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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清溪(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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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同品了茶,用了膳, 太醫送上顧夕的藥。顧夕接過來, 皺著眉喝下去。

趙熙擡手替他拭唇邊水珠,眉目溫柔, 眸光能溢出水兒來,顧夕被她氣息籠著,微微失神。趙熙看著面前微微張開的櫻色的唇,潤澤, 還帶著輕輕的藥香。她忽地踏前一步,想親上去。顧夕忽然警醒一般,下意識側了下身子。

趙熙被閃了一下, 尷尬地停住。

顧夕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冒失,窘迫地垂下目光。

趙熙放開顧夕,自己站正了,緩了一緩,和聲道, “母後歇晌也是該醒了,我過去瞧瞧, 你剛吃了藥,留在閣裏休息吧, 別過去了……”

顧夕心裏也跳得很亂, 撩衣跪下, “送陛下。”

趙熙本還想囑咐兩句, 話未出口便沒了機會, 她將人扶起,無奈笑道,“哪裏就慌成這樣,歇著吧,晚上朕來看卿。”

“……”顧夕垂目。

趙熙轉身出門,上了輦才意識到,自己方才最後一句太生硬了,她無奈笑笑。今天讓這小家夥給攪的,自己也是亂了心神。

顧夕怔怔在窗前看著陛下的輦遠去,院門外又恢覆寧靜。不一會兒,困意襲來。午後的藥裏有寧神的東西,他現在的身體仍需要休養。

太監劉海兒悄聲進來,從側面扶住他。顧夕洩了力氣,半個身子都靠在他肩上。

夢魘,如期而至。

顧夕在夢中,皺著眉,想醒卻因著藥力必須睡去。他輾轉著,額上全是冷汗。

煎熬到黃昏,藥力減弱,顧夕掙紮著醒來。他氣喘著坐起來,渾身都打著顫。

候在外面的人聽見動靜,魚貫進來。顧夕見都是生面孔,不由吃驚。一個面生的太監過來行禮,“下臣叫平喜。是禮監司供職,今日領職來伺候大人。”

顧夕想起要抄那禮則的任務,估計是來督促他的,可等了一下卻不見筆墨擺上來。太監平喜倒是引著他入了側廂。

室內水汽茵蘊,幾重紗簾掩映。

“請大人沐浴。”平升揮揮手,所有伺候的人擺好用具,魚貫撤出去。

顧夕浴畢,有些累,合目靠在浴桶壁。

“大人……”平喜拿著小金剪過來。“嚓嚓……”輕輕的剪發聲。

顧夕睜開眼睛。

“這樣清爽些。”平喜輕聲解釋。

顧夕看了看白玉石地面上的碎發,若有所思。

如瀑的長發,修到齊肩。平喜熟練地在熏籠上將顧夕的長發烘幹,用玉冠束好,又換了工具。平喜用手輕輕扶了扶顧夕的腿,“請叉開些。”

顧夕看著他手上的小剃刀,微微張大眼睛。

“洗凈的是身子,摒除的是心頭雜念。靜心養性,氣自高華。這是禮儀,是規矩,是您侍君的一片誠心……”平喜按規矩解說了一句。

遙遠的聲音,由遠及近,顧夕透過迷蒙的水氣,看到平喜微微動的嘴唇。仿佛與前世記憶中的情景相合。

他失神地怔住。

平喜以為他是不自在,於是拿著小剃刀,快手快腳地開始工作。

顧夕敞著腿,背靠桶壁,隱忍地,閉上眼睛。

“大人,請側臥。”平喜拿起水囊,示意顧夕臥到榻上來。

接下來的步驟,顧侍君非常配合,進行順利。三洗三薰三潤,具禮,頂入玉勢時,顧侍君微微屏住呼吸,成功的一瞬,低低的喘息。

“您緊著點兒吧,陛下要從內後宮出來了。”

傍晚的風開始冷起來,雖然室內溫和,但顧夕仍感覺到涼意。

“傍晚就變天兒了,您多披件,別凍著。”常喜在薄薄的睡袍外面,又給他披了件薄裘。

回到臥房,矮案已經擺好,白日裏要抄的那本禮則已經鋪好了,生宣端硯準備齊整。站在四周的,只有清溪的林海,其餘全禮監司的人,另有幾個在內後宮太後那裏似乎見過。

顧夕跪坐在墊子上,身後有微微不適感。他欠了欠身,半跪起來。

林海挺心疼他這樣,替他在身側擺了扶凳。顧夕單手撐著,右手執筆蘸墨,在紙上清晰地用正揩小字錄起來。

室內一片肅靜,大家都盯著顧夕懸腕的小楷,遒勁挺秀。

顧夕一氣呵成。

餘下人等皆撤出去,平喜扶他進了內室。

“禮則您也錄過一遍了。這裏還有些規矩,容下臣給您講解。”

“……好……”

錄過禮則的顧侍君,仿佛疲憊異常,微合著目……

平喜說完禮,就退了出去。室內終於安靜。

顧夕緩緩踱到窗口。

窗外一片白霜,變天兒了。從窗口向遠望去,外後宮的景致在這四方框裏,靜謐,安祥。再往遠,迷蒙蒙看不清。顧夕看著遠處的小路,過一會兒,那裏會有陛下的輦,燈火映照,款款而至。

他擡手推開了窗子,一股初雪的冷氣兒,呼地迎面撲進來。顧夕穿的本就輕薄,冷風一激,猛地打了個寒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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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熙是在來聽溪閣的路上,接到二皇子蹴鞠場滑倒的消息。

“煥兒人怎樣了?”趙熙驚問。

來報信的人也嚇得不輕,“二皇子傍晚在蹴鞠場玩,地上滑,不小心就……”

“陛下問你人如何了?”喜子在一邊心焦地提醒。

那人才帶著哭腔,“撞到了頭,現在還昏迷著,太醫們都宣過去了。”

趙熙急道,“快,去瞧瞧。”

喜子忙令調頭去二皇子處。

顧夕在窗口吹了許久的冷風,自己也覺得堅持不住了,才合上窗口。他發著抖走回來,這時,林海在外間報,“大人,陛下臨時去了二皇子處了,囑咐您先歇著。”

顧夕長長松了一口氣。他顫著手披回外袍,坐在火盆邊,卻了無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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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熙到了皇子宮時,裏裏外外站滿了人。

“誰也不準給太後報信兒。”趙熙一邊往裏走,一邊吩咐。這天兒,太後一急趕來,不得著涼才怪。

趙崨迎出來見禮,“母皇放心,兒臣早令人不準往內後宮傳信。縱使有信兒,赤蘇大人攔著,母後也出不來。”

趙熙放下了心,又急問,“煥兒如何了?”

房間全是太醫,為首的上前稟,“二殿下是摔到了頭,血淤在裏面。”

趙熙到床前細看,小小的孩子合目昏沈不醒。額上紅腫了一片,並未出血。

“裏面傷的。”太醫輕聲解釋。

“能……醒過來嗎?”

“藥已經用上,也施了針……天明見分曉。”太醫撩衣跪下,表示盡了力。

“已經宣保國寺的大師們連夜誦經祈福了。”一個禮監司的人低聲補充。

趙熙也是戰場上浴血的人,見慣生死,卻在小兒子面前無法把持。她顫著手撫了撫孩子的面頰,心內大慟。

人都撤出去,趙崨陪在旁邊。

趙熙坐在床邊,替小兒子拭汗,“今天變天了,為什麽要在蹴鞠場玩?”

外間自有人回,“二殿下今天得了一套畫書,講的是前朝蹴鞠高人的故事,看完就說要去場上練練……”

趙熙皺眉,宮中伎倆她見得多了,只是她想不出來一個兩三歲的孩子能擋了誰的道。她沈聲,“跟畫書有關的人,都拘捕細審。”

“是。”外間人凜然應。

趙崨垂下目光。

“林貴侍到了。”有人在外面低聲稟。

林澤從外面進來,雖然焦急,仍是在暖爐上烤熱了手才進來。

“參見陛下。”林澤全了禮,起身。

趙熙招手叫他到床邊來看,兩人憂慮地看著兒子,心情沈重。

守到快天明。

“醒了。”趙崨驚喜地低呼。

果然,孩子的手動了動,開始低聲呼痛。

趙熙喜極,“阿澤,瞧,兒子醒了。”

林澤也是喜極,“是陛下福澤。”

趙崨也顧不得別的,也撲到床邊,“二弟,二弟,你好些?”

“哥哥……母親……父親……”小孩眼睛轉了一周,身邊都是至親,終於哭出聲來,“嚇死煥兒了,以為就死了。”

真是童言無忌。

趙熙淚花閃閃,喜得攬住煥兒的小肩頭,“我煥兒莫怕,醒過來就好。”

趙崨也松下一口氣,軟在床邊,起不得身。

林澤親手扶他起來,“殿下莫掛心,煥心身子一向結實,男孩子嘛,磕磕碰碰難免。”

趙崨擡目看林貴侍,也是武將出身,比之父後,多了些颯爽英氣,沒有許多沈重掛在眉間,溫言勸慰時,眸光也含著溫和光澤,怪道母親盛寵這麽多年。

他掩飾地垂下目光。

煥兒醒來,便不老實,吵著餓了,又要起身。趙熙緩聲安撫了一會兒,也壓不住這小子。不禁笑著氣道,“這性子。”

外面的人也是歡天喜地,開始往裏面送膳。

趙熙心情松快下來,招呼林澤和兩個兒子一同吃一些。

趙崨扶弟弟起身。小孩額上腫了一大塊,趙崨挺內疚。他原本安排的只是蹴鞠著涼,沒想到竟鬧了這麽一出。一想起他就後怕,小小孩子何至被自己忌憚,無非是為著把母親從外後宮拉出來,才被他利用了而已。

趙崨異常上心地把煥兒安置在座位上,親手替他盛羹,“煥兒剛醒,喝點稀的。”他柔聲道。

趙熙欣慰地看著兩兄弟和睦相處,滿意地看了看林澤。林澤垂目,起身替趙熙盛羹。

飯畢,煥兒畢竟有傷,又困了。

趙崨安置他睡下了,回目看趙熙。有內侍正低聲問陛下今天如何歇下。

天已經蒙蒙亮了。趙熙望了望天外開始密密飄下的雪花,回頭看林澤,“同朕回寢宮吧。”

林澤楞了下,“是。”

趙崨張了張唇,話未說出來,勉強道,“兒臣陪弟弟吧……”

趙熙點頭,“好,崨兒天明歇學一天。”

趙熙攜林澤回了自己寢宮。

路上,初雪已經鋪了滿地,趁著啟明星光,仿佛一地碎銀。林澤在輦上滯了好一會兒,擡手將趙熙攬在溫暖的懷裏,“陛下歇歇吧。”

趙熙籠在林澤溫暖的懷裏,安心又疲憊地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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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

顧夕披著淡色長裘的身影,站在宮墻一處幽靜的小路上。

太子趙崨從二皇子處下來,走到拐角處,命人站下。

他自己走過去。

顧夕緩緩轉過身。

自從顧夕入宮,只踏出過後宮兩次。第一次是他剛回宮,趙崨約他出來,就是在這條幽靜無人的小路。

那天比今天要暖和,兩人都穿著淺色的長衣。趙崨看著顧夕,眸光縮成了一個點。從小,凡是見過他的人,都誇他漂亮英氣,他也曾暗自得意,父後母皇的優點,他一個人繼承,真是天命選定他。可是在普濟寺一去,他終於明白,他引以為傲的天命,原來是這樣不堪一擊。他極有可能不是父後所出,面前這個出奇漂亮的男子,才是他的父親。

顧夕看著這張小臉蛋,心一陣陣縮緊。

“我從出生,就以為是父後與母皇的親子,是謫出。”趙崨指著自己的臉,“可是你看看這臉,為何肖似你?這問題我不能問母親,請父侍給我解惑吧。”

顧夕真切地感受到孩子在這一刻的傷心和恐懼,他很想將孩子摟在懷裏,輕輕安撫,可是趙崨一身戒備和抗拒。顧夕無法作答,只得搖頭。

趙崨氣得握拳,他的父親應該是祁峰,不是面前這個美得只剩下空殼的人。

“你是來害我的?”趙崨厲聲。

顧夕再搖頭,無論是誰的孩子,總是趙熙的,他愛惜都不及,怎會對孩子不利。

“若真為我好,便要找理由速速離開皇宮。”趙崨跺腳,聲音裏帶上哭腔,“至少在宮中時,別讓外人看見你的樣貌才行。”

顧夕艱難道,“太子殿下,立時離開恐怕我無能為力,後者……我可以深居外後宮……”

太子哽著,心裏堵得難受,再不願意看顧夕一眼,轉頭跑了。

顧夕獨自站在風裏,臉色煞白煞白的,心裏絞痛。為自己,更為這個偽裝利爪卻心內惶恐不安的孩子。

今日,顧夕第二次站在這條幽靜的小路上,卻是他主動約的趙崨。他看著這個孩子向他走來,一年未見,人又長高些,也更沈穩了。顧夕看著孩子走過來,心情難以言諭。

顧夕低低咳嗽了幾聲。

趙崨皺了皺眉,看來昨天變天兒,宮裏有不少人著涼。

“大人病了?”他了然搖頭,看來爭寵這技能,是不用學也能會的東西,“二弟正傷著,母後並沒有時間去外後宮呢。大人還是珍重吧。”

顧夕垂目,看著這孩子。

趙崨被他看得不自在,倔強地抿了抿唇,“顧大人病了,不在宮中養著,怎麽在此等著本宮。”

這孩子果然聰明,知道自己是在等他。

顧夕正色,“殿下,二殿下無故受傷的事……”

太子霍地擡目,警惕地看著他。

顧夕一試便中,不禁皺緊眉。孩子是聰明機靈,但做事也太過不擇手段。那是他弟弟,他與弟弟是趙熙千辛萬苦才留下來的一脈骨血,他怎麽下得去手?”

趙崨咬牙,挺挺胸膛,“二弟的事,是我失誤。”他頓了下,瞟了顧夕一眼,雖然此人是他最大的忌諱,可待在他身邊,心裏卻少了許多顧忌,他哼道,“我也不必遮掩,是顧大人一心邀寵,全忘了一年前對我的承諾,我才出此下策,只是為調母皇出後宮。”

這孩子可是真冷情,顧夕氣得心頭亂顫,探手拉住趙崨手腕,沈聲,“煥兒才多大,你怎麽……”

趙崨用力甩了下沒甩開,不服氣道,“本就是為著些風寒,誰知下面人辦事失了分寸,在霜地裏又灑了點水……”

顧夕難以置信,“這是什麽話?什麽叫失了分寸?你是太子,當知道,下面多少人榮華富貴都系在你身上,自然要忖度著你的心意辦事,你說是失誤,怎知不是你在他們露出了這個意思?”

太子呆住,不得不承認顧夕說的很有道理。半晌,他用力奪回手腕,嘀咕了句,“我明白,用不著你教訓。”

顧夕壓了壓氣,低聲,“上回你問我的問題,我現在可以回答你。”

趙崨猛地看向他,如出一轍的樣貌又映在他眼眸裏,甚至顧夕生氣時微簇著眉的樣子,都莫名地熟悉,太子覺得心都被擰緊。他既期待又害怕地等著顧夕的答案,心怦怦亂跳。

顧夕也在看他,這一年,也許是熟悉的宮中生活喚醒了沈睡的記憶,他在夢中斷續看到了自己的前世,並不連續……有時身上草原,有時在一只游船上……顧夕沒力氣猜,也不想猜,那段被奪去的記憶,一定是慘烈而痛苦的,他下意識地回避。

昨夜,平喜進來時,熟悉的又陌生的具禮……他已經招架不住了。

心防,一下子潰了。他一閉目,就又回到前世,那清晰的過往也仿佛就在昨天,顧夕在水汽蘊蘊中,第一次神游了西風口……甜蜜的西風口,難忘的西風口。

再往北,就是草原了吧。

顧夕徹夜未敢睡,他不安地,抗拒著來,可能會自更北方的記憶……

“我知你心中有何擔心……”顧夕側過頭,掩飾住酸澀的眸光,“我告訴你答案,無論生父是誰,你都是陛下的骨血,陛下親自誕下的子嗣,這還不足以讓你安心?”

趙崨冷冷搖頭,“不,我必須是正統謫出,繼位才名正言順,我不要在世人心中留下汙點。”

顧夕無法認同,“庶出是汙點嗎?”

趙崨不假思索,“自然。母親就是庶出,繼位時謫出兄長還在,她就名不正言不順,南華的清流們,多對此詬病,母親縱使再文治武功,也難以成為千古一帝。”

如此好高鶩遠,顧夕看著小小的孩子真是一言難盡。

“你想法子出宮,回清溪吧。”趙崨冷冷道。

顧夕澀澀笑笑,這孩子真冷,不過在這皇宮中,只有這樣的孩子,才能最後登頂。趙熙,從小到大,也該是這樣子的。

“好,我想辦法。不過你要答應我,再不能做這樣的事。”顧夕想到

趙崨不以為然地點點頭,“那得看你的了,動作快點,一個月為期如何。”

顧夕氣得臉色煞白,“你為何不把心思用在正處。你用腦子想想,這一年裏,幾次大張旗鼓到清溪閣找陛下,引得禦史們註意,朝中險起風波,陛下能不生疑?陛下昨夜興沖沖地到清溪閣來,那邊二皇子就受了傷,陛下見慣宮中爭鬥,會查不到嫌疑?”

趙崨吃驚地看著顧夕。原來面前的人並不是美麗得只剩空殼,聰明又低調的人,才是最讓他忌憚的。

顧夕也看著他,這孩子還沒學會掩飾神情,滿面都是戾氣。

顧夕疲憊地停下話頭,因為他意識到,給他分析利弊,只會招他更大的忌憚。他若再有行動,立刻會引發趙熙的註意,那這孩子可真就完了。

“好,我答應你,只要你收斂自己,我月內想辦法離開。”顧夕終於下了決定,他忍住心中的痛意,堅定道,“我不會爽約。”

趙崨擡目,看著自己的父親,眼裏現出亮光,“好,一言為定。”

“好。”顧夕看著他伸出的手,也伸出自己的手。

趙崨看著顧夕修長的漂亮手指,輕輕按在自己的小手上。

“來年你才八歲……”顧夕沒忍住,順勢握住他的手,掌心裏小小的一團兒,讓他的心都在打顫。

趙崨醒過神,把手堅定地抽回來。

顧夕手中一空,心也空了。

“八歲已經是不小,母親八歲時在做什麽?”趙崨冷冷道。

顧夕怔了下,他,想不出來。

趙崨冷冷笑笑,“你不知道要坐穩太子之位,母親也好,我也好,該付出的都有什麽。”

“……”顧夕無話可答。眼看著太子走遠,直到看不見背影。

冷風陣陣,顧夕在雪地裏站了許久,“崨兒……”他輕輕低語,陌生的稱呼,讓他的心縮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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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夕心事重重地回到外後宮,風寒更重了。

一日後的午間,顧夕喝過藥在床上午睡。

身邊有悉悉索索的動靜,顧夕驚醒睜開眼睛,未及轉頭去看,一個溫和的身體便滑進了他被子裏。

“哎……”顧夕驚得幾乎坐起來,剛起一半,便被趙熙伸臂勾了回來,跌回枕上。

“陛下?”顧夕看清眼前放大的,趙熙的笑顏,吃驚地張大眼睛。

“今天過晌沒政事,偷出半天兒來,你陪我歇歇?”趙熙側躺在顧夕的半個枕頭上,與他臉對臉兒,笑著看她的侍君。

兩人躺在一個枕頭上臉兒對著臉兒。趙熙離他如此之近,歲月還是在這張面孔上留下了些痕跡。清秀瘦削,因疲勞,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顧夕出神地打量著趙熙,主動伸臂將人攬進懷裏,“嗯。”

趙熙未料幾年未近身的人,上回要親一下還那麽靦腆,這會兒能這麽主動,覺得新鮮又親切,兩人蹭在一起,找到了舒服的姿勢,一齊閉上了眼睛。

這一覺,出奇的香甜。顧夕再睜開眼睛時,天已近傍晚。他又微微轉頭,目不轉睛地看著近在咫尺的趙熙的睡顏。相處一年,他能真切地感受到趙熙的真切愛意,那是在這宮中不可多得的奢侈品。他也喜歡,也沈醉,卻在醒後更加清楚,這樣的情感他要不起。他想到與太子的一月之期,心內痛得刀絞一般。

他一動,趙熙也醒過來。她舒服地在顧夕懷裏蹭了蹭,愜意地嘆出口氣。

顧夕趕緊移開目光,撐起來,替她夠外衫,“陛下餓了嗎?起身傳膳吧。”

趙熙也恍了些神兒,熟悉的顧夕,熟悉的畫面,讓她幾乎認為就是從前。她半撐起身,伸臂將人勾回來。

顧夕被按著肩,仰躺著。頭頂是趙熙漸漸壓低的唇。

“陛……”下一刻,話全都堵在唇裏。

滋味如此甘甜……

顧夕的唇,水潤潤地,仿佛桃花任君采攜,趙熙吻了一回就不能自持,低頭輾轉親,吻。

吻了一會兒,趙熙便感覺顧夕身下有某一處起了明顯變化,她不舍得結束這個吻,只欠了欠身,把手伸到顧夕身下。

“嗯……”顧夕猝不及防,就被趙熙掌控。

“夕兒……。”趙熙低低聲音安撫著全身都騰起粉紅的顧夕。重活一世,她的顧夕如此青澀,卻仍舊如此甜蜜。她攬著的是熟悉的身體,他仍舊是她熟知的顧夕。趙熙仿佛籍由此來撫平心中的不安,親手抹掉的那個顧夕,仍舊回到了她的身邊。

趙熙熟知他的反應,輕輕安撫,“緩緩的,別傷了。”

顧夕一身薄汗。空氣裏彌漫著香糯和喘息。直擾得人七葷八素,幾跌幾落,顧夕滿面通紅,死咬著唇。

“勉強忍著會傷著自己。”趙熙俯下身在他耳邊輕輕吹氣兒。

這若有若無的撩撥,也激得顧夕一陣輕顫。他側過身,從趙熙身上撤出來。

眼前一花,腦海中竟劃過一幅畫面。帳子裏兩個人的魚水交融,羞恥又甜糯……

如影隨形的,往昔……

顧夕看了眼身邊的趙熙,一咬牙,自己跪坐起來……

趙熙霍地坐起來,吃驚地看著顧夕當著她的面,在魚水交融的歡好的過程中,自瀆。

“夕兒……”趙熙想攔,又怕顧夕驚著。眼看著他魯莽地動作了幾下,因為生疏,不得不咬牙忍了忍痛……

空氣裏還殘存著歡好的甜蜜味道,周遭卻是一片沈寂。

顧夕側過身,用布巾擦了擦,緩了好一會兒,才轉頭面對趙熙。趙熙沈默地擁被坐起來,正看著他。

顧夕艱難地想解釋一句,可在趙熙的目光下,卻一句話也找不出來。

“希辰,能告訴我為什麽嗎?”趙熙審視地看著他,語氣略有鄭重。

顧夕聽到這從未聽過的稱呼,下意識擡起長睫。

“你……不高興?”趙熙仍在沈吟,“因為你回來幾年,朕冷著你?”

那是因為顧夕的身體未覆員,她有空便來看他,不算冷淡。可趙熙思來想去,也就是這一條,能讓顧夕心裏不自在。

“或許……”趙熙沈吟,她搖搖頭。就算是顧夕想起前塵,也不會是這樣的反應。

“或許……”趙熙想到這一年來越來越反常的大兒子,那個最有可能,也是她最不願意發生的可能,眸光有些發緊。

顧夕先於她有了動作,擡退下床,屈膝跪下,“臣侍知罪。”

趙熙被他打斷,又掛著他著涼,趕緊伸手去拉。顧夕單手攬著衣服,已經伏身叩下,“臣侍病著,又未具禮,不能……”

“為著這個?”趙熙手停在半空,狐疑。卻也不得不承認,這個理由倒是最有可能。顧夕縱使前塵盡忘,所受教養仍屬世家子弟,這樣自瀆已經是有辱,何況當著她的面?能逼得他這樣決絕,恰恰是因為之前平喜給他灌輸了不少禮則上的規矩,他應該是聽進去了。這回相合,若是從規矩上論,是亂了次序,事後太後那裏還須遮掩。若說顧夕為的這些,倒也說得過去。

顧夕垂頭,心早已經咚咚咚急跳不停,“陛下,臣侍知錯,讓陛下敗興,請您責罰。”

他松開一直攏著衣服的手,衣襟大敞。

顧夕身形忽地頓住,腦海中響起的聲音遙遠又虛緲,讓他全身繃緊。

“希辰,自己伏到凳上去,……公主治家猶如治軍,既在府中,就要守府上的規矩……”

“……打人要打在肉上,知恥方才能改……”方才那男子的聲音又在腦中響起。

顧夕迷茫怔忡。……他想起來了,希辰就是他,那個男子就是公主府的正君,他稱做先生的人。頭一回按規矩受罰,先生說過這話。當時他輾轉在杖下時,忽地意識到門外有生人氣息。他又羞又急,想提醒先生外面有人,卻不料杖下得急,他一口氣兒沒提勻,竟沒撐過去。若說是被打暈的,倒不如說他寧可暈過去,也不要讓外面那個女子看他露著臀挨打的畫面。好吧,她肯定是看了去。他昏迷前,也只好掩耳盜鈴般地寬慰自己,我昏迷了,昏過去了,就當沒發生……

顧夕被突然襲來的前塵填滿了思緒,嚴重地走了神兒。

趙熙眸中深不見底,她探詢地看著伏叩在地的顧夕,半晌一字一頓,“希辰若是誠心認錯,那就自己走遍規矩吧。”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淡然平靜,心裏卻隨顧夕動作揪緊。

顧夕下意識動作,他自己轉過身,雙手背到身後,將衣服褪下。

趙熙卻已經變了臉色。她將人從地上扯起來,直視著顧夕失神的眼睛。

“夕兒,自入宮,未有人稱呼你小字,你怎知希辰是在叫你?”

“夕兒,自入宮,未有人與你提及公主府過往,你怎知受罰當如是規矩?”

“夕兒……”

她目中全是難以置信,“你,莫不是……莫不是……”

她連說了幾個莫不是,卻再難順著思路猜下去。

夕兒,你莫不是,莫不是藥力未達,你想起了過去的自己,那你都想起了什麽?哪一段記憶正在你腦中慢慢顯現?

他記起了什麽都不要緊,無論哪段過往,趙熙自認有自己陪在他身邊,或可開導。可他竟對她守口如瓶。他不願,不願意與自己說心中的話,他不信任,於她,於周圍,對顧夕來講,都心有戒備。

趙熙想到此,仿佛一顆心都被抽緊。她曾料想過顧夕病好後的種種情況,卻從沒想過,有一天,她的顧夕,那個清澈的少年,那個赤誠愛著她的男子,會把她當成陌生人,當成九五之尊,敬著畏著,防著遠著躲著……

趙熙扣住顧夕手腕的手指用力,指節都泛白……

顧夕被她單手拖到床上,手腕處的舊骨傷隱隱作痛,卻抵不過心中的痛。重活一次的生命,從不比前世更加輕松。他看不清前世發生了什麽,卻不代表不需要承擔過去。

模糊的畫面,支離的瞬間,紛至沓來。崨兒的警惕和掙紮,卻又在腦海中浮現。

顧夕用盡全身的力氣,拼命將淚水咽回去。或許今天就他的機會,於是緩緩別過目光,阻斷了趙熙讀出他心語的最後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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