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卷四十二 俠骨不遑讓紅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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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五十一年九月,太子胤礽再度被廢。如果說一廢是因為他行為乖張不檢,那時康熙或許還對他保留些許期待,那麽此次被廢黜他便永無翻身之日。明眼人都看的出來,他,徹底被康熙放棄了。

廢太子胤礽被康熙囚禁於鹹福宮,若無傳召不得擅自離宮。我看著胤禎他們臉上掩飾不住的喜色,內心卻忍不住喟嘆:他們只以為他們的奪嫡之路將越發順遂,卻不知廢太子的悲涼結局不過是一切不幸的開始。

五十一年就在這樣既有人苦痛又有人慶幸的詭異氣氛中草然收場。我不得感慨時光太匆匆,那年談笑風生策馬奔馳的我們這群人,如今也只得劃分開楚河漢界兩不相容。

五十二年三月,康熙六旬萬壽,自此首創千叟宴。宮中一掃廢太子事件的陰霾,大肆鋪張準備著康熙的六十大壽宴。

我此刻人在席上,心思卻飄到了九霄雲外。整整七年了,自我來到這裏。第一次亮相宮中,也是在康熙的壽宴上。那時只想著走一步算一步隨機應變,卻沒想到在宮中這一呆就是七年。康熙的壽宴,有這麽多人陪他度過;那我爸爸媽媽的生日呢,還會有人為他們唱生日歌吹蛋糕的蠟燭嗎?我離開的這些日子,他們一定很難過。

自上次與穆景遠告別後的這兩年多,他給我來過幾封信。在最近的一封信裏,他告訴我他已成功煉得還魂水並熟練地掌握了催眠之法。他的意思是,我穿越回去的時機已然成熟。我與景遠約好了信文由英語書寫,這樣旁人便不會洞察我的秘密。因此在我讀信時,也任由蕊兒站在旁邊。她似乎對於我常與一個西洋教士通信很不解,但我沒有解釋她自然不會主動問什麽。看完後,我照例將信丟入熏爐並吩咐蕊兒將爐子抱去倒掉爐灰。

我沒有回景遠的信,是因為我不知該怎樣面對他。當初我回現代的願望是那麽強烈,景遠為了滿足我的心願更是不辭辛勞四處奔走。而現在得知萬事俱備了,我對於可以回去的喜訊卻沒有任何歡欣雀躍。今時不同往日,我不再孑然一身、我不再無牽無掛,我身系婚約、我心有所愛,我不能回去,因為我有他了。

回過神來,發現宴席已進行過半。無心看歌舞,我兀自觀察起席上眾人。沒了太子,大阿哥、三阿哥和四阿哥這些年長的皇子坐在席首。大阿哥和三阿哥還是頗為居功自傲,也難怪,畢竟是元老級的人物了。四阿哥自上次被康熙貶斥之後為人行事更加低調內斂,從他平靜無波的表情下很難窺得他此刻內心真正的所思所想。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還有十四他們四個仍舊坐在一撥。十二安安靜靜地坐在一邊獨自飲酒,永遠是風塵不染的樣子。十三沒有來,聽說身子尚沒有大好。而且經歷之前的風波後,康熙心裏對他還是有所隔閡的吧,他不出席今年壽宴只怕也是為了避免尷尬。想到胤祥,還是會為他止不住的心疼。

眼波流轉間,無意瞥見一道冷冷的目光。我看過去,她也直直地望著我。那是怎樣冰冷的眼睛,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冷得讓人寒栗。想起她那天說的話“你今日帶給胤祥身上的傷我日後定會加倍地還給你”,我還是會心驚肉跳。終於走到這步了嗎,四阿哥春燕與胤禎及我,最後還是站到了完全對立的兩邊。

很多的災難都是源於愛,很多的愛都掙紮於互相傷害。

怔忡時,康熙忽而對我說:“夜鶯丫頭,難道你江郎才盡了嗎,今年都沒整出什麽花樣?”

我很快反應過來,立刻回答道:“怎麽會。今兒是皇上的六旬大壽,夜鶯技不壓身怎麽敢來赴宴?”

康熙沈聲笑了:“好,且讓朕看看你都準備了什麽。”

我站起身,與對面的胤禎相視而笑,我倆同時走向了前方的舞臺。我端坐於幕簾後的古琴旁,而胤禎此刻就站在舞臺的正中央。他手持長劍,氣勢破虹;我擡手撫琴,情深意長。

隨著我彈起第一個音符,胤禎同時劍舞歌唱:

一生有一種大海的氣魄

歲月一頁頁無情翻過

把乾坤留在您心中的一刻

就已經註定您不甘寂寞

一心要一份生命的廣闊

世界一遍遍風雨飄落

把江山扛在您肩頭一刻

就已經決定您男兒本色

大男人不好做

再辛苦也不說

躺下自己把憂傷撫摸

大男人不好做

風險中依然執著

兒女情長都藏在心窩

任它一路坎坷

唱到第二段時,有一排鼓者登上舞臺,一邊奮力擊鼓一邊同胤禎和著副歌。歌停舞畢,臺上眾人皆捧起一碗酒向康熙敬道:“恭祝皇上六旬大壽萬福金安。我等八旗子弟願永遠團結一心共衛我大清王朝國泰民安、繁榮昌盛!”壯士們說完後仰頭一口喝幹烈酒,右拳捶著胸口單膝跪下,以表忠心。

康熙激動地站起身來鼓掌:“好,好!真是太精彩了!比起夜鶯多年前那場歌舞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哈哈,來人啊,給臺上眾位大大地賞!”

我和胤禎並肩向康熙行禮:“謝皇上、皇阿瑪隆恩,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康熙笑意盈盈地吩咐我們起來:“這首歌朕很喜歡,唱到朕心坎裏去了。舞蹈編排亦很精心,想必又是夜鶯的主意吧。不過這次夜鶯你為何沒有唱歌,只讓胤禎來挑大梁?”

我淺笑著答:“回皇上,夜鶯不過是出些鬼點子罷了,最後將一切安排妥當的實為十四阿哥。他對您的一片孝心真是天地可表。夜鶯不是當年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孩了,從此我寧願退居幕後做個陪襯幫扶的賢內助。因為不管在內在外,他都將是我生活裏的主角和中心。”

聽了我的話,席間有片刻的沈默。胤禎在袖子下悄悄地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雖然有些顫抖,但十分溫熱。

康熙朗聲笑了:“說得好,說得真好啊。夜鶯言行真乃後宮婦人之表率。看來我沒有看錯,將你許配給老十四果真是個正確的決定啊。你們沒有辜負朕的良苦用心。”

退下舞臺,胤禎突然拉著我一溜煙跑離了宴會。好不容易停下來,我靠著旁邊的樹大口喘氣:“你瘋啦,皇上會發現我們不見了。怎麽可以在壽宴上擅自離席……”

胤禎沒有等我說完就吻了上來。他吻得過於熾烈,令我有些缺氧。輕輕推著他,我抱怨道:“胤禎……我喘不過氣來了……”

他的唇依依不舍地離開了我的唇。或許是覺得有些不甘,他又如蜻蜓點水般地吻了我的眉眼、鼻子、臉頰和脖頸。我被他弄得有些癢,不禁哭笑不得:“你怎麽啦。”

胤禎溫柔地將我抱緊:“你今天說的那些話讓我好感動。我從來不知道,你竟願為我犧牲掉你最引以為豪的歌藝。”

我靠著他,不滿地嘟起嘴:“什麽呀,我犧牲的多著呢。你可不要得意忘形,以後就知道欺負我了。”

胤禎嘿嘿笑了:“我決不負你。只不過可惜了那麽美的歌聲。”

“不可惜。從今往後我只為你而唱。”

胤禎擡起我的頭,我以為他又要親我,忙伸手推他:“不要老這麽行為恣意啦。我們雖有婚約,但畢竟成婚前還是註意點的好。”

沒想到胤禎只是將他的頭與我的頭靠在了一起。他嗤笑我:“你想到哪裏去了。放心吧,我不會讓旁人說我們閑話的。”

安心地與他依偎在一起,我萬分珍惜地享受著我們彼此間的這份甜蜜。

“夜鶯?”胤禎又開口。

“嗯?”

“為我唱首歌吧,只給我的歌。”

我想了想,最後決定了這首:

今夜還吹著風想起你好溫柔

有你的日子分外的輕松

也不是無影蹤只是想你太濃

怎麽會無時無刻把你夢

愛的路上有你我並不寂寞

你對我那麽的好這次真的不同

也許我應該好好把你擁有

就像你一直為我守候

親愛的人親密的愛人

謝謝你這麽長的時間陪著我

親愛的人親密的愛人

這是我一生中最興奮的時分

歌曲很好地詮釋了我的心境,不知不覺間,我對胤禎的愛和依戀已如此濃烈。

胤禎開心地問:“這首歌叫什麽,真好聽。”

“《親□□人》。”

他重覆道:“《親□□人》……那不是正如你我嗎?”

我也樂了:“是,恰如你我。”

這時胤禎嘆了聲氣。我不解:“怎麽了?”

“夜鶯,有時我真想就這樣沈醉在你的溫柔鄉裏,再不需顧及其他。”

甜言蜜語很動聽,但我清楚你不會的。你不會因為兒女私情而放棄雄圖大志,而我也不會讓你置於那樣兩難的窘境。

萬壽宴後,康熙一時興起,詔修《律呂》諸書,於暢春園蒙養齋立館,求海內暢曉樂律者。他聲勢浩大地搞起了歌唱班子,作為宮內最擅音律的我自然不能置身事外。由於我已經聲明以後不會再拋頭露面出來唱歌,康熙便只吩咐我常常去指點一下暢春園的音師們。其實我這三腳貓的水準哪能配得上去指點他人,不過是出於想解解悶,我倒也很領情地隔三差五往樂班跑。

五月,四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二阿哥及十四隨康熙前往熱河避暑。這次外出十三罕見地沒被康熙點名同行,由此可見他此時的確不大得皇上歡心了。

好久未見十三,也不知他腿上的傷好得怎麽樣了。心裏掛念著,我便忍不住想出宮去探望他。

到了他府前,我卻開始有些猶豫要不要進去。十三心裏也定是怨我的吧。他一直都把我當做朋友,對我真誠指引、耐心規勸。而我卻很少為他考慮過,這次他被罰,我也沒能幫上忙。心裏愧疚萬分,我有什麽臉面見他呢?

門口的小廝發現我,立刻向裏面通傳。不一會兒,十三府上的管家就親自出來迎我進門了。“勞煩夜鶯格格在外面等了這麽久,真是侍候不周,望格格見諒。”

我搖搖頭:“老管家言重了,沒有關系。十三阿哥在嗎,他的傷可都痊愈了?”

“爺正在書房等著格格呢。您有什麽話不如親自問吧。”

跟著管家的腳步,我被帶到了胤祥內院的書房中。進屋後,我看到他正坐在一旁的軟榻上獨自下著棋。

發現我進來了,胤祥擡起頭對我微笑致意:“夜鶯,我正覺得一人無趣呢,你來了剛好陪我下下棋。”

我笑著走到了矮幾的另一邊坐下。“夜鶯沒有十三阿哥的雅興,不曉得這圍棋的奧妙。我不過俗人一個,恐怕也就只能跟你說說話罷了。”

十三看起來頗有些落寞,他擡手將一枚棋子扔進了盒中。“你過謙了。依我看,這些阿哥格格誰都沒有你超脫。”

我心下笑了:那是,你們是真阿哥,我是假格格。本就一無所有,又為何不超然自在一些呢。“十三阿哥腿上的傷都好了嗎?”

十三無所謂地擺手:“本就不嚴重,過了這些時日早已無礙。是下面那些奴才言過其實了。”

我垂下頭拉扯著手絹:“是胤禎他們對不住你。雖然沒有資格被原諒,我還是想代他對你說一聲抱歉。”

“你沒做錯任何事,根本不必向我道歉。至於十四弟他們,我們立場不同,他們針對我與四哥是自然的。成王敗寇,也只怪我們自己不小心,這怨不得別人。”

胤祥的胸襟越是這樣大,我就越覺得自慚形穢。“春燕她……似乎很擔心你。”

聽到了春燕的名字,十三有明顯的楞神。他的手在棋盤上凝滯了幾秒的時間,稍後才反應過來。“是她緊張過頭了。不過還是怪我不夠謹慎,才連累她不安。”

我沒有說話。我們彼此靜對了一會兒,十三想起什麽似的又問:“春燕是不是難為你了?聽說那天你來看我,她對你說了些不好聽的話。希望你別放在心上。她這個人一向這樣敢愛敢恨,有什麽說什麽,其實不過是刀子嘴豆腐心罷了。說起來,也都是因為你當初在年府裏慣壞了她,才讓她這樣沒大沒小。”

胤祥說起春燕的時候,眼睛裏充滿了笑意與溫柔。他似乎還沈浸在往事的美好記憶中,無法從中抽離出來。

我偏過頭不再看他。“追根究底也是我害你們這樣,相愛卻不能相伴。對於你們,我說一萬次對不起也不能表達我的愧疚之情。可是十三阿哥,我是個自私的人。我必須誠實地告訴你,雖然充滿遺憾、可是我對當初逃婚的舉動一點都不後悔。因為我不甘心就那樣成為一個政治婚姻的犧牲品,我不願嫁給一個我根本不愛的人。退一步說,如果不是我那時的離經叛道,就根本不會有我與胤禎的這一天。”

胤祥沒有回話。他依舊在默默地觀棋不語。

我又開口:“所以,十三阿哥,你從今往後都不需要再顧及我的感受了,因為不值得。感謝你曾經給予我的那麽多的寬容與諒解,但是自此你不用那麽辛苦了。只做你該做的事,只為你該為的人吧。”

十三擡眼直視我:“夜鶯,你看看這棋局,覺得如何?”

我掃了一眼棋面,無奈地回道:“十三阿哥這是刻意為難我。我怎麽可能看得懂嘛。”

“你看不懂這棋局,難道還看不清當今的時局嗎?”

對於十三言下之意我心中了然。“眼下十三阿哥雖受了些冤屈不為皇上重用,可我相信以四阿哥與你的才智,絕不可能一直處於下風。打起精神來,沈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

十三看著我的眼神裏浮起些許疑念:“夜鶯,有時我真的很不懂你。就連我和四哥都沒有十分把握的事,為何你每每總是對我們信心滿滿。話說回來,既然你堅信我們能成事,那當初為何還舍棄四哥。以你如今的身份和處境,不是該全心相信並支持十四弟嗎?”

我笑了。該如何解釋呢,難道說我的靈魂來自三百多年後,所以我才那麽確定最終的勝負定局?“不過是我的直覺而已,沒什麽確鑿的依據。我當然會全心全意地相信他、支持他,這是不需要條件的。無關榮辱,不計成敗。”

十三有些啞然失笑。“早就聽說了皇阿瑪生辰宴上你一番真誠感人的自白,如今與君一席話更是讓人深切感受到你對十四弟的一往情深。這小子還真走運,能得到你這樣死心塌地的追隨。不過就是苦了四哥,他……”

我打斷了他:“時候不早,我出宮這麽久也該回去了。”

胤祥搖了搖頭:“也罷,說再多也改變不了什麽。十三只祝你與十四弟可早日完婚,恩愛到老。”

“借你吉言。”我報以他暖暖的笑容,隨即轉身走出了書房。

他想說的我都明白,可是明白與接受是兩碼事。我已經辜負過一個人,如今決不會再辜負另一個了。

康熙他們往熱河避暑以來這一去就是四個月。五十二年九月,一大班人馬才姍姍回京。

九月金秋過後不久,又迎來一年冬季。整個冬三月裏,我與胤禎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一方面是為了避嫌,一方面也是因為他真的忙。四阿哥與十三在康熙面前失寵後,胤禎受到了極大的倚重。這不僅是因為胤禎的治國才能受到了認可,更多的恐怕是出於康熙這只老狐貍想分八阿哥一些權的需要。

前太子被廢以來,朝中不斷有大臣奏請皇上另立新太子,以佟國維、馬齊、阿靈阿、鄂倫岱、揆敘、王鴻緒等為首的朝中重臣甚至多次聯名保奏胤禩為儲君。康熙每每都以借口拖延搪塞了。但他的不表態,不代表這件事沒有受到他的重視。

八阿哥賢名遠揚,在外得萬千學子的稱頌膜拜、在內又受到眾多股肱大臣的鼎力擁戴。他的野心太強太急,以至於蒙蔽了他的心智,讓他這麽聰明的人都不懂得自己需要掩藏鋒芒以避免招人嫉恨。畢竟沒有一個皇帝在他尚在位時不會對一個承襲大統呼聲過高的皇子心存戒備,逼宮篡位可是所有天子最為恐懼忌諱的事啊。

胤禎的政治抱負能得到施展,我自然很為他高興。可看著他們幾個人越來越膨脹的欲望和不可一世的野心,我又真的很憂慮。若事態真有他們想的那樣一帆風順就好了,可惜人生總是不如意事居多。跳得越高,最後往往摔得越慘。

這個冬天快些過去,五十三年快點來吧。過了明年,我就可以如願嫁給胤禎、做他名副其實的妻子了。除了他,我已別無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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