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十六十七兩個小兒子，如芳便抱著讓她哭笑不得的小弘暉歪在榻上“閑聊”，卻見二等宮女翠屏神色略顯慌張進來：“奴婢給主子請安，主子，聽說禧貴妃娘娘吃了我們的臘八粥後吐血昏迷了，□□姐姐已經被帶去了延禧宮問話，怕是很快延禧宮就要來人了——”

心裏雖然驚異，面上如芳卻不動聲色，將懷裏的小包子交給嬤嬤帶下去，她也一邊起身一邊問道：“禧貴妃娘娘身體如何了？太醫怎麽說？你是如何得到消息的，這些你都跟本宮好好說說。”

想了想翠屏也略略鎮定些開口：“回主子，奴婢是看到□□姐姐被帶進延禧宮，然後悄悄去找了延禧宮的太監小林子打聽，是他告訴奴婢的，奴婢一聽就趕緊回來跟主子稟報了，其他的也沒顧得上多問。”

“你做得很好，起來吧，隨本宮去延禧宮。”點了點頭，如芳又沖殿內的兩人吩咐道：“方嬤嬤去守著我們的小廚房，裏面當值的人暫時監視起來，紫茉守著我們的景仁宮，別讓人渾水摸魚夾帶了什麽東西藏進來，打發個人去找白芷青柳青霜她們回來，本宮先去延禧宮看看太醫怎麽說。”

如芳不相信自己宮裏的粥出了問題，廚房的人和派出去送粥的人都是極可靠的，食材自己這景仁宮和毓慶宮一直都是自己的人專人負責專購專送，外人根本就沒有弄鬼的機會，而且這二十年一直都穩穩當當，不可能今日就出了問題。

交待完了，如芳便帶著翠屏和另一個二等宮女玉竹前往延禧宮，剛到門口便正好碰到一臉焦急的十阿哥，見了如芳，對方也不行禮，反而滿臉惱恨質問道：“額娘哪裏礙著皇貴妃娘娘了，惹得皇貴妃娘娘要除了她？”

“十阿哥，你真該改改你這沖動的性子才是！”望著眼前的少年搖了搖頭，如芳又繼續道：“說實話，我也實在不知道你額娘哪裏礙著我了，所以十阿哥的問題我也沒辦法回答。”

十阿哥被徹底噎住了，尚未完全回神，如芳輕飄飄的聲音也再次傳來：“不是要看你額娘麽？還不快進去？”聽得十阿哥又是一哽，實在是對方的語氣讓十阿哥覺得自己好像又呆又不孝，額娘病重，自己卻還磨磨蹭蹭——不過經過如芳那麽一反問，十阿哥也開始冷靜下來了，前面的人確實沒有害額娘的動機。

進了延禧宮正殿，太醫院一直給鈕祜祿氏診治的文太醫已經到了，雖確認鈕祜祿氏是真的中毒了，卻也還是景仁宮清白，□□送來的粥沒有問題。

再追問下去，鈕祜祿氏身邊的大宮女秋果遲疑半晌終於吱吱唔唔回道：“在□□過來之前，太後娘娘身邊的錦佩姑娘也送來了一份臘八粥，主子當時嘗了兩口，餘下的賞了冬雪，奴婢看著冬雪全吃了下去，她現在也好好的，肯定不會是那碗臘八粥的問題。”

聞言宮女冬雪也開口道：“主子剩下的那碗粥奴婢全吃了，現在也沒有覺得哪裏有什麽不妥。”

“你們確定除了這兩份粥，你們主子沒有再沾其他任何東西？”見幾個近身伺候鈕祜祿氏的宮女都點了頭，如芳又望著冬雪道：“文太醫正好在這裏，先讓他給你號個脈。”太後當然不可能害鈕祜祿氏，不過寧壽宮下面的人有問題卻是可能的。

文太醫給冬雪號了脈，而且反覆把了三次，終究略帶慚愧起身：“也許是老臣才疏學淺，竟不覺得這位冬雪姑娘的脈像有什麽問題。”

“如果兩份粥都沒有問題，那就請文太醫好好檢查檢查禧妃屋子裏和身上的東西。”掃了一眼殿內的六個宮女和四個嬤嬤，如芳也開口道：“你們派個人去太醫院請張太醫來，他辯毒的本事你們應該信得過吧？”

眾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後還是冬雪望著如芳開口：“就讓奴婢去吧。”

如芳點頭，冬雪轉身去了，秋果等人也開始帶著文太醫檢查鈕祜祿氏寢殿內的物品，鈕祜祿氏今兒用的荷包、帕子這些隨身物品也被一個嬤嬤帶了出來，由文太醫一一檢查——結果卻是沒有問題。

冬雪帶著張太醫進來後，再次檢查了延禧宮裏面的東西和□□送來的臘八粥，確定都沒有問題，他又為禧貴妃和冬雪分別把了脈，反覆兩次、三次，他的神情也越發凝重——

見此，如芳心裏隱約松了口氣，知道問題出在哪裏，才好找出解決的辦法，不然兩眼一抹黑，想要破案就遙遙無期了——

正緊張地等著張太醫的答案，如芳突然臉色一變，再開口裏語氣都明顯帶著驚疑急切：“張太醫可是懷疑錦佩送來的那碗粥？□□，快去景仁宮把錦佩送的那份粥送來，白芷知道是哪一份。還有去啟祥宮看看佟貴妃可收到同樣的粥了？秋果，你去寧壽宮把錦佩帶來，另找個借口，先別驚動了太後娘娘——還有乾清宮，趙嬤嬤你也派個人去跟皇上說一聲。”

□□幾人依言急急去了，張太醫也沖如芳一禮緩緩開口：“禧貴妃娘娘確實是中毒了，應該是一種名叫息月蘭的□□，據醫書載息月蘭生於濕熱、瘴氣叢生的高山密林中，本是一種毒草，因毒性可以在中毒之人體內隱藏月逾，形似蘭花幼苗，故得名息月蘭，毒性頑固，毒發時會讓人惡心、嘔吐，不思飲食，毒發時若一個月內不能徹底清除毒素，根據患者體質，一般三至六個月內會毒發身死。貴妃娘娘因為身子弱，當場就毒發了，冬雪姑娘身體健康，毒性便在體內隱藏了起來，大約一個月後會發作，脈象顯示最快也得五六天後，所以文太醫暫時號不出來。便是奴才也是因為先識得貴妃娘娘體內的毒，這才能辯出冬雪姑娘脈象上的細微差別。”

這時一直白著臉的八公主也帶著哭腔道：“可是那碗粥，我是親眼看著劉嬤嬤驗了毒的。”除了為額娘診治的太醫，這宮裏再沒有人比她更清楚額娘的身子狀況了，中毒？額娘的身體豈能熬得住？

張太醫很是無奈微微搖頭：“不提這世界上本就有很多種毒是銀針驗不出來的，還有些毒素，需要在特定的時間內或者借助其他方法才能檢驗出來——息月蘭之毒，不止中毒一月內很難發現，便是它溶於食物飲水中時，最快也得一個時辰之後才能查驗出來。正是因這種毒草毒性奇特，早在幾百年前幾乎被人們挖采一空，到現在因存世稀少而罕為人知。”

暗自嘆息一聲，如芳也連忙問道：“要如何才能解毒？”

欲言又止看了如芳一眼，張太醫終究避過如芳的問題兀自回道：“奴才會盡全力為貴妃娘娘解毒。”是盡全力而不是一定——這殿裏面有耳朵的都聽出來！

看到張太醫的神情，如芳也有些明白了，鈕祜祿氏久病纏身，她的身體早就已經垮了，張太醫又說息月蘭毒性頑固，解毒的法子必定不簡單，而以鈕祜祿氏現在的身體狀況，怕是會熬不過去了——想著之前十阿哥焦急的樣子，想著八公主這兩年的日夜侍疾陪伴，如芳心裏也有些惻然。

這時□□親自將錦佩送去景仁宮的臘八粥帶了過來，張太醫細細檢查一番，確定粥裏有毒，而且與禧貴妃和冬雪所中的毒是同一種。

康熙來得很快，在寧壽宮的錦佩剛被秋果帶過來的時候，康熙也到了，一番審訊，確定錦佩應該是無辜的——也就是說下毒之人定然還在寧壽宮，於是康熙繼續留在延禧宮，如芳也匆忙帶著錦佩去了寧壽宮。

寧壽宮內殿，皇太後正從在上首與秦嬤嬤和另一個寧壽宮的嬤嬤聊天，看到小十七安安靜靜坐在太後身邊剝松子，如芳也在心裏松了口氣——

皇太後看到她來了，率先笑呵呵道：“怎地小十七才過來多久，你這做額娘就惦記上了？你也看到了，小十七正在給我剝松子呢——”

看了一眼因看到自己而雙眼亮晶晶的小兒子，如芳也含笑上前沖太後道：“小十七能給太後娘娘盡孝是他的福氣，只要太後娘娘願意將自己的福氣分些給小十七，臣妾只有高興的份。”

“這麽說你這會兒過來定然不是因為小十七了？”皇太後雖然不管事，平日看著也隨和寬厚，卻並不代表她就好糊弄，怎麽說也在宮裏呆了四十多年了。從自己身邊的錦佩被延禧宮的人叫走，如今又臉色凝重跟著景仁宮的貴妃回來，老太太心裏就知道出來了——

“果然什麽都瞞不過太後娘娘！”有些勉強笑了笑，如芳又正了正神色滿是關切勸慰道：“那麽臣妾就直說了，只是臣妾過來之前皇上一再叮囑臣妾別驚擾了太後娘娘——”

“哀家知道你們都是孝順的，只是你們盡管放心好了，哀家這一輩子什麽事兒沒見過沒經過？”聽了如芳的話皇太後便意識到這次的事情肯定不小，她也斂去臉上的笑緩緩開口：“出了什麽事，你直說吧，放心，哀家沒那麽容易被驚到。”

略一沈吟，如芳也嘆了口氣道：“是這樣的，約一個時辰前，禧貴妃吃了錦佩送過去的臘八粥，中毒了，送到景仁宮的那份粥也同樣有毒，啟祥宮佟貴妃那裏，臣妾過來的時候去啟祥宮的宮女還沒有回，所以現在也不知道佟貴妃那裏的粥有沒有問題。太後娘娘，臣妾和皇上都相信錦佩是無辜的，這會兒皇上還在延禧宮盯著太醫給禧貴妃診治，臣妾害怕那下毒之人還在寧壽宮，所以先行過來了，一切還請太後娘娘定奪。”

“這是哪個黑心肝的？手都伸到寧壽宮來了——都是哀家沒用，結果連累了你們——”說著皇太後又語帶關切問道：“除了禧妃中毒，還有哪個？你景仁宮的人都沒事兒吧？”

“太後娘娘放心，景仁宮的那份粥還沒人動過，當時臣妾原打算讓十六十七給皇上和太後娘娘送過臘八粥回去再一起用的——他們還沒回景仁宮呢，禧貴妃就因毒發吐血而發現了問題。”說到這裏如芳也心有餘悸：“據張太醫所說，那種毒入湯後須得一個時辰以後才能查驗出來，身體健康的人中毒後也須得等五六天以後才能發現異狀——因禧貴妃身體弱，所以才當場毒發，另外，她身邊的宮女冬雪吃了禧貴妃賞下的粥，張太醫確認過，也中毒了。”虧得體弱的禧妃第一個以身試毒，不然只怕自己和幾個孩子都有可能中招——是誰主使的？

“這幕後之人也太狠毒了——”聽懂了如芳話中之意，皇太後也暗自心驚唏噓不已，半響她也望著如芳斬釘截鐵道：“平妃你親自帶著人去查，查到哪個是哪個，只要是這寧壽宮的人，一切任由你發落——”

得了皇太後的準話，如芳當即便在錦佩的引領下帶人將寧壽宮膳房的人監控起來，當然，期間有可能接觸過那份臘八粥的人也沒有放過。如芳也不對他們說發生了什麽事，而是直接將他們一個個單獨關起來分別問話——

期間張太醫也檢查了送去啟祥宮的那份粥，亦是有毒的，不過錦佩送粥過去的時候佟貴妃正在小憩，下面的人見她睡得正好也沒有打擾她，是以她也不可能去動錦佩送去的那份粥。除此之外，寧壽宮送去他處的臘八粥都沒有問題——也就是說毒不是下在整鍋粥裏，排查的範圍總算縮小了許多。

接著，張太醫又查出送往三位貴妃的毒粥，應該不是直接往粥裏下的毒，而是裝粥的特制瓷碗、碗蓋被抹了毒，這便又牽扯出庫房保管的人，因為除了盛粥的人，就屬他們更有機會在貴妃專用的食盒上動手腳。

話說皇宮最是等級分明，這後宮的女人，上至太後、皇後，下到貴妃、妃子、嬪等不同位份的女人，地位不同，所享受的待遇和吃穿用度等等亦是不同，這些不同，從後妃們所居的宮室大小、主次到她們可使用的儀仗、伺候的人手數量，從她們的衣服、首飾，到她們宮裏的器具擺設甚至包括吃飯用的餐具，都是有嚴格的等級規定，而且越是正式、重要的日子越是講究這些。

比如帶有金黃二色的瓷器只有皇室能用，而皇上、皇後又各自有自己的禦用、專用之瓷器，下面貴妃、妃、嬪等也只能用與自己身份相匹配的金瓷黃瓷。今兒是臘八，皇太後要給各宮主位送臘八粥，送去的粥雖然相同，但是盛粥的碗和裝粥的食盒是肯定不同的，如今三位貴妃的粥被下了毒，毒就是下在了只有貴妃能用的金瓷碗中，而這些器具平時都是收在庫房中，只在需要的時候會拿出來，如今碗裏被塗了毒，自然是保管的人最有可疑——

於是接著審庫房保管的人，眾人的口供卻是沒有什麽疑點，於是案情又進入膠著，如芳只得讓人將相關的宮女太監和嬤嬤繼續單獨看押，此時天色早就黑了，她便跟皇太後告辭，自己先回了景仁宮。

回去便見康熙正在景仁宮等著她，如芳也連忙匯報了自己的調查結果：“皇上，所有可疑奴才們的口供都對得上，暫時還沒有發現什麽疑點，臣妾想著姑且冷著他們一晚上，興許一著急就想起什麽了——禧貴妃的身體如何了？”

“張太醫說禧妃的身子很難用藥！”低嘆一聲，康熙臉色陰沈想了片刻，再次望著如芳沈聲道：“送到景仁宮、延禧宮、啟祥宮的粥都有問題，朕要你以最快的速度查出那幕後之人！”

“若不是禧妃身子弱嘗了粥沒過多久就毒發了，臣妾和幾個孩子怕是也會栽個大跟頭，便是皇上不說，臣妾也會盡全力追查出幕後兇手——”微一遲疑，如芳又繼續道：“怕只怕那幕後之人藏得太深，想要揪出來，怕是要費一番大功夫。”

這紫禁城裏最不缺的就是無頭公案，如芳也不敢在康熙面前打包票。而且她心裏隱約覺得，這次的投毒事件有些古怪，如果兇手是這後宮的人，是什麽人跟三位貴妃都有仇，竟然同時毒殺她們三人？如果說她們三個是礙了別人的路，那麽兇手就應該是四妃中的哪一個——可是那四位中真的有人會那麽蠢？不提她能不能毒死三位貴妃，便是真的成功了，她自己未必就能成為新的貴妃？而且她就不怕自己毒死了三位貴妃，自己被揪出來，然後白白便宜其他三位？怎麽想如芳都覺得都不太可能。既然四妃不可能動手，就更不可能是下面低位份的妃嬪了，因為她們即便毒死三位貴妃，也得不到什麽好處。還有最主要的一點，她們也沒那麽大的能耐，太後的寧壽宮不是隨便什麽人都能進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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