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2)

關燈
周掌櫃聽出來了,收起字紙。

“掌櫃的,咱這買賣這麽好,周村城裏差不離一半的布都讓咱染了,天天忙到不早,咱這工錢得長點了吧?”

周掌櫃人老實,不敢直接看他:“長多少,劉師傅你說。”

周太太從外面進來,看見他倆在談事,把邁進來的那只腳又收回去,重新關上了門,向染坊走去。

劉師傅幹咳了兩聲,試著說:“就按一百斤小米算?”

周掌櫃幹笑笑:“劉師傅,咱的買賣好,是咱的價錢低,加上壽亭四處攬買賣,沒早沒晚地裏外忙活。不錯,壽亭是我幹兒,可咱到了年底也不能白著人家呀!”

劉師傅掏出煙荷包來裝上煙,點上:“壽亭?嗨!那早晚還不是你女婿?你這是肉爛在鍋裏。別說你不真給壽亭錢,就是給,他也不能要。你救了他的命,他還要錢?哼!”

周掌櫃不願意和他再討論下去,就說:“劉師傅,咱也是老夥計了,多年了,按八十斤小米算吧。”

“八十斤?八十斤……好!我退一步,九十斤。我的手藝你也知道,出了你周家門兒,準有等著請的。”

周掌櫃慌忙說:“好好好,就按九十斤。算了,一百斤吧。咱別因為這十斤小米弄得心裏不痛快。”

劉師傅嘴角浮起一絲勝利的笑,抓起煙荷包:“周掌櫃,我跟你是跟定了。別人就是給我個金山,我也不走。”

劉師傅出去了。

周掌櫃看著他走出,無奈地嘆口氣,搖搖頭:“唉!”

【9】

這天,一個大戶人家在外邊做官的兒子回來給他爹祝壽,在空場子上紮起了戲臺。

夜晚,兩盞汽燈高照,戲臺正中央圓紅紙上寫著巨大的“壽”字。臺上橫批是“壽比南山”,立聯右邊是“人間好戲不散”,左邊為“天上祈福延年”。

近臺處,壽星端坐,有五十多歲。身穿緞子夾襖,頭戴六片瓦壽星帽。他兒子緊靠爹坐著,身著清朝官服。那溜椅子上還坐著些女眷。

一二百人在下面仰臉欣賞本地藝術。

壽亭和采芹站在人群外邊。柱子像個保鏢,站在他倆身後。

臺上一醜一旦正在表演。那旦角身上綁個紙驢,扭來晃去,醜角裝作牽驢人,照應前後。

采芹問:“六哥,這是唱的什麽呀?”

“這種戲叫‘肘姑子’(五音戲),這出戲叫《王小趕腳》,過去我要飯的時候整天聽。嘿嘿!”

采芹看他一眼:“聽你這話兒,好像要飯還沒要夠呢!”

壽亭趕緊說:“我是說,要飯到處亂竄,挺見世面。那時候,要著了口吃的——只要不是餓得受不了,我就去聽戲,聽說書;要是要不著吃頭兒,肚子裏餓,聽著戲也就忘了餓。嘿嘿!”

采芹說:“趕明天你別吃飯了,聽戲就行了。”

柱子後退了一步,笑了。

壽亭說:“聽戲,聽戲,正唱到熱鬧的去處。”

臺上,那旦角道:“王小呀,咱可到了濟南府了。”

醜角道:“是呢!”

旦角道:“咱逛濟南吧?”

醜角道:“好!”

旦角唱:

“說話間——來到那堂堂大濟南呀——嗯——

城北是湖來呀,嗯——城南是山,嗯——

濟南有那趵突泉,嗯——

(白)那三股水兒呀——(唱)咕嘟咕嘟地往外躥!嗯——

(白)再看看——那大明湖——

(唱)白汪汪的一大片,嗯——

那大明湖裏能劃船,嗯——

千桿的蘆葦成朵那蓮,嗯——哪!”

旦角道:“王小,咱進城去!”

醜角道:“好!”

鑼鼓點打出“急急風”:倉呆倉呆倉呆倉!倉呆倉呆倉呆呆!

那一醜一旦在臺上轉圈。醜牽著驢,旦緊跟,跑臺跑到正緊處,旦踩了醜的鞋,那醜噔噔向前沖了幾步,一頭栽到地上。

臺下哄堂大笑。

采芹笑得直不起腰來,壽亭也笑。

過了一會兒,壽亭說:“這不算最好笑的,那回我在張店,也是看的這出戲,也是唱到這個去處,那女的跑著跑著,腰裏的驢掉了。”

采芹一聽,笑得坐在地上。

【10】

晚秋,石榴樹葉已落光,只剩幾個不成器的小石榴。

周掌櫃在算賬,壽亭進來了,隨手關上了門。周掌櫃問:“有事?”

壽亭笑笑:“沒事兒,爹。”隨手把陳茶潑掉,重新倒上新的。

“那你……”

周掌櫃拿煙袋,壽亭趕緊拿過火絨,吹一口,遞過去。

“爹,咱把那劉師傅辭了吧!”

“為什麽?他幹了什麽錯事兒?”周掌櫃把腿從腚下拿出來。

“沒有,嘿嘿。”

“那為什麽辭人家?”周掌櫃吐出的煙氣,襯在紙窗的光亮裏,很藍。

“這人雖說是個手藝人,可我看著他心眼兒不算正當。哼,他那套手藝我學會了。”他盯著周掌櫃,沒有退意。

周掌櫃驚異地看著他:“噢?你學會了咱就……這不好吧……”

壽亭接過火絨,放在盤子裏:“爹,我來這年把兒,翻來覆去看了,咱周家沒有對不住他的地方。咱這條街上的染坊我也全去過,沒有一個師傅有他那麽大的譜兒。三頓飯,頓頓吃白面。初一十五的還得喝兩盅。咱這不是卸磨殺驢,咱這是提前除害。這樣的人不能留。再說了,說書的也說了,‘慈不帶兵,義不養財’。離了他咱一樣幹。不僅照樣幹,還得比他幹得好。咱不用再花那份冤錢。你要是拉不下臉來,我去辦他。哼,頓頓吃白面,快趕上皇上了呢!”

周掌櫃未置可否,低下頭想著。

壽亭向前跨一步:“爹,這善和狠,你得分對誰。”

周掌櫃擡起手來制止:“讓我再想想。”

壽亭怏怏地出去了。

周掌櫃望著他關門時的背影,意味深長地點點頭,自言自語地說:“才十五呀!”

【11】

十年後,壽亭已經長成了大小夥子。早上,小夥計卸了門板。壽亭闊步來到街上,舉目四望。柱子也成了大小夥子,粗壯憨實,跟在壽亭的後頭,像是壽亭的跟班。二人都是短頭發。

一個小夥計走出來,小心地來到他倆身後:“大掌櫃的,二掌櫃的,茶沖好了,先去喝一碗吧。”

壽亭原地沒動,柱子回身示意知道了。

這時,一個人穿著孝袍騎著騾子朝這邊跑來。壽亭向街心走了一步。那人見了壽亭,放慢了速度。壽亭擡手抓住韁繩,問那人:“四哥,這是怎麽了?”

那人下來,先是一笑:“六弟,笑話來了。我那老東家死了。這個老王八蛋,七十二了,硬冒充二十七的,前天才又收了丫頭進屋。你想呀,那丫頭才二十一,正是十八路彈腿橫著練的年紀,那老家夥怎麽能抗得住?昨天晚上興許是一招沒接好,得了‘馬上風’,死挺了。六弟,這回出氣了吧?”

壽亭笑著說:“論說劉老爺這個年紀,輕來輕去的,練‘太極’還馬馬虎虎,再唱《挑滑車》是他娘的作死!快去報喪吧。回頭過來喝茶,四哥。”

四哥一笑,上了騾子:“我走了,死了老王八蛋,管得興許就沒那麽嚴了。回頭我還得找你殺兩盤。”說罷,打騾子而去。

壽亭笑容頓收,回身對柱子說:“柱子,備火紙,我去吊喪。”

柱子納悶:“六哥,你要飯的時候,他見你一回,踹你一回。怎麽還給他吊喪?我要飯的時候他也踹過我。真不是東西!”

壽亭回過身來:“兄弟,該咱踹他了。”

壽亭說罷,轉身進店。柱子剛想跟進來,壽亭回身怒目:“快去買火紙!”

柱子一驚,答應著朝街西頭跑去。

【12】

劉家大院,裏面哭聲一片,男女嘈雜,劉老爺的靈柩沖門停放,男左女右,大致有親屬四十人。

壽亭帶著一個小夥計闊步進院,小夥計抱著四十多刀火紙。通報姓名之後,劉大少爺迎出來,過來就給壽亭磕頭。壽亭沒理他,直奔劉老爺的靈前,放聲大哭:“劉老爺呀——小侄忙呀!沒能再看你老人家一眼呀——當初小侄要飯,你沒少行好呀!我的天呀,好人怎麽不長壽呀!我的天呀,想起當初……劉老爺呀,周村城裏誰不說你好呀……”

劉大少爺一見壽亭悲痛欲絕,忙過來架起勸慰:“陳掌櫃的,已經這樣了,你也別難過了。唉,老爺子也是……”

壽亭手擦去眼淚,擡手制止:“唉,大少爺,你不知道,當初咱老爺子對我好呀!我想起來,心裏就難受呀!”說著又要哭。

大少爺拉著他在一旁坐下:“陳掌櫃的,咱也不是外人,老爺子要是長病死了,那……”

壽亭回眸,面有不悅:“大少爺,你是有文化的人,子不言,父之過。八十八還結個瓜呢,這不是什麽丟人的事兒,你可別再提了!”

大少爺嘆口氣:“唉,陳掌櫃的,你來得正好,我正愁著這喪棚怎麽辦呢,這下好了,你來辦吧!”大少爺回身吩咐下人,“叫賬房劉延年拿錢,套車,跟陳掌櫃的去弄布。”

壽亭忙制止:“大少爺,紮喪棚的這三十匹就算我孝敬老爺子了。”

大少爺說:“陳掌櫃的,買賣是人家周家的,你有這句話就行了。”

壽亭嘆口氣,搖搖頭。

那些女眷一聽錢,都止住了哭聲,朝這邊看。

大少爺兩眼一瞪,用手一指:“我娘、二娘、三娘,是正哭,這都是明媒正娶。你們他娘的哭什麽?嗯?全滾到後院去,少在這裏丟人現眼。滾!”

那些非正式的女子聞聲而起,抹著淚下課。其中一位走到房角拐彎處,哭喊:“老爺呀——你一走,我可掉到地下了!”

大少爺大吼:“小枝子,你他娘的再喊,今天就把你賣了!”

壽亭忙扶一下大少爺的小臂:“大少爺,咱正在給老爺辦喪事,這些後話發完了喪再說。別生氣,別生氣。”

大少爺嘆氣搖頭:“陳掌櫃的,唉!”

賬房來到大少爺跟前:“大少爺,拿多少錢?”

大少爺有點煩:“陳掌櫃的頭一個來吊喪,這就得賞!多給錢,現在這個家我說了算。”

【13】

劉家的馬車裝滿了藍布,周掌櫃開完了單子遞給賬房。壽亭好像是不經意地一擡右手,然後撓一下頭。周掌櫃和柱子退向後院。壽亭順勢把兩個大洋放進賬房的口袋。賬房正要謝,壽亭拍拍他的肩:“劉先生,常來常往,壽亭這裏謝了。”說罷抱拳,把劉先生推送出來。

劉先生高興地示意馬車啟動,還回頭打招呼。

壽亭折回店裏,周掌櫃與柱子已在,壽亭哈哈大笑。

柱子問:“六哥,你笑什麽?”

壽亭說:“老王八蛋活著的時候不給我幹糧,死了我也得要回來。”

柱子也樂:“六哥,你真行,哭也能弄來錢。”

周掌櫃笑瞇著眼看壽亭怎麽回答。

壽亭讓著周掌櫃坐下,也拉柱子坐下:“柱子,這哭,是大本事。那劉備能把江山哭來,我弄幾十塊大洋還不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