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的一切，空氣和水，土壤與大地，陽光與微風。

痛苦和快樂，得意和失意，希望和絕望，生與死。

都是為你而生。

愛麗絲很少會感到自己是螻蟻，但望著地下室裏碩大莊嚴的十字架，不由還是有些心悸。

她感到背後有一陣陰風襲來，連忙單手撐著欄桿敏捷地翻身跳了下去，踩在下面一層的支架踏板上，回身不由分說開了一槍，子彈被對方用鋼刀彈開。

這個鋼刀大約和它主人的臉皮一樣厚，愛麗絲默默收起了槍，無奈地說：“你就是這麽來當面道歉的？”

從離開幻境回國到現在，大約也過了半個月了。

唐燃在上面笑了笑，也翻身下來，悠閑地靠在欄桿上，“本來還想著用你們的十字架做點什麽事，現在看來是沒機會了，怎麽樣，沒了十字架的力量，Antrees是不是也前路莫測了？我們真是同病相憐。”

“以後我打算當個正經生意人了。”愛麗絲趴在欄桿上，“拜托你以後別再打打殺殺的，退休老幹部消受不起。”

“我看也是，你如今渾身上下哪裏還有塊好地方？”唐燃從袖中掏出她的扇子，展開來扇了扇風，“聽說你差點變成獨眼龍了。”

“托你的福，女俠。”愛麗絲幹巴巴地說。

唐燃用扇子掩著嘴笑，“黑羽的事是我對不住你，我也沒想到他們會用炸彈。”

愛麗絲咳了咳，“那些人到底怎麽回事，你不打算解釋一下麽？”

“是我的錯。”唐燃自嘲地笑了笑，“我在墨月即將衰落的時候接掌首領之位，被其餘黑道壓制，一時又沒有手段弄到足夠的軍火，就走了歪門邪道，讓下面的人修煉祖傳的禁術，效果雖然立竿見影，但心志不堅者時日久了就會走火入魔，變得像瘋子一般。”

她將扇子合上，敲了敲面前的欄桿，聽著叮叮兩聲，瞅著地下室中巨大的十字架，“起初我想用藥物抑制他們的神經，但是作用有限，而且發作的人越來越多，我就只好將他們集合在一處看管，後來有兩個人打死看守逃了出去，就是你曾在郊外遇上的那兩個。我知道藥物不再有效，也沒有其他的辦法，就起了殺心。”

愛麗絲沒說話。

“那種功法，我也修煉了。”唐燃瞥了她一眼，唇角勾起一抹笑，“要是有朝一日我也變成個瘋子，麻煩你親手殺了我。”

愛麗絲沈默了一會兒，說：“你饒了我吧，我看你現在就是個瘋子。”

“嗯，差不多。”唐燃閉了閉眼，“不好意思，那些人命應該算在我頭上，卻平白讓你造了殺孽。”

“虛偽。”愛麗絲無奈地轉過頭不去看她，“你為什麽不幹脆把他們丟給警察？”

“警察去了也是要有傷亡的。”唐燃用扇子敲了敲手心，“借此機會削弱你們Antrees的實力，方便我以後對十字架下手，這是我當時的打算。”

愛麗絲暗自嘆了口氣，“你想要十字架，是為了解決這些人走火入魔的問題？”

“正是，如今墨月中人，隨時有失去神智的危險，包括我。”唐燃臉上仍掛著一絲微笑，“不過也沒什麽區別，當年我如果不這麽做，整個墨月恐怕也會栽在其他黑道手裏，死的人不會比現在少。”

“現在十字架沒有用了，你打算怎麽辦？”

“沒辦法，聽天由命罷了。”唐燃斂了斂神色，“說起來，我說過要補償你吧？墨月最要緊的東西，我們的傳承，正是那套修煉的禁術，能夠強身健體，愛麗絲，你一向身體不是很結實，要不要練一個試試？”

愛麗絲：“……”

唐燃始終是這樣，從身體到內心都是一個怪物，讓人親切不起來。墨月那些人對她畏懼多於敬重，愛麗絲瞧著她笑彎了的眼睛，覺得自己身上經年的舊傷又開始疼痛起來。

生活似乎又回歸了正軌，只是邵萬城這些日子專心撲在他的小餐館上，晚上經常看店到□□點，搞得愛麗絲和亞瑟都沒飯可吃，分外寂寞。

亞瑟有點後悔給他置辦這個餐館了。

這兩天的晚上，他們都是到秦淵家裏蹭飯，由於一套房子住四個人未免有些擠，安德烈就搬到了隔壁秦淵家裏，雖然秦淵很想用他換愛麗絲，奈何邵萬城執意不允。

晚飯後，四個人隔著一堵墻開電腦組隊打游戲，直到邵萬城回家才肯關機休息，然而這樣熱火朝天的景象也沒有持續多久，愛麗絲步入退休老年人階段，游戲打了幾天就不想打了，她一退出，秦淵自然而然也跟著退出，只剩下亞瑟和安德烈熱情不減，仍然在游戲裏叱咤風雲。

當然，亞瑟仍然是本區服的手殘之星。

這天，亞瑟打游戲打到十點鐘，忽然覺得肚子餓，翻翻家裏也沒什麽好吃的，就換了身衣服打算去外面超市買點什麽，愛麗絲恰好下樓，見狀就要同去。

邵萬城聽到動靜，打開臥房的門看了他們二人一眼，“肚子餓？”

“嗯。”愛麗絲說，“我想吃薯片。”

這個還真沒有。

邵萬城嘆了口氣，“去吧，路上小心，帶上槍。”

愛麗絲：“……”

不至於吧。

超市就在住宅區對面，走天橋就能過去，這家超市二十四小時營業，愛麗絲悠閑地挑了好幾種口味的薯片，兼巧克力可樂等零食飲料，和亞瑟一起去結賬，見亞瑟只買了泡面和火腿腸。

出了超市走在天橋上，亞瑟眼巴巴看著她，“薯片也分我一點吧。”

“好啊，這些夠我們吃好幾天了。”愛麗絲聳肩笑了笑。

夜裏十點多，馬路上分外冷清，只偶爾有幾輛車高速駛過，亞瑟扶著橋欄站了站，望著都市裏蕭索虛幻的夜景，忽然意識到，從出生到現在，竟然已經過了一百多年。

雖然他真正度過的時間只有二十來年罷了，但他是真切經歷過十九世紀的人，從工業革命到現在，還不到二百年的時間裏，這個世界究竟發生了什麽。

怎麽就變成這副樣子了。

愛麗絲站在旁邊，遞給他一塊巧克力，他打開包裝吃了。

“這城市裏有這麽多人，真是怪可怕的。”亞瑟含著巧克力，望著遠處，“或許大家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麽。”

“到死的那一天，就會知道了。”愛麗絲淡淡地說。

亞瑟失笑，“你不要總是發表這麽恐怖的言論。”

愛麗絲笑了笑，“我有時候也很害怕，今後還有這麽多年，要怎麽活？”

“你那天和撒旦那小子說的話不是挺拉風的麽，難不成都是哄他的？”亞瑟笑。

“哄他，也哄我自己。”又一輛車經過天橋下方呼嘯而過，愛麗絲看著一時空蕩下來的道路，“一想到多年之後，一切又會變成另外的模樣，不管是好是壞，都分外可怕。”

亞瑟看了她一會兒，“你很少說這種話啊，我以為你什麽都不怕的。”

“我只是不怕死。”愛麗絲笑看他一眼，“我這種人才是真正的懦夫呢。”

亞瑟苦笑一下，嘆了口氣，“我也明白。”

“原本我也什麽都不怕，可是一想到未來有一天你們都會離開，就像阿羽一樣。”他趴在橋欄上，“現有的一切都不覆存在，有時候我也會萌生出到此為止的念頭。”

再沒有車輛駛過這裏，天地間頓時一片靜謐。

“所謂世界，只是我能看到，聽到，感受到的一隅而已，可要留住此刻的世界，還真不容易。”愛麗絲笑了笑，“罷了，這也未必是壞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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