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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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京都溫城,四季如春。城郊山野間,有一座孤山,名為雲月山。

山峰入雲,月歇如霜,逢秋便見落葉寒風,荒寺蕭索。遠遠觀之,卻恰如這山海中遺落的一粒苦砂。

雲月山中,夏意尚未褪去。

好木繁盛,郁郁蔥蔥。剛剛修繕好的寺廟雖簡樸,但很有幾分佛門禪深的意味,任誰也看不出此寺廟的前身是一座主梁都折了幾根的荒寺。

兩人高的寺門“咯吱”一聲,緩緩推開。一個老和尚擡步走出,約莫五六十歲,他面相很和善,身著藏藍色的袈|裟。

渾濁的雙眼承接清晨焰火,眼中似有蓮花。

老和尚不緊不慢地走向後院廂房,曲徑幽深,只是微微暖意的晨時夏陽滴落在百年古樹間。一洩便淌在了這青石板路上。

山上清幽,走下山就是滿目瘡痍。大商藩王作亂,戰火燎原。大夏外戚專權,皇室雕零。他為求避世上山,奈何山間有路,避不了世也隔不了人煙。

邁步進入一間廂房內,往裏看去房內三足圓銅香爐正升起淡淡的煙霧,一個身著舊藍色長袍的中年書生,坐在木椅上愁容滿面。雖是步入中年,但算得上氣度溫雅。

一個四五歲樣貌可人的女童,身著青色短襟,臉上和露出的手臂上卻有淤青和細長的傷口。正趴在桌上睡覺。

右方的普通木架子床上,臥著一個臉色蒼白的婦人。

中年書生見他進來,忙起身彎腰行禮,“苦智大師。”

苦智淡淡看他一眼,開口道:“人已經救了,已無大礙。你們可以下山了。”

中年書生聽此,神色一緊,他終是定了下心神,開口道:“大師,這孩子和婦人您能否收留幾年?”

苦智手中佛珠不再輪轉,他依舊閉著眼,“緣由。”

“婦人名為段清璇,女童叫紀如尋,是大商驃騎將軍紀直言的妻女。現在大商正戰亂不休,這母女倆又是在去往邊城的路上被人追殺,我在大商邊城的一座山腳下撿到這對母女,如今又不敢貿然將她們送回大商。”

苦智嘆了口氣,他睜開渾濁的雙眼,看向趴在昏迷婦人旁邊的女童,沒有說話。

中年書生見苦智目光帶著憐憫,他語氣真切地懇求道:“紀直言乃此戰平亂的將軍,心系百姓為人正直,請求大師看在他為百姓做的事上,照顧這對母女幾年吧,我如今身邊也是危機重重,實在不敢冒險。”

女童聽見人聲,慢悠悠地睜眼。轉頭望向苦智,煙霧裊裊中,仍能看見這一雙杏眼很是明凈。

山頂的另一邊,是一同與苦智隱世的絕頂劍客玉石,所居的地方。名叫花間樓,雖是二進二處二層小樓,但名字卻如此霸道。

“五臟六腑之精氣,皆上註於目而為之精。”紀如尋點點頭,這句心法口訣她應該背得了。合上書籍,“五臟六腑之精氣,精氣...”

精氣老半天了她也不知道後面那句是什麽。無奈又打開書繼續看著讀。

她很早前中了一種毒,叫失魂。苦智大師說那會讓她隨著年紀愈發遲鈍呆傻,紀如尋呆呆地看著打開的書,眼淚大滴大滴流下。娘親為了給自己買藥材已經下山典賣首飾從商了,自己每幾日就要泡到熱氣騰騰的藥浴中。

她會不會變成傻子?

擦幹眼淚,不過八九歲的紀如尋接著在樹下,大聲讀出口訣。

玉石劍客一身白衣,氣質通透如堅冰,一張冰山俊臉讓人望而生畏。緩緩走過來,看著青衣女娃背了這麽久來來去去也就這一句話,嘆口氣道:“阿尋,若是背不下就去練劍吧。”

她常泡在藥浴裏,身體柔韌和根骨都被打磨得很好,很適合練劍。

“師父,娘親她明日要上山,我想背下來背給她聽。”紀如尋一雙杏眼生得極好,聲音弱弱地說道。娘親幾月才回來一次,她想讓娘親看到她能背下很多字。

玉石劍客摸了摸她的腦袋,“過幾日苦智大師幫你施針,這次你的毒會去除大半,不急。”

夜裏,窗外傳來桃花清香。紀如尋躺在床上,看著旁邊的師姐薛曼,有些擔憂道:“師姐,你說我下次施針後就能背出很多很多口訣了麽?”

薛曼只年長她三歲,跟紀如尋終日練劍不同。她只愛玩耍打扮,她從窗邊回頭不耐煩道:“你天天背些枯燥無聊的內功口訣,自然背不下。”

“那我要背什麽能背的下?”紀如尋光著腳丫跑下床,趴在她邊上瞪大眼睛問道。

薛曼回身坐在窗邊,搖了搖手中的書。“若是這些書籍,你定然背的下。”說著將書放在她手中。

“美嬌娘與...少年狀元二三事?”紀如尋看著書面上的題記,小臉皺成一團。有這種武功心法麽?

薛曼趕忙拿出她珍藏的幾十本才子佳人話本,裏面還夾雜了幾本小兒莫看的小黃書。塞進紀如尋懷中,一臉壞笑說道:“世上最好不過俊少年,你好好看。”

又過了幾日。

苦智來花間樓抓紀如尋去紮針,只見紀如尋提著木劍傻呆呆地站在樹下。玉石劍客一身白衣臉色卻黑成鍋底,薛曼被吊在樹上大聲哭喊。

苦智皺眉,“青烈,為何這樣罰曼曼?”

玉石劍客全名玉青烈,他也不過是二十六七的年輕人。咬牙開口道:“這丫頭,竟給阿尋看些話本子和...和春宮圖。該罰!”

薛曼倒掛在樹上很是氣憤道:“阿尋你個大傻子,竟然跑去問師父那圖上是什麽武功!我待會下了樹饒不了你!”

紀如尋小臉發白,站在樹下不知所措,“你們...還未跟我說那是什麽東西呢?”

苦智見此笑出聲來,四年了。雲月山花間樓種下了幾百顆桃樹,小丫頭長大時,不知此地能不能比得上溫城的桃林。

夏初,雲月山桃花已經快要落完。紀如尋獨自告別了師父師姐苦智,娘親一月前就開始準備回大商紀家的事宜了。十年了,從四歲到十四歲,她都一直待在山上,沒進過城。如今為了娘親,為了暗處的仇敵,她必須要回去。

失魂的毒素雖是比較早就控制住,但也是花了整整九年才完全清除。

師父十年來,似乎未老,依舊是千年冰霜的樣子。

“師父,我要回紀家了。”

玉石劍客一直背對著她,他沒有言語,再次灌了一口酒,“身在深閨,勿忘雲月。別忘了你是我弟子。”

“是,師父。”紀如尋轉身離開。

日落而歸,坐下樹下半日的紀如尋,終於等來了師姐,薛曼在院前亭亭玉立,天資絕色皎如朝霞。

紀如尋還沒來得及開口,薛曼便站在二十米來喊道:“阿尋,過不久我就去找你!”說完便快步離開,武功修為極高的紀如尋,還是聽到了不遠處的薛曼死憋著不哭啜泣的聲音。

第二日清晨,懷善寺門口,紀如尋磕了三個響頭後,發現一向此時打坐的苦智出來了,他叫住了她。

她擡頭,苦智臉上的苦瓜皮比起十年前更多,依舊是樸實無華的藍衣僧裝。苦智送了她一把劍,極醜,黝黑色的劍鞘,淡淡大理石般的紋理,名鬼門斬。

紀如尋起身皺眉接過,拔出劍,劍流出一聲吟唱,劍身詭異卻血腥,華麗。她眼睛亮了起來,“劍是真好,可是也太醜了些。”

大半生都極具智慧的苦智,睜開小瞇縫的眼睛,發出詭異的光,“江湖險惡,朝廷暗流如同無間地獄,你帶著一把極醜的劍才安全,還有就是,越美的男子越危險,你要多加防範。”

紀如尋面色有一絲沈重,苦智很了解她,她算得上聰明卻也老犯糊塗。更是喜歡話本上的俊公子,如不警惕往後怕是要吃虧。

山雨欲來風滿樓。

夏日暴雨前的悶熱烈風很是囂張,哪裏有縫就想一股腦地沖破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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