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行宮的生活自然無法與紫禁城裏相比，不過如芳來此並不是為了享受，除了抵達盛京次日接見了些命婦誥命，其他時間她直接推拒了官員女眷來請安的請求，只一心呆在盛京的宮裏照顧小兒子，或者抄抄佛經，看看醫書——有時候一兩天連寢宮的門都不出，總之是極其的低調。她進入盛京行宮不到一個月，滿宮裏的人都知道這位受寵的平貴妃娘娘是個極其文靜清冷的人，然後外面的人也都知道了，便是有人想要來求見也會被拒絕，久而久之，便也沒有人想著去打擾這位貴妃娘娘了。

剛過了中秋，如芳就對外宣稱要閉宮一心一意拜佛誦經為大清祈福，然後便借著小狐貍的幫助，在兩個大宮女的掩護下，與宮女白雪互換身份的如芳帶著自家小包子不知不覺出了盛京行宮，又離開盛京城。

明末清初，蒙古分為三大部落，既漠南蒙古察哈爾部，漠北蒙古喀爾喀部，漠西蒙古衛拉特亦稱厄魯特部。漠南蒙古是最早與清軍結盟的部落，清軍入關後也是第一個歸附清廷的蒙古部落，隨著大清皇室公主格格的下嫁和親，如今這一部蒙古早已徹底臣服中央王朝，軍隊編入蒙古八旗，所有的蒙古王公、臺吉得到清王室的正式賜爵封賞，手中卻沒有多少實權，當地蒙古部落的旗務大權已經落入清廷另派的駐蒙官員手中。

相較於漠南蒙古，清王朝雖在喀爾喀蒙古設了八大劄薩克，又分為左右兩翼，雙方加強了聯系，不過從本質上來說，這時的喀爾喀蒙古實際上還是一個獨立的蒙古部落，土謝圖汗、劄薩克汗和車臣汗三大汗王牢牢掌握著本部落的大權，與清廷雖然有貿易朝貢往來，政治上的臣屬關系卻極其薄弱。

而漠西蒙古亦被稱為準噶爾部、衛拉特部，自從康熙九年噶爾丹奪位成功後，之後幾經攻戰，先是吞並了南疆地區的葉爾羌人汗國，又征服北部的哈薩克汗國，接著又擊敗了同為漠西蒙古部落的車臣汗王，噶爾丹亦得到□□喇嘛贈予博碩克圖汗的稱號，此時野心勃勃的噶爾丹已經建立了一個極為龐大的準噶爾汗國，對此他卻不滿足，繼續推行東進政策，志在先統一蒙古，進而再南下中原與清廷相爭中原，夢想著恢覆昔日蒙元帝國的榮光。為此噶爾丹不惜與占據西伯利亞的羅剎國交好，不但方便了羅剎人進一步征服整個西伯利亞，更是在清軍進行雅克薩反侵略戰爭時偷襲蒙古，挑起戰亂，讓大清在與羅剎人在談判時處於極為被動不利的地位，一退再退，最後簽下了讓出外興安嶺等幾百萬平方公裏疆土的《尼布楚條約》。

如芳此行便是要讓歷史顛倒過來，讓俄國人不得不退讓大清——即便不成功，她也要讓噶爾丹不能在清俄談判的關鍵時刻搗亂！

此時喀爾喀蒙古最大的部落便是土謝圖部，而且土謝圖部汗王察琿多爾濟的弟弟更是漠北蒙古人民的精神信仰即蒙古活佛，時稱哲布尊丹巴呼圖克圖。如芳覺得吧，還是讓小狐貍給活佛托個夢就好，讓他們做好準備也不至於噶爾丹一來就潰不成軍一路敗逃。

出宮後買了一輛馬車，跟著一只商隊由盛京進入喀爾喀蒙古，然後進入哈拉和林，活佛哲布尊丹巴呼圖克圖便在這裏的額爾德尼昭古寺修行，在附近一個牧民家裏借宿三天，小狐貍完成任務後如芳又跟著一支蒙古商隊往盛京而去——

回到盛京行宮，如芳正好趕上給小包子辦個抓周宴，紫禁城康熙和皇太後等人都送來了抓周禮，盛京正三品及以上官員女眷的到來給小包子周歲宴添加了些人氣，這一天倒也熱鬧熱鬧。

小包子如今已經會叫額娘了，自己也能慢慢站一小會兒，只是人似乎有些懶，窩在如芳懷裏就不會起來，能躺在那裏玩就不會四處亂爬，能爬過去玩就不會站起來擡腳學步——而且平時粘自家額娘粘得極緊，便是如芳身邊的青荷白雪兩個大宮女也只能帶著他玩一會兒，時間略長了些小包子肯定要吵著找額娘。不過若是跟在如芳身邊，小包子就會非常乖巧安靜，極少有哭鬧的時候，便是笑也像個小淑女似的咧嘴，笑聲幾乎沒有。也正是因此，如芳才能帶著小包子失蹤兩個月，不然寢殿裏近兩個月不聞嬰兒哭笑聲，行宮裏的人還不都得懷疑？

不過小包子這次跟著如芳偷溜出去，一路上玩熟了，小狐貍阿九也成了他願意親近的“人”之一，幾天不見還會念叨“狗狗——”如芳噴笑中，於是狐貍阿九委委屈屈成了“狗狗”——兒子既然惦記著，如芳想著這裏又不是到處是眼睛的紫禁城，小家夥即便一時口誤說了些什麽，別人只會以為他喜歡小狗，應該能敷衍過去，於是便不再想著隔絕小包子和小狐貍相處——

小包子周歲宴過後，紫禁城便傳來孝莊染病的消息，如芳又打著為太皇太後祈福的幌子緊閉宮門，因為孝莊這次是真病了，而且病情似乎不輕——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如芳始終沒有收到孝莊病情好轉的消息，心裏也隱約有了些不好的猜測。

康熙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太皇太後病逝於慈寧宮，享年七十五歲。

盛京行宮的如芳在四天後收到康熙的親筆信，如她猜測的一般，康熙果然沒有讓她回京奔喪。回信勸慰康熙保重龍體，又給幾個孩子寫了信，次日如芳也對外宣稱要閉宮守孝——自己是頂著為太皇太後和大清祈福的名義來盛京的，如今太皇太後病逝，噶爾丹也會挑起戰事——想到這裏，如芳心裏越發焦慮。

一輛簡陋的馬車，一匹有些靈氣的黑馬，再加上空間裏的小狐貍、小包子和行囊若幹，這一次如芳是自行駕車前往離開盛京。其實黑馬已經通了靈性，完全聽從小狐貍的指令前行，坐在車廂裏駕車的如芳只不過是個擺設，免得這駕無人駕駛的馬車驚嚇到路人。

連日的趕路自然會有意外發生，不過有小狐貍這個外掛，再加上如芳自己的醫術毒術，便是遇到些麻煩也足以脫身，不止自己脫身出來，還救了三個兄妹，十歲的女孩叫烏日娜，哥哥莫日根十三歲，弟弟蘇合六歲，兄妹三人父喪母亡，微薄的家產被叔叔一家霸占，叔嬸還想將小弟弟賣掉，將烏日娜送給貴族為奴，莫日根便帶著弟弟妹妹逃了出來，在快要被抓回去的時候遇見如芳，撒了一把藥便順手將兄妹三人救了下來。

雖然莫日根和烏日娜都是個安靜的性子，小蘇合卻是個很容易忘記煩惱的，坐在馬車裏跟他聊聊天，一路上如芳的蒙語口語倒是進步許多。

自正月十九日離開盛京，到二月底如芳才在阿爾泰山脈西端的一處山谷定居下來。這片山谷原屬於哈薩克汗國境內，噶爾丹滅亡哈薩克汗國之後便成為準噶爾帝國的一部分，然這段山脈亦是羅剎國在西伯利亞向西擴張的邊界，別看噶爾丹現在跟羅剎人交好，兩家只不過為了合力應對大清而暫時擱置邊界糾紛，只要有了更大的利益誘惑，盟友也能翻臉為敵！

康熙二十七年三月初一，天有異象，西北天空突現一道七彩霞光，約一刻鐘後，這道彩虹似的七彩霞光漸漸變為一道清澈如水的藍光，自天空墜落，最後隱沒於阿爾泰西端一處僻靜的山谷——

次日有那大膽的山民成群結隊進入山谷探尋，卻驚見山谷之中一夜之間百花盛開，沿途所見不少飛禽走奔往谷中一處清泉邊，有那眼尖的山民更是發現一只受了傷的羚羊自泉邊飲水上岸後，後腿上染血的傷口竟然奇跡般覆合，不但看不到一點血跡，羚羊奔跑時更是連受傷的跡象也不曾有過——

三日後，附近的原住民和周圍的牧民都知道天賜神泉，每天有越來越多的人湧入原來僻靜的山谷取水，甚至有人還想在這山谷定居——

不到十天，大半個草原和北方的羅剎人都知道阿爾泰山脈西端的一處山谷有一口天賜神泉，飲用泉水可強身健體、可療傷治病，可延年益壽——

時準噶爾汗國的博碩克圖汗王噶爾丹正雄心勃勃準備征討喀爾喀蒙古土謝圖汗和活佛哲布尊丹巴呼圖克圖，準噶爾和羅剎國邊界發現神泉一事傳來時，噶爾丹更是用天降祥瑞鼓舞軍心，同時也派了一支三百多人的隊伍每天到神泉取水方便自己飲用——

在親眼見識到神泉之水可以讓虛弱的人慢慢變得健康，可以讓受傷的人傷口更快愈合後，噶爾丹便派了一支千人小隊將神泉占據，每天將大半的泉水運送至軍中，以提高汗國軍隊的戰鬥力。對此，附近的百姓和沖著神泉而來的牧民雖然心有不滿，卻也只能暗自發幾句牢騷，然後眼睜睜看著他們汗王的軍隊將神賜之水一車又一車地運走，自己是一口也沾不上——

“神泉是長生天賜予所有子民的，汗王現在獨霸神泉，這是違背了長生天的旨意，說不定長生天會降下禍事——”

“已經降下來了，汗王自己挑起兵禍，怕是不會有什麽好結果——”

“都說民為貴，君為輕，汗王這麽自私自利，怎配為王？”

“汗王窮兵黷武，如今竟然利用長生天給萬民恩賜的神泉挑起戰爭，引發流血犧牲，定受報應！”

……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牧民們心裏的不滿已然克制不住，前方噶爾丹剛領兵出征，汗國內百姓的抱怨也越發沸沸揚揚——

而北京紫禁城裏，聽到準噶爾汗國內竟然出現代表著祥瑞之兆的天賜神泉，康熙雖然喝斥朝臣說這是噶爾丹嘩眾取寵的小伎倆，到底連自己也沒能說服，畢竟西北天空那道不同於彩虹的霞光有眼睛的大家都看得到——

召了留居京師的漠南蒙古活佛章嘉呼圖克圖以及皇室禦用的薩滿法師進宮，章嘉呼圖克圖還在閉關問卦中，薩滿法師則模模糊糊說了些似是而非的話安慰康熙，這時噶爾丹侵入喀爾喀蒙古的消息傳至京師，康熙連忙傳召心腹大臣至乾清宮議政。

乾清宮裏沸沸揚揚吵了半天，有人提議大清立即發兵阻止噶爾丹，有人提議派兵先守住漠南蒙古，大清不宜與噶爾丹直接交戰，因為北方還有一個與噶爾丹結盟的羅剎國——

想起如芳之前提醒過自己的話，原本只是來聽政的太子也神情嚴肅開口：“皇阿瑪，兒臣覺得富察大人的話有些道理，卻也不完全對。”

迎著康熙和朝中重臣的無數道審視的目光，太子也極為冷靜開口：“噶爾丹入侵喀爾喀，羅剎國也在喀爾喀邊境陳兵，幫助噶爾丹禍亂蒙古，蒙古一亂，我大清必然要卷入戰爭，到時候尼布楚的和談，我大清必然要處於極為被動的局面——兒臣覺得這才是羅剎人最大的目的。既然他們想在談判桌上牟取利益，現階段應該不會主動挑起戰事。”

“你的意思是說大清現在不能輕言戰事了？”沈吟片刻，心裏有了主意的康熙抱著考校的心態又望著太子道：“難不成大清就任由噶爾丹在北邊放肆？”

“皇阿瑪，喀爾喀或許會擋不住噶爾丹的入侵，卻也能抵擋一陣子，這段時間應該足夠我們大清在漠南蒙古布防，只要兵力足夠震懾，得了漠北大片牧場的噶爾丹應該不會願意與大清決戰。”末了太子又微帶輕松笑了笑：“兒臣這一提議也是跟羅剎人學的，都說三人行必有我師焉，羅剎人雖然對我大清犯下諸多惡行，但是身上也不是沒有可取之處，而且，就憑他們兩百年間能將一個巴掌大的莫斯科公國擴張到今日這般橫躊歐亞大陸，比我大清更遼闊的龐大帝國，我們就不應該小看了這個鄰居，不但不能小看，還要重視！”

看著眼前尚未及冠的少年太子，乾清宮內一個個像狐貍似的朝臣無不暗自重新打量這位國之儲君，有欣慰，有震驚，有意外，有深思，有感嘆，當然亦有不屑，認為他過於重視羅剎這個夷狄，實在是自降身份——不過這只是很少的一兩個人，其他人要麽完全認可了太子的話，奉誠拍馬的話不要錢似的往外送；要麽帶著審視的心態開始重視這位剛剛取得聽政權的太子爺，覺得到底不愧是皇帝陛下親自教養出來的，先不管他那些話的對錯，只瞧瞧這眼光、這份氣度、這份見解——咱們這些自詡為還算精明人都自愧不如！

看著自家寶貝太子一席話就讓大部分老狐貍折服，康熙心裏是既得意又欣慰，不過再開口時他面上反而帶了些嚴厲：“朕讓你說準噶爾的事，你扯上羅剎人做什麽？大清每一個人都知道羅剎人狼子野心，這個就不用你再強調了！”康熙最後一句話實際上是認同自家兒子的觀點——

“皇阿瑪也不必過於憂心，咱們大清雖然不喜戰事，但是噶爾丹如果一定要戰，咱們大清難不成還會怕了他不成？”微一沈吟，太子又笑道：“如今舉國皆知準噶爾汗國內有天賜神泉，認為這是準噶爾汗國的祥瑞之兆，要兒臣來說，即便這真的是天賜祥瑞，噶爾丹卻在此時挑起戰火引發將士流血犧牲百姓怨聲載道，他這般逆天而行必會受到報應，正是上天欲使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

“好，好一個上天欲使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大笑一聲，康熙也望著眾臣一字一句道：“傳說準噶爾的天賜神泉可以治百病，醫白骨，活死人——先不說這等無稽之談是否可信，倘若上天真的賜予了噶爾丹這般逆天的神泉，也不是為了讓他發動戰爭——正所謂反常即妖，國之將亡，必出妖孽，準噶爾敗落，自是我大清之福——”

太子無意間的一句話倒讓康熙想到了穩定民心之法，聽他一字一句道來，眾人滿心佩服之餘也忍不住暗暗吐槽，皇上，我們怎麽沒有聽說準噶爾的神泉可以醫白骨活死人？您老實在是高，這等傳言傳了出去，誰信誰是傻子——神泉不可信，什麽天降祥瑞也就全是噶爾丹忽悠人的！一時間眾臣對他們皇帝陛下的佩服真是猶如滔滔江水綿綿不絕……

不知道自己的忽悠已經完全征服了殿內的臣子，在大家一句句“皇上英明，噶爾丹必敗……”的恭維中，康熙繼續笑道：“對了，之前北方草原上空那道霞光墜落西北，活佛章嘉呼圖克圖已經參破了這一異象，說這道霞光確實是祥瑞之兆，卻不是準噶爾的，而是我大清的祥瑞，是西北將平之兆——”將傳說中的神泉定為準噶爾敗亡之妖象，將大家眼睛都看得見的霞光定為大清的祥瑞，不但穩定了大清不安的民心、軍心，更是提高了軍隊士氣——至此，大清已經做好了兩手準備，對噶爾丹避戰卻不怯戰，對羅剎國高度戒備——

作者有話要說： 好吧，我就是有執念，《尼布楚條約》是不公正的，資源豐富的西伯利亞原該屬於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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