。但木質紋理清晰,音色純凈明朗,是件上好的樂器。她非常喜歡,這麽多年一直帶在身邊。

“爸爸,你不知道我是有多想聽聽你拉一次小提琴呢!”瑪格麗特把小提琴和琴弓遞了過去,笑吟吟地說道。

布朗·費斯接了過來,試著拉了幾個音,“保養得不錯。”他稱讚道。

“那當然了。這是我最貴重的一件東西。還是您送個我的。”瑪格麗特笑道。

布朗·費斯臉上平時刻滿了重壓的愁苦皺紋慢慢舒展開來。他慈愛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兒,用皸裂的、長滿了厚繭的那只手慢慢觸摸了下琴面,在瑪格麗特期待的目光註視之中,慢慢地將琴夾到下巴和肩膀中間,搭上琴弓。

一串優美的旋律隨著他的動作從琴弦上流淌了出來。

貝多芬的f大調浪漫曲!

就在瑪格麗特用崇拜般的目光看著自己父親,屏息傾聽來自於他的琴聲時,仿佛被自己突然奏出的這一串音符給嚇了一跳,他的手一頓,琴聲隨之戛然而止。

瑪格麗特用疑惑的目光看向父親。

在女兒的註視之下,他顯得有點局促,慢慢放下小提琴,然後搓了搓了自己的手,對著瑪格麗特解釋道:“不行不行,我剛才太高興,差點忘了,我其實早就忘了該怎麽拉了……”

“爸爸!”瑪格麗特不依地撒了一下嬌。

“真的忘了,忘了,好多年沒碰了……”布朗·費斯臉上露出尷尬的表情,“哦對了,你不讓我幫你收拾房子,那我就出去找個工作!以後用錢的地方多的是,我還是得趕緊去找工作。我先走了……”

布朗·費斯戴上他那頂已經戴了許多年的帽子,轉身匆匆就走。

“那您晚上早點回來。我會預備晚飯的!”瑪格麗特沖他背影嚷道。

————

晚上,在頭頂那盞昏暗的白熾燈光下,父女兩人坐在舊木桌前吃著簡單晚餐的時候,布朗·費斯高興地告訴女兒,找工作出奇得順利。

“怪不得大家都想來紐約!”他樂呵呵地說道,“我已經在一家鋸木廠裏找到活了!要是幹得好,一個月可以掙到十五塊!比我從前幹煤炭工要多出好幾塊!再加上你的薪水,我們很快就能落下腳啦!”

因為史密斯教授的緣故,去年那個後來被她推辭了沒去的女子藝術學校在重新收到她的求職信後,表示依然可以為她提供一個教職的位置。她的薪水加上父親掙的錢,只要別出什麽大的意外,目前應該還是能維持住收支平衡的。

她一直都知道父親的辛苦。有一天自己能賺到足夠多的錢讓他不再這麽辛苦,甚至可以買一座湖邊小木屋,讓他在那裏釣釣魚、遛遛狗,這是她長久以來懷著的一個夢想。

夢想非常遙遠。但是就這一刻,在這間簡陋卻充滿了溫暖的舊房子裏,父親的樂觀仿佛感染了她,她覺得自己渾身也充滿了幹勁。

……

女子藝術學校的工作進展十分順利。兩個月的試用期還沒結束,瑪格麗特就得到了校長費連娜女士的認可,提前轉正為正式教師。除了上兩個班的作曲課外,因為同校另一位女教師待產,在得知她以前也系統學習過聲樂後,兼帶了她的一個聲樂班。學生們都很喜歡她。除此之外,通過職業介紹所,瑪格麗特還找到了個鋼琴課的家庭教師兼職,每周到曼哈頓富人區裏的一處高尚住宅裏去給一個名叫翠西的小女孩上兩次課。

生活雖然忙碌,甚至有點辛苦,但過得非常充實,而且充滿希望。瑪格麗特很快就適應了這種新生活。有時候,經過房產中介亮閃閃的玻璃櫥窗前時,她甚至還會情不自禁地停下腳步研究一番張貼出來的各種房屋租售信息,然後在銷售員發現她出來想向她施展推銷功夫之前,快步離開,並且在心裏暗暗取笑自己一番。

房子的夢想自然還太過遙遠。但一雙厚實而柔軟的麂皮手套卻仿佛並非那麽遙不可及。

在瑪格麗特和父親來到紐約後的第三個月,也就是他們要在這裏過的第一個聖誕節的前一周,這個周六的下午,天氣有點冷,寒風颯颯,走在身邊豎起衣領裹緊圍巾的行人當中,瑪格麗特心情很是輕松。

她剛上完鋼琴家教課,現在在回家的路上。因為沒什麽事了,瑪格麗特情不自禁又一次逛到了靠近第五大道的一家百貨商店。並沒進去,而是站在漂亮的玻璃櫥窗前,盯著裏面的一雙黑色男式麂皮手套,腳步再次釘在了地上。

第一眼看到它的時候,她就非常想買下它,想把它送給自己的父親,當作來紐約後的第一個聖誕節的禮物。但它的價格實在有點高,幾乎抵得上半個月的房租了。

到底要不要買?

她還在反覆掂量著的時候,一個騎車的小孩從她邊上掠過,擦了下她的胳膊,瑪格麗特拿在手上的一個夾子被撞落在地。

小孩頭也不回地騎走了。

夾子裏放著的是樂譜。除了些經典的練習曲外,還有幾頁她自己作的曲子。見夾子散開在地,瑪格麗特也顧不得和熊孩子計較了,急忙蹲下身去撿。

一陣狂風突然從街角口卷了過來,地上剩下的還沒撿起來的幾張樂譜立刻隨風起舞,瑪格麗特急忙追上去揀,終於撿回了兩張,剩下最後的那張卻像是跟她玩起了游戲,被風卷著忽高忽低地不停往前,最後飄黏到了街邊的一根電線桿上,紙角一抖一抖,仿佛在向她招手。

這張樂譜是她自己的寫的一首曲子中的一部分。她修改過好幾次,始終覺得不是很滿意。所以隨身帶著,萬一突然有靈感了可以隨時在上面修改。見它終於停了下來,唯恐下一秒又被風刮走,急忙朝它走了過去。

就在她走到電線桿邊上,伸手要去夠的時候,前方不遠處與百貨商店相連的那幢金融大廈大門被門童打開了,裏面走出來兩個名流裝扮的男人。兩人拾級而下,朝停在街邊的一輛黑色汽車走去,一邊走,一邊似乎在說著什麽話,談笑風生的樣子。

瑪格麗特的視線無意掠過那個穿了件黑色大衣的男人的側臉時,心臟猛地像被鼓槌重重給敲了一下,立馬僵硬在了原地。

她做夢也沒想到,她竟然會在這裏突然看到卡爾·霍克利!

按理來說,他大部分時間應該都在匹茲堡的!

對方並沒有留意到她這邊,繼續和邊上的人朝著那輛汽車走去。車裏等待的司機看到他們出來了,急忙下車開門迎接。

瑪格麗特回過神,壓住狂跳的心臟,急忙伸手去夠樂譜,立刻就要轉身離開。沒想到竟然這麽巧,就在她的手指要夠到那張紙的時候,又一陣風刮來,樂譜再次騰空而起,朝著前方飄去,最後不偏不倚,飄進了那輛黑色汽車半降著玻璃的後車窗裏,也不知道掉到哪裏去了。

卡爾仿佛覺察到了點什麽,回了下頭,瑪格麗特大驚失色,迅速背過身,躲在了電線柱的後面。

☆、Chapter 40

卡爾微微轉過臉,視線隨意掃了一下。

收緊大衣縮著脖子在寒風裏趕路的行人……沒事可幹所以不顧天氣寒冷也要牽著小狗出來在曼哈頓秀時髦的闊太太……坐在街角等待行人施舍的流浪漢……

他收回目光,腳步停了下來,與送自己出來的斯特夫道別。

斯特夫表面上擁有一家規模不大的普通貿易公司。事實上,他是個來往於歐洲與紐約之間的著名掮客。在普通民眾還在為每日生計奔波忙碌的這個時候,那些掌握了普通人所無法掌握的訊息的人,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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