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1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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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燒月下月如銀,一夢人間人如玉。

這般良辰美景奈何天,昭佩便當是一場好夢。過後存在心裏便好。

但是昭佩低估了一個男子的決心與勇氣。過了幾日陳紹鵬便尋來將那曬好的海參送了過來,昭佩既然打定主意便在房中避而不見。

屋內燒了驅蚊的香,皚皚的煙霧淡淡的飄散了去,似有輕愁彌漫。外間嫂嫂與他的話語也在不經意間傳了進來:“嫂嫂,我愛慕四娘已久,只是不知在下哪裏做的不好,四娘卻不願意應了我,在下愚鈍,還望嫂嫂幫忙掃聽一二,若是紹鵬有做的不到的地方,嫂嫂盡管說與我便是。”

“陳郎君既然中意我家四娘按說不該辭,只是不知家中高堂可願意陳郎君娶這麽個下堂妻?”

嫂嫂這句話卻忽讓陳郎君茅塞頓開,“原來嫂嫂擔心我家父母,即是如此,回去在下便向父母秉明心意,尋人來提親。”接著便一圈到底行禮而去。

片刻大嫂端著那海參進來道:“陳郎君待你倒是實心實意,不知小姑可有什麽主意?”

昭佩搖頭:“我心裏亂的很,確實沒有什麽章法。”

大嫂嘆息:“小姑既是有這般的想法,便是也動了心,嫂子進門也十幾年了,把你向來當做自家妹妹,如今便敞開了說,那陳郎君若是個跟蕭繹一般沒情意的,便是家世再好,嫂嫂也絕對不應,可嫂嫂來了時間也略久了,便是從一旁瞧著,這陳郎君也著實不錯,能文能武也有手藝養家糊口,即便是不做土司將來過日子也差不到那裏去。”

大嫂頓了頓語重心長的說道:“小姑,有句俗話卻是話糙理不糙,我們女子嫁人,有道是初嫁從父,再嫁從己,小姑這幾日好好問問自己的心。你腹中的孩子小姑也莫擔心,嫂子只有青旻一子,只當是自己生的,盡心給你養著便是。”

昭佩不語,心裏卻轉了好幾個來回。嫂嫂也知此事催不得,還需自己想清楚才是,便將那海參給她看了道: “這海參我先發上一些,給你補補身。”接著便出去了。

這日大哥景臻回家,飯桌上對昭佩說:“四妹,前些日子裏你問的懂西洋文的船就要到了,想來是漁汛過了來收海貨珍珠的,小妹那本羊皮書上若有不懂的,盡可以問了,到時大哥帶你去尋譯官令。”

昭佩大喜過望,這幾日正為陳紹鵬的事情煩悶,索性一股腦全跑開了去,尋了紙筆,將那本羊皮書細細翻閱,把不認識的字都一一登在紙上,預備到時候去問。日日熬到深夜,眼下也添了幾分隱隱的黑眼圈。

過了約莫五日,徐家大哥中午忽然返家,說船到了,要昭佩收拾了東西隨他去學堂。昭佩卷了書和這幾日寫的約莫十張紙的生詞隨著徐璟臻去了。

大哥的學堂在村中的海神廟,掩映在椰林白沙之中,景色宜人,午時還有孩子在讀書,大哥領著昭佩到了西客堂道:“就是這裏了。”

昭佩本以為那譯令官是個藍眼黃發的外國帥哥,豈料隨著大哥進屋之後才發現譯令官卻是漢人,約莫不到四十歲左右的樣子,見了禮談了幾句才知原先這位譯令官原姓王,名玉衍,家裏原是做海上生意的富戶,因家道中落便將以前自己家族的路子賣與別人做了掮客,跟著跑了幾年西洋學了那裏的話,因偶然的時機做了譯令官,雖然辛苦卻比從前收入多了些,便一直幹了這個行當。

昭佩心裏急迫,將帶著的羊皮書拿出來道:“先生幫我看下,這本書可是寫著步兵訓練?”

王玉衍接過那書粗粗翻了幾下,望著面上微微露出焦灼神色的昭佩道:“卻是是寫的步兵訓練之法,而且著書的人是歐羅巴蕩平四國三郡的一位將軍,在當地赫赫有名,只不過這書上的文字,徐家妹子如何曉得?”

昭佩垂了眼道:“只是湊巧有些因緣際會罷了。”接著便將手中寫滿不認識的單詞的紙張遞了過去,“我只是略懂一些,這上面很多單詞著實不認得,還請王先生不吝賜教。”

王玉衍道:“徐大哥在此處對我幫助良多,徐家妹子的事萬不能推辭。”說著便將那紙接了過來,掃了幾眼看昭佩按照字母ABCD的順序將那些單詞分門別類僅僅有條的歸置,道:“徐家妹子果真是聰明過人,我在歐羅巴看到有當地的說文解詞之類的典籍,也是按著徐家妹子的方法排列的!妹子放心,我今天晚上趕一趕,明天這手稿就能交給你,下次再來,我與妹子本當地的典籍好了。”

徐昭佩大喜,到別後便回家休息去了。卻說第二日徐璟臻下了學,便將昭佩的手稿帶了回來,交給她時有些不解:“四妹,這些個文字哥哥也是不懂的,不知妹子如何曉得?這羊皮書可有何用?”

對於這個想來呵護自己的二哥,昭佩不欲隱瞞太多,只自己如何會英文卻必須瞞下,道:“哥哥有所不知,宮裏頭太上皇原來喜歡一些奇技淫巧之術,西洋人不少,這歐羅巴的文字便是那時候學的,這本書上寫的歐羅巴如何訓練步兵,講了些隊列、體能、戰術和兵器保養之類,這隊列訓練好了,便是與那些騎兵沖鋒陷陣,也是無往不利!”

徐璟臻略一想便道:“步兵可以打敗騎兵,乍一聽來實在是荒誕至極,我明元如今被兀布巴彥兩國挾持,對方也不過是仗著自己的草原騎兵罷了......昭佩你想譯出這書是為了蕭繹?”

昭佩點頭:“為了蕭繹,也為了我能在這裏長長久久的過消停日子。”目光閃了閃道:“等我譯完,二哥可否托家裏的船將這書送回去?”

徐璟臻道:“若是這上面的陣法如此神奇,就算是不為了蕭繹,為了解救我明元黎民百姓免於水深火熱,我也當送回去。”

徐璟臻沈吟了片刻又小心的開口道:“前些日子傳回來的消息,自從娶了和曦公主,蕭繹卻一直對她冷淡疏遠,倒是對四妹十分懷念,聽說四妹之前用過的東西,從太子府火災裏搶出來的,都仔細的收在一處,蕭繹自己拿著鑰匙。”

昭佩目光閃了閃:“人們大都喜新厭舊,過了幾年,他的心思也就淡了。”

作者有話要說: 求留言,求收藏,本周留言不管字數多少都送分~~ 大家小年快樂!

☆、提親

昭佩自從拿到了那些翻譯,如饑似渴的翻譯了出來,整日足不出戶,便是三餐也盡有元娘或者孫嬤嬤送到房裏,小臉眼瞅著漸漸消瘦了下去。

昭佩愈是看的多,便對這本書興趣愈發濃厚,與其說這是一本兵書,其實卻與之前昭佩曾經讀過的中國古代兵書全然不同,並沒有將什麽作戰、兵勢、九地、謀攻,而是講述了蘇威皮的一位將領如何與登克德裏人發動了一場戰爭並取得勝利的故事,過程精彩詳盡、謀略、兵法包括當時的情形都寫的引人入勝。

昭佩看的津津有味,將自己覺得有用的地方盡可能的用簡單明白的文字撰寫下來,不幾日便累了厚厚一疊手稿。徐家大哥體恤妹子,每日下了學之後便來幫昭佩,便由昭佩譯出來讀,自己幫忙撰寫下來。

璟臻素有才名,昭佩的大白話也能潤色一番再落筆,頓時增色不少。璟臻撰寫了兩日,便也被這書吸引了過去,時常邊寫邊擊節讚嘆,兩人合作了幾天,漸入佳境。

昭佩忙的不亦樂乎,簡直就是個沒心沒肺的,將那陳紹鵬都拋在腦後。過了約莫一周,正是一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甘美蘭氣候炎熱潮濕,遇見這樣一個幹爽的大日頭,大嫂二嫂連著元娘和孫嬤嬤忙著翻曬家裏的被褥去去潮氣。家裏來了一位四十左右的端莊的女子,雖著了當地的衣飾,卻膚白貌美,微微笑起來眼角邊雖有些痕跡,卻顯得溫柔可親起來,她帶了一位婆婆,手中領著幾樣東西在門口問道:“請問這可是徐夫子的家?”竟是一口流利的漢話。

因大哥教書在四鄰八舍也小有名氣,時常有人家為了孩子入學帶了束修想入學堂,大嫂急忙迎了出去,“正是,不知這位嬸嬸何事來訪?”

這位婦人進了門,沖著大嫂微微一笑,道:“敢問這位可是徐夫人?我夫家姓陳,陳紹鵬便是我那不成器的犬子,聽聞四娘的賢名,我家今日想來求娶。”

大嫂一楞,沒曾想陳紹鵬果真回了父母來求娶,只不曉得昭佩的情況陳紹鵬說了多少,便也不欲瞞著,接著便將陳夫人讓到屋裏,寒暄幾句便差元娘喊了昭佩來上茶,就是存了讓陳夫人看一眼昭佩的意思。

昭佩如今腹中的孩子也有七個月大了,因人纖瘦,天氣炎熱穿的輕薄,那肚子便愈發顯得大了。忽然聽聞元娘傳話嫂嫂要她去前堂奉茶,頓時有些意外,便問道:“家裏可是來了貴客?”元娘早得了囑咐,搖頭道不知。

昭佩譯書正在興頭,頭發只略一挽,身上披了個杏色薄衫,也不以為意便推開椅子搭著元娘的手站了起來。元娘道,“小姐且等等!”扶著昭佩在妝臺前坐下,三下兩下攥起個發髻,其餘頭發一徑散著,斜斜帶了一朵粉色絨花有略抹了些脂粉才扶著昭佩出去。

昭佩埋怨:“家裏究竟來了什麽人?這悶熱的天臉上塗了這些怪不透氣的,等下趕緊打盆水洗掉!”

卻說那陳夫人對於自己生的兒子,那是十二萬分的滿意,這甘美蘭幾十年就沒聽說有考上舉人的,因陳夫人也是漢人,自幼熟讀詩書,自己給兒子啟了蒙,便發現陳紹鵬幾乎是過目不忘,性子又定,於是便大膽的送到了浦霞鎮去讀書,誰料一讀就讀了個舉人回來,頓時轟動四野八鄉。更何況自家兒子也沒讀成書呆子,漁家那些傍身的技能一樣也沒丟,次次出海打漁隱隱有帶頭的意思。

自打陳紹鵬回來以後,老爺身體不好,陳紹鵬便擔了大部分的職責,也沒人說不服。可是這事也沒說什麽都順的,陳夫人唯一發愁的是自家兒子的親事。

按說村裏跟他一般大的野小子,現在無不都娶妻生子,有些趕的早的,都有兩個娃娃下地跑了,陳紹鵬轉年就二十,家裏來說親的這幾年都絡繹不絕,可陳紹鵬卻如不動明王一般。

陳夫人有時也悔,是不是讓兒子讀書讀的多了,眼界便高了起來,這甘美蘭的姑娘卻是看不上了,自家的孫子不知道那年才有著落。

前些日子裏兒子捕回來一只大海參,曬在院子裏過了幾日不見了,忽然有天回來說自己看上個姑娘,要娘去娶親。陳夫人一琢磨,估計這是有心上人了,喜出望外,問了一下情況,聽聞是徐夫子家的妹妹,頓時覺得這門親事不錯,徐夫子來的時日不多,但也早就聽聞那學堂辦的有聲有色,自家老爺正愁民風不開化,對徐夫子這般行徑幾次交口稱讚,他家的妹子即便是不曾滿腹經綸想必也是有些才氣的,配自家的兒子,那簡直是天作之和!

還沒等陳夫人已經在想著新房如何布置,將來有了孫子是不是要加蓋一間房間,陳紹鵬又是一頭冷水潑了下來,道這徐家妹子卻是個被夫家休了的棄婦,並且肚子裏還有個孩子。

陳夫人覺得自己不是那種不通情達理的人,可娶上這樣一個兒媳婦也掂量了幾分,一開始便沒立刻應下,推說過幾日再說,怎奈兒子這幾日卻似不開化一般,天天糾纏問何時去提親,陳夫人便將此事給老爺說了,老爺想了半日,拍了下大腿道:“紹兒向來不是胡鬧之人,既能入的他的眼許是有過人之處,若是能似夫人這般賢能,便是下堂婦又如何,將來是我們土司娘子,在這甘美蘭便也沒人敢瞧不起她!”

既然家裏主事的也點了頭,陳夫人今天才特特帶了媒人來求親。聽大嫂讓四妹來奉茶,坐在那裏也隱隱有些期待起來。片刻見一穿了杏色紗裙的女子端著茶盤娉婷而來,雖是大腹,那紗裙卻在前胸下打了無數褶皺,遮掩了許多,有風吹過來,裙裾飛揚倒是露出幾分少女的神態。待走進了,只見這女子容色清秀如新月清暈花樹堆雪,走到跟前略一福將茶奉上:“夫人用茶!”行禮後便離去,進退有儀落落大方,原先心裏的惴惴不安頓時消減不少。

待昭佩離去,大嫂便道:“我這妹子也算是我看著長起來的,雖性子有些頑劣,但心性卻是極好,怎奈遇人不淑,我這當嫂子的十分心疼,我家妹子的情況夫人也是瞧見了,卻是覺得不妥當也就罷了。娘家也能養活,左不過添飯碗,卻是再不能讓妹子受委屈了。”

陳夫人笑道:“卻也巧,我家卻只一個野小子,正稀罕姑娘呢,我一令妹偏偏覺得格外投緣。若是徐夫人能應,我自會當自家女兒一般看待。不瞞徐夫人,我原先也是明元漢人,你說若是兩家能結秦晉之好,豈不也是一段因緣?”

徐家大嫂對陳夫人的印象極好,聽聞陳夫人也是漢人,頓時心裏又親近了幾分,兩人閑聊了片刻那媒人便依著風俗將提親的禮物送上。陳夫人臨出門子,自袖中拿出一只碩大的珍珠發釵道:“這只釵還請徐夫人轉給你家妹子。”

大嫂見著珍珠足有龍眼大小,難的是滴溜圓品相完整,日光之下珍珠表面隱隱有七彩光澤流動,大嫂在徐家多年自是見過世面的,急忙道:“這釵太過貴重,還請夫人收起。”

陳夫人笑道:“徐夫人有所不知,這珍珠卻是我家那傻小子專門下海到珊瑚礁裏給令妹去捕了一只大硨磲,之前聽說送過一次,怎奈令妹不收,只得勞動我這當娘的再跑一趟。”

徐大嫂不知還有這番緣故,便收了那釵謝了陳夫人這才送了出去。

大嫂回了房,將那釵往昭佩跟前一送道:“四妹這次可收好了。”

昭佩譯書正寫的入迷,忽然間嫂子遞過來恁大一支釵,瞧了幾眼方才看到那珍珠卻是前些日子陳紹鵬送給她被拒了的那只,這次卻被做成了發釵。

大嫂道:“妹子,今日讓你去前面,正是陳郎君的娘親來咱家提親,這門親事我給你大哥和二嫂之前也議過,都覺得還算滿意,今日嫂子先與你應下,你可願意?”

昭佩大吃一驚道:“如今我這樣的身份,如何嫁人?”大嫂道:“那陳夫人見了你,定是心裏也有成算,如今還有兩月你這孩子便能誕下,養個半年在成親不遲!”

昭佩震驚的說不出話,想開口拒絕,嫂子卻虎了臉道:“嫂子還沒問你,前些日子的夜裏,你可是跟誰出去?如若不是嫂子那日瞧見,今天絕對不會應下。”接著緩了聲道:“那陳夫人送來不少花膠螺貝,嫂子去整飭下給你補補身,這幾日累的小臉都瘦了,就算是為了你腹中的孩子,也當在意些才是。”

嫂子徑自去了,昭佩自己在窗前坐了片刻,日頭漸漸的低了下去,書房坐北向南,透過窗欞,不遠處便是波濤洶湧的大海,透過想起蕭繹,想起剛開始成親那段歡樂時光,昭佩從脖子上扯下一只小小的玉玦,沖著夕陽望了望,玉玦青碧透亮,與往日並沒有什麽不同。這是自己有次在蕭繹書房裏尋到的,放火那日,不知為何自己鬼使神差偏偏帶走了這只。

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如果知道自己腹中有了孩子,當時是留下來還是這般離去?若是往事可以回頭,自己只怕還是會有這樣的選擇。

不妥協,不低頭不後悔,這才是真正的徐昭佩啊。

前塵往事五味陳雜,昭佩攥緊了那只玉玦,壓抑了太久的悲傷與酸澀,忍不住伏在桌上失聲痛哭。

☆、誕生

陳夫人回了土司府,便迎上正在等消息的土司和紹鵬,見了陳夫人回來,紹鵬上前問道:“可是應了。”陳夫人笑了起來:“為娘若是說不下這門親,你還不娶媳婦了不成?”陳紹鵬喜的瞪圓了眼睛問:“果真應了!”接著往後退了一步羅圈揖到底:“孩兒多謝娘親,將來定會讓媳婦好好孝順娘親!”接著便興沖沖的跑了出去。陳夫人幾時見過兒子這般忘形?笑了下搖搖頭由他去了。

屋裏只剩下陳夫人與土司大人,這陳土司雖說長相五大三粗,卻是個心細謹慎的,此時方開口問道:“紹兒的事偏勞夫人了,那徐家夫人可是打探好了?”

陳夫人在椅子上坐下,道:“紹兒也是我兒子,老爺千萬別說什麽偏勞,那徐家之前打探過,聽說那宅子是之前南陽城裏一個富商置辦下的,既然能這麽住著,想必也是家眷了,徐家來的時日雖不多,但是在村裏口碑卻是不錯,只我瞧著,他家裏雖然簡陋,但那吃的茶卻是顧渚紫筍,聽說這茶極為難得,大都貢上用了,茶杯也是龍泉窯,倒是讓我有些吃不準來頭了。”

陳土司道:“南陽是明元最為富庶之地,既然他家有錢有船能跑甘美蘭這條線,想必是來避難的富戶了,這些貢上的東西,普通人家自是難尋,若是那有錢生活講究的豪門大戶,誰家也少不了這些。”

陳夫人點頭讚道:“他家下人只一兩個,卻都進退得當,妾身也是料想是大戶人家避難的。”

陳土司撫須:“他家即是沒有高堂只有兄嫂,這裏也沒幾個幫手,紹兒的婚事夫人還的上心,禮數莫少了去。將來若是徐四娘生了孩子,若是真要帶那個孩子進門,隨了咱們家的姓,夫人也別太多計較,咱們這裏不似明元那些地方滿嘴詩書禮儀冥頑不化,不講究這些。”

陳夫人接著又想起自己的身世,若不是當年情形與昭佩相似,也不會那麽快接受一個帶著孩子的媳婦。只此時卻不能表露出來,喝了口茶將心裏的酸澀稍稍壓了下去,道:“前朝劉皇後原本是大字不識一個的死了夫婿的妾,街上唱大鼓謀生,幸而遇得未發跡的城陽王,後來才入主後宮成一國之後,前人都能如此,臣妾怎會拘泥那些虛禮?只盼他們夫妻二人日後過的和美便是。”

陳土司這才想到自己撩撥到妻子的傷心事,便笑著哄道:“還是夫人高義!”又說了會子話,陳夫人這才好些。

土司大人離去之前忽又加了一句:“若是夫人得宜,他家裏的情形可多問一兩句。”

陳紹鵬自打知道徐家允了親事,兩天兩日的便將各物不斷的送去,除了海參花膠、珠環首飾,小到剛撈上的魚蝦和各色點心,徐家就一直沒有斷過,大嫂二嫂時常戲謔道:“陳紹鵬這媳婦還沒娶到,只怕腿都要跑的細了。”心裏卻十分熨帖,這般周到細心,將來小姑必不會吃苦。

屋裏只轉眼便是兩個多月過去了,昭佩的書也譯好了,氣候漸漸的開始涼了起來,早晚要添件薄衫,昭佩臨盆的日子很快就要到了。

徐璟臻將昭佩的手稿通過自己的船送了回去,又給璟明帶去昭佩即將生子和要再嫁的消息,讓璟明尋個合適的時機告訴家中二老,免得掛心。

半月之後,昭佩夜間腹痛,慶幸的是這孩子體恤娘親,倒沒怎麽折騰,三四個時辰,海上明日初升之時,產下一子,徐璟臻起名一個字:旭。

話說蕭繹與巴彥兀布相持日久便想著勵精圖治,自從番薯之後,徐璟明帶來的玉米種子也在明元種了一季,收成十分喜人,於是著戶部大司農在明元上下廣而推行。

因之前蔣均軒大將軍的奏折上提到,在西北河西一帶和與安南國接壤的壩子山的山嶺重丘地區發現好馬,雖不如河西馬高大健壯,但耐力極佳,於是蕭繹便命人在壩子山山區圈地建馬場,幾個月便也初具規模,又從巴彥的草原引進十幾匹駿馬,預備雜交之後所用。

蕭繹自從知道身世,對太上皇和太後卻一日既往絲毫慢待,在他心裏,自己即便是為了昭佩,也要照顧好她的父母,也算是略解一下內疚之情。

徐璟明在一個下著雨的秋夜裏,收到徐璟明緊急送進宮裏的手稿。

這手稿上什麽名字都沒有,蕭繹翻開瞧了幾眼,是夜頓時不眠不休的一氣呵成通稿看完。

這手稿上寫若是步兵訓練集大成,便是再兇猛的騎兵也能沖散,須日夜操練達到整齊劃一步履一致令行如山,長矛在手一往無前,無論前方刀山火海,陣型不亂,即便是千軍萬馬,也可如刺刀一般一劈到底。

這手稿上又詳細寫了各種數字組合,為得就是應對不同人數不同陣型的情況,該怎麽列隊。並要求士兵和將領都牢記於心。

另又附上隊列訓練之法,講人心都有膽怯之意,在平日訓練時可以以土塊木棍為武器,向隊列投擲,務必保證,紋絲不亂。

又言西方有火器,若能購得一二,可列於步兵隊列之後,草原地勢平坦遼闊,必能大勝無疑。

這些東西無比新奇又格外誘人。若真能訓練出這樣一支所向披靡的隊伍,明元那些內憂外患又算什麽?大一統指日可待!

蕭繹將書左右翻了幾遍,見楷書工整,就字體來說尋不到蛛絲馬跡。蕭繹第二日便將在宮外驛館候著的徐璟明傳來。

望著徐璟明一身青衣緩緩而行,在殿前朝自己跪拜行禮,心裏微微有些酸澀,這是自己嫡親的哥哥啊,如今卻只能這般相見,便喚了張和道:“快於徐公子看坐!”又道:“徐公子進番薯和玉米於我明元有大功,雖為白身日後也不需貴的,今日喚徐公子來,是想問下手稿從何而來,昨日朕看了一夜,竟不覺倦怠,上面的領兵訓練之法可謂驚世駭俗,卻令朕心大震。”

徐璟明已從哥哥的家書中得知昭佩已產下一子,心裏微微嘆了口氣,看了眼蕭繹,這位還不知道自己已經當爹的一國之主,面上不動聲色的行禮朗聲道:“啟稟聖上,此書是小民出海的船從歐羅巴洲淘換來的,這書小民自己好奇尋了譯官翻譯,也覺得有些道理,這才那手稿呈上,只盼能解巴彥兀布之急,至於當用不當用,臣一介草民,不懂領兵打仗,還需聖裁!”

蕭繹知也問不出什麽來,隨意賞了徐璟明一些金銀,卻給國公夫人賞了一柄玉如意連著貢上的錦緞布匹,交代徐璟明務必幫忙留意書裏提到的西洋火器,若能遇見,不惜重金也要買下,這才放他去了。

蕭繹將這手稿傳給兵部尚書與蔣大將軍等幾位軍中重臣看過,卻是各說各有理,有道可以一試,有道拿著數萬士兵性命冒險,實在有些過了。

最後蔣均軒沈吟片刻站起來道:“微臣願意一試!”

蕭繹望他,蔣均軒面色沈靜:“這手稿寫的兵法雖然有些冒進,但卻格外詳細有章法,微臣領兵多年,若是手下能有這樣一支隊伍,微臣死而無憾。微臣願意操練起來。”

蔣均軒雖年歲不大,但已是多年沙場征戰,他的話蕭繹覺得更有信服力,沈吟片刻,蕭繹點頭:“如此便撥出兩萬兵勇交於蔣大將軍一試,若能成,便是我明元大幸事!”

蔣均軒跪地斬釘截鐵道:“臣,必不辱使命!”

三個月後便到了年根,今年因著巴彥幫忙戍邊,與兀布面上便維持了暫時拉鋸式的平衡。

傍晚落了薄雪,奇的是那夕陽竟彤紅如橘還半掛在天上,蕭繹收到蔣均軒的密疏,言三個月練兵略有小成,請陛下年後閱兵。這倒是令人精神振奮的一件事。

蕭繹踱步出了勤政殿,在門口候著的張和急忙上前遞過一件灰色大氅,不讓旁人跟著,踏著薄雪出了宮門。張和小心的在後面錯了幾步跟著,蕭繹出了宮門轉身登上了東南的城墻,負手而立。

這城門之上高陡,明輝落日下的江山一覽無遺。蕭繹望著西渭城,臨近新春,今歲收成尚可,城裏炮竹聲連綿不斷,空氣裏隱隱有硝石硫磺的氣息。

張和等了半天,見蕭繹不言不語的站在哪裏,小心上前道:“皇上,這城門上風大,聖上小心龍體。”

蕭繹卻忽然開口道:“朕還記得,那年臨近新年,昭佩從南陽而來,當時朕不能去尋她,卻好奇自己的新娘子,便在這城門上悄悄候著,看她送嫁的隊伍進了這宮裏。轉眼兩年了。”

張和心裏一緊,別的人不曉得,自己可是清清楚楚知道聖上和死去的皇後之前的情分。謹慎的答到:“嘉惠皇後若是知曉皇上還一直念著,心裏定是歡喜。”

蕭繹又想起去年九月九重陽登高之時她著了半面妝立於這城頭上問他:“蕭繹,城下是你萬千子民,身後是輝山映日江山如畫,是世間男子盡想掌握的天下,你,可願舍得這些與我一起遠走天涯?”

蕭繹頓時覺得鼻翼有些微微的酸澀,即便是帶著面具,蕭繹似乎覺得有一兩滴溫熱的淚流了下來,伸手遮掩著擦了,道,“她哪裏會歡喜,只怕恨朕還來不及,想來也是朕對不起她,若是一開始朕應了她要走,是不是她便不會死?”

寒冷的天張和的汗流了一背,卻不知如何搭話。蕭繹只是悶的久了,約莫也不指望張和回答。深呼吸了兩下平息了心情,伸手拍了拍城頭欄桿上雕的一只小獅子,道:“昭佩,你可看的見,這是你的江山!若是你九泉之下有知,保佑朕妥妥的滅了巴彥與兀布,若是有天朕也歸天,也有面目見你。”

張和嚇的噗通跪在地上不住叩首:“聖上龍體安康,定會長命百歲!”

蕭繹無奈的笑了笑,“起來吧,朕只是隨口說說,這便回了。新年了,你改日幫朕去靈雲寺,再給嘉惠皇後的長明燈添點些燈油錢,從朕內庫裏出。”

回去的風雪卻是大了許多,張和跟著蕭繹背後,一眼望去,高高的紅墻半掩在雪中,蕭繹寂寥的背影顯得格外孤單,心裏也忍不住替自己跟了多年的主子難過,這龍椅啊,也不是誰人都能坐的。即使是拿刀子剜了心頭的肉,也只當沒發生一般,嘉惠皇後是個好人,自己的妻也是日日念著,逢初一十五便上柱香,可人死了,日子再難還得繼續,張和搖搖頭,只盼蕭繹早些想開才好。

到了新春,昭佩生的旭兒也有四個月了,翻身翻的無比順溜,昭佩拒絕了大嫂二嫂找奶娘的提議,堅持自己餵奶,那孩子的眉眼漸漸張開,活脫脫蕭繹的樣子,只那眼神卻靈動清澈,時常吃奶的時候咬了昭佩一口,在懷裏咯咯的笑,神情像極了昭佩。

陳紹鵬果真如之前所說,對著個孩子絲毫沒有嫌棄,反倒是時常來探望,抱在懷裏走來走去的哄,讓昭佩可以松快片刻。就連陳夫人,也送了幾次補品。昭佩心裏感激,便拿出那生豆芽和蔬菜的法子交給陳紹鵬,讓他在村裏盡管教了人去。

兩人成親的事情,又被提上了日程。

☆、平兀布

不過剛剛過了十五,年味還沒有散去,蕭繹便下了旨去城郊外三十裏的練兵場閱兵。練兵場北靠翠屏山,東西都有長幾十丈、寬一長的巨石壘築成墻體。

因是閱兵,即便是今日還有些微微的薄寒,蕭繹還是棄了馬車,領著幾個重臣今日騎馬而來,於是著了深藍色馬裝,腳踏黑色皮靴,腰上緊紮一條犀帶,全身上下無別飾物,面上金色面具熠熠生輝,到了閱兵場,伸手利索的翻身下馬,手掌腕上纏握的一柄烏金馬鞭甚是惹眼,大步流行的向練兵場走來。

蔣均軒早已候在那裏,拱手道:“請聖上移駕閱兵臺校閱!”

那兩萬兵士是從軍中遴選而來,經過這幾個月的操練,卻也與往日有翻天覆地的變化。今日得知能見聖上親顏,便更是個個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來,昂首挺胸鬥志昂揚。

隨著蔣均軒的令旗揮舞,兩萬多兵士便離開行動起來。之前的校閱也與之前並無不同,不過是展示了騎兵包抄、勁弩射擊等等,可待到幾千士兵拿著森森的長矛踏著整齊的步子在閱兵場上行走之時,蕭繹緩緩的從位子上站了起來。

從來沒有哪一次的閱兵,能讓人心裏升起這般恢弘的氣勢,這幾千人,橫看縱看,就連邁的步子和手中長矛的角度,都是那樣的軍容整齊步調如一。

蔣均軒將手中的令旗揮了幾下,這些士兵頓時齊齊發生振聾發聵響徹雲霄的“殺”的吼聲,接著,手中的長矛頓時變成進攻的姿勢,閱兵場上頓時塵埃彌漫天際,只聽見踏步行走的聲音,整個地面如地龍翻身一般微微的震動起來。

有位曾經隨著蕭大白打下江山的老臣這次也隨著蕭繹前來閱兵,也驚的目瞪口呆,吶吶道:“若是天下兵勇皆如此,還有什麽攻不下的城池!”

閱兵結束後不久,朝中再無人有異議。蕭繹密令落梅鎮淬出三萬上好堅硬長矛,於此同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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