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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土必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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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剛過了仁孝皇後的祭日,如芳便與康熙和後宮諸妃辭行,帶著最小的瑞哥兒坐上自己的鑾駕夾在長龍似的隊伍中離開紫禁城,然後離開北京——

因記得後世許多人質疑這次和談中大清代表團的能力問題,如芳一方面在心裏遺憾懊惱阿哥中最為圓滑的八賢王出生得太晚,一面暗暗琢磨,這天中途休息,太子和斌哥兒賢哥兒來給如芳請安,母子幾人閑聊時,如芳便隨口問太子道:“這次大清和羅剎的和談使團中,似乎全部都是咱們滿人?”

在腦海裏過了一遍使團成員,太子也點了點頭:“這次和談三叔公和一等公佟國綱負責,另有都統朗談和班達爾善,黑龍江將軍薩布素,護軍統領瑪喇和理藩院的溫達等人,皆是滿軍旗。”

“佟大人怎麽說也是長輩,還是國之棟梁,更是皇上的親娘舅,皇上心裏非常顧念佟家,太子在外頭最好不要直呼其名才是。”方要說什麽,聽了太子第一句話,如芳也忍不住提醒道。

“姨母提醒得是,孤記下了。”太子笑笑應了,旁邊斌哥兒也開口道:“太子二哥在外頭不會有這種疏忽的,額娘不必擔心。”

心裏一動,如芳暗想莫不是自己這次出宮,讓幾個孩子嫉恨承乾宮了?沈吟罷,如芳也望著太子的眼睛道:“倒是我白擔心了——不過說來,我也很久沒這般多管閑事了,可見太子當真是長大了!”

“孤要姨母提點的還很多。”雖然心底略有羞澀,十三歲的太子面上倒是一片沈穩。

如芳溫柔一笑,眼中卻滿是堅定開口:“太子切記,皇貴妃可信。”末了又一臉鄭重望著兩個小的:“你們兩個也記住了。”

見如芳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堅定鄭重,兩個小的點了點頭,太子雖然疑惑,卻以為如芳跟佟佳氏做了什麽交易,遂也點頭道:“孤記下了,姨母放心,孤也會照顧好小六和斌哥兒賢哥兒的。”

“我知道,太子也要顧好自己。”笑了笑,如芳又繼續道:“剛才說到和談的事,倒讓我想起了先秦時那些名流史書的縱橫家,這些人中最有名的是蘇秦和張儀,蘇秦原為落魄寒士,最後佩六國相印,主張合縱六國以抗強秦,最後六國雖破,我們卻不能不承認蘇秦之才。張儀雄才大略,主張弱國連橫事秦以得天下一統,甚至以片言得楚六百裏疆土。除了這兩人,魏人唐睢機敏忠貞而且膽識過人,已是亡國之臣卻敢出使秦國與秦王冒死抗爭,使得魏之屬國安陵得以保存;藺相如一身浩然正氣直逼秦王,出使強秦不僅完璧歸趙,而且未曾使趙國受辱。另外還有司馬錯、樂毅、鄒忌、孫臏、龐涓等人——他們也都是名載史冊的縱模家,太子覺得這些人之所以出色,他們的身上都有哪些特質?”

對上如芳沈靜的目光,太子也沈吟著開口:“忠義、機敏、博學、聰慧、有膽識、有謀略——”每說一個詞,便對上如芳鼓勁期待的目光,太子也越發努力思索起來——

“太子所說的這些都對,只是還漏算了一個最重要的特質,”拍了拍懷裏因為被冷落而開始抗議的瑞小包子,見賢小包子開始摸摸捏捏陪他玩,如芳也望著太子和斌哥兒道:“辯才,好聽一些就是說他們思維縝密機智過人,不但自己說話不會給別人留下漏洞,更會很快抓住別人話裏的漏洞,將對方駁得啞口無言。說得難聽些就是巧舌如簧舌燦蓮花——”

“姨母這話說得極是,那張儀可不就是舌燦蓮花從楚王那裏騙了六百裏地麽?”聽到這裏,太子也忍不住笑道。

“太子可是覺得張儀此舉不甚光彩?”挑了挑眉,如芳也笑問道。

略一沈吟,太子也回道:“是不怎麽光彩,不過秦國得了實惠,倒也不能說他錯了。”

“太子知道這個理就好,而且張儀一心為秦國謀利,不惜自己背上汙點,實則舍小義而盡大忠。他明騙楚王實則是最簡單的計謀,只因楚王自己貪婪愚蠢,所以責任全在楚王自己。”見幾個孩子都聽進去了,如芳也繼續緩緩開口:“從張儀、唐睢、藺相如這些人身上,太子應該重視國與國對外交往時,使臣辯才的重要性,兩國談判是為了爭奪一些利益,戰爭也是為了爭奪利益,所以我們可以這麽說,戰爭是流血的外交,外交是沒有鮮血的戰爭,戰場上爭輸贏主要靠將士的勇猛和兵器之利,而在談判桌上,使臣的一張巧嘴則必不可少。”

見三個孩子都開始思索,片刻如芳也再次語重心長問道:“太子,這次大清和羅剎和談,實則是要劃定東北地區兩國的邊界,太子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議定邊界,我大清東北再無戰事,邊疆穩定,百姓不會再受羅剎人騷擾。”想了想,太子也望著如芳的眼睛回道。

暗自輕嘆一聲,如芳也望著十三歲的少年道:“太子的那兩句話都應該加上一個詞‘暫時’,太子,再記住一句話,弱國無外交,拳頭才是硬道理。羅剎人這次之所以跟我們和談,是因為我們打敗了他們的侵略,這次簽下的和約只能維持一段時間的和平,只要有一天我們大清的國力弱了,打不過別人,他們就會撕毀和約——永遠不要把和平寄希望於一紙和約上。”

見眼前的少年陷入恍然大悟,如芳也繼續道:“當然,這一紙和約雖然只能維持一段時間的和平,卻也有一定的重要意義,這紙和約會被載入史冊,如果幾百年後大清和羅剎都改朝換代,兩個新的國家再發生邊界糾紛,今天我們簽下的這一紙和約也有可能會成為後世兩國處理邊界糾紛的法理依據——太子,你知道我想說什麽嗎?”

“姨母是想說這次的和談簽約很重要——”想了想,太子也斬釘截鐵回道。

“是的,非常重要,太重要了,如果談不攏,這個條約寧可不要簽!”點了點頭,如芳又幽幽道:“太子,你要永遠記住,貝加爾湖在兩千年前就是漢時蘇武牧羊之地,當時那裏的主人匈奴民族已經融入漢民族,今天的大小興安嶺和外興安嶺都曾是前明王朝奴兒幹都司的轄區——這些土地一尺一寸不能在我們大清王朝的時候割讓給外人,這樣我們會成為所有中國人的罪人。”

“太子,讓你身邊的人都永遠記住,一寸山河一寸血,涉及國家領土紛爭,每個人都要記住寸土必爭,寸土不讓,財帛可以散盡,將士可以犧牲,但是我們生存的土地一掊土都不能讓。不然,今天讓一寸,明天讓一尺,你退一村,他讓一城,我們的國家再遼闊,也經不住如此退避割讓,長此以往,我們的子孫後代要在何處立足?太子,在誰手裏簽下割地賠款的條約,不但負責簽約的人要遺臭萬年,便是當政的君王也要背負萬世罵名!”

“一寸山河一寸血,寸土不讓,寸土必爭——”仔細沈吟著這句話,少年也目光堅定望著如芳道:“姨母,孤記住了。”貝加爾湖是大清的,外興安嶺也是大清的,孤也記住了!末了太子又在心裏默默加上一句。

如芳的目光又對著兩個小包子,斌哥兒嚴肅著小臉十分認真點頭:“額娘,我也記住了。”輪到賢哥兒時,小包子明顯之前沒有認真聽,這會兒還有些懵懂,最後卻也不好意思笑了笑回道:“額娘,我也記住了,寸土不讓,寸土必爭!”

“就你能?”刮了刮他的小鼻子,如芳又望著太子道:“說到辯才和口舌之利,我們滿人到底不如漢臣精於此道,太子找個機會給你三叔公提一提,在朝中找幾個善辯的漢臣參加和談,這件事很重要,只要找到了人,談判桌上形勢會對我們有利很多。另外那些擔任翻譯工作的傳教士,我們也要恩威並施讓他們盡最大可能幫我們大清爭取利益,羅剎國使團裏面,若是有那貪財自私短視的我們也可以收賣,從內部分化他們——還有,在談判的時候讓我大清最精銳的軍隊護航,或在邊界來個聲勢浩大的軍事演習什麽的,盡量給敵人來個最大的威懾……還有好多細節,太子跟叔父和佟大人他們提一提,總之讓他們一定要重視這次和談,盡可能從談判桌上給我大清爭取最大的利益!”

聽到最後太子也眼睛發亮:“孤知道姨母的意思了,都說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孤一定跟叔公和佟大人他們仔細商量著,必定不讓羅剎強盜從我大清討得半分好處。”

想到太子到底只有十三歲,若他只是勸說,未必能引得起那些老狐貍的真正重視,如芳也看了看三個孩子道:“這些年我派了些商船出海,也攢了些銀子,原本打算給你們兄弟們留著的,只是這次的和談事關重大,如今又不知收賣賄賂一計能否成功,我還不想驚動你們皇阿瑪跟國庫拿銀子,再說了,大清前些年連番戰爭,如今噶爾丹也不□□份,國庫便是有銀子也動不得,我們這次就不驚擾你們皇阿瑪了,回頭太子把我這裏的銀票都給你叔公送去,用於這次和談,就當是你們兄弟幾個為大清盡力,為你們皇阿瑪分憂了,好不好?”

“這,姨母的銀子都給四弟、五弟他們留著,孤還是跟——皇阿瑪商量的好。”太子到底有些不好意思,倒是斌哥兒對上如芳的目光堅定地點了點頭:“兒子一切聽額娘的。”賢小包子自然也跟著點頭。

沖賢哥兒笑笑,如芳也摸摸斌哥兒的頭笑道:“乖,等你們長大了娶媳婦的時候,額娘定然又給你們攢夠養活妻兒的銀子了,虧待不了你們!”小包子扭捏中如芳又望著太子道:“太子還跟姨母客氣不成?聽姨母的,先別驚擾你們皇阿瑪,這點銀子姨母還出得起——姨母也想為大清做點事。”

“孤記下了,不會用這個驚擾皇阿瑪的。”太子到底被如芳說服了,心裏卻暗自決定即便姨母這些銀子白出了,自己以後也會把銀子還給姨母。

“嗯,你不拿這些小事驚擾他是對的,但是你皇阿瑪若主動問起,你如實回答就是了,他是這個世界上與你是親的人,你們父子之間沒有什麽好隱瞞的。”怕這個孩子死腦筋,如芳又叮囑一句:“赫舍裏家雖是你們的母族,但是你們都要記住,你們先是大清的皇子,是你們皇阿瑪的兒子,然後才能是其他人的誰!”這句話如芳自是望著太子和斌哥兒兩個人說的,她就怕這兩個孩子被索額圖一拉攏,惹了康熙怨念——

話說自從太子正式拜師進了學,在宮裏又要註意男女七歲不同席的規矩,這幾年如芳想對太子灌輸些什麽東西實在很難,不想這次出宮機會倒是來了,有斌哥兒和賢哥兒在,如芳也能當面跟太子多說幾句話,只要註意事後提醒兩個兒子不要在外面亂說就是。於是這一路上,如芳盡量給太子灌輸一些西方各國的強國史,重點講述羅剎國的崛起和英吉利的四處擴張,當然也要提一下已經被歐洲各國占領的南洋諸島和已經成為英帝國目標的印度……

雖然如芳有意讓隊伍放慢行程,在離開京城第八天他們還是進入盛京,太子為一國儲君,如今奉聖命來盛京祭祖,當地的文武官員自然要出城迎接,好在盛京地處東北,不像中原那麽炎熱,在城外跪迎的官員才沒有熱暈過去。

聽著外面整齊的呼喝聲,半晌,馬車終於動了,用帕子抹了抹額上的細汗,如芳有些羨慕自家最小的小包子了,當額娘的悶在馬車裏受罪,別人在恒溫的仙境裏用珍貴的泉水泡澡——真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感嘆一番,再想到還有兩個包子陪著太子在外頭坐在馬背上曬太陽,要進城了還得保持氣質風度,還得不疾不徐悠然進城——如芳覺得最苦命的還是外頭那三個大包子——唉,太子都十三周歲了,他親爹在這個年紀老婆都娶進紫禁城了,斌哥兒賢哥兒兄弟倆也九歲半了,以後還真不能再叫他們包子了——

盛京又稱奉天,清軍入關前曾為清王朝的王都,清軍入關後降其為陪都,改名奉天,取“奉天承運”之意,不過大部分人仍習慣稱其盛京。盛京的皇宮是皇太極時天聰年間建成,雖說無法與巍峨雄渾的紫禁城相比,卻也另有一種莊嚴大氣,只是宮內長年無人入住,雖人宮人每日打掃整理,到底有些蕭瑟冷清。

帶著身邊的人進入以前孝莊住過的永福宮,反正她是打著為孝莊和大清祈福的名義來的,而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這裏相對僻靜些,最適合她“閉關”。

在盛京行宮歇了兩天,太子便帶著兩個弟弟去皇陵分別祭祀了清□□□□哈赤和太宗皇太極,然後索額圖便開始安排太子回京的事——

這天如芳正親手打點兩個兒子回京的東西,索額圖過來請安,苦著臉對如芳說太子不願意這個時候回京,不但不想回京,還想到雅克薩去——

之後如芳勸了大半天,到底將那個熱血少年心裏的沖動勸了下去,不過如芳卻非常認可他的想法,鼓勵他派人去實施他的想法,走訪邊境居民,聽他們講述羅剎強盜的暴行,統計平民的犧牲人數和財物損失,所有一切皆計入戰爭賠款,加重我大清的談判籌碼——

話說讓戰敗的羅剎人負擔我大清的軍費開支,這還是自家斌哥兒提議的,得知這事,如芳不由得在心裏默默流汗,到底是自己禍害了四爺呢?還是這位四爺本身就是個愛摟銀子的?

“太子,現階段羅剎國才是大清最大的敵人,別看雙方就要進行和談,越是在這個時候,羅剎人越有可能在邊疆挑起事端逼迫大清在談判中退讓——真到了那個時候,寧可不要簽約,也不能割讓國土……”

六月初,如芳戀戀不舍送走了回京的太子和兩個兒子,失落了數日,終於慢慢振作起來,一邊仔細照顧小兒子,一邊想著下面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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