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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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二百匹。只要今天咱能買著,明天再來,多叫人來。”

宏巨布店對面的茶館裏,壽亭喝著茶吃燒餅,右手拿著鹹雞蛋。茶坊老頭過來添水:“先生,你要是買布,坐在這裏沒有用,你得去排隊。”

壽亭說:“沒事兒,我認識裏頭的人。”

茶坊說:“認識人也不行。這布鋪一直在我這裏打水。昨天晚上我去找他們,想提前弄點布。”

壽亭立刻轉過頭來看著老茶坊:“弄著了嗎?”

茶坊搖搖頭:“他們不敢賣,說要是讓掌櫃的知道了,就給砸斷腿!”

壽亭笑了:“噢,他這個掌櫃的還挺厲害。你聽說過他這個掌櫃的嗎?”

茶坊說:“可是聽說過。我聽說這個人叫陳六子,是白手起家,原來是個要飯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把小買賣幹成了大買賣,現在自己開了染廠。”

壽亭說:“老哥,你知道這布為什麽這麽便宜嗎?”

茶坊遲疑了一下:“說是布太綃,不能做衣裳,所以人家就當尿布賣。”

壽亭哈哈大笑。

布鋪的門開了,人群一片混亂。

呂登標拿著告示板出來,立在門前。小夥計遞過一個凳子,登標站了上去,大聲講演:“各位大嫂大姐,大家不要擠,今天頭一天賣,不限二百匹。”下面一陣歡呼。“掌櫃的說了,賣到掌燈就停下。咱現在就定個點,春天,天黑得晚,可是我們也得吃飯,賣到晚上八點吧!我們已經把布裁好了,一丈一塊。大家每人準備二分錢。咱先說好了,這布不能做衣裳!這布太綃,如果是大閨女小媳婦做成衣裳穿上了,人家就能看見裏頭你那套營生。”

下面一片大笑。

登標接著喊:“看見不要緊,就怕一不小心撕了褲襠,跑了光,麻煩就大了。”下面的人笑得更厲害。“咱先說好了,這布買回去只能給孩子當尿布,千萬不能做衣裳!如果因為做衣裳惹出事端來,本店概不負責。”

“別說了,快賣吧!”

“都看了報了,都知道。你快下手賣吧!”

呂登標又喊:“各位,咱這裏不僅賣,還送。我家掌櫃的原是要飯的出身,他說了,天下要飯的全是他同行。我們每天送一百個叫花子。只要是叫花子,就不用花錢買,但是也得排隊,從那邊的窗戶領。今天怎麽沒有叫花子呢?”

下面的一個女子對另一個說:“嫂子,這要是滿街的叫花子都披上這花布,咱可怎麽穿呀!”

另一個說:“要是那樣,咱就不能買,就是買回去,也只能當被裏。”

中年女甲說:“當被裏也合適!二分錢一丈布,這就是白送!他這是為什麽呢?”

布開始賣了,門口一片混亂,金彪帶著四個大漢維持秩序。女人們買完了布出來,都興沖沖的,多數人是把剛買到的布藏在身上,再排到隊伍後面,繼續買。

壽亭坐在茶坊裏哈哈大笑。

白志生手裏拿著一根極細的文明棍進來了,還有一個嘍啰在後頭跟著。茶坊趕緊招呼:“白爺,上坐,我這就給你沏茶。”

壽亭連頭都不回,就當沒聽見茶坊的話。白志生一看壽亭,忙轉到正面來作揖:“陳掌櫃的。”

壽亭淡笑一下:“是白先生。坐。”

白志生小心地在壽亭對面坐下,涎著臉說:“陳掌櫃的,你的手真大!那都是好布,就這麽個賣法兒,志生從來沒見過!你這是想幹什麽呀?”

壽亭冷冷一笑:“玩兒!我這人好看熱鬧,這不挺好嘛!你孩子缺尿布嗎?白先生,如果不嫌,你就到廠裏來拿,我有八千件。我從這賣到年底。”

茶坊過來了:“我早就看著你不像買布的。掌櫃的,你賣給我一丈吧。茶錢我不要了。”

壽亭笑著說:“老哥,茶錢照給,回頭我讓人給你送兩丈來!兩丈不夠,五丈!”

茶坊作揖,白志生嫌他過來添亂,一揮手:“去去去!”

壽亭轉臉,表情溫和地說:“白先生,對人不能這樣,不能因為他是個茶坊,你就小看他。我當初還不如他呢!”白志生點頭哈腰。壽亭接著說:“白先生,你多次想請我吃飯,我都回了,今天借著這個空,我得說你兩句。這世道亂,幹你這一行的人就多。可是,不管幹哪一行,都能幹出個子醜寅卯來。咱就說你這一行,往好處幹,你就是為民除害的俠客;往壞處幹,就是地痞惡霸!天津運河幫和你是同行。可是人家,不管是說相聲的,還是說大鼓書的,甚至拉車打草繩的,誰要是餓得實在撐不住了,找上門去,寧五爺保證幫忙。在天津,那是一呼百應。日本人厲害吧?那日本浪人在街上調戲中國女人,警察都不敢管,大白天,就讓寧五爺的手下,把那日本浪人一刀砍死了!砍死還不算,還把頭給割下來。日本人在天津有駐兵權,也駐著兵,那又怎麽樣?也是拿他沒法兒。前幾天我和趙東初去天津,和寧五爺一塊兒吃飯,寧五爺多次問到你,東初沒少替你說好話。我說,白先生,要是東初那嘴稍微一歪歪,我覺得你就不能在這裏坐著了。”

白志生臉蠟黃,站起來給壽亭躬身作揖:“全靠陳掌櫃的美言,全靠陳掌櫃的美言!”

壽亭說:“我不認識寧五爺,你得謝趙老三!”

白志生忙說:“是是是是!多靠陳掌櫃的點撥,志生明白了,要和寧五爺學。”

壽亭說:“我知道你後頭有警察,可警察不是你姐夫,是你花錢買通的。警察認的是錢,白先生,是你的錢多,還是幹買賣的錢多?”壽亭端起茶來喝一口,白志生趕緊給倒上。壽亭接著說:“白先生,咱倆也算認識了,我這是為著你好,才說你兩句兒。快喝茶吧。”

白志生端過茶,輕輕沾了一小口,想走。

壽亭笑笑:“白先生,你會寫字嗎?”

白志生忙起身:“會,寫什麽?”

壽亭對茶坊說:“老哥,你找塊板子來,寫上,只要買布,免費喝水。我一個月給你兩塊大洋,你就供著買布的人喝水吧!咱不僅布賣得便宜,還外帶管喝水。白先生,有點意思吧?”

白志生更不解了:“陳掌櫃的,你這是要幹什麽?”

壽亭坐著沒動:“給,這個月的錢我先支上。把爐子全捅開,使勁燒!白先生,你問這是幹什麽?我這是玩兒個心驚肉跳。這才剛開始,熱鬧還在後頭呢!”他把兩個大洋放到桌子上,白志生盯著看。壽亭笑笑:“白先生,沒有錢,給我說。開個茶坊不容易。劫皇上,日娘娘,那是好樣的,我佩服!別總盯著幹小買賣的!”

街上,叫花子裹著花布要飯,過路的人都笑……

壽亭在辦公室裏回答記者:“這些布,當初是我一塊錢一件買的。現在我賣一分錢五尺,還是十幾倍的利。因為這是廢布,不能做衣裳穿。回頭諸位走的時候,我送每人三丈本廠的花布,你們比一下,看看這兩種布有什麽不一樣。”

【8】

幾天之後,布鋪門口,都有這樣一景——大板子上貼黃紙,紅字寫著“本店所售花布,均為本埠宏巨染廠出品之飛虎牌,本號不經營虞美人牌花布”或“不售虞美人,只售飛虎牌。買尿布去西門裏”。

壽亭和家駒出來看市場,他倆看著布鋪門前的那些招牌笑。

布鋪掌櫃的迎出來,壽亭問:“我那布賣得怎麽樣?”

布鋪掌櫃說:“還行,現在有身份的人家都買你這布,都說顏色也好,布也瓷實。你這飛虎牌可是叫開了。”

壽亭大笑:“你那虞美人退回去了嗎?”

布鋪掌櫃說:“全退了,就是還沒退錢。現在外埠也有地方知道了這事,退貨的很多。我得著信兒後就告訴了天津我四弟,他退得早,錢要回來了。”

他倆和掌鋪的打了個招呼,繼續向前走。

壽亭對家駒說:“你準備一下,明天發給天津三百件虞美人,我讓他全面開花。讓金彪去盯著辦。往南嘛,沈小姐就在南京,我得讓她知道這事。家駒,發南京二百件。但是,告訴南京的外莊,不能再往前走一步。派出人去看著,如果鎮江、常州、無錫、蘇州出現了咱這虞美人,告訴南京外莊老馬,就不用回來了!這事,家駒,得派上人盯著辦。回去之後,告訴老吳,南京來的那客商在這裏磨嘰了好幾天了,想做飛虎牌的南京總辦理。那就先給一百件,條件也一樣,不準賣出南京去,合同也只簽三個月,不能簽長了。如果把布賣出南京,保證金不退,當時取消總辦理資格。”

家駒問:“這是為什麽?林祥榮能在報紙上罵了咱,咱為什麽不能同步進上海?”

壽亭笑笑:“家駒,幹買賣能慪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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