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卷四十 一往情深共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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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五十年的冬季來得格外早,剛至十一月天就冷得要命。天冷情薄,終究有人沒撐過這嚴寒的年末。

十一月初,宮外傳來消息,宜妃的大哥、也就是我名義上的養父去世了。雖然我與他的養父女關系全為胤禟捏造,我們也素未謀面。可畢竟禮節上的事情要做給旁人看,我便隨同宜妃和九阿哥前去這位老王爺的府上拜祭了一趟。

這件事過了沒有多久,又一樁噩耗來臨。良妃娘娘於康熙五十年十一月二十日薨於所居的儲秀宮內。彌留之際八阿哥及八福晉服侍在旁,而康熙卻沒有前去看望。

我心情久久地陰郁。雖然我與良妃並不算十分親近,但內心對她存有敬愛憐惜之情,她去世了我自是難過。

良妃出殯前,我同九阿哥、十四阿哥前去儲秀宮靈堂前祭奠。八阿哥看起來氣色很糟,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他此刻也掩飾不住面上的悲傷。好在有八福晉幫他打理出殯的各項事務才不至於亂了陣腳。不得不承認她確實是個奇女子啊。有這樣優秀能幹的妻子輔助,希望八阿哥能快點從喪母之痛中走出來。

在堂前拜祭後,八阿哥九阿哥及胤禎他們轉入後廳議事。我在前廳中呆得無聊,就走到良妃殿外的花園裏發呆。距離最後一次見她已經時隔兩年了啊。那時同樣也是冬天,庭院中的蘭花枯萎雕敗,氣象淒冷。而這次芳魂逝去,蘭花已徹底絕跡,花圃中此刻長滿了痍目的雜草。我默默蹲下身來,一根一根地使勁拔除那些枯枝野草。

“這些事不用你做,我自會令下人打理。”

我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娘娘生前待我很好,而我卻從來沒能為她做些什麽。如今這樣也只是為了圖個心安。娘娘喜愛整潔清靜,我把這裏收拾幹凈她一定會喜歡的。”

身後響起一聲嘆息:“有時真不明白你是聰明還是愚笨。如果只是一味這樣地默默付出,是根本得不到任何回報的。樹倒猢猻散。額娘去世,胤禩失勢,那些勢利小人們紛紛與我們劃清界限。你照理來說與我們是有過節的,又為何仍來探望。”

我沒有停下手上的工作,回道:“夜鶯無論做什麽事都不是為給別人看的,不過是求問心無愧罷了。”說完我站起身,轉頭望向身後久違的八福晉。

她清冷地笑了:“好一個問心無愧,宮裏難得你這樣坦蕩蕩的人。若不是因為之前的事,或許我們會成為朋友。”

我拍拍身上的塵土:“從前的事情過去了,就不必再提了。”

八福晉突而認真地看著我問:“可是我不信你不怨恨我當初拆開了你與胤禩。就算你再心胸寬廣,也一定會為此而耿耿於懷吧。”

我揚起唇角笑了:“能被輕易拆開的人或許根本就不是命中註定的緣分。說起來我還要感謝八福晉,若不是您當初這樣做,我又怎能尋得今日的真愛?夜鶯的心很小,只能容得下自己愛的人和自己在乎的事。過眼雲煙早已消散,根本不至於令我念念不忘。”

郭絡羅凝魄自嘲般地笑著說:“牙尖嘴利,我真是沒討厭錯你。其實我當初之所以那麽激烈地反對胤禩娶你,也是怕你會魅惑他心,有朝一日徹底將他從我身邊搶走。夜鶯,你知道嗎,你是第一個能讓我有這種危機感的人。”

我微笑著沒有說話,將目光移向了別處。過了片刻,郭絡羅氏覆又開腔:“我知道你不喜與我交談,我也就不再惹你的厭煩。我郭絡羅凝魄自知有愧於你,若有機會一定會對你加以補償。祝你早日得償所願,與十四弟白頭到老。”

還未等我說話,八福晉就轉身走開了。我笑著搖了搖頭。還是那麽高傲,永遠不會向人低頭,就算是道歉也是一副盛氣淩人的樣子。

又過了一會兒,胤禎還是沒有出來。我等得有些不耐,終於忍不住去尋他。走到後廳外面,卻發現門口沒有任何下人候著。

心中生疑,我正打算推開門一探究竟,卻聽到了胤禎的一聲急呼:“八哥你怎麽能這樣做,實在太冒險了!”

我扶在門框上的手停了下來,身子退到一邊側耳傾聽著裏面的動靜。

“十四弟,你小聲點,小心隔墻有耳。”是九阿哥的聲音。“八哥現在不過是和我們商量罷了,一切尚未成定論。”

“可是,陷害四哥結黨營私謀逆皇位這樣好嗎?未免太言過其實些了吧。”胤禎還在據理力爭。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果然還是走到這步了嗎,四阿哥與八阿哥在這場奪位大戰中終於兵戎相見。

九阿哥似乎有些慍怒:“什麽叫言過其實?他老四韜光養晦這些年,難道不是為了私下培植自己的勢力意圖奪嫡嗎?十四弟,你為什麽到了緊要關頭卻如此優柔寡斷。莫不是因為你與他畢竟是兄弟血親?”

十四聽了九阿哥的話也火了:“九哥這是說的什麽話,我追隨八哥這麽多年還得不到你們的信任嗎?我不是在為四哥說話,我只是擔心我們這樣做未免過於急躁。小心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那就萬萬不值了。”

八阿哥此時出聲阻止了這場爭論:“你們不要吵了,聽我說。我做這個決定,是深思熟慮後的結果。自太子廢後重立,皇阿瑪對我的信任與倚重大不如前,時時透著防備探試之心。而老四卻反而越來越受到重用,其黨羽也愈加眾大。如果現在不及時清除這個障礙,那麽以後他的威脅會更大,而我們終有一日定會成為他的刀下魚肉。與其坐以待斃,我們何不先發制人?十四弟,我明白你的憂慮。你可以放心,如果沒有十足的把握,我不會那樣做的。”

胤禎沒有說話,看樣子是妥協了。片刻沈默後,九阿哥又說道:“我已將老四與眾位大臣的往來書信整理妥當,一旦尋得良機便命人遞與皇阿瑪。我看他的好日子就快盡了。”

胤禎有些不安似的問道:“如若一切果真這般順利,四哥如你們所願被揭發,從此為皇阿瑪所不喜、棄用,那你們打算如何處置他及四貝勒一黨?”

幾乎是沒有任何猶豫地、八阿哥脫口而出:“斬草,自然就要除根。一點機會也不給他留下,以防來日春風吹又生。”

八阿哥的話讓人震驚。一直以為只有冷酷無情的四阿哥可以做出登基後殘害手足的事情,沒想到向來溫和賢德的八阿哥也會這樣絲毫不顧及兄弟之情。究竟是因為天家本無情,還是因為心中燃燒著的對權力的熾烈欲望已經泯滅了他們最初的那份純善?

十四顯然不能讚同:“趕盡殺絕也做得太過了吧。只要使他削官去爵、貶為平民不就好了。畢竟是血濃於水的兄弟,而且他也從未做過什麽真的傷害我們的事啊。”

九阿哥有些不耐:“十四弟切勿婦人之仁。所謂無毒不丈夫,能成大事者必須心狠手辣。”

“可是……”胤禎還在嘗試著說服他們。

“不要可是了,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十四弟,你年紀尚小,不懂得人心叵測。你當他是兄弟,他未必當你是兄弟。他今日沒有對你下手,不代表明天不會置你於死地。我們不能拿對親情的期待賭將來。”八阿哥的一席話算是對這場分歧下了評判。

我猛地推開門:“這話說得多漂亮,可還不是為了給你的私欲開脫。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我勸八爺做事還是留條後路,多一個朋友總比多一個敵人好吧。”

屋內三人迅速地轉過身,看到我後皆露出無比驚異的表情。

胤禎率先反應過來,他忙走過來拉我:“你怎麽不說一聲就進來了。”

我看向他:“你們說的話我都聽到了。我自知沒本事勸你們改變心意,我現在只想給你們講個故事。聽完這個故事後,如果你們還是執意如此,那我不會再說什麽。”

八阿哥九阿哥沒有出聲反對,算是默許了。見狀,我啟口娓娓道來:“有一個窮酸的書生愛上了一位富家小姐。他追求那位小姐,小姐告訴他,只要他能送她一支火紅的玫瑰,她就能考慮接受這位書生。書生為此苦惱不已,因為他根本找不來這樣的玫瑰花。他的心聲被花園裏橡樹上的夜鶯聽到了,她打算為書生尋找一支紅玫瑰。歷經千辛後,夜鶯終於找到了這樣一棵紅玫瑰樹。可是樹卻告訴她,嚴寒凍住了枝葉,他今年再也產不出玫瑰花了。如果想要得到玫瑰,夜鶯就要用她的胸膛頂住樹的一根刺唱歌,唱上整整一夜,直到那根刺穿透了夜鶯的胸膛,用她的鮮血染紅玫瑰花。雖然明知用死亡換一支玫瑰的代價太過大,但夜鶯為了實現書生對小姐的愛情,依舊選擇了那麽做。就這樣,夜鶯流幹了所有的血,終於為書生換來了他夢寐以求的玫瑰花。書生歡天喜地地拿著玫瑰去向小姐求愛,卻沒想到小姐早已婚配給另一位官宦子弟了。書生憤怒地將玫瑰花扔進了骯臟的下水坑,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我一口氣講完了這個很長的故事,重新望向眾人。他們看起來聽得很入神,在我結束後也久久沒有反應。

夜鶯與玫瑰,這個我高中時讀到的小說,從那時到現在都對我有著深深的震撼。在我言簡意賅地將其改編覆述後,他們能理解多少呢?

八阿哥回過神後,自信地說:“夜鶯你是將我們比作那個可憐的失意書生嗎?你錯了,我們不同於他,我們是能夠呼風喚雨的天之驕子。我相信,只要我們努力,就一定可以得到我們想要的。而夜鶯你,也絕不會是故事中結局悲慘的夜鶯,我們定不會讓你的支持白費。”

我心中喟嘆一聲,他果然還是什麽都聽不進去。“不是的。這個故事的主題是愛。書生自以為他在追求著自己心中所愛,可是他卻沒有看到有人也在為了他而默默付出。愛是博大,是無私。要做一個聖明的君主,那就應該愛這整個天下,愛他全部的子民。心存善念,這樣回過頭來,才會發現所渴望的成功與幸福原來一直都在追隨著自己。”

“夜鶯!”九阿哥滿臉的不悅:“八哥已經說了讓你不要杞人憂天,你又何苦仍在這裏喋喋不休?你這個故事,到底是為了你所謂的大愛而講,而是為了你想要維護的那個人、你的母家而講?夜鶯,你不要令我們失望!”

我苦笑,大笑,隨即跟著狂笑不止。甚至笑到了眼淚都流了出來。也許真正的悲劇正在這裏,不該哭泣的時候哭泣,該哭泣的時候卻歡笑著。人們自以為找到了家園或者幸福,但是真正的家園和幸福卻無可救藥地隱去。一切,終究不過是徒勞啊。

胤禎緊張地過來抱緊我:“夜鶯你怎麽了?夜鶯你別這樣……你不要嚇我!”

我輕輕地推開了他:“我沒事。只不過終於認清了現實。我信守諾言,不會再對你們的言行過問。”

在我打算轉身離去時,八阿哥叫住了我:“夜鶯。你剛剛和我說到愛,說到付出。我額娘又何嘗不是等了一輩子,盼了一輩子。可她等來了什麽,盼來了什麽?那個人就連她撒手人寰之際都沒有來看她……額娘這一生的癡讓我明白,只有愛、只有付出是不夠的。如果你不去爭取,就依然什麽都得不到。”

八阿哥與八福晉果真是一對伉儷,說的話都如此高度相似。或許,從某個角度來說,他們是對的吧。話說回來,這世上又哪有絕對的對和絕對的錯,無非是立場不同罷了。我繼續擡腳向外走去。出了廳堂,我重新踱回花園旁,看著早已荒蕪的曾經種有蘭花的泥土發呆。人生苦短匆匆,只要曾經絢爛地綻放盛開過,那麽她應該是無悔的吧?

身上被披上了厚實暖和的鬥篷。我側過頭,發現胤禎已與我並肩而立。他溫柔地註視著我:“讓你等了這麽久真是抱歉。我陪你回去吧。”他牽起我的手,拉著我慢慢走出儲秀宮。

“和他們聊完了嗎?”我輕聲問。

“還沒有。”

“那你怎麽就出來了?我可以自己走回去的。”

胤禎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幾分:“事情以後還可以談。可是我怕你走了,我如果不追出來,我們就再沒有以後了。”

我鼻子有些發酸:“謝謝你,胤禎。一直如此信任我,愛護我。”

胤禎無奈地笑了:“我能拿你有什麽辦法。雖然有滿心的疑問和不解,但還是不想強迫你告訴我隱情。我總覺得你承受了很多似的,我心疼你,想盡一切可能為你擔待一些。夜鶯,答應我,以後不要獨自承受那些苦楚了。我們已經是一體的了啊。”

我忍住了想哭的沖動,只是用力回握了胤禎的手。我不管胤禎的政治立場是什麽,也不在意他以後的處境會如何,我只知道他是我此生認定的人,我一定會勇敢地陪他走下去。

康熙五十一年的春節在一片肅殺中拖沓到來。雖然良妃生前不怎麽受寵,可畢竟是一宮之主去了,她的離世還是令整個皇宮蒙上了一抹灰色陰郁的色彩。今年的新年宴辦得格外簡單,說白了就是康熙一家子的家族聚會。

席上眾人都是各懷心事,興致不高的樣子。康熙老頭見狀,忍不住罵他們道:“怎麽都一副沒精打采的德行!過年過節的,喜氣點讓朕看看。”

眾人聽了康熙的話微微有些惶恐,在不知所措時,宜妃出來接過了話頭:“萬歲爺說得可不是嘛,如今紫禁城裏確實需要辦幾件喜事來提提新春氣氛呢。”

皇上不解地看向她:“宜妃這是指的什麽喜事?”

宜妃向我這邊使了個眼色,還未及我反應,十四便一馬當先地沖出去跪在了地上:“兒臣想請求皇阿瑪為我與夜鶯格格賜婚!我倆願相濡以沫、不離不棄、此生相伴!”

席間眾人都被十四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在當場。我緊張地看向康熙,他看不出有什麽異樣的表情,默了半晌後不經心地說:“哦,是嘛。夜鶯丫頭,你的意思呢?”

我忙快步走出去在胤禎身旁跪下:“十四阿哥所言屬實,夜鶯沒有什麽異議。”

康熙朗聲笑了:“答得這麽幹脆?看來真是芳心已許了啊。不過君無戲言,朕一旦下了旨意,夜鶯你就必須要嫁給胤禎了。不會後悔嗎?”

我堅定地說:“夜鶯一生不悔。”身邊的胤禎顫動了一下。雖然沒有看著他,但我知道他此刻的眼裏一定只有我。

最後康熙撫掌爽快地說:“好!那朕便成就你們這段佳話,十四阿哥的求婚,準了!近日擇期便舉行大婚。”

胤禎激動地拉著我向康熙磕頭:“兒臣謝皇阿瑪成全!皇阿瑪萬歲萬歲萬萬歲!”

就在我和胤禎還沈浸在得償所願的喜悅中時,一個討厭的聲音□□來破壞了此刻的祥和。“稟皇阿瑪,有情人終成眷屬自然好,不過夜鶯的養父、也就是郭絡羅氏的老王爺年前才剛去世,夜鶯這麽快便成親恐怕不合適吧?就算不是親生父女,可畢竟是有養育之恩的,夜鶯理應為其守孝三年。皇阿瑪向來最註重孝道綱常,自然不會讓夜鶯特例壞了規矩。”

我看到胤禎似要起身辯駁就忙伸手拉住他,對他搖了搖頭。

康熙想了一會兒,最後說:“老四說的也有道理。那就這麽辦吧,夜鶯為老王爺守孝三年後依聖旨與十四阿哥成婚。”

我平靜淡然地領旨謝恩,瞪了眼不服氣的胤禎,然後和他一同退回席中。

路上他小聲和我嘀咕:“四哥分明就是刻意找茬,不想讓你這麽早地嫁給我!”

我安慰他:“不管怎麽樣,皇上的確金口玉言為我們指婚了呀。晚三年就三年吧。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呢。”

胤禎的心情好了一點,他又恢覆了一貫的厚臉皮:“也是,反正你遲早都是我的人。五年我都等了,還怕這區區三年嗎?”

我笑啐了他一口。然而卻在他不註意時又擰緊了眉頭:只希望我們三年後能如約結婚。要真能如此,那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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