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正像如芳所料，這一起投毒案抓到小蝦米很容易，想要揪出幕後之人卻沒那麽容易。禧妃中毒第三天，寧壽宮西配殿淑惠太妃身邊的二等宮女英枝被指認曾接觸過食盒，然對英枝的審問剛開始沒多久，對方就突然毒發身亡了，經確認是吞金而死。查到宮外英枝的家人，她唯一的同母弟弟果然在兩個月前失蹤了。經審問，對於英枝下毒謀害主子一事，她的父親和繼母對此應該是一無所知，康熙卻仍是將二人杖斃，而英枝繼母所生的兩個不滿十歲的兒子亦被貶入辛者庫永為奴籍。

如芳一點都不同情英枝的父親繼母，他們沒有盡到為人父母的責任，大兒子在他們身邊失蹤，使得女兒被人挾持在後宮謀害主子，他們做父母的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如今為女兒犯下的錯買單也是報應。

養不教，父之過——有過就要受罰，天經地義！

借機教育了幾個兒子一回，如芳也暫且將此事丟開。

因為後宮發生了這麽一起投毒案，也因為禧貴妃的身體越發差了，康熙三十七年的新年過得明顯有些壓抑。不過到了正月底，八阿哥在宮外府邸大婚，二月底十阿哥大婚，宮裏的氣氛也總算被提了起來，而明眼人也都看出來了，禧貴妃應該是快不行了，不然十阿哥的婚事不會辦得這麽急——

八阿哥娶妻佟佳氏，一等公佟國綱之孫女，鄂倫岱之女，亦是八阿哥養母端懿皇貴妃的堂侄女。十阿哥的嫡福晉是漠南蒙古阿巴亥部郡王烏爾普喇錦之女博爾濟吉特氏，之前雖然沒有指婚，卻是康熙心裏早就看好的，畢竟鈕祜祿氏病得不輕，康熙早點為她相看好兒媳婦，也能讓她多幾分安心。

也不知鈕祜祿氏跟十阿哥說了什麽，十阿哥大婚第二天下午便帶著福晉來景仁宮給如芳磕了個頭，說是為當初在延禧宮門口的出言無狀道歉，如芳自然不可能計較，安慰了剛新婚的少年一番，又給了不少吊命的藥材讓他們夫妻帶回去。

萬壽節前，兩艘商船載著六百七十二位歐羅巴人在天津口岸登陸，然後抵達京師，這樣龐大的洋人團隊，一路吸引了不少民眾圍觀議論。

相較於看熱鬧的民眾，乾清宮裏康熙收到兒子的來信時龍心大悅，直言瞌睡就遇上了枕頭，自己派老五出去實在選對了人！

原來此次來京的六百七十多位歐羅巴人皆是被此刻正在歐洲游歷的五阿哥“拐騙”來大清賺大錢的，這些人來自英國、法國、荷蘭、西班牙、葡萄牙、瑞典、普魯士、奧地利等近十個國家，雖然絕大多數都是下層平民，但是卻都有一技之長，除了將近一半的人都是船廠工人，其他人要麽是懂航海的水手，要麽是冶金廠的工人，要麽是精於數學、天文或醫術的傳教士，其中還有十幾人曾在西班牙、法國軍艦船廠工作——

帶著這些人進京的正是五阿哥身邊的侍衛僧格爾，據他說，他們是五個月前在英國的普利茅茨港啟航，跟著英國人的商船，一路上沒遇到什麽意外，最終平安抵達大清。

在康熙的追問下，僧格爾又講了許多他們在歐羅巴的見聞，包括羅剎國彼得沙皇游歷歐羅巴的經過，最後才問起了女兒的情況，不過問得倒也仔細。聽僧格爾說彼得沙皇身邊只有皇後一人，康熙也徹底放心了。最後重賞了僧格爾，又放了他一個月的假。

景仁宮中如芳收到五阿哥和女兒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哪怕五阿哥在信中說小狐貍不知躲在哪裏閉關去了，也沒能讓激動欣喜的如芳放下手中的信，然歡喜過後，她不免又想到了仍然杳無音訊的十四阿哥，當天又在景仁宮的小佛堂呆了大半天。從十四阿哥失蹤，四阿哥自莫斯科回京，如芳便在景仁宮後面的配殿準備了一間小佛堂，每天早晚必去上一柱香，誦半個時辰佛經，飲食也只讓廚房給自己準備素食，如今也有一年半了，雖然失蹤的兒子仍然沒有消息，她卻始終堅信兒子仍然活著，只是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想來這便是精神寄托了吧？

五阿哥讓僧格爾帶回大清的六百多名歐洲羅巴工人、教士、技師很快被安排到他們善長的行業中開始了他們在大清的新生活，在這之前，萬壽節時，康熙特意自掏腰包賞了這些人豐盛的席面，在這些人去各自崗位上工之前又召見了一批，與十幾名洋人聊了小半天，甚是和善地勉勵了眾人一番。

如芳知道了此事，很不以為然沖康熙撇了撇嘴：“這些人皇上只要多給銀子就夠了，其他什麽都是虛的。”

想了想如芳覺得自己有必要提醒康熙東西方人的思想觀念差異，免得輕易信了這些眼裏只認錢的洋鬼子哪天被別人坑了：“皇上，他們永遠不可能你大清百姓一樣輕易就被別人攏住人心，他們最重視自身的實際利益，不然也不會有那麽多國家都在推行重商主義政策，漢人有句話，學習文武藝，賣貨帝王家，西洋人遠比漢人更重利，這些西洋人他們冒著危險不怕辛苦遠涉重洋來我們大清就是來用自己身上的本事來賺錢的——沒有永遠的朋友，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這是一位在世界上極有影響力的英國首相公開發表的言論，而且被所有人認同。他說這句話時固然是在論述國家之間的關系，卻也同樣適合用在個人身上！歐羅巴大陸國家眾多，大多都是小國，他們王室之間經常彼此聯姻結成同盟，但為了各自的利益反目也是常有的事，反過來，兩國今天可能還在交戰，明天卻有可能為了共同的利益而結成同盟——這在歐羅巴各國間是非常正常和普遍的事，都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西洋國家之間可以這麽反覆，西洋人的性子也一樣！”

萬壽節以後，阿哥所的六阿哥、七阿哥帶著妻兒搬出宮去，因四福晉有孕不宜遷居，小夫妻倆仍住在阿哥所。十阿哥夫妻自然也留在阿哥所，離禧貴妃近些。

經歷了禧貴妃中毒一事，如芳也開始留意起永壽宮敏嬪章佳氏來，十三阿哥胤祥的生母，歷史上的敬敏皇貴妃似乎就是這幾年沒的。如芳與章佳氏沒怎麽相處過，不知她為人到底如何，不過卻是很喜歡十三阿哥胤祥，而且他還是幾個異母兄弟中與十四玩得最好的，所以哪怕只是為著他們兄弟二人的感情，如芳也無法坐視章佳氏慢慢病死。

如芳要幫章佳氏也很容易，她現在是後宮位份最高的，給章佳氏派兩個得力的太醫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兒，另外她還讓十三阿哥多來景仁宮帶著十六十七，每次都不會讓他空手而回，如芳給十三阿哥的東西，除了上好的藥材，更多的則是空間出品的雜糧、輔料、果蔬等等，於是不止敏嬪，連十二公主十四公主的氣色都好了不少。這十三阿哥胤祥也是個實心眼的孩子，得了如芳那麽多好東西，他待十六十七也是當親兄弟一般，如此陰差陽錯倒讓他跟四阿哥也走得越來越近——如芳在旁邊眼睜睜看著這兄弟二人再續前緣，心裏只能不斷感嘆天意如此！

當然，永和宮德妃的十一公主，鐘粹宮宜妃的十一阿哥，如芳也沒敢忘了，這倆孩子都是先天不足，以前如芳跟烏雅氏走得略略近些，沒少送東西過去，如今也不能斷了不是？宜妃那裏，鐘粹宮跟永和宮是斜對門子，讓人去永和宮送東西也是順路的事，如芳便不吝嗇十一阿哥那一人份的東西了。

而康熙一早就發現了如芳對待永壽宮敏嬪的異常關心，想到這兩年章佳氏每年都要病上那麽兩三回，心裏便什麽都明白了，也格外叮囑太醫院的人盡心，自己平時賞永壽宮也很大方。

五月中旬康熙準時巡幸塞外，如芳這次也帶著弘暉小包子跟了去，雙胞胎也跟著，四阿哥則留在了京城。

康熙三十五年年底噶爾丹病逝，四額駙巴勒珠爾和莊靜公主回去奔喪後便留在了準噶爾部。去年康熙巡幸塞外時正式冊封巴勒珠爾為新一任博碩克圖汗，巴勒珠爾今年二十三歲，也就是說他剛二十出頭就繼任了父親的汗位，成為現在大清朝蒙古王公中最年輕的汗王。

而現在這位博碩克圖汗明顯比自家親爹識趣多了，即便已經成了汗王，到了康熙面前仍然像前幾年在京師做質子時一樣，很是恭敬順從，康熙瞧著這個女婿也越發順眼了，君臣翁婿兩人也算是相談甚歡。

另一邊，如芳做為現在後宮位份最高的人，蒙古王公福晉也要第一個來拜見她，抵達駐地的前兩天她的帳蓬都沒有斷過檔，一直都有人來請安，這個時候如芳也不敢由著自己的性子來躲著不見，對前來請安的女眷大部分都一一接見，基本上還得一直笑臉迎人，這一點如芳覺得很是應該，雙方雖有身份差別，但是高位者也不能隨便得罪下面的人，只要想想有人背地裏整天詛咒你——心裏打了個冷顫，如芳的耐心也就更多了，好在很多人都是來套近乎加混個臉熟，真正來求她辦事的也沒幾個，如芳都很和氣地接見了來人，於是大多數人都是帶著熱情而來，滿意而回。

新任的準噶爾汗王妃莊靜公主和老王妃哈敦也來給如芳請安，如芳的註意力都在四公主身上，聊了約一刻鐘便對她笑道：“你額娘也來了，我就不多留你了，她可是從一個月前就盼著今日呢。”

四公主含笑道：“平母妃還是這麽會心疼人，那兒臣就不多叨擾平母妃了。”末了望著自家婆婆：“額吉可要一起？”旁邊如芳看著四公主面上恭敬實則疏離的態度，心裏微微一嘆，看來即便是皇家公主，大婚以後也會面臨婆媳問題——

哈敦聽了四公主的話扯了扯嘴角笑：“皇貴妃娘娘可是大忙人，我一個孤老婆子也沒甚正事，就不浪費皇貴妃娘娘的寶貴時間了。”

自家婆婆一開口，四公主就暗暗蹙眉，不過多年的教養讓她終究壓下心裏的不滿淡淡開口：“額吉說自己是孤老婆子，將我們這些做兒子做媳婦的置於何地？我們也知道額吉傷心老汗王離去，罷了，咱們又何必在平母妃面前說這些？我還是先送額吉回帳蓬，再去見額娘。”

四公主心裏很是有些酸澀無奈，這個婆婆一直看自己不順眼，平時倒也罷了，今天竟然在皇貴妃面前陰陽怪氣——她這是害怕別人不知道她心裏對皇家有怨氣怎的？她自己只圖一時嘴快心氣順了，也不想想萬一皇阿瑪知道了降下罪了，還不是要由自己和額駙受著？想想這一年來在科布多的日子，再想想以前留在京城的日子，四公主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想到這裏，四公主又帶著歉意望著如芳道：“平母妃，兒臣和額吉就先回去了，過兩天再來給平母妃請安。”四公主不好當著自家婆婆的面給如芳道歉，只能這麽隱諱表示出自己的意思，又在心裏慶幸幸好如芳是不大計較這些小事的，不然可就實實在在得罪人了！

這邊如芳狀似沒有聽出哈敦話中的敵意，兀自對著四公主笑道：“去吧，平母妃這裏沒有那麽多規矩，這你是知道的，你到平母妃這裏就跟到你額娘那裏一樣，別見外，在外頭缺什麽，有什麽想要的，或是有什麽難處，亦或受了什麽委屈——都可以跟平母妃說，便是平母妃幫不上你，還有太後娘娘，還有你皇阿瑪在呢，咱們皇家公主可不用委屈自己！”

想著哈敦老汗妃才死了丈夫心裏有些不適應導致性情古怪，如芳便徹底無視了對方的無理，而且如芳也真心覺得自己沒必要跟對方生氣，他們的身份地位相差只會越來越大，哈敦心裏再不平也就只能說說酸話，就像她對四公主一樣，做不了什麽事只能在外邊幹吆喝，自己越拿她當一回事兒她越來勁，自己不理她她的獨角戲應該不會唱得久——

此時如芳自然不知道眼前的老太太可絕不是只會幹吆喝的紙老虎，那可是上過戰場殺過人當了近二十年汗王妃能幫丈夫穩定危局的強人能人，而且別人已經讓她痛不欲生了一回，驚嚇了兩回了——而且別人還準備繼續讓她痛讓她驚……

“兒臣記下了，多謝平母妃。”看到自家婆婆明明很生氣卻又不得不隱忍的樣子，四公主也真心實意地笑了，又知道眼前的如芳絕不是說客套話，又想起以前如芳對自家額娘的照顧，心裏對她越發多了幾分感激。

面不合心更不合的婆媳二人離開始芳的大帳，哈敦便率先冷冷淡淡對四公主道：“你自己去見你額娘吧，我還沒老到走幾步路都要你送的地步！”

“既如此，我就先去額娘那裏了。”四公主的聲音也沒有一點情緒。按理說自家額娘已經封妃，婆婆哈敦論情論理也應該去給額娘請安，但是如今她不過去，四公主反而更高興，因為她知道自己這位婆婆去了額娘那裏，也只會給額娘添悶氣，而且額娘看到自己跟婆婆不合，肯定也會非常擔心——

警告似的掃了一眼幾個面帶氣憤的侍女，四公主帶著自己的人直接去了德妃的帳蓬。這邊哈敦目光深沈望著如芳的帳蓬盯了好一會兒，才帶著自己的侍女擡腳離開。只是走了沒多久，哈敦一眼便見到前面有兩個長得幾乎一模一樣的黃帶子阿哥帶著一個三四歲的男童玩耍，三人身邊還有兩個年歲差不了多少的阿哥，小的那個應該是自己那個公主兒媳的同母弟弟，大的那個應該是十三阿哥，與被自己讓人處理掉的十四阿哥不但年紀相當，而且聽說兩人很要好——想到這些，哈敦也鬼使神差般停了腳步，望著三人的眼神也越發幽暗——

自己的丈夫被病痛折磨數年後最終慘死，自己唯一活著的兒子成為人質遠離家鄉和父母親人，最終還娶了仇人的女兒——不夠，他們只是賠上一個兒子一個貴妃的命還不夠，害死自己丈夫讓他們一家骨肉分離的是康熙和赫舍裏氏，他們應該為此受到報應……

被仇恨主宰，哈敦鎖定弘暉小包子的目光越發陰沈森寒，而小包子也似有所覺，突然擡頭看了過來，無意間對上哈敦的目光——

哈敦以為他小不懂事，稍稍一楞後也沒有收斂眼中的敵意惡意，直到小弘暉因受驚而失手扔了手裏的草編小馬，她才冷冷一笑然後擡腳離開。

這邊小弘暉見哈敦走了，呆了片刻，然後蹲下去撿地上的草編小馬，嘴裏也低喃了一句“壞人”，不過卻沒有人聽到。

眼前發生的這一幕，旁邊因著十四阿哥不在和對如芳的感激，自覺有責任照顧幾個弟弟的十三阿哥也有所感覺，不過他見哈敦已經走了，小弘暉看著也沒有什麽異常，便沒再將此事放在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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