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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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可就沒有翻身之日了。老吳,這事不能做絕。這樣,一會兒,我去苗哥那裏有事商量。中午你和東家在聚豐德擺上兩桌,請請南京以南一直到杭州福建的所有客商——讓上海的那些客商坐上座,好酒好菜——就說林伯清找了苗先生,咱不能把貨往南賣了。我得讓林伯清欠苗哥一個人情,讓這些人回去向林家父子學舌。咱接下來還有大事,等抽出空來,咱倆再往細裏說。”

老吳說:“掌櫃的,你不是說不能發善心嗎?”

壽亭說:“是不能發善心。可這虞美人從清朝就有,是有名的牌子,要是毀在咱手裏,那就有點過分了。就這麽著吧!”

老吳說:“掌櫃的,你忘了他把咱們弄到乍浦路那小店裏……”

壽亭擺擺手:“老吳,要是單純一個林祥榮,那咱怎麽辦他都不過分。可是他爹都出來了,這就行了。南京總辦理的協議,當初我讓簽了三個月,到了期。南京也不再發貨,咱把南京也給他讓出來。老吳,長江以北,這個地方就不算小了。”

宏巨布鋪,布攤子都擺到街上來了,就是沒人買。夥計大聲叫賣。過路的人都躲著走。

金彪來了,呂登標趕緊往裏讓,倒上水後問:“有事兒?”

金彪說:“掌櫃的讓收了這一套,全都送回倉庫。讓你清點一下,看看總數是多少,明天早上發回上海。”

登標問:“這就算完了?他罵了咱,就這麽便宜了他?”

金彪說:“你現在就辦,掌櫃的讓你盡快報數。那些事兒,不是咱能管的。”

【7】

早上,壽亭辦公室,家駒領著安德魯進來。他一見壽亭就張開臂膀,壽亭擡手制止:“老安!別,別,你那套禮數我受不了,坐。”

家駒說:“六哥,我們現在是德意志洋行最大的購貨商,安德魯先生決定降低對我們的供貨價。”

壽亭笑笑,舉著土煙:“老安,抽支土煙?”

安德魯很高興,接過來點上了,抽了一口說:“陳先生這專用煙真不錯!”

壽亭笑笑:“老安,過兩天林祥榮就來,一塊見見?”

安德魯說:“好,謝謝陳先生給我這個機會。陳先生,我在這個洋行服務了多年,走過好幾個國家,中國人是最有意思的!盧先生當時對我說,林祥榮不是你的對手,我怎麽也不肯相信,事實證明確實如此,我很佩服。”

壽亭擺擺手:“老安,這人要是給逼急了,什麽主意都能想出來。你把我逼急了,我也一樣!哈……”

【8】

壽亭在廠裏的小花園澆水,東初來了。

東初說:“六哥。”

壽亭放下噴壺:“來了,老三,我派去的那幾個夥計還行嗎?那布印得怎麽樣?”

東初拉著壽亭的手:“六哥,什麽也別說了。”說著就要掉淚。

壽亭拉起他的手,向辦公室走去。

辦公室裏,他倆還是坐在那個圓茶幾旁。東初說:“林祥榮從上海來了電報,他想把剩下的虞美人按正常市價買回去。”

壽亭一擡手:“我已經給他發回上海了,也打發人坐快車去了上海,把提貨單給他送了去。老三,都在印染界,林祥榮是個書生,難免把事情想簡單了。再說,他爹也找了苗哥,還有你這裏的面子。我看就這麽著吧!接下來,他的虞美人照樣在山東賣,但是我的飛虎牌就是不過長江——給他一個恢覆元氣的機會,他只要領情就行。回頭我再找找你哥,咱兩家把布提起一分錢來,讓虞美人低著點,也好在山東及江北恢覆恢覆。”東初點頭。壽亭接著說:“他爹給苗哥來了電報,說這幾天就來濟南。他來了之後,叫上你哥,咱和林祥榮商量一下,都用一樣的布,讓他低一分錢,等恢覆過來之後,三家的價錢再一樣。老百姓願買誰的,就買誰的,咱把花色差開就行了。論說中國就這麽幾個廠印花布,根本不用這麽打。只是林祥榮當初想獨霸這個市場,這才惹出來這場亂子。好好的一個開埠染廠就這樣給打垮了。這也得感謝人家林家,要不是他林祥榮打垮了開埠,咱能拾個染廠?哈……”

東初也笑了:“六哥,我哥不好意思見你,他想晚上請你吃頓飯,讓你叫上六嫂。咱去匯泉樓。”

壽亭說:“你哥這是沒味兒!有什麽不好意思的?他又沒害我。老三,我告訴你,你哥為什麽不好意思。那是他整天看《三國》,滿腦子裏是諸葛亮那些計,可是我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擺了一個大陣,他硬是沒看出來,這才不好意思。哈……”

東初也笑起來。隨後,他問:“六哥,你什麽時候對開埠動了心思?你說出來,我也學學。”

壽亭看著天,想了想說:“這個事兒嘛,我得想想。當初我在張店要飯的時候,碰上了一位世外高人,把我帶上了昆侖山——這就是我老師——傳藝三年。在我臨下山的時候,他老人家曾經特別交代過,不能把招數教給一個叫趙東初的人。哈……”

東初一直瞪著眼聽,氣得笑著站起來:“你到底哪是真,哪是假呀!”

二人大笑起來。

【9】

林家,林老爺正在書房看書,林祥榮拿著提貨單來給父親報喜:“爸爸,那個討飯的不要錢,把我們的布發回來了。這是提貨單。”

林老爺氣得把書一摔,眼睛一瞪:“你這人怎麽這樣?人家把布還給你,你應當從心裏感激人家才是,怎麽還說人家是要飯的?不可救藥!”林老爺站了起來,林祥榮自動讓出場地,讓老爺子活動。“人家陳壽亭早讓你去一趟,把布運回來,你就是不肯掉這個架子。你要是認識到自己做錯了事情,早去見人家一面,哪來的這麽多麻煩!還說人家討飯!要不是討飯的放咱一馬,虞美人在上海也得二分錢一丈。所有的討飯的也都披在身上了。”林老爺向他跟前走,林祥榮的頭更低了。“祥榮,你大概不知道吧?上海六大棉布行的老板們在濟南,說了那麽多好話,都想拿到飛虎牌的上海總經銷權,陳壽亭最終還是沒給上海供貨,魚翅的宴席謝客商,都給打發回來了。陳壽亭怕你嗎?不是,是我找了苗先生。苗先生是什麽樣的人?多麽自負!我舍下了多麽大的面皮?還討飯的呢!好幾輩子的家業都快毀到討飯的手裏了!”

林祥榮沒了脾氣,連連說是。

老太太聞聲又過來了,忙打圓場解圍:“有話好好說嘛!阿榮,你也不對,以後不能再說人家是討飯的!快坐下吧,有話坐下說嘛!”

爺兒倆雙雙坐下。

林老爺說:“派人去買票,我和你一塊去濟南,當面謝謝人家!”

林祥榮說:“沒這個必要吧?”

林老爺說:“哼,還擺這樣的臭架子!堂堂林家,堂堂大上海工商界的臉快讓你丟盡了,還擺架子!”

老太太在一旁用手拉一下兒子:“苗先生回信說,陳壽亭這個人很好,很值得交往。雖是比你大兩歲,但年齡差不多,你們可以借這件事情成為朋友嘛!阿榮,這事我得說你。咱家的家境太好,你沒吃過一點苦。能和出身苦一點的人交朋友,你會學到許多東西的。”

林祥榮忙應著,囁嚅地說:“趙東初也這樣說過,說陳壽亭這人並不壞。”

林老爺說:“你派人去冠生園訂一些點心,再去買些好茶。還有苗先生那裏,他是老一代的留學生,喜歡喝巴西的咖啡,你也準備一些。阿榮,你自以為見過世面,上海的頭面人物你都認識,哼,等到了濟南,你也見識見識苗先生的風度!他穿上中國便服,那就是雅儒士紳;穿上西裝,就是有文化的大亨!你呀,還早著哪!”林老爺放下茶碗,“唉!我一想要到濟南去,臉上就發燙,丟人哪!我們林家在商界做了這麽多年,什麽風浪沒見過!太平天國打上海,胡雪巖空頭囤貨,上海那麽亂,我們林家四處周旋,照樣發達。一代一代,哪個不是上海商人的榜樣?再看看你!”

林祥榮不敢擡頭,臉上的汗向下淌著。

【10】

老吳正在做賬,壽亭進來了,他趕緊站起來問:“掌櫃的,有事兒?”

壽亭說:“我忙忙活活的把正事兒忘了!你,趕緊去銀行辦一張十萬元的本票,我今天晚上要讓林家父子卻之不恭,受之沒臉,讓他恨不能找個地縫子鉆進去!”

老吳疑問:“給林家?他能要嗎?”

壽亭笑笑:“老吳,他要不要是另一回事。今天晚上苗哥請客,那是我的老哥哥,林伯清也是商界的前輩,還當著他那個寶貝兒子,這個面子是要給的。再說,林家以後想給咱供布,正好,咱也擔心這日本布長不了,這樣一來,兩方面都好!”

老吳說:“我琢磨著林祥榮他爹不能要,那麽大的買賣家,不會掉這樣價!”

壽亭笑了:“老吳呀,唉!讓我說你什麽好呢?什麽是奸商?看上去仁義禮智信,這就是奸商。抓緊去辦。”

傍晚,采芹在打扮壽亭。采芹讓他穿上了新衣服,給他弄舒展了,囑咐道:“見了人家林家父子,別說難聽的了。”

壽亭笑笑:“不會,不會。現在我就覺得自己有點過了。林老爺子那麽大年紀了,還親自來了濟南。唉,這怨不著我,是那林祥榮逼我。”

采芹勸他:“殺人不過頭點地,得饒人處且饒人。記著啦?別喝上口酒,就胡說八道的,那些陳糠爛谷子的千萬別提,尤其是還當著苗哥的面。壽亭,記著,人家林老爺是上海買賣家中的前輩,見了人家叫大爺,作揖,鞠躬。別讓人家走了之後說,真是個要飯的!”

壽亭傻笑:“我就是個要飯的,借你爹的光,開了個小染坊。嘿嘿!”

采芹打了他後腦勺一下:“別胡說八道了,走吧!”

壽亭傻笑著,像個小孩子。

這時,家駒和東初跑進來了,他拿著封信氣喘籲籲地說:“六哥,六嫂,沈小姐的信。”

他倆大喜:“她在哪兒?”

家駒說:“信上沒有地址,只寫著南京。”

壽亭說:“念,念,快念!”

家駒的信早展開了:“‘六哥六嫂同鑒:恕妹不辭而別,有勞兄嫂掛念。妹本進步學生,亦想熱血報國。然時事更疊,倭寇禍亂,誤入娼門,萬念俱灰。遠絕父母,近避親朋,醉生夢死,不得更生。兄嫂同時勸妹從良,又燃再生之念。良言一句,醒妹終生。由娼而良,始知美好……’”

采芹擦淚,不住地抽泣。

壽亭拿著煙,就是點不著,東初趕緊掏出打火匣給他點上。

家駒又接著念道:“‘自我兄與上海林氏驟起爭鬥以來,妹心懸系。然妹深知我兄才智過人,定可不戰而勝。現在南京花布,皆出我兄工廠,飛虎牌號,亦是家喻戶曉。兄雖目不識丁,卻是亂世奇商……’”

壽亭站在那裏,呆呆地發楞。他想起了當初遠宜坐在海邊上的情景,又想起了宏巨染廠開業,遠宜款款走來:“哥,我在青島借了你二十塊錢!”又想起最後一面,在他的辦公室裏,遠宜對他說:“你不是挺厲害嗎?這是國防部的命令,不幹,把你抓起來!”遠宜那天真爛漫的笑就在他的眼前。家駒下面念的什麽他再沒聽見,只是長嘆一聲,掏出手巾擦了一下眼淚,背對著家駒說:“信上沒留下地址?”

家駒說:“沈小姐說,你只要別提錢的事,她就告訴咱地址。她讓你下保證。”

壽亭長出一口氣:“好吧!山高水長,不在一朝一夕。給她回信,答應她。”

家駒看著壽亭:“還有一封信,是專門寫給六嫂的,她說她快有小孩了,想讓六嫂去南京幫幫她。”

壽亭回過身來,深有感觸地說:“好呀!”

采芹催家駒:“你快念呀!”

東初一把把信奪過來:“我念!你這個家駒,你不知道六嫂著急嘛!”

此時,天已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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