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陽說：“你來這幾天，已經很熟悉這裏了嗎？”

“嘿嘿，我做銷售養成的習慣，不管到哪裏，第一件事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搜集必要的信息。這麽些年，都變成本能了。”

李陽笑了，說：“這也算職業病的一種吧。我們把楊總一起叫上？”

沒聽到嚴寬回應，他扭頭看去，嚴寬仍在認真開車，只是臉上多了一份凝重。過了一會才答道：“楊總在那邊和榮達電器的負責人談判。晚上我和他再碰個頭，你明天再露面。”

短短幾句話，李陽已體會到事情的嚴重性，也就沒再多問。

工作歸工作，吃飯歸吃飯，嚴寬放下心事，帶著李陽到了一家海鮮火鍋店。李陽卻放不下，吃了沒幾口，就關心起事情的進展。

“現在的矛盾主要聚焦在哪方面？”

嚴寬把一只皮皮蝦放入火鍋，說道：“很多，不過最棘手和緊迫的是人的問題。”

“是關於裁員嗎？”

“沒錯。一是原廠方不同意，二是員工們也有很大的反對情緒。”

李陽點點頭，放下筷子問道：“你的意見呢？”

嚴寬也放下筷子，抽了一張紙巾擦擦嘴，鄭重說道：“我需要你的幫助！如果要做事，我希望能換掉整個銷售隊伍！”

李陽心中一沈，本以為嚴寬會有和陳厚華不一樣的意見，沒想到他們反倒一致。事態真的只能這樣嗎？

嚴寬端詳片刻，猜到了他的心思，說道：“陽子，我能理解你的感覺。但是你能不能跳出現在的思維模式，從科迪的角度想一想，為我們跑在一線的銷售團隊想一想。榮達是一家傳統企業，整個企業內人浮於事，員工老齡化的問題很嚴重，大部分人都在混日子拿工資。這樣的隊伍我怎麽帶？銷售目標怎麽完成？”

一個個切實的問題擺到桌面上，嚴寬也變得激動起來。“我也曾經歷過裁員，也親身體驗過那種痛苦。我一個下屬上午還在和我討論下一步的客戶攻略，等我到開過裁員會回到部門時，她還在和男友通電話說情人節要加班。那一記得我都不知道該怎麽告訴她被裁員的消息。”

“中午的時候，我請幾個下屬吃飯，她還背著筆記本說吃完飯就去拜訪客戶。等她在飯桌上聽到被裁員的消息時，還問我項目怎麽辦，客戶怎麽辦。”

“晚上我送她回家時，看到很多學生跑著去上晚自己，她楞楞地趴在車窗上看著，告訴我到公司一年裏，這是她第一次知道學生們在這個點上課。到家的時候，她又指著小區說，這是她和男友剛剛付過首付的房子，為了能住上更舒適的房子，每個月的月供壓力都很大。”

“她問我說，是不是她工作不夠努力，能力不夠好。我能怎麽說，都是公司的戰略，不以個人意志為轉移。”

“商場就是現代的戰場，沒有直接的流血，但在殘酷程度上一點都不遜於戰場，甚至很多時候它比戰場還要殘酷，不是一下把人殺死，而是一點點逼到無路可退。我們看起來都完好無損，可是內心呢，比精神病人又能好多少！”

李陽被勾起陣陣心酸，忍不住說道：“有位將軍曾經說過，讓士兵上戰場的時候，會把士兵想象成一群螞蟻，而不是人。”

“沒錯！是螞蟻，連枚棋子都不是！”嚴寬一聲冷笑，像在自嘲，又像在嘲弄這個商業時代。“甚至現在有些商業行為，赤裸裸地以‘螞蟻’為名。”

李陽長嘆一聲，說道：“對不起，我不是沖你。只是覺得我們都有義務讓袁總明白員工的感受。”

“感受？你覺得他不會明白嗎？可是能怎麽辦，我們能在戰場上因為保護一個人而犧牲一群人嗎？”

（寫到這裏，筆者忍不住要吐槽：拯救大兵不就是這樣的事。）

李陽無言以對，卻覺得嚴寬在哪裏偷換了概念。

嚴寬所說的一切在他心中來回翻騰，到兩人走出飯店時，忽然道：“我明天就回崇明，這個項目我接不了。袁總那邊我去解釋。”

嚴寬大吃一驚，呆立原地，張口想勸解，李陽打了個制止的手勢，說道：“我主意已定。”

嚴寬嘆息一聲，“要是你決定了，我也不勉強你。可是做為朋友更是兄弟，我要勸你一句，不要和袁總在這件事上起爭執。另找個借口回當州，避開這個事。這是根本的利益問題，而不是好心做慈善。”

李陽一聲不吭，眉頭緊鎖。見他這樣，嚴寬沒再說什麽。

上了車，嚴寬並沒有發動車，李陽知道，這是在為他留時間，他拿出手機，播通了袁崇明。

袁崇明靜靜地聽著李陽的意見，一言不發，沈默了約摸一分鐘，才說道：“那好，你回來吧。見面談。”又說：“註意安全，辛苦了！”

嚴寬沒去看李陽的表情，默默地把車開回了機場，將李陽留在那裏，獨自走了。

有空位的一班飛機在淩晨，李陽坐在候機廳，打開筆記本查看郵件，張益達打進了電話。

“李總，袁總從剛才接過你的電話之後心情非常不好，這會誰和他說話就沖誰發火，我被罵了好幾次。剛才他又讓我給你安排酒店，我才知道你又要來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我主要是想告訴你袁總很生氣。”

掛了電話後，李陽想起了晚飯時嚴寬說的話。看來這件事真得好好重新考慮下。科迪是大客戶，是業績的保證，如果失去這個客戶，顯然是極不明智的做法。

業界盛傳袁崇明脾氣火暴，風格強硬，但李陽和他打交道的時候，卻沒有感覺出來。這次固執己見，是不是傷了袁崇明的面子？這一瞬間，李陽覺得他一向引以為傲的判斷力忽然失效。

一旦引入利益，很難保持公正客觀的判斷力，李陽也不例外。他反覆糾結舉棋不定。任何一家企業在做大後，都會經歷擴張上市並購整合這一條路，不斷追求利潤最大化，壓縮成本最小化也是所有老板的共同特點，一定要讓他們保留充分的同情心才算正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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