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電梯門口是水泥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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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羽絨服的口袋裏,把手機掏了出來。他用的是一部白色夏普,型號9020什麽的,剛出來的時候要五六千塊。

老六打開手機翻蓋,拇指微微顫抖,在鍵盤上按著什麽。

我心裏暗自好笑,難道他要拿死人發的短信給我看?這個世界哪裏什麽鬼啊仙啊,都是人自己嚇自己。馬克思那老頭雖然不太靠譜,但他的唯物主義論我還是相信的。

老六的手指停止了動作,似乎又在猶豫,終於還是把手機塞到我面前:“小安,你看!”

我仔細觀察著屏幕,裏面是收件箱的短信列表。老六選中的那一條短信,內容是這樣子的:

黃淑芬。

02/10,03:33。

今晚吃什麽?

我好奇地問:“黃淑芬,誰是黃淑芬?以前沒聽你講過啊。”

老六把手機收了回去,支支吾吾說:“她是、是我以前一個朋、朋友。”

我想緩和一下氣氛,開玩笑說:“朋友個毛線,老六你可真不爭氣,一條舊情人的短信,就把你嚇成這樣?”

老六看著我,嘴巴緊抿著,一點也沒有想笑的樣子。過了三秒,他一字一頓地說:“一年半前,我親眼看見,她死了。”

我稍微算了一下,一年半,那就是進公司的三個月前。我們共事的一年以來,從沒聽他提起過這件事。再加上現在的緊張氣氛,我可以肯定,這個黃淑芬,絕不是“一個朋友”那麽簡單。

當然了,現在不是深究這個的時候。當今的首要任務,是要寬慰老六,別讓他給這事逼瘋了。

我想了一想,說:“老六,你這個朋友是怎麽死的?”

他脫口而出:“撞車。”

我皺眉問:“撞車?你也在場?”

老六搖頭說:“不,我到現場的時候,她已經,已經那個了。”

我摸著下巴,推測道:“會不會是她只是受傷昏迷,後來又給治好了,只是你不知道?”

老六苦著臉說:“不可能,人都斷成兩……反正你聽我說,她死了,真的死了。”

我沈吟道:“這樣……那我們換個想法,會不會是她的親朋好友,保留了這個號碼,用來紀念她什麽的?要不然的話,就是有人搞惡作劇?”

他又要搖頭,我突然想到了什麽,興奮地說:“對了!老六你知道吧,一個手機號碼,如果三個月沒使用,就會給電信公司回收,賣給新的客戶。你現在這個情況,就是有人買了號碼,然後誤打誤撞發了短信給你。沒錯,一定是這樣,一定!”

老六聽我說完,把臉深深地埋進手掌裏,從指縫中漏出一段話:“小安,你別說了。你說的這些,我都有想過。不是的,不是這樣的。發短信的就是她,就是她沒錯。如果不是,她不會知道那秘密。你知道嗎?她發那麽多短信給我,她發那麽多……”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難以分辨,最後幾句我簡直是用猜的。聽他嘰嘰歪歪地說完,我的耐心終於消失殆盡。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既然肯定對方是鬼,找我來幹毛線,直接去請一場水陸法會,超度亡靈不就成了?

老六還在跟神經病似地念叨:“她發那麽多短信給我,她發那麽多短信給我……”

這下子,我積聚了一下午的怒氣,忍不住爆發了。我脫口罵道:“你腦殘啊?那你不會關機啊!”

老六整個人僵住了,十秒鐘過後,突然傳來一陣格格格的聲音。我正感到奇怪,他把雙手慢慢從臉上移開,然後——擡起頭來。

我嚇得倒退一步。

只見老六的眉心擰成了一個川字,眼睛裏竟然閃著淚花。他的嘴角不自然地向上翹,像笑又像是在哭。而那一陣格格格的聲音,就是從他嘴巴裏傳出來的,是上下牙在打架。

然後,他用快哭出來的聲音說:

“我關了。”

我背上一陣發涼,先不說死人短信這回事,光看老六現在的表情,已經夠靈異了。他面部的肌肉失控,像是遭受了巨大的驚嚇,瀕臨精神崩潰的邊緣。

再這樣下去,別說老六,我也有給弄瘋的可能。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來。我拍拍他的肩膀,說:“老六,別緊張,我先去給你買杯咖啡,定定神。”

說完這句話,我沒有等他回答,離開座位,慢慢走到櫃臺前。我需要這麽一點時間,把自己從恐怖的氛圍裏抽離出來,好好整理一下混亂的思維。

櫃臺裏的服務生問:“你好,要喝點什麽?”

我說:“一杯Espresso,再來份芝士蛋糕。”

服務生收好錢,稀裏嘩啦地沖咖啡去了。我倚在櫃臺旁,想要把事情的來龍去脈梳理一遍。

按照老六的說法,那個黃淑芬,竟然在死掉一年半後,開始發短信給他。而且,可能是在短時間內發了很多短信,讓老六不堪騷擾和驚嚇。更不可思議的是,老六把手機關掉了,仍然會收到這些短信。

如果排除了惡作劇的可能,那些短信真的是死人發的,那她是為了什麽原因,又是怎麽做到的?難道說陰間現在也有了移動通信,還能開通對陽間的短信業務?

慢著。

我突然想起,剛才老六給我看短信的時候,整一個列表裏,都是黃淑芬的名字。而老六給我看的那一條,處於列表的中間。他為什麽選了這一條,而不把第一條或者最後一條,拿來給我看?

老六個日不死的,一定隱瞞了些什麽。

正在這時,服務員在我後面說:“先生,您的咖啡跟蛋糕好了。”

我回過神來,一把接過東西,快步向座位走去。我要讓老六好好交代,看他到底是怎麽招惹上那女鬼的。

可是,沙發上空空如也。剛才翻開的雜志還在,我帶來的包也還在,只是,人不見得幹幹凈凈。

老六消失了,就像從沒來過一樣。

我氣得差點罵娘,把手裏的咖啡跟蛋糕放在桌上,轉身就向門口跑。推開玻璃門,四處張望,哪裏還有老六的蹤影?

我站在門口楞了一陣,不知道追還是不追,想想自己的背包還在裏面,算了,由個日不死的去吧。

回到沙發上坐下,喝咖啡吃蛋糕,心裏越想越氣。拿出手機,撥打老六的電話,不出我所料,果然還是“您撥打的電話已啟用來電提醒功能……”

對了!我突然想起,從老六那裏問不出什麽,我可以問他的女朋友啊。這個女人姓李名凱倫,老六整天喊她Karen。

他們兩個搞對象不到半年,卻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階段。兩人一起出場時總是特別恩愛,看得我起雞皮疙瘩。私底下老六卻跟我抱怨,說Karen早放出話來,一天不買房子,就一天別想娶她進門。

我翻開手機電話本,裏面卻有兩個Karen。左思右想了一會,實在想不出哪個才是我要找的。於是先打了第一個,對方接了,卻是我的一個高中同學。彼此寒暄了一會在哪工作結婚了沒孩子多大,再說些以後常聯系的廢話。掛了電話,我心想,電話本裏躺著許多號碼,都是多年沒聯系的,或許有幾個早掛了都不知道。

再撥第二個Karen,這次是老六媳婦沒錯了。電話打過去,對方卻正在通話中。接下來的十分鐘裏,耐著性子再試了幾次,還是那句話:“您撥的用戶忙,請稍候再撥。”

寧波的用戶忙關我屁事,我打的是深圳的手機!

這下子我是真的氣急敗壞了,老六是個日不死的,他女人也是個日不死的,什麽不好玩玩煲電話。

我狠狠喝了一口咖啡,算了,這事本來就跟我沒關系,兩口子愛怎麽怎麽著,死了也不管我事。老六跑了,我也該拍屁股走人了,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在星巴克又坐了一會,我便打道回府了。一路上,陽光兇猛,車流擁堵。公司配的二手車,不知道哪裏出了問題,行車電腦老是嘀嘀響。協議修車廠離得太遠,先開著吧,下次有其它問題了再一起修好了。

晚上因為那杯咖啡的關系,竟然失眠了,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同樣是含有咖啡因,我喝多少濃茶都沒事,有時候半杯可樂就會失眠。可能是一整天精神太緊張了,半夢半醒之間,耳邊還有行車電腦的嘀嘀聲。

星期一上班的時候,老六還是沒有來。Vincent問我他的去向,我只說不知道。上星期的項目還有些要修改的,又全部壓在我身上,於是再次加班到淩晨一點。

老六個日不死的害人精。

我收拾好東西,關了辦公室門,朝電梯間走去。剛剛走進電梯,手機裏傳來短信的聲音,我一邊低頭在包裏翻手機,一邊熟練地按下最底的按鈕。

掏出用了兩年的三星手機,一看屏幕,不禁有些皺眉。發信人是“黃淑芬”,奇怪了,我電話本裏什麽時候有這個名字?再把短信內容按出來一看,卻是一句:“今晚吃什麽?”

這時候,電梯墻上紅光閃爍,我擡頭一看,亮著的那一個按鈕是“—2”。

一陣冷氣從腳底直達頭皮,心臟像被什麽抓了一下。這怎麽可能?我們這棟大廈,明明只有地下一層啊!他媽的,哪裏來的什麽地下二層!

我楞了一會才反應過來,狂亂地按電梯的開門鍵,卻毫無反應。電梯無動於衷,仍然朝著地底,緩慢而有節奏地下沈。狹小的電梯裏,充斥著日光燈的白色光芒,以及纜繩輕微的聲響。

我冷汗直下,一邊用力砸按鍵,一邊擡頭看門上的紅色LED數字。8,7,6,5,4,3,2,1,—1……—2。

我緊張得渾身哆嗦,緩緩退到電梯角落裏,看著那扇電梯門,緩緩地、無可置疑地,朝左右兩邊退去,露出外面可怕的事物。

我心裏恐怖得快要爆炸,想要大叫,張開嘴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電梯門口,是一堵封死的水泥墻。

沒有猛鬼從門口撲進來,最起碼,我不會被生吞。可是……我定了定神,慢慢地走向電梯口,去按那些按鈕。它們好像死了一般,屍體失去了彈性,無論我怎麽焦急地嘗試,依然沒有半點反應。

掏出手機,果然,信號格是空的。

我抓住自己的頭發,好吧,我要被活埋了。把一個人裝進金屬盒子,再把盒子埋進密不透風的水泥,讓他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就這樣,看他慢慢死去。

我死死地盯著那一堵水泥墻,突然之間,一陣詭異的聲音響起,嘀嘀,嘀嘀。

腦子裏卡啦一下,那是理智崩潰的聲音。我在心裏狂喊,我不能死在這裏,我不能死在這裏。

我撲上前去,用手去抓那堵墻。我要用力挖,我要挖出一條生路。水泥面粗糙不平,手指馬上就給擦破了,血從裏面滲了出來,塗抹在水泥墻上。

咯嘣。

右手拇指的指甲,嵌在水泥墻的一個縫隙裏,我一下太用力,整個被拔了出來。血肉模糊,一股鉆心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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