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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清溪(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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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蘇從二殿下宮中出來,幾個留值的太醫都送出來, 太子也跟著送了出來。

赤蘇雖然年輕, 但醫術在太醫院是獨樹一幟的。再加上他在宮外有醫館,濟世救人, 普施恩惠,口碑很好,大家也都很尊敬他。赤蘇在宮中幾年,性子也收了不少, 面對一眾德高望重的醫者,態度也挺和善。

這些人一湊到一起,說起醫理病理, 沒完沒了,跟著出來的太子頗有點不耐煩。

赤蘇越過人群,看到那個小孩一副想甩袖走開,又礙著面子不好失了儀態的樣子,不禁撇嘴。皇宮裏的小孩, 完全不好玩,小大人一樣, 一肚子心眼兒。

“赤蘇大人,陛下召您到聽溪閣一趟呢。”有宮人過來通報。

眾太醫忙閃開路, 聽溪閣裏住的是顧侍君, 養病養了一年多。陛下慣常最信任的還是赤蘇, 於是大家準備目送赤蘇去辦差。

“顧父侍病了?我同赤蘇大人同去, 請個安。”太子排眾而出。

赤蘇瞅了小孩一眼, 希辰病了,這小孩跟著幹什麽,平時也沒見他對希辰多熱情。

赤蘇臉上不樂意同行的表情毫不遮掩,“下官去診病,太子要去,自己尋個時間吧。”

太子不聽,拉著赤蘇就走。

“皇上且著急呢,太子腿太短,挪騰太慢吧。”赤蘇的嫌棄成功地戳了太子的心窩。赤蘇沖太醫們拱拱手,自已邁開長腿瀟灑奔後宮而去。留下小小孩背著手,站在風裏氣鼓鼓。

太子擺手,召自己的人上來,“去看看,顧侍君那裏發生了什麽?多派人,隔盞茶時間就來報我,別斷了信兒。”

“是。”宮人自然知道太子的心思,忙安排人手去了。

赤蘇雖說走得瀟灑,但也是心急的。顧夕的情況,他也挺擔心。顧夕用的藥,是赤蘇祖父所制,藥效本就沒經過充分查證,顧夕這也算是試藥吧。

赤蘇每次覆診把脈,總不得其義。不得不一邊把脈,一邊仔細打量顧夕的神情。是不是真的什麽也記不得了?想起什麽沒?又不敢真拿過去的事試探他,怕把他腦子弄亂了。赤蘇純屬本著醫者探究藥理的心,每每對付顧夕可謂身心俱疲。

赤蘇一邊胡思亂想,一邊擔著心,一頭紮進聽溪閣,才意識到氣氛不對。

閣裏所有的奴才都被清走,滿閣上下都是陛下身邊的人。

赤蘇的隨從都沒被允許進入。

赤蘇進門,看見趙熙坐在圓桌旁,聽溪閣的主人坐在床上,只穿著深衣,有些淩亂,頭低垂著,看不見神情。

“怎麽了?”赤蘇一看心就驚了一跳,連見禮都忘了。

“赤蘇,診診脈。”趙熙聲音倒還平靜。

床上的人聽了這話,一動未動。

赤蘇壓著心跳,走到顧夕面前。

顧夕擡目瞅了瞅他。赤蘇雖然與顧夕見面次數多,卻從未深談過。顧夕這一眼,既深又沈,含著鄭重。赤蘇微微驚愕,再想仔細探看一下顧夕的眼神,顧夕就一瞬就垂下長睫,掩住所有的訊息。

赤蘇微微皺眉。

顧夕脈亂且滑,有些與以此不同尋常的異動,赤蘇把了會兒脈,又擡目看了他一眼。

顧夕長睫微瞬,再未曾與他互通什麽眼神。

赤蘇收回手指,顧夕收回腕子。全程兩人未對一詞。

趙熙看著赤蘇,“夕兒身子如何?”

赤蘇轉過身的一瞬,心中已經有了大致的答案,“顧大人近來煩思紛擾,心神不寧。目下看,是身體受了思緒的沖擊,所以脈象很亂。”

“有何煩思紛擾?”趙熙皺眉追問。

赤蘇頓了下,緩緩道,“身子養得好,便壓過了……之前的藥力,藥力不達,之前被抑住的記憶便可蘇醒。”

趙熙用手撫住額,果如她所料。

赤蘇回頭看了眼顧夕,明顯感受到身後的顧夕大大松了口氣。赤蘇不明白,顧夕為何要他這樣回稟。

果然,趙熙轉而問顧夕,“夕兒,全想起來了?”

顧夕交握的手緩緩握緊,他基本沒想起來什麽連續的情節,可他沒出聲澄清。

赤蘇微微皺眉。但從醫者角度來看,他感覺顧夕不可能全想起來。他又回頭看了眼顧夕,顧夕緊緊抿著唇。竟是準備全認下了。

趙熙疲憊地揮揮手,“赤蘇退下吧。”

赤蘇一口氣全窩在胸口裏,憋著氣退了幾步,“陛下,顧大人還病著,不如讓他歇歇。”

趙熙擡目,看著床上坐著的人,從始至終,他也沒看向自己。趙熙苦笑搖頭,“赤蘇,夕兒的事,不要寫在病案裏,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是。”

室內安靜。

半晌,趙熙站起身。

“夕兒,”她坐到顧夕身邊。

顧夕僵著肩,無法擡頭看她。

“想起什麽了?”公主府?獵場?冰雨游船?最初一段,她待顧夕並不好。或許他這會兒正誤會著。想到西風口沒?草原?林海中擊殺萬山?還有那兵符?現在不僅僅是顧夕與她的情結,還摻雜了許多敏感的政治問題。

他既然想起來了,那這兵符就要有個著落。祁峰縱使不追查,他身後的王庭呢?現下燕國的太後是山崢,若得知顧夕醒過來了,燕太後定要來探望,她一動,整個王庭便都知道了顧夕……

趙熙最擔心的就是顧夕將因此再一次推到風口浪尖上去。

若是現在再有那樣一丸藥,她真想再給顧夕服下去。可只是個妄念,他如果仍在宮中,仍在她身邊,就會始終處在旋渦中間,風口浪尖。或許,真應該考慮一下顧夕反反覆覆,用不同方法向她提出的訴求,讓他回清溪,讓他能安寧。

“當日的誓言……”趙熙有些哽咽,難道真的守不住?

顧夕的心也隨著趙熙的情緒收緊。他並不想看到她這樣失望傷心,可如果他仍在宮中,註定她不得安寧。顧夕很聰明,他篤定只要他慌稱記得前世,那麽她或許就會準他離宮。

他真的很聰明,一猜就中。趙熙這一刻幾乎就想遂了他的意。

可他又慮錯了面前的人。趙熙,百折不彎,悍無所懼的趙熙,不會退避和委屈求全,她必會迎頭而上,擊破一切迷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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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溪閣到底發生了什麽?”太子聽著一連串跑來報信人都說陛下只在內室,不知裏面發生了什麽,不禁焦急。

“殿下,聽溪閣封宮了。裏不出外不進。”一個報信的跑來報。

太子驚愕。一邊的心腹幕僚眼睛一亮,“殿下,咱們的機會來了。”

太子示意。

“原先聽溪閣裏確實情勢不明,可陛下下令封宮,倒給了咱們機會。”幕僚道,“顧侍君先時往內後宮太後那,常去侍奉,此回陛下突然封宮,太後那裏,陛下總是要有交待的吧……”

太子恍然,“快派人去太後宮中傳消息……不過不能是本宮的人去打,著了痕跡。”

“自然。太後那裏,也有願意為殿下效力的人。”幕僚施禮離開 。

太子揮退所有人,在宮中枯坐。

午前剛同顧侍君攤牌,他這麽快就有了決斷?太子想到雪地裏那個淡色的高挑身影,顧夕冠玉面龐,眉目清澈,又映在腦海裏。指尖,還有顧夕握著的溫暖,不溫也不太冰,滿滿的愛惜……

太子霍地睜開眼睛,全身心抗拒,“不,孤是嫡出,誰也改變不了……”

他用力咬住唇,淚也逼出來。

自己不是嫡出,身份還不如林貴侍出的二弟……在清溪山半山腰的平臺上,他眼看著那個牽著母親所有心思的男子緩緩蹲下身,看到他的第一眼那一刻,同樣震動。他的心全涼了。天地倒旋,眼前全是星鬥。

太子覺得苦得想笑,來時他還肖想著替父後爭一爭,還肖想著能有個嫡親的妹妹。這個念想真是自掘墳墓。母親與顧父侍再如膠似漆,無非還是庶出,可父後不同。若真與母皇誕下子嗣,無論男女,那個才是嫡出,是真正能繼承皇位的人。

在宮中生活了,他看慣利益勾連,算計傾軋,他幾乎可以想見,這事若是掀開,自己將會面臨怎樣的局面。

小小的人兒,獨自坐在冰冷的太子宮中,心慌,意亂。

聽溪閣。

趙熙負手站在床前,顧夕始終垂頭目光,一句也不辯。

“想起什麽,也不用怕,有不懂的,你問我告訴你。”趙熙撫著他的肩,肩胛瘦削,養了這麽久,也沒養回點肉來。她一趙熙憐惜地想攬緊他,可顧夕如此受驚,連觸碰都微微將肩縮緊。

“夕兒,我……我們,你該相信自己的感覺,心悅的感覺……”趙熙不知道怎樣讓他卸下心防,放松,自在些,只能無意義地重覆著這樣的句子。

顧夕只垂著頭。

趙熙挨著坐在他身邊,卻感覺他一下子繃緊了全身。

“不喜歡離你這麽近?”趙熙與顧夕隔開點距離。顧夕深垂著頭,露在深衣外的脖頸上,還有她的吻痕。本是愛意,此刻卻仿佛成了顧夕不情願的佐證。

“是什麽讓你如此憂慮?”趙熙不願放顧夕一個人孤單地蜷在床裏,又坐回來,溫和攬住他。

顧夕仍沒有回應,只是在趙熙看不到的地方,握緊了手指。

趙熙也沒指望顧夕能把誰招出來,她想了想,說:“阿峰在北燕為帝,卻也是我的中宮。他平日都不在華宮,你該不是怕他忌憚你?別擔心,他是你兄長,更是生死的兄弟,他不會的。”

顧夕聽到後半句,吃驚地擡目看她。

趙熙認真審視著顧夕擡起來的目光,點頭道,“看來你沒想起來這一段?”

顧夕挫敗地靠回床裏,是沒想起來,方才之所以沒管理好表情,也是因為趙熙說的事情太過出乎他的意料。

趙熙一試得手,合計了一下,“是林澤嗎?他領著兵,在兵管司裏忙得什麽似的……阿澤的天地,不在後宮……”她看著顧夕,柔下聲音,“夕兒是暗衛營的人,在離風口時你替我領著暗衛營,是暗衛的統領,縱觀禁衛,無一人可敵你長劍……”

顧夕下意識伸開右手,看了看,手指修長,掌心裏並沒有什麽劍繭。他會用劍?有內功,還是個高手?他……也未想起來過。不過看趙熙痛惜的樣子,定是惋惜極了。顧夕眸光裏全是水汽,若是他能想起這個,便高來高去遁去了,也不至於困在這裏左右為難。

趙熙細看他反應,心道顧夕也沒想起這一段。

再往前推,趙熙忖了一下,不會是草原,那就是……

趙熙苦笑了下,“夕兒,初見,你想起來沒?”

顧夕忽然挺起身,用手蓋住她的唇,“別講,別講了……”手指冰涼。

趙熙順勢握住他的手,焐在手裏。顧夕垂下長睫,遮住眼中的晶瑩。

趙熙苦笑,看顧夕的神情,他應該是想起這一段了。當初拼著死,也要忘掉的,竟然是第一個想起。老天待他們真是苛刻。

兩人無言對坐。

顧夕自從趙熙進來,就一直不答她話。他用盡全身力氣,不去看一眼傷感的趙熙,忍著不安撫她悲傷的情緒。顧夕覺得自己的心都要絞碎了。這個在他醒來後,對他最關切的人,愛意與痛惜,他感激,感動,依賴。喜歡,這種情愫在這樣迷茫的狀態也能滋生,可見是真的喜歡與趙熙的相守了。

索性就煎熬到這裏吧,顧夕忽然起身,鄭重跪下。

趙熙不防備,伸手去拉,卻被顧夕決絕的神情震住。她皺著眉,聽顧夕鄭重道,“陛下,顧夕重活一世,定是決意忘記前世的不如意。問世間又有誰能再活一回?夕既然能得常人不能得的際遇,便不該辜負……請陛下……請陛下……”

顧夕打點出全身力氣,“請陛下,賜顧夕重新開始的機會……”

“重新開始?”趙熙楞住。很顯然顧夕要的重新,可不包括她吧。顧夕一次次重申,要回清溪,這還不能說明問題?他要離開她,要躲開她。趙熙簡直難以置信,“你……真的忍心離開宮中,離開我?”。

顧夕咬緊牙,叩下,“請陛下成全。”

空氣中,流離著傷情。

半晌,寂靜。

趙熙啞著聲音,“夕兒,無論重活一世二世,你也是朕的侍君,你想……哪裏去?”

趙熙探過身,挑起顧夕的下巴,看住他拼命噙著淚的眼睛,“你不是也想起冰湖游船了嗎?前一世,我對夕兒是勢在必得,縱使沒有游船上的意外,我也從未想過放你走。這一世,夕兒九死一生,重回到我身邊。是老天爺恩賜。所以也……必不放手。”

顧夕看到女帝眼中沁著紅的堅定。他很想伸臂,撫了撫她繃緊的肩,緊皺的眉,可他不能。他知道所有的糾纏,必須在這之後,全部斬斷。

顧夕隨著趙熙目光的壓力,咬牙,“那是從前的顧夕,現在只一句話,我不願意。”

趙熙審視著面前的人,縱使忘掉過去也不意味著連性子也會大變,顧夕從沒這麽傷過人心,“能讓夕兒這麽決絕,這麽義無返顧要離開,究竟是什麽讓夕兒這樣忌憚?這人既然不是外後宮的,夕兒自下清溪入宮,也沒出去過,那就還是這宮裏的。”

顧夕怔住。原來趙熙一試再試,反覆試探,攪他心亂,擾他心神,就是要看出他破綻。知道她善控人心,給他用上卻真是駕輕就熟。顧夕深深嘆息,照她這麽猜,馬上就會猜出來了。

顧夕伎倆用盡,實在是沒了辦法。

趙熙卻是眸光更深。她沈了好一會兒,緩緩站起來。

顧夕吃驚地發現她雙肩繃緊,仿佛有千鈞重擔壓著。

趙熙眸光深深,“夕兒,我想我知道了。這……可不是你能解決的,也不是你離開皇宮,就能掩蓋得住的。”

顧夕臉色已經全白了。

趙熙止住他的話,“來人,將清溪閣封了,外事不入內言不出。赤蘇每日問診也免了,喜子留幾個穩當的人,好好照顧顧侍君。”

她轉目看著顧夕,“夕兒,你擔心的事,不止是家事,也是國事,先前是我忽略了……此事一出,你就站在旋渦裏了,我必保住你,現在封了宮,再有權勢,也無人能擾你……”她痛惜地閉了閉眼睛。

顧夕腦中轟的一聲,急起身去攔她,起得急了,眼前全是金星。

趙熙忙扶他,顧夕拉住她手臂,“陛下,當初怎樣,臣侍已經全忘了。可我忘了,不代表一切都煙銷雲散,臣侍不能總躲在您的庇護下,眼看著我種下的因結出的苦果,在那裏苦苦掙紮。只有我不在宮中,一切才能掩住啊……若因著侍君規矩,您便賜臣侍入寺修行,或是別的,一杯毒酒?……”顧夕完全亂了方寸,他拉著趙熙不放手,語無倫次,“都行,他何其無辜……”

趙熙反手托住他,看著從來沒這樣慌的顧夕,眼中全是痛惜。

顧夕被她的目光攫住,半晌,震動地睜大眼睛。

“陛下……”

趙熙悲嘆地搖頭,“果然是崨兒啊……”

一試不中,再試不中,三試,果然就中。都是她身邊至親的人呀。太子那麽個小小孩,她一當孩子,卻忘了,自己八歲時都做過什麽,在打算著什麽。在宮中生存的孩子,沒有一個是白紙。她早該想到,能讓顧夕這樣顧忌和為難的,除了那個小子,還能有什麽?

“宣太子清溪見駕。”趙熙道。外間有人應。

“陛下……”顧夕驚攔,卻被趙熙反手握住腕子,她深深的眸色中含著痛惜和怒意,“夕兒,你是崨兒父侍,這不可更改。但你卻忘了,你首先是朕的侍君。你可把朕擺在哪裏?為了寵孩子,連妻主都要背離?”

顧夕楞住,在趙熙燃著火苗的目光中,用力咬住唇。心中,眼中全是慌亂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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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趙崨被宣到清溪閣。

所有奴才都退到閣外,陛下的大太監喜子親手關了院門。

太子跪在外間,聽著裏面的動靜。

“可知你自己鎮日琢磨些什麽?孩子哪有不能管教的,他說東你就不敢往西,要做一對慈父敗兒嗎?”母皇的聲音帶著怒氣,呵斥著誰。

趙崨聽出些端倪,臉都白了。

內室裏的人沒應聲。

“你縱使忘掉前世,也學過禮知過義,你自己說說,如何待妻主?你眼中心中還有沒有朕?”

內室有低低的聲音,氣息不穩,“……臣侍……”

突然“啪”的一聲,又響又脆,將一句話截成兩段,後半句咽回喉嚨裏說不出來。

趙崨嚇得一抖。板子聲仿佛就在耳這炸開。內室的人輕輕嗯了一聲,就屏住了呼吸。

“你是我侍君,有疑惑,為何不與我商量,自己瞎琢磨個什麽?”母皇訓了一句,又是“啪”的一聲。

趙崨這下完全聽明白了,裏面母皇正責的人是顧侍君。

母皇訓一句,就“啪……”打好幾下。

趙崨嚇得抖了又抖。

正害怕,板子聲突然駐了。

趙崨眼看著母皇拎著三指寬挺長一個竹板子從裏面出來,嚇得臉都白了。

趙熙扯了張凳子坐下,喘了口氣。

趙崨抖抖地向裏間看,看不見情形。室內很到,連顧夕在內室裏急促呼吸的聲音都聽得到。

“崨兒,母親叫你來,只為幾句話,咱們要說清。”

趙崨淚早在眼圈裏打轉,再多智,也不過是個八歲的孩子。他抖著膝行兩步,“母親……”

趙熙回目瞅了瞅內室,崨兒這樣顧夕定是心疼。她緩和了語氣,“崨兒,母親這一代,是女主臨朝,與前朝不同。”

她挑起兒子的小臉兒,仿佛與顧夕重了影,“你也好,煥兒也好,都是母親所出,若說嫡庶,是對君上的不敬。你是母親長子,從小教養在母親身邊,用了多少心血,你怎能糾結於什麽嫡庶?”

趙崨楞住,“母親……”他細琢磨這話,哇地哭出來。

趙熙撫著孩子小小的後背,又回目看了眼內室,“你是母親的孩子,是華國的太子,將來的君王。為君主者,心懷的是天下,心若窄了,江山能裝得下嗎?”

“兒臣懂了,兒臣懂了。”趙崨連連點頭,淚珠灑了一地。

“你啊……”趙熙嘆息。崨兒雖然才八歲,現在禮監司和太後那裏,就在給他物色妃嬪了。親眼看著長大,親自教養的女孩子,才放心送到他枕邊呀。他有嫡庶的想法,也不稀奇。說到底,女主臨朝,也只這一朝,此後,崨兒君臨天下,他的孩子仍要分嫡庶的。

趙熙一時覺得很挫敗,“當初立你為太子,或許真的太早了。無端讓你心生壓力。”

趙崨垂著頭,心裏瞬間做了決定,他仰起臉,殷切又怯道,“母親,孩兒知錯,不該擾了顧父侍的心神,是孩兒心窄了……”

趙熙眉頭微動,卻是無法再問下去。這孩子轉變也太快了,幾句話就想通了?假得讓人心寒。

滯了好一會兒,她淡聲,“你既然知有錯,便該罰。”

趙崨偷眼看桌上的杖子,早怯了。

“方才宣你來,你父侍死命攔著,便是有罰,他也替了。”趙熙嘆息。

趙崨滿臉愧疚,“母親,孩兒連累父侍了。”

趙熙淡淡搖頭,“他護你心切,談不上連累,都是甘願的。天下父母,縱使經年不見,心底的愛意,是變不了的。”

趙崨被提點了這一句,也是垂下了頭。

趙熙身心俱疲,不想再繼續談了,她揮揮手,“回去同太傅說,每日加功課,把禮則重學學,孝與國禮篇,重錄百遍。”

“是。”趙崨苦著臉,“兒臣告退。”

目送著小小的身影離開,趙熙打開內室門簾,看著微微搖晃的那個側影,搖頭苦笑,“夕兒,我仿佛理解你為何如此顧忌了。”

這孩子,話已經對他說明白,他卻還隔著一層,臨走,連父侍半句安好也未問。她自詡能掌控,殺伐果斷,無一失手,唯獨面對自己的兒子,卻感無力。

趙熙走過來,將他扶起。“先不說兒子的事了,方才責你,可真知道錯在哪裏了嗎?”

顧夕額上冷汗涔涔,方才太子被宣來之前,他已經被要求一遍遍回答這個問題,他啞著聲音,“不該先於別的,把陛下放在了次席……”

趙熙攬緊他,顧夕身上也是汗濕的。

“以後若有事,先與陛下商量,不能自己再瞎琢磨。崨兒的事……”

“若要成為真正的君主,這些,也是歷練,他須自己站得起來,走得過去。”趙熙沈聲。

顧夕抿唇。

趙熙警惕地看著他的側顏,“夕兒,方才說過的話,再讓我說二遍,保證你下不了床。”

顧夕紅了臉。

趙熙扶他走了幾步,安置人俯爬在床上。顧夕臀上全是紅腫印子,直蔓延到大腿根。方才也是氣得狠了,什麽出家,什麽毒酒,句句決絕,紮心。這小子,從不知是這麽護崽的人呀。看來父愛這東西,跟多大歲數真沒關系。也許是顧夕從小就失了父親,沒嘗過父親的庇護吧,他才會這樣加倍寵著崨兒。

趙熙輕輕給他吹了吹傷,顧夕疼得縮了下肩。

趙熙輕輕嘆氣,笑著低聲,“這話,我再說一遍。若要成為真正的君主,崨兒且得歷練,他須自己走得過去,你不準再一味寵他,護他,明白?”

顧夕俯爬著,側過頭,小臉兒煞白煞白的。

“至於夕兒你,有我護著……”趙熙俯下身,輕輕吻幹他睫上的晶瑩。

趙熙親手給顧夕端過藥,看他喝了。

自顧夕回來,她對顧夕只有呵護,重話都沒有一句。方才責他,一半是因為他的胡思亂想,另一半也是為了緩和他和兒子的關系。可是看來,太子過於涼薄,顧夕真是白受了。

趙熙皺著眉,思考著,是否真該如顧夕所求,讓他離宮。他要保住的不僅是太子,還有她前朝的穩事實上,南華大好局面的延續。顧夕雖然前世盡忘,但家國心未變。顧全大局的前提下,趙熙作為帝君也應該舍了顧夕。貶入寺中或是一杯毒酒。

趙熙坐回顧夕身邊,拉住顧夕的手,堅定道,“夕兒,我擁有大華江山,無尚權利,你相信我保得住兒子,更留得住你。”

顧夕被這平實的誓言震動,他搖頭,“陛下不該這樣勉強辛苦,崨兒也不該這樣提著心。”

“那你自己呢?”趙熙看著顧夕,別人都可成全,你要把自己怎麽辦?

顧夕擡目看她一眼,又垂下目光。

趙熙撫額,不是打一頓,就能掰回他的打算。

“陛下若要問臣侍打算……”顧夕撐起來,眼睛含著星辰,他伸出手主動拉住趙熙的。趙熙很少有這樣的情況,趕緊回握住。

顧夕感受著趙熙的溫度,“臣侍想回清溪,住著,您在朝中理政,做一個中興之帝吧。崨兒從小思慮多,導之以良師,是個可造之才。縱使不能與您相比,也可以做個賢人。經年後……陛下若還念著臣侍,自可來清溪。臣侍會待在清溪,等您。”

趙熙眼晴發熱。她攬住瘦削的顧夕,若是當年她放這顧夕,若是這一次她不迫得這麽緊,顧夕此刻正瓷意江湖,灑脫自在吧。如今委屈卻求不得全,退了又退,再無退處。

是她沒有做這迎回他的準備,她一味想著從前,忽略了顧夕重活一世,他身邊的人和事,都在改變,她卻沒有為脆弱新生的顧夕,築好安穩的巢。

趙熙堅定地看著他,“不,我要你就在我目之所及,一生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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