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天快亮時如芳才回到景陽宮，在空間的泉水裏泡了兩刻鐘左右，也勉強消去了夜裏睡眠不足的疲憊，待出來收拾妥當已經到了要去坤寧宮請的時間，今兒不但要給皇後請安，之後還要跟著鈕祜祿氏去給慈寧宮的孝莊和壽康宮的太後請安。

太皇太後徹底放了權，如今只在慈寧宮侍弄花草頤養天年，當然，為免老太太寂寞，慈寧宮中還養了恭親王長寧的長女，小姑娘是被康熙收養了的，也算是康熙的大公主。而早在鈕祜祿氏被冊為皇後時，以後宮宮務有人掌理為由，孝莊便改了規矩，將後宮嬪妃原來每天的請安改為五天一次。

孝莊是這麽一個態度，向來依附孝莊性子淡泊無爭的皇太後自然也不會要求後妃們每天來請安，如芳覺得這位不被順治待見差點兒被廢掉的孝惠皇後應該是個真正通透的聰明人，所以她才能夾在孝莊和順治這對母子中間坐穩後位，所以雖然現在成了皇太後，她還是這麽小心翼翼，在孝莊面前依然當自己是晚輩，行事不肯出一點差錯。思慮一番，如芳覺得自己應該跟這位皇太後打好關系，更要跟她學上一二，站好隊後就緊抱大腿，小心謹慎行事，不給別人留一點話柄，然後恬淡、不爭，安穩度日。

只可惜自己無意間得罪了小心眼的康熙，硬要將自己捧起來讓別人嫉妒，想低調暫時是不可能了，迎著眾妃嬪或嫉妒、或深沈、或漠然的目光進了坤寧宮，而眾人誤以為如芳昨晚留宿乾清宮是康熙對後宮妃嬪亂傳謠言的不滿，暫時倒也沒有人站出來強烈針對皇帝的“新寵”——這真是個美麗的誤會。

給鈕祜祿氏請了安，得到幾句不鹹不淡敲打，又與榮嬪等人見了禮，如芳便退到一邊，然後，基本上一直都是最後一個到場的佟貴妃進來了，殿內除了鈕祜祿氏之外都齊聲行禮，佟貴妃揮了揮手，給鈕祜祿氏不太認真行了問安禮，便不再像往常一樣跟對方打機鋒，而是掃了一眼如芳懶洋洋開口：“平貴人的氣色看著不太好，別是病了吧？可憐見的，在這宮裏等了四五年總算能伺候皇上一回，可要好好保重身體才是。”

“貴妃娘娘的好意別人只怕未必願意領受，等了這麽久，平妹妹好不容易能得見天顏，自然要多用些心思留住皇上才是，不然誰知道下次再見皇上會是什麽時候。”不待如芳開口，僖嬪便搶先嘲弄道。

“這不會是僖嬪你自己的心思的？再說了，本宮與平妹妹說話，有你插的什麽嘴？還是說你的話就能代表平妹妹本人？”冷笑一聲，佟貴妃毫不留情斥責道。她是不滿如芳連著三天承寵，這僖嬪也姓赫舍裏，她既然主動撞上來，自己當然也不會放過。

“多謝貴妃娘娘關懷，臣妾曉得了。”看到僖嬪嚇得訥訥不能言，果然是個欺軟怕硬的貨，如芳在心裏輕蔑一笑，然後沖著佟貴妃一施禮緩緩致謝，末了又道：“還有，回貴妃娘娘，臣妾跟僖嬪姐姐真的一點兒都不熟。”心思自然不一樣。

聞言僖嬪狠狠瞪著不急不徐的如芳，旁邊佟貴妃也微挑柳眉道：“你我也算是表姐妹，本宮關心你是應該。對了，你剛剛侍寢，一時高興，行事上難免有所疏漏，本宮身為貴妃，又是你的表姐，今兒便提點你一二，免得你有一天觸犯宮規鑄成大錯，得罪這些姐妹們倒是小事，萬一龍顏震怒，可就誰也幫不了你。”

“多謝貴妃娘娘教誨，臣妾洗耳恭聽。”你要說什麽就隨便說，大不了我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咱們萬歲爺和太皇太後、皇太後最重規矩，最不喜歡有人做出僭越身份的事，平妹妹也是身出滿洲大族，應該不是那起子眼皮子淺的，為了一時歡喜做出逾矩的事。再說了，人麽，都要惜福，不該妄想強求不屬於自己的，不然，誰知道有沒有那個福氣承受，若是個命薄的——”佟貴妃這是敲打如芳，更是嘲弄鈕祜祿氏，末了又道：“罷了，今兒可還要去慈寧宮請安，本宮就不多羅嗦了，平妹妹記著本宮的話，先安心養好身子才是。”

“臣妾謹記貴妃娘娘教誨，多謝娘娘關懷。”即便覺得佟佳氏最後一句話似乎有詛咒自己的意思，如芳卻神色如常行禮道謝，

“好一個姐妹情深，貴妃娘娘好大的威風。”鈕祜祿氏也聽出了佟貴妃話中的詛咒之意，卻並沒有更生氣，實在是因為心底的恨意已經到了極致，人反而能平靜下來，反正自己是肯定要廢了這個賤人的，就讓她多得意幾天好了，若是能等到她對赫舍裏氏動手就更好了——

坤寧宮內一場充滿火藥味的請安之後，鈕祜祿氏便帶著眾人往慈寧宮而去。

“平姐姐，你沒事吧？”路上，同住景陽宮東配殿的白答應悄悄拉了下如芳的衣襟低道，“姐姐放寬心，不過是幾句酸話，姐姐聽過就忘好了。”

“多謝白妹妹關心，我無礙的。”拍了下白氏的手，如芳也微帶感激，當然，至於這種感激是真是假，別人就不得而知了。

迎著風雪到了慈寧宮，如芳也見到了將近七旬的孝莊，看起來像是四五十歲，除了瘦了些，身子看著還健朗，或許是因為已經放下大權多年，眼前的孝莊與如芳想像中的有很大區別，周身並沒有什麽恐怖的氣壓，最多不笑不說話的時候嚴肅了些。

而孝惠皇太後看起來就更年輕了，她只比康熙大了十歲，如今也才三十多歲。雖然前半生艱難，但是自到了康熙朝日子就滋潤了，萬事不操心，只需要陪著孝莊就好，既是婆媳又是姑婆與侄孫關系的兩人都來自大草原，自然能聊到一塊兒，日子應該很平靜才是。而皇太後是個比孝莊更和善的，或許是因為心態的關系，如芳私心裏覺得她比一身怨氣的兒媳婦鈕祜祿氏更年輕些。

另外，養在孝莊身邊的大格格也是慈寧宮中不可輕忽的主子，她雖只是康熙養女，卻有太皇太後和皇太後護著，後妃們不僅沒有一個人敢小瞧，有機會還搶著奉承，不過十歲的小姑娘倒不是個嬌縱的，性格端方和善，規矩也極好。

孝莊和皇太後與眾人閑話，主要答話的也就皇後貴妃以及生育了皇子的惠嬪、榮嬪和貴人納喇氏，不過這兩位人精也不會完全忽視其他人，像是安嬪、端嬪等人也能跟孝莊或皇太後說上一句話，當然，其他人就沒有這個福利了。如芳自然也被這二位忽視了，心裏正不知是什麽滋味，便有宮人來報，康熙帶著太子過來了。

對了，因早些年康熙連著夭折了七子二女，現在活著的四個小阿哥中，只有封了太子的二阿哥留在宮中由康熙親自教養，其他三個小阿哥都被養在宮外大臣家裏，其中康熙十一年二月出生，虛歲六歲的大阿哥現名保清，生母惠嬪納喇氏，自小養於內務府總管噶祿府裏。康熙十四年十月出生的“三阿哥”萬黼為貴人納喇氏所生，如今養在內務府總管海拉遜府裏，今年年初榮嬪所生的“四阿哥”如今尚未被賜名，剛在宮裏過了百日便被抱出宮養在內大臣綽爾濟家裏。三個小阿哥自被養於宮外，只有逢年過節才能進宮得見家人一面。

皇長子保清和皇三子萬黼雖然生母都姓納喇氏，卻並非同一人，一個住長春宮，一個住鹹福宮。保清生母惠嬪亦即日後的惠妃，是郎中索爾和之女，初入宮為庶妃，今年才升為惠嬪。萬黼生母納喇氏則是監生常素代女，初入宮便賜號貴人，今年卻沒有晉升。二人雖同姓納喇氏，卻只是同族，並無很近的族親關系。

如芳覺得，兩位同樣生育了皇子的納喇氏，惠嬪會被封嬪直至封妃，除了她生下的是皇長子，與外朝堂兄納蘭明珠得康熙寵信也有很大的關系。果然，女人想要在後宮升得快，前朝還是得有得力的家族做倚仗，真真是好一個拼爹的年代。再想到現在的“四阿哥”應該是三阿哥，而現在的“三阿哥”萬黼是一定會早夭的，感慨之餘，看了一眼僖嬪身邊眉眼含笑顏色姣好的貴人納喇氏，如芳心裏對她又多了幾分同情——

現在名叫保成的太子是康熙十三年五月生，如今三周歲半，不過古時算虛歲，才出生就一歲，翻了年又算一歲，這裏就是五歲——如芳真心覺得傳說中那些三歲識字五歲成詩的神童小包子太玄幻了……

小太子幾乎被裹成一個球由乳母抱了進來，一進屋子便掙紮著要自己走，得了自由，跟在康熙身後像個企鵝一樣來到堂前像模像樣給孝莊和皇太後行了個問安禮：“保成給太奶奶請安，給皇太太請安——”小包子的聲音雖然奶聲奶氣的，吐字卻是很是清楚。只可惜他雖然說得清，行動起來卻出了岔子，因為身上裹得太厚了，小腿兒越發短了，一個不小心便撲倒在地，唬得身後的乳母宮婢連忙去抱，小家夥卻不肯，太後身邊的大公主也連忙上前，小包子便在眾人驚呼聲和註視下自己爬起來上前順勢去拉大公主的手，嘴裏直叫“姐姐——”

“呵呵，保成真是個好孩子，一來就給太奶奶和你皇太太行這麽大的禮……”孝莊和太後分別摟著小太子逗笑幾句，然後康熙與孝莊說話，皇太後看著大公主和小太子玩，偶爾加入前者的話題插一兩句，而那祖孫二人的話題一開始自然也放在幾個孩子身上，其他妃嬪們能插上話的自然還是那麽幾位——如芳突然有些了解孩子對於後宮女人來說的另一個意義了，再想到自己的兒子，她不由得有些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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