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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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欠身問壽亭:“先生,坐車嗎?”

壽亭笑笑:“你看我這樣像坐車的嗎?”

車夫怯生生地說:“先生,我今天第一天拉,我哥說,只要看見褂子上沒補丁的,就得過去問問。”

壽亭按著腿站起來:“今天第一天幹?”

“是,先生。”

壽亭問:“從這裏拉到前海沿多少錢?”

車夫想一下:“二分,先生隨便給,一分也行。”

壽亭看看那小夥子的臉,那小夥子打量自己。

壽亭輕輕地嘆口氣:“唉,萬事開頭難呀,兄弟。我當初還不如你呢。好,咱倆碰了面兒,就是前世的緣。我在這兒等人,不能坐你的車,拿著一毛錢吧。”說著把一個小紙票遞給車夫。

這事來得太突然,車夫嚇得往後退。壽亭笑了:“我既不是碼頭上的惡霸,也不是綁票的土匪,我是大華染廠的掌櫃的。你的車有車租,一天掙不著錢,就得自己賠上。剛幹,不會幹。這幹買賣什麽時候都能賠,就是一開張不能賠。拿著,兄弟。”

這時,壽亭看見賬房朝這邊走來,把錢塞到車夫的號衣口袋裏,迎著賬房走去。

車夫的手伸進口袋,拿出錢來,看著壽亭背影,表情木然,隨後拉著那空車扭頭走,邊走邊回頭。

“陳掌櫃的,找我有事?”賬房回頭望布鋪。

壽亭也沒看他,眼看著馬路對面:“使勁賣,每匹布裏有你一尺的好處。年下到我那裏去領錢。”

賬房抱拳胸前:“陳掌櫃的放心,這事我準辦好。飛虎牌賣得好,咱就少進元亨那棧橋牌。陳掌櫃的,我走了。”

壽亭扔掉煙蒂,擡眼望向街盡頭,嘴角是一絲輕蔑的笑意。

壽亭又進了另一家布鋪。

他站在店堂正中:“通報葛掌櫃的,就說大華染廠陳壽亭來訪。”

【7】

這是渤海大酒店的餐廳。傍晚,窗外的海正在漲潮,轟轟有聲。家駒和二太太在那裏等客人。他身著白西裝,叼著象牙煙嘴,架著二郎腿,表情悠閑。二太太還是那套學生行頭,只是妝化得濃了點,原來的小家薄相又透出輕佻。家駒不願看她,望向外面的海。

二太太給家駒倒茶,坐回去後說:“六哥看上去土,可出手很大方,是幹大事的人。”

家駒不屑地說:“你不是說六哥是個土老巴子嗎?哼!”

“我是嫌他反對咱倆戀愛,所以才這樣說的。他是有本事,可他不懂新式的男女感情。”

家駒從煙嘴上推掉煙蒂:“他不懂新式男女感情?哼,六哥談戀愛的時候,你興許還沒上學呢!他和六嫂十五歲就在一起,青梅竹馬,兩小無猜,那是書裏才有的戀愛。你懂個屁!”

二太太正想說自己是不懂屁,這時客人來了。家駒馬上換上笑臉:“任掌櫃的好!”

任掌櫃的抱掌,家駒把手伸過去。任掌櫃頓了頓,忙伸手握過來:“盧先生好,好!”

家駒轉身介紹說:“這是我二太太,也是我的私人秘書——王桂珍。”

王桂珍頷首淡笑,妖媚地把手伸向任掌櫃,任掌櫃表情慌亂,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伸上來……

海浪湧上了窗子,又很快地退下。

那三人舉起了紅酒,不知祝福些什麽……

※※※

明祖和賈小姐也走進餐廳。這時,賈小姐一眼看見了任掌櫃,拉了明祖一下:“看,長春的老任。”

明祖尋找,發現目標,很納悶地搖頭:“他倆怎麽認識的?”

賈小姐只看家駒:“盧家駒是有點風度,你看那派頭。”

明祖不無妒意地說:“派頭?他那合夥人更有派頭,連個字也不認。我說,這老任來了,怎麽也不給咱說一聲?”

賈小姐說:“甭管了,明天他準到咱廠裏來。咱換家館子吃飯吧。”明祖點點頭,和賈小姐撤了出來。

【8】

晚上,福慶睡著了,采芹坐在桌前,獨對孤燈,思念著壽亭。燈裏的火苗跳動,屋裏的影子搖曳。采芹雙手托著腮,神往地看著前方,她想起了一些往事,不由得笑了。笑過之後,臉上是苦楚的相思。慢慢地,她要說話,可嘴動了幾下,卻出不來聲音。她無奈地搖頭,過去看看孩子,福慶在夢鄉裏。采芹伏下身去,輕輕地吻了一下兒子,又把臉貼在兒子的小臉上,然後給兒子向上拉了一下小被子。又回到桌前,看著燈發呆。

“六哥,你真這麽忙嗎?”聲音那麽弱,那麽長。

※※※

柱子兩口子此刻正在屋裏喝茶。媳婦說:“他爹,我看六嫂這兩天不高興,是不是想六哥呀?”

柱子嘆口氣:“不光她想,我都想。我說,你會寫字,不行明天你過去和采芹商量商量,給六哥寫封信。咱爹雖會寫,可這不方便。”

柱子媳婦看上去挺利索,薄嘴唇,細長眼,皮膚白凈。“這——寫是行,可六哥自己念不了,還得盧少爺念。這夫妻之間的書信外人念……不大合適吧。你說呢,他爹?”

柱子想想:“沒事兒,也就是說說心裏話,又沒別的。我說,也別等明天了,你這就去采芹那裏,先去陪她說說話。”

媳婦答應著起身。

柱子嘆口氣:“唉,還是唱戲的說得對,‘嫁夫不嫁買賣漢,一輩子夫妻兩年半’。這一年見個一回兩回的,也真是急人。快,快去,六哥也是想采芹,快去商量著寫,拿著你那套家什,今天晚上就寫。”

柱子說著雙手給太太捧過硯臺:“咱爹什麽都好,就是當初忘了教俺仨認字兒。這倒好,采芹寫不了,六哥看不懂,可急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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