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卷四十三 風雲突變驚坐起(上)

關燈
? 我用顫抖的手細細撫摸著掌心的大紅喜服,內心五味雜陳。八年前我無意中靈魂穿越到大清朝,一覺醒來竟成了閨中待嫁的四阿哥胤禛的準福晉年湘兒。那時驚慌失措的我選擇了以出逃的方式避開這突如其來的婚事。本以為可以遠離宮廷早日回現代,卻沒想到陰差陽錯下偶遇九阿哥並被他帶入宮中。此後種種,與太子、與八阿哥、與十四阿哥之間的情愛癡纏,架構起我這些年平淡中夾雜著些許驚險的生活。

盡管曾經愛錯、受傷、心灰意冷,老天畢竟還是眷顧我的,他讓我與胤禎最後走在了一起。厭倦了紫禁城爭權奪勢的紛擾,只有和胤禎兩兩相對時,我的心才能獲得寧靜。與他相遇、相依、相愛、直至相許,我才確信這世上果真有一種情感,那就是真愛無瑕。

三年前,康熙許我倆以婚約;三年後,我守孝期滿,我們的大婚之期眼看著一步步近了。

“你發什麽楞,快穿上試試看呀。若是大小不合適,我再叫裁縫修改。”宜妃打斷了我的思緒,讓我終於將目光移離喜服,看向對面的她和九阿哥。

我訥訥地點點頭,然後捧著衣服走進了內屋。當我穿好出來時,能明顯感到宜妃和九阿哥的眼前一亮。

宜妃率先走過來,嘴裏不住地誇讚著:“明明一直都在我的眼皮底下嘛,怎麽直到今日我才發現這丫頭是這麽個嬌媚的美人兒呀!果真不錯。不大不小,不胖不瘦,正是合身呢!”

我被她誇得不好意思:“娘娘過譽了,夜鶯能有您一半的美貌與風采就好了。這次,真的很感謝娘娘的美意,我好喜歡這新娘喜服。”

宜妃笑著刮了一下我的鼻子:“就你嘴甜。”她拉起我的手,臉上顯現出濃厚的不舍:“你陪在本宮身邊這麽多年,就是假的侄女也會培養出真感情了啊。如今你要出嫁,我感覺就像嫁女兒一樣,舍不得呀。這喜服,就算是我和九阿哥對你的一點心意。往日對你諸多苛刻的要求,還望你不計較,多記著些我們的好吧。”

我被她說得眼眶發酸:“娘娘說的這是什麽話。夜鶯有什麽好計較的,我感謝您還來不及呢。這些年若不是你的照顧和指引,我真不知該怎麽捱過來。娘娘的恩情,我此生永不會忘。”

宜妃摸著我的臉頰:“好了,我們不說這些傷心的話。皇上已經下旨,待明年開春,就找個良辰吉日將你嫁了。這是喜事,我們該高興的呀。”

我面向宜妃端端正正地行了三拜九叩大禮。她本想勸阻我,但見我堅持便也就受了我的禮。我是真心實意地感激她,盡管她與九阿哥的初衷是想讓我為他們所用,但不可否認的是他們也的確在這險惡深宮中為我提供了一處庇身之所。他們讓我多少感受到了些暖暖溫情。

九阿哥起身將我扶了起來。他緊抿著嘴唇,原本俊美的臉現在卻顯得略微有些僵硬。“不久後,你就該叫我一聲‘九哥’了吧。”

我一楞,隨後反應過來,只是默不出聲。

九阿哥嘴邊浮起自嘲的笑:“真是命運弄人。我用了八年時間,原來只是將‘九弟’這個稱謂變成了‘九哥’。兜了一圈,竟又回到了原地……”

我張口想說話,但卻被他搶了先:“我知道你想說什麽,我都明白。不過沒關系,反正我一直都是為他人作嫁衣的。”

我的心口好像被利錐刺了一樣痛。我擡眼看著他,眼淚就要忍不住了。

胤禟伸手蓋住了我的雙眼:“你不要這樣看著我,再也不要這樣看我了。”

他是下決心要割舍了。謝謝你,胤禟。讓我在出嫁前能這樣安心,讓我並沒有失去你這個朋友。

此時已是康熙五十三年十一月,又是一年蕭瑟時。中旬,康熙前往熱河巡視,四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二阿哥、久違的十三阿哥和胤禎皆同往。本來康熙也點了我隨行,但我以待嫁避嫌為由推卻了。在出嫁前我想盡量減少外出,避免一切可能的麻煩。康熙似乎看透我的心思,便不強求。

聽蕊兒給我說八阿哥在半路離隊了,因其母良妃的忌日正好在這幾天,他便向康熙辭行先去拜祭母親了。再聽人說起八阿哥,我已不會有別樣的情緒。只是偶爾會嘆,以他的才華、睿智和極深的城府竟然最終都沒能登上皇位。胸懷大志,對母親恪守孝道,對妻子專一愛護,從品德上看他在眾阿哥裏也絕對是翹楚。

這天,有別宮的小太監給我帶來八福晉的信。我納悶地展開信:這八福晉與我久未聯系,此時給我寫信會有什麽事呢。

蕊兒似乎比我更好奇:“格格,八福晉都說了些什麽呀。”

我無所謂地說:“哦,沒什麽。她說八阿哥有要向皇上呈獻的禮物落在家裏了,想請我跑一趟幫她送去。”

蕊兒疑惑地皺起眉:“既然如此,那為何她不親自送呢,何必大費周折地來請您出面?誰都知道您和八阿哥曾經……她這樣不是挑起事端嘛。”

我笑了,難道真是我平時對她太好,如今竟什麽都敢說了。“八福晉在信中解釋了。因她要照顧年幼的弘旺所以抽不開身。皇上較為親信我,加上我出行方便,她這才想起了找我。”

蕊兒還是頗為躊躇:“奴婢仍覺得此事有蹊蹺。既然不是什麽大事,不如就打發了奴才跑一趟吧,格格沒必要親自去的。”

我擡起頭看她:“蕊兒姐姐真是實心實意為我打算,讓我好感動。只是八福晉難得開口相求,我怎能拒絕呢。放心吧,我會帶多一點的侍衛,沒事的。”

蕊兒突然冷不防地“撲通”向我跪下,嚇了我一跳。“格格,奴婢求您別去。您眼看著大婚在即,還是少生枝節為好。九阿哥、十四阿哥臨行前也交代了奴婢要侍奉好您的。八福晉這忙,您就不要幫了吧!”

我拉下了臉:“蕊兒姐姐,我尊重你、信任你,但是你也不能這樣強迫我做決定。到底是為什麽你死活不讓我去呢,我很好奇。你越這樣強烈地反對,我就越想去一探究竟。”

蕊兒見阻撓我不成,就只能為我收拾行李隨我同行。

行車的路上,我與管事的大太監閑聊,問他八阿哥都準備了些什麽禮物這麽重要,還非要立刻送去。管事太監只是瞇眼笑著說:“這奴才也不清楚,想必是什麽珍奇寶貴的玩意兒吧。”

馬車一連開了三天,我們才終於趕到熱河。顧不得立刻去給康熙請安,抵達後我首先到自己房間沐浴了。總不能以這樣臟兮兮的狼狽樣子面聖吧,還是梳洗之後再去見他好了。吩咐了蕊兒他們打點好一切後,我松了口氣,在浴桶中舒服地泡起了澡。不知是因為水熱還是因為我太累了,我泡了一會兒就感覺困得不行,眼皮打架。在香氣繚繞中,我還是慢慢閉上了眼睛。

好冷啊……怎麽會這麽冷,仿佛置身寒窖。我打了個冷戰,然後睜開了眼。浴桶中的水早已變得冰涼,我的全身幾乎要失去知覺。我剛剛睡著了嗎?

糟糕!要向康熙呈上八阿哥準備的禮物啊,我怎麽洗個澡就睡過了呢。現在幾點了?“蕊兒,蕊兒?”我大聲呼喚著蕊兒,可是卻沒人應。

我擦幹身體披上衣服,將半濕的長發隨便綰了個髻就出門了。一路上看到有些太監宮女聚在一起小聲議論著什麽,都是一副驚恐之色。

我拉住了其中一個宮女問發生什麽事了,小宮女支支吾吾半天才說:“回格格,奴婢聽說,八阿哥遣人送來了兩只將死的禿鷹呈給聖上,使得龍顏大怒……”

我眼前一黑,險些站不穩。小宮女忙扶住我:“格格,您沒事吧?”

我想起來了。歷史上的八阿哥最後就是敗在這斃鷹事件上,從此他便大失聖心,再無奪嫡勝算了。原來他這次托我送的就是禿鷹啊,為什麽之前沒人支會我呢?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到底是誰幹的?

我跌跌撞撞地向康熙行帳奔去。剛走到門口就聽到康熙的怒罵:“混賬東西!我早就識破他的狼子野心,卻想不到他今日竟如此囂張放肆,膽敢送來將死之鷹給朕。他這是諷刺朕時日不多了嗎?真是個逆子!”

我內心大呼不妙,急著想進去。可卻被人從身後拉住了。我轉過頭看,發現是蕊兒。

“格格,您不能進去。皇上正發怒呢,只怕此時什麽都聽不進去。你看,九阿哥,十四阿哥他們也沒站出來說什麽啊。”

我一把甩開她:“閉嘴!不需要你在這裏充好人。”

掀起簾子我幾步邁進了皇帳中。屋內之人見到我都很驚訝,康熙不解地問:“夜鶯,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立刻福下身向他行禮:“夜鶯見過萬歲爺,爺吉祥。其實夜鶯此番前來是為了替八阿哥傳送給您的禮物。我也是剛剛才聽說了斃鷹的事情,只怕這是個誤會……”

我話還沒說完,就被人冷酷地打斷:“夜鶯格格,你衣冠不整地出現在聖上面前已是失儀,切勿再說些沒憑沒據的胡話以擾聖聽。來人,將夜鶯格格帶下去吧。”

蕊兒見勢立刻上前來扶我。

“等等!老四,讓夜鶯說下去!”康熙擡手制止了四阿哥對蕊兒的命令。“夜鶯,你剛剛說什麽,你是替老八前來的?這麽說你提前已經知道他的詭計了?”

我搖搖頭:“我的確是替八阿哥而來。但之前並不知道八阿哥所贈之物是禿鷹,更不知會是兩只斃鷹。我想八阿哥也一定不會有此歹意的,或是有心之人從中作梗……”

我的話再次被人打斷:“夜鶯格格這話說得著實有趣。哪有人替別人幫忙卻不清楚其意圖的?我看,你十有八九是八阿哥的幫兇。現在的狡辯也不過是為了給自己開脫吧?”

我向這聲音的主人看過去。和上次一樣,是一對冰冷仇視的目光。春燕,這次你也隨扈了嗎。

四阿哥厲聲喝止她:“休得無禮!婦道人家在禦前豈敢造次,這裏哪有你說話的地方?”

春燕不依不饒:“皇阿瑪,我沒有說錯。大家都知道,夜鶯格格與八阿哥有一段情,那麽幫他做這大逆不道之事,也是說得通的。”

這一次九阿哥、十二阿哥、十三阿哥和胤禎都聽不下去了,他們紛紛為我出聲。

“四嫂不要血口噴人!夜鶯與八哥早無瓜葛,這些年也一心呆在閨中待嫁。何來幫兇之說?還請四嫂無憑無據地不要亂給夜鶯扣罪名!”胤禎急著替我解釋。

九阿哥附和道:“就是!夜鶯是我母家的人,她的人品我能保證。”

胤裪還算冷靜:“按四嫂說的,如果夜鶯格格真是幫兇,那為何此刻還要出現在這裏任由你指控?按常理她該退避三舍才是。還有,皇阿瑪待她甚好,她根本沒有這樣做的理由。就是退一步說,即便她有心對皇阿瑪不敬,也不必親自來送這麽傻啊。”

春燕冷笑一聲:“誰說我沒有證據?”

四阿哥的臉微微有些抽搐,看得出是在強忍著怒氣:“你鬧夠了沒有!”

十三透出滿眼的憂色:“還望四嫂三思而後言。”

春燕聽了十三的話,稍稍怔了一下。

康熙出聲叫停了這場爭論:“你們都閉嘴,且聽年氏說說看。若她言之有據便罷了,若她信口開河冤枉夜鶯,我定重罰她!”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同時將目光移向春燕。只見她不慌不忙地笑了笑,從她貼身丫鬟的手上取過遞來的幾封信。她將信件雙手捧著呈給康熙:“稟告皇阿瑪,我無意中發現夜鶯格格與一西洋教士來往甚密,常常互通信件。且信文皆由不列顛文書寫,相當神秘。試問夜鶯一個深宮中的格格,是從哪裏習得這洋文的呢?”

我斜著眼瞥了眼身旁跪著的蕊兒,她低下頭回避著我的眼光。我又向四阿哥看去,他此刻的臉色很不好,只是無言地瞪著春燕。

康熙翻了翻我與穆景遠之間的信,然後擡起頭問我:“夜鶯,你看看這些信。的確是你寫的嗎?”

我從他手中接過信,確認過後承認道:“是我寫的。但夜鶯不認為這有什麽錯。”

康熙目光深遠,似乎要將我看透。“你還挺理直氣壯?那你說說,你是怎麽學會寫這西洋文的?”

我想了想,然後說:“我的養父,也就是三年前過世的郭絡羅家的老王爺,特別喜歡搜集世界上各類珍奇異寶。他府上也常有別國傳教士往來,我的西洋文就是那時從老教士那裏學到的。”現在只能瞎編了。不能把穆景遠與九阿哥相識的事情說不出來,這樣恐怕會連累了他與宜妃娘娘。

康熙饒有趣味地回道:“哦,是麽。夜鶯你還有這麽段有趣的經歷?老九,你說,夜鶯所言是否屬實?”

胤禟忙出來答:“回皇阿瑪,夜鶯所言非虛,的確如此。我那舅父的確有不少洋人朋友。”

康熙似乎很疲憊,他揉著自己的太陽穴。“這麽說來,夜鶯並無什麽古怪之處啊。年氏,你還有什麽證據,不妨一齊拿出來。”

春燕想了想,然後從容不迫地說:“聽延禧宮裏的人說,夜鶯格格經常穿著奇異服飾,並常做些古怪的舉動。她名其曰‘健身操’,但其舉止委實詭異,就像是什麽宗教儀式一樣……”

康熙擺擺手,顯示出一絲不耐:“年氏,你說了這麽久,重點究竟是什麽?”

春燕瞥了我一眼,那一瞬間我似乎看到了她嘴角劃出一抹得意的笑。“臣妾懷疑,夜鶯格格與江湖邪教、白蓮教的人有來往。或許是其信徒也說不準呢。”

春燕話音一落,立刻激起千層浪。她身旁的四阿哥拽起她的衣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

春燕冷漠地看著他回道:“臣妾很清楚。”她輕輕甩開了他的手。

胤禎氣急敗壞地說:“你胡說!夜鶯怎麽可能是邪教的人,這麽做對她有何好處?”

“我沒有胡說,事實擺在眼前。說起來,夜鶯格格的身世也是個謎。九阿哥和宜妃娘娘宣稱她是郭絡羅家領養的女兒,她就這樣順理成章地被送進宮,從未有人對此深究。這樣來路不明的人本就可疑,加上她曉洋文、善於蠱惑人心,看起來更來者不善了。眾人有目共睹,八阿哥覬覦皇位已久,而夜鶯身為邪教成員圖謀反清,兩人正是一拍即合圖謀不軌!”

春燕的話字字珠璣,捶打到眾人耳膜裏,引起了不小的震蕩。我悵然地看著她:這是你報覆我的方式嗎?我逃婚,害得你為我代嫁不能與十三阿哥長相廝守;我懦弱,害得胤祥身受重傷令你心如刀割。於是,這新仇舊恨就一次找我來清算了嗎……果真,欠的都是要還得啊!

胤禎再也忍不住,他當即跪下:“皇阿瑪,兒臣敢以性命擔保,夜鶯絕非此種不忠不順之人。兒臣不明白四嫂為何憑白這樣誣蔑她,或許其中有什麽誤會,但夜鶯的人品您也是明白的呀,這些年她一直盡心盡力侍奉在您的身旁,從未有過逾矩之舉啊!”

大堂裏眾臣開始議論紛紛,對著我指指點點。九阿哥和十二阿哥也想挺身而出為我說話,但都被康熙阻止了。“好了,你們都不要說了。我要聽夜鶯講。”他看向我,目光深不可測。“你怎麽解釋。”

我木然地回道:“我沒什麽可說的。”

眾人對我消極的反應一片嘩然。胤禎忙過來拉我:“夜鶯,你怎麽了。快點給皇阿瑪解釋啊,把誤會解釋清楚就沒事了。”

我心疼地看著胤禎,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在慢慢滋生。沒用的,胤禎。有些誤會,是永遠解釋不清的。有些結,一旦產生就再也無法解開。

我隨著胤禎跪下,面無表情地說:“夜鶯問心無愧,從未做過任何傷害聖上、損害大清的事情。至於信或不信,全憑皇上作主。”

康熙盯著我看了半晌,最後他仰面嘆息一聲。“罷了。傳朕的旨,明日便班師回朝。夜鶯與胤禩同為疑犯,皆處以□□。至於其罪責,回京再審。這期間,誰也不得為他們求情。”

康熙最後一句話將眾人之口全部堵住。所有人只能俯首稱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