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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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壽亭斟上酒,自己也斟上:“六哥,我……”

壽亭不讓他說話,把他敬酒的雙手慢慢壓下:“兄弟,我有話說。拉著鎖子叔靈柩的騾車,後天才能到周村。明天早上,我讓東初派汽車送你回去。兄弟呀,我十五進的周家,咱倆在一塊兒三十多年了。這三十年中,咱經歷了多少事呀,可這想起來,就和昨天似的!本來我想找個空兒,咱弟兄倆好好說說話,可是自打日本鬼子在盧溝橋鬧騰之後,我就心煩意亂的。天津的那倆廠長也讓我揪著心。鎖子叔這一去,我的心更亂。兄弟呀,今日一別,也不知道還有沒有再見的日子。”他的口氣極其平靜,也極其哀傷。柱子想說話,他擡手不讓說:“我又不在周村,你就代我盡孝吧。回去替我問咱爹咱娘好。再有空兒的時候,去趟張店,去看看家駒他爹。我看老爺子也差不多了,也是躺在床上半年多了。兄弟呀,你六哥風風雨雨幾十年,脾氣又急,張嘴就罵人,哪裏有不當的地方,兄弟你就多擔待吧!”二人相對流淚,沈默片刻。壽亭擦擦淚,調整了一下情緒說:“回去之後,不要想著幹什麽買賣。安葬完鎖子叔之後,就好好在家過日子。過日子要節省,咱的錢再多,可要是沒了進項,也有花完的時候。好比一大缸水,就是用酒盅子往外舀,也有舀幹的時候。看著孩子好好念書,好好上進。對那些孩子說,不好好地念書,你六伯就回來罵你。唉!我弄了點金子,已經交給了金彪,他明天帶著人,帶著槍護著你回周村。回去之後別放在一個地方,分開埋著。雖是不多,但要是省著花,三輩子是夠了。兄弟呀,來,咱弟兄倆開始喝酒,我先敬你一個!兄弟,陳壽亭這裏謝了!”

柱子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8】

早晨,濤飛文東在辦公室裏,另外還有洋行來的德國人和中國幫辦。交接完畢之後,雙方握手,德國人送出來,雙方告別。

濤飛對文東說:“你先回家,帶上所有的票據,晚上咱碼頭上見。三天之後,六哥家駒也到上海,咱們在那裏聚齊以後,再和林老爺子還有祥榮商量商量,看看下一步怎麽辦。”

文東問:“你這不走?”

濤飛說:“我沿著廠子再轉一圈,算最後的道別吧!走,我先送你到廠門口,然後我從廠門口開始轉。唉,這乍一離開,心裏還酸酸的。”說罷苦苦地笑。

二人說著就走到廠門口。周濤飛擡手和丁文東告別。文東向西走了,濤飛站在那裏目送著他,然後無奈地搖搖頭,苦笑一下,開始往回走。

他剛一轉身,一輛黑色的汽車沖過來,一枝長槍從後窗上伸出,一排子彈打在他的後背上。

文東走出去並不遠,聽見槍聲忙往回跑,這時,就見那輛黑汽車已經飛馳而去。

文東跑到廠門口,見濤飛倒在血泊中。文東把他抱起來,濤飛苦笑著,最後說:“人生多麽快呀。去,去濟南吧。問六哥他們好!”

文東大聲喊:“濤飛——”

工人們跑出來了……

【9】

壽亭和家駒坐在辦公室裏,壽亭問:“從天津到上海,三天能到了吧?”

家駒說:“不知道他倆是坐的法國船,還是英國船。英國船能到了,法國船得四天。”

壽亭說:“一會兒你給東初打個電話,讓他準備準備,咱明天就走,咱先去了等著他。這些天可急死我了。看我見了周濤飛不罵他個狗血噴頭……”他的話還沒說完,丁文東一頭撞進來,撲通跪倒:“六哥,日本人在廠門口打死了濤飛!”

壽亭坐在椅子上沒動,家駒忙過來扶丁文東。壽亭這時盯著門,兩眼發楞,直勾勾的,一言不發。家駒他倆趕緊過來叫:“六哥,六哥——”

壽亭把手搭在家駒的手上,想慢慢地站起來,文東挽著他另一只胳膊。可壽亭站了兩下,沒有站起,只好再坐下,坐下之後,又想站起來,站了幾次,還是站不起來。壽亭一急,往上猛一躥身,身子站得筆直,隨之昏過去……

東俊正在辦公室裏,東初一頭撞進來,兩眼通紅:“大哥,不好了!周濤飛被日本人殺了,六哥一急,口吐鮮血,人事不知。”

東俊扶著桌子,慢慢地站起來:“日、本、鬼、子,我日你祖宗!六弟——”他張著手向門外沖去。

林老爺和老伴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說話:“這回壽亭來了,我就扣住他,不讓他再走。我要天天和他在一塊兒說話。”

老伴說:“我也是這個意思。壽亭一會兒一個笑話,一會兒一個笑話,笑得都肚子疼!”

林老爺說:“這些天我想來想去,中國不是商人待的地方。歐洲也亂哄哄的,希他拉(希特勒)也鬧得緊,我看也是麻煩不少。我和阿榮商量了,咱叫上壽亭他們,一塊兒移居美國吧!”

老伴說:“你和阿榮家駒他們可以,我和壽亭一句英語都不會講,去了做什麽?”

正說著,林祥榮跑進來:“爸爸,不好了!周濤飛被日本鬼子殺害,六哥一急,住進了醫院,上海不來了。我去濟南看看吧!這是電報。”

林老爺沒看電報,慢慢地站起來,老伴在一邊扶著他,兩三個傭人也過來攙住。林老爺推開他們,兩眼怒視:“我要是蔣介石,早自己吊死了!”

一個傭人從屋裏搬來了椅子,大家扶著林老爺子坐上去。林老爺老淚縱橫,老伴給他擦著,林老爺拉住太太的手:“周濤飛才三十多歲,那是少見的商業奇才,就這樣死了,這是為什麽呀!壽亭也不知道怎麽樣了!”林老爺舉首向天,“天呀,國民政府呀,怎麽這麽多窩囊廢呀!”說罷,頓足捶胸,咳嗽不止。眾人齊忙。傭人端來水,林老爺喝進去,又吐了出來,林太太說:“快去叫醫生!”

一個傭人跑了出去。

林老爺止住了咳,擺擺手。然後擡起頭,拉住了祥榮的手:“榮兒,我們哪裏也不去了,我就在這裏!就在這裏看著,看著日本鬼子到底還能怎麽樣!我倒是要看看這個蔣委員長,怎麽對中國人交待!”他呼呼地喘著,“我要好好地活著,我要看著日月重光!我哪裏都不去,就在生我養我的大上海!”說罷又是大咳不止。

祥榮點頭,滿臉是淚:“爸爸,我們陪著你!”

林老爺稍微平靜了一些,對祥榮說:“去濟南,祭奠周濤飛,看望陳壽亭!”他轉向老伴,“淑敏,你去研墨,我要寫下我的心痛!”說罷放聲大哭。

書房內,多人扶著林老爺,林老爺手拿提鬥大筆,寫下一副十二尺長的大挽聯:

〖國祚將盡西山日薄空勞少年捐身軀

山殘水剩東海濤飛何是商賈過零丁〗

林老爺的淚,滴在紙上。筆掉在了地上,人也軟下來……

一九三七年七月三十日,北平天津雙雙淪陷。

【10】

天涼了,樹上的葉子也已落去。壽亭倚在家中的床上,家駒老吳在病床前,金彪和幾個人站在院裏。

壽亭拉著家駒的手:“兄弟,林老爺用當初訾文海扔下的那些錢,在法租界裏買了兩個小樓。本來是想等著咱倆去住的,院子裏還有個帶棋盤的石桌子,老人家還等著再用巡河炮和我殺幾盤。可濤飛死後,我的魂都散了。濤飛呀,你把你六哥疼煞了呀!”說罷放聲痛哭,眾人無不落淚。

采芹過來勸解:“壽亭,你把這些人叫來,是要說事的。先別哭了,啊?等著光剩下咱倆的時候,你再哭。壽亭,聽話!”

壽亭勉強止住了哭聲,稍微穩定了一下說:“那兩座小樓,濤飛老母妻兒和文東住了一座。你別在這裏陪著六哥,日本人已經打到了濰縣,另一路也打到了德州、恩城。與其都在這裏等死,不如你先逃生。你帶上那些孩子們走吧。這裏有你六嫂陪著我,就行了。家駒呀,咱弟兄們一生相伴,時候也夠了。林老爺子在上海給咱存著錢,萬一你六哥不在了,你就用那錢,替我給濤飛的老母養老送終,看著濤飛的兒子長大成人。陳壽亭在這裏謝了!”說罷要起身,眾人按住。家駒已經泣不成聲,把頭伏在了壽亭手上。壽亭說:“你起來吧,我和老吳有話說。”

家駒哭著去了院外。老吳坐在那個凳子上,壽亭拉著他的手:“老吳,我什麽話也不說了。你回去之後,讓弟兄們散了吧,發錢給弟兄們,讓他們另找飯碗吧!”

老吳含著淚問:“每人多少?”

壽亭笑笑:“你就和東家商量著辦吧。跟著咱去青島的,多發些,剩下的那些人,唉,你就看著發吧。你起來吧,把金彪叫進來。”

金彪來到床前就跪下。壽亭苦笑:“兄弟,坐下說話,六哥沒勁拉起你來。”

金彪坐在凳子上,壽亭拉起他的手:“金彪,我什麽也不說了,日本人打東北,咱弟兄才遇見,這遇見就是緣呀!金彪,你得幫六哥辦件大事兒。”

金彪哭著說:“說吧,掌櫃的,要命,你這就拿走!”

壽亭說:“這韓覆榘整天在戲盒子裏說,誓與濟南共存亡,這是咱惟一的盼頭兒。咱盼著他能擋住日本人,咱不當亡國奴。可是咱也得有點準備。從明天開始,一般的工人都回家了,我讓老吳留下了十幾個人。你是電工,比我內行。你聽著,你把兩路火線全進電機,所有的機器都這樣接上。我讓東家從普利門的化工行買了一百大桶汽油,明天一早就送來。你把這些油放在咱廠裏重要的地方,好機器跟前多放,孬機器跟前少放,新車間裏多放,舊車間裏少放。你也想個法兒,把電線接過去,把線扯在廠後墻外邊的那個小屋裏。只要日本人來占咱宏巨染廠,你就合閘,我要讓宏巨染廠一片火海!從明天開始,你也不用來看我了,你就住在那個小屋裏。文琪到點就給你送飯,你一刻也不能離開那個地方!韓覆榘如果真能擋住日本人,咱就接著幹;擋不住,咱這工廠也不能留給日本人!兄弟,聽明白了嗎?”

金彪點點頭:“掌櫃的,你就放心吧!”

【11】

天,漸漸地冷了,人們穿上了棉衣。

苗先生打電話給東俊:“東俊,我剛從壽亭那裏回來。這天公真是顯了靈了,壽亭前兩天都交代了後事了,這又好起來了。高興!高興!”

東俊說:“苗哥,家駒去問過那個外國大夫,壽亭沒什麽太大的病,是氣的急的。我昨天就見他下床了,挺好的。苗哥,你廠裏也亂哄哄的,不用天天過去看了。我天天去看壽亭,回來給你打個電話就行。”

苗先生高興:“我說,小六子從來不過生日,剛才我問了采芹,下月初七就是他的生日,咱也別說祝壽了,他比咱倆都小,咱弟兄們湊到一塊兒去吃頓飯吧!就在聚豐德,我剛才打電話訂下了。連那些家眷都叫上,咱一塊熱鬧熱鬧,用喜氣給他沖沖!”

東俊說:“好,這事好!我一會就去告訴他。”

重慶西坪軍官別墅,遠宜正在自己的房間裏。她跪在那裏,雙手合十,閉目禱告,面前是個菩薩。“菩薩啊,你顯顯靈吧,保佑著韓覆榘守住濟南,保佑我六哥一家平安。我六哥叫陳壽亭,我六嫂叫周采芹,我侄子叫陳福慶。他們都是好人呀。菩薩呀,你顯顯靈吧,你讓那些日本鬼子全長病,讓日本人的炮打不響。菩薩呀……”

她正禱告著,長鶴輕輕推開門,笑了:“太虔誠了,連我回來都沒聽見。”長鶴想過來拉起她,她不起:“長鶴,你來祈禱一下吧。”

長鶴笑笑,沖著菩薩鞠了一個躬:“好了,起來吧。好消息,我明天一早去濟南。”

遠宜一躍而起,驚喜地抱住了他,用力親著。二人來到客廳。

遠宜問:“去督戰?”

長鶴輕蔑地一笑:“哼!有這個意思,但主要是把山東的黃金運回來。讓我當天返回。”

遠宜焦急地問:“又要撤嗎?”

長鶴說:“倒是不撤,先把黃金運回來,以防萬一。”

遠宜說:“那為什麽讓你去?”

長鶴說:“讓韓覆榘覺得重視他。你遞給我一張紙。”

遠宜起身拿了一張紙遞給他,長鶴掏出筆來:“濟南的防禦體系是我協助制定的。韓覆榘棄守黃河以北,這在軍事上是對的,因為黃河北面全是平原,現在他的炮全架在黃河的二道壩與一道壩之間。濟南南面是山,輕兵駐守就可以;濟南以東,有兩處制高點,一個叫茂嶺山,一個叫燕翅山,這是濟南的兩扇大門,全有重兵把守。制高點的前面是縱深二十公裏的地雷帶。只要韓覆榘想守,日本人休想靠近濟南!由於六哥在濟南,我是特別用心,上次去,我每一個地方都親自看了。今天飛機送來了部署圖,基本完成了原來的構想。現在就看他韓某人的了!”

他隨說著隨畫,遠宜半懂不懂地點著頭。

遠宜問:“你覺得韓覆榘能守得住嗎?”

長鶴點上支煙:“此人心計很重。中原大戰,他棄馮投蔣,這次涉及民族存亡,我想他不會幹出太離譜的事來。委員長還是不放心,才讓我再去見見他。”

遠宜說:“我們先不說這些。你到濟南之後,務必把福慶接來重慶。六哥就這一根苗,六哥有工廠,走不了,可這孩子不能留在濟南,那太危險了!”

長鶴點點頭:“上次我去,六哥病得那麽重,我話都到嘴邊了,也沒好意思說出來。現在六哥好了,我不管他願意不願意,非把福慶接來不可。就是搶,我也得搶來。遠宜,你不從軍,不知道軍隊裏的事。要是這兵敗起來,唉,咱不說這些喪氣話。也許明天晚上,福慶就在咱家裏了。”

遠宜站起來,長鶴問:“你幹什麽?”

遠宜說:“我讓人去給六哥買禮物。”

長鶴拉她坐下:“太太,放心吧。禮物我都讓人裝到飛機上了。”

【12】

初冬,壽亭漸漸地好起來,穿著棉襖坐在椅子上。

采芹說:“咱福慶吃不了四川那辣,也不知道胖了瘦了。”

壽亭說:“他倆全是東北人,家裏那飯不是四川飯。凈操些沒用的心。”

采芹說:“要是這日本人緊著不走,咱福慶在重慶呆上幾年,那回來還不是一口四川話呀!”

壽亭說:“四川話也是中國話,也比那些滿洲學生說日本話強。”

這時,電話鈴響了,采芹過去接:“老吳,壽亭挺好。好,我讓他接電話。”

采芹把電話拿過來,壽亭說:“什麽?韓覆榘派人收抗日捐?”

老吳說:“是,要一千塊呢!”

壽亭說:“給他一萬!讓他把日本鬼子頂住!多殺日本鬼子,給周濤飛報仇!一萬不行就兩萬!就這麽著吧。”說罷放下電話。然後自言自語地說:“濤飛……”

采芹嚇得趕緊過來說:“壽亭,中午你想吃什麽?”

壽亭恨恨地說:“我想吃燉肉!燉日本鬼子的肉!”

采芹忙笑著打趣:“這日本鬼子現在也不好逮呀,你就將就著吃豬肉吧!”

東俊東初在辦公室裏,工廠也停下了,廠子裏也是很冷清,門也關了。

東初說:“六哥就是個急火兒,這火兒漸漸地消了,他也就好了。我昨天去看他,基本是沒事了。就是不說笑話了。”

東俊說:“這日本人殺了周濤飛,他一是心疼,再就是他治不了日本鬼子,沒有報仇的辦法。現在就是不知道,這韓覆榘說得挺熱鬧,是不是真能和日本鬼子幹。”

東初笑笑:“大哥,韓覆榘是山東的土皇帝,又是自己審案子,又是自稱韓青天,他就是為了他自己這地盤兒,也得和日本人玩命。現在黃河南岸全是炮,一排一排的。”

【13】

農歷初七晚上,聚豐德飯莊,還是上次大家聚會的中等規模的餐廳,還是裏外各一桌。仍然是女席在外,只是少了周太太和丁太太。

采芹說:“苗嫂子病了,要不一塊來多好!”

東俊太太說:“唉,壽亭好得這麽快,全是天保佑。苗嫂子下午來電話,托我給壽亭敬酒。壽亭又不讓祝壽,說一祝就把他祝煞。妹子,這樣,咱先不去敬壽亭了,就一塊兒敬天一個吧!是天保佑著壽亭。”

采芹說:“大嫂,咱等一會兒再敬天,還是先敬韓主席一個吧,是他讓咱安安穩穩地坐在這裏。日本人要不是怕他拼命,要不是怕黃河南岸的那溜炮,還不早打進來了?”

翡翠說:“是,咱天和韓主席一塊兒敬,讓天也保佑著韓主席!”眾女人一塊兒舉杯向天。

裏間,壽亭看上去已經完全好了,苗先生坐在上首,左首靠著壽亭,右首靠著東俊。家駒東初也都挺高興。

苗先生說:“六弟,前幾天看著你就是不行了。六弟,你要是去了,那就把我生生地疼煞了!”苗先生濃眉一挑,“我苗瀚東當初梳著清朝的辮子留洋,刻苦學習,沒日沒夜地用功,盼的就是國家強大。唉,這國家不僅沒強大起來,反倒是一天不如一天。六弟,咱不說這些了,你這裏也好了,我的心也算放下了。咱慢慢地來吧。盼著戰事有轉機,咱一塊兒千一個!”

壽亭端起酒杯說:“苗哥,這日本鬼子也怕不要命的,韓覆榘這一拉開拼命的架勢,日本人還真就在濟南外頭停下了……”

他的話還沒說完,登標闖進來,大呼:“掌櫃的,大事不好!韓覆榘扔下濟南跑了!”

壽亭說:“胡說!”

登標說:“掌櫃的,現在滿街上都是逃難的,濟南府的人都往泰安那邊跑。韓覆榘的那些兵滿街搶東西。咱們也跑吧!”

壽亭冷冷一笑:“你跑吧。”

登標突然一昂頭:“我不跑!我死也陪著掌櫃的!”壽亭用一種新眼光看著登標:“好,好樣的!你回廠,告訴金彪和護廠隊的弟兄們,只要那些亂兵一進廠,就給我開槍打!打這些王八蛋!”

登標堅定地應著,轉身跑去。

屋內,十分靜寂。

壽亭苦苦一笑,平靜地說:“苗哥,來,咱弟兄們幹一個!”

眾人楞了一下,還是舉起了杯,一飲而盡。

壽亭說:“老三,這裏頭你年紀最小,給你這些哥哥斟上酒。”

東初表情平靜,給眾人一一斟上。

壽亭端著酒杯站起來,眾人也隨之站起。壽亭淡淡一笑,說:“苗哥,東俊哥,這是天意!家駒,老三,這沒什麽!天意如此,濟南即將淪陷,咱弟兄們正好湊在一塊兒。這就是咱弟兄的緣分!來!咱再幹一個!”

外間裏那些女眷也齊端著杯子站起來。

眾人表情悲壯,把酒端起,一飲而盡。

壽亭放下酒杯,卻還站在那裏。苗先生坐下後,又站起來,他看著壽亭,小心地扶著他:“六弟,你怎麽了?”

眾人也都圍過來。壽亭臉色冷冷的,他盯著遠處,一言不發,牙咬得格格地響。他一只手扶住了桌子,一只手拉住了苗先生,兩眼通紅,慢慢地說:“這是什麽軍隊!這是什麽國家!”他緊抿著嘴,怒視著,血從他的嘴角漾出來,身子打了個晃,向後一仰,又向前一伏,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他,慢慢地,向後倒了下去……

※※※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濟南淪陷。

隨著抗日戰爭的全面爆發,中國民族工業,那一現的曇花,徹底地雕謝了,似一顆美麗的流星,劃過了中國歷史的天際。人們目送著那顆流星,帶著那長長的嘆息……

國家,是人生活動的最終平臺,當這個平臺倒塌的時候,所有的一切,亦如流星逝去。能力、熱血、才華、激情,也僅是垂死者那慘白的面孔上,一縷燦爛的笑容!

後記

看完了前面的那個故事,就換一種心情來看《後記》。

二十多年前我就會寫作,曾在丁玲諸先賢前輩主辦的期刊上發表作品。這好比老了的女演員偶然得到一個群眾角色,便說自己當初如何。時過境遷,我兒子又到了我寫作的那個年齡。他生性貪玩,再加上我的教子方式類如清朝的外交,重在感化,所以才要賠款出洋念書。我是那種沒什麽出息也不想有出息的人,三餐無憂,已很知足。所以錢不太多。萬般無奈,就想寫錢。吉人天相,正趕上名滿天下的君子文人張宏森先生犯昏——影視界前輩兼忠厚長者王漢平先生也沒把住關,就糊糊塗塗地購去劇本。央視信任二公,註資千萬,正在拍攝。我是錢貨兩清,交完稅後還了賬,已然無款可退。

油賣了,榨油剩下的豆粕也可以換錢。所以我又改寫出書。由於本書是從劇本演化而來,用的是福斯特所謂“第三者客觀立場(The objective view of a third person)”,我敘述描寫的功夫無法使出,只能來《後記》裏賣弄。這好比賣字——按客戶要求寫隸書,落款卻是用的行草,以表示自己另有乾坤。成稿之後,大學問家欒貴明先生的法眼審閱,勘誤一百餘處!欒先生不是那種通俗名人,而是中國文化的超級獨行客,生生把中國有價值的典籍(七千萬字)裝進電腦裏!《二十四史》、《全唐文》之類真也買不起,買得起也沒處放,有處放也沒法查,有法查也費勁,費勁就弄一頭汗,弄一頭汗也查不著。所以我說欒先生功德無量!田奕小姐是我的課外輔導員,欒先生勘後,田小姐再斫,課外輔導員又變成班主任,認真地為我批改了作業。好在大家師友多年,我也就省了那個謝字了。

我最為景仰的前輩泰鬥也破例獎掖,賜題書名,我十分感動。老人家高齡九秩,當以清靜為上,就不犯諱頌謝了——以免他人效法,平添煩累。但作為人生的紀念我將永志不忘。

在我寫錢的過程中,得到了姜強、鞏巖二先生的大力支持。我沒什麽出息,但我認識的人均非等閑。姜先生是中國媒體運作的頂級高手,是心懷善念的商界奇才;鞏先生是中國廣告界媒介數據派的典範,可謂仁恭之士。二位寬厚的人品讓我肅然起敬——相知是一種很深刻的感情,會給你帶來信心與鼓舞。

我算上過三年小學,但我的三位助手卻是學士或碩士。於此鳴謝美麗細心的張宗苗小姐,及才情茂盛的劉凱、刁志強二先生。淡水裏摻入了這麽多鹽,我大概已達職業高中的水準。更感謝山東文藝出版社諸位領導並姚師煥吉先生,我久別文字,名無絲毫,不棄淺陋,感念至深!

最後還應鳴謝我兒子,要不是他逼得我走投無路,上下求索,捉襟見肘,東當西借,我大概不會胡寫亂寫。

記於我佛喜樓

2002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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