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節課,我們開始搬東西。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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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用這樣的方式結束。無論是不是誤會,那件事我不再計較了,翻篇了。現在的我腦海裏只剩下後悔,開始反省自己那個時間段的行為。

在偏位前,我一直在想如何挽回的問題。只是,讓我們關系走向沈默的人是我,現在想要和好如初的人也是我,我找不到臺階下。偶然一次,我終於逮住機會能順理成章地和宋依說話了,但她面若冷霜,像當初我對她那樣愛理不理。

我知道,我活該。

碰冷壁之後,我和好如初的心被潑了一盆冷水,熱情退卻下來,我像一只縮頭烏龜縮在龜殼裏面不肯出來,也不敢再主動和她搭話,怕她生氣,怕自己的尊嚴丟得滿地狼藉。

我的世界很空,唯獨自尊心很強,因為強,所以要面子。那時我不懂,面子其實很微不足道,我為了微不足道的面子親手把友誼鎖在門外,至於宋依是怎樣被我推出局,或許她自己費盡腦汁也想不明白。我突然覺得她很可憐,死也不能死個明明白白;我也覺得自己好狠心,真的好狠心,狠得我都有點恐懼我自己。

偏位時,教室的同學都動了起來。

搬走的人是宋依,我還坐在原位置不動,我坐在那兒一動不動地看著她搬走。我一點也不輕松,如坐針紮,甚至全身有點發抖冒冷汗,我看著她找人合力搬走書桌,很想去幫她一把,提凳子或者拿水壺,我最後還是沒有動手,因為沒勇氣,我很想給她一個友好告別同桌的微笑,最後還是沒機會笑出來,因為她搬走的時候連看也沒看我一眼。

偏開了將會是一個新的起點也說不定。我心裏有種如釋負重感,同時覺得心裏空蕩蕩,感覺什麽也沒有了。後悔嗎,覺得對不起嗎?是的,對不起三個字我一直很想說,可是始終說不出口,它就像個烙印,深深烙在我的心裏,我時刻想起這件事。

後來的一段時間,我和宋依終於開口說上話了,我以為這真是一個新起點,很高興,還想著等時機成熟了我再一五一十把事情緣由告訴她,然後跟她說聲對不起,我想得很激動,想得很天真,一直祈禱著那一天到來,但是直到我看到她眼裏閃忽著的遲疑和疏離,我才徹底醒悟,我們已經回不到過去了。

我想起了宋依曾對我說的那句話:“舍長,以後你做噩夢醒了害怕不敢睡了,記得要叫醒我,有個人陪著作伴沒那麽害怕。”雖然我從來沒有叫過,但是恐怕以後我再也聽不到她對我說這樣推心置腹的話了。

☆、一件內衣引發的舌戰

過年,放寒假,姐從大學回來,媽子老爸從A城回來。我們團團圓圓地過年。

每到大年初一,我們都要拜神。因為高考,我成了家裏拜神的主角,拜神,燒元寶,燒炮竹,除了新年討吉利,還有就是保佑我高考順利。

以前,我不信鬼神,拜神的時候都是忽悠地過,現在,我對鬼神充滿了神秘的好奇,我很虔誠地三跪九叩首,不是沖著保佑我高考的期望去,而是沖著沾沾佛氣,希望宿舍不幹凈的東西能夠離我遠遠的目的去。只是拜神的人那麽多,菩薩只怕忙不過來。

拜完神,媽子要到墟市購年貨,問我們誰要去。弟弟玩游戲不去,我也不想去,姐姐要買內衣,高高興興地跟著去,沒到兩個鐘頭,黑著一張臉回來。

南方的冬天不是很冷,不用暖氣。我披著一件羽絨服,坐在二樓沙發上無聊地看電視打發時間。

我聽見樓梯傳來風風火火的腳步聲,是姐回來了,她上樓。

我頭不扭,只是看電視的兩只眼珠子瞄向她。她眼睛紅通通,顯然哭過,即使沒有哭過,也是憋著不哭。我猜得七七八八,肯定和媽子有關。我很平靜地問:“怎麽了,高興地出門,一臉不高興地回來,誰招惹你了。”

“神經病,她媽的,你說咱媽是不是神經病,她媽的。”姐姐大罵,開口不是神經病,就是粗口,大學生尊貴的身份和高等教育一下子被拋到九霄雲外。

我會忍耐,但忍耐不了會爆發,姐和我不同,她向來很能忍耐,忍不了咽口氣重新再忍,一路以前,我幾乎沒見過她與媽子正面交鋒。

到底什麽樣的事情能讓姐發那麽大的火,以至於失控到理智全無,滿嘴粗口,無暇形象?

這樣的姐姐很難見,我很想笑,但是姐姐心情那麽糟糕,我笑不就成了落井下石。

我忍著,嘴角微微上揚,逗她:“咱媽就這樣,時不時精神病發作,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正是因為知道才不想和她去買東西。”

姐連續抽了幾張紙巾,往臉上一抹,說:“我早就知道了,我要不是缺內衣穿,我才懶得和她去。現在終於深刻體會到了,為什麽在A城老爸總喜歡工作後窩在宿舍不出門,她就是一個神經病,誰願意陪著一個神經病到處走。”

我看著姐,已經笑不出了,我問:“發生什麽事了。”

“和她逛街,以後再也不會有第二次了。”

姐姐的情緒很激動,說著說著眼睛更紅了,她仰起頭,一邊按捺不讓眼淚流出,一邊用手掌扇風,說,“大過年的,我身上一分錢也沒有,你說有這樣摳這樣不會做父母的嗎?我跟著她去買內衣,新市場去年才剛做好,她說新市場買很便宜。我沒去過新市場,就跟著她去看看。我去那一看,才發現那環境比舊市場差多了,至少舊市場的菜和衣服都有塊大帆布隔開著。”

我一邊聽一邊點頭。

“新市場的格局,一邊買豬肉買魚買菜,地上濕漉漉,人來人往,這一堆垃圾,那一堆垃圾,蒼蠅滿天飛,什麽味都有,另一邊雜貨鋪買鞋買衣服,中間只有一條人行道隔開著,連一條掩蓋的布也沒有,擺攤的內衣就這樣攤開著,更離譜的是內衣連個透明袋的包裝也沒有,老媽叫我挑,我挑個屁啊我,這能穿嗎?”

“我不管她,到市場外面的店鋪去買。裏面的內衣有過百的,有六七十的,我都不敢看,專挑最便宜的看。店裏面最低價錢的就是二十幾塊了。她跟在我的後面,我摸一件內衣,她就搶著看價錢,然後像吃了火藥那樣當著老板的面咆哮起來,二十幾太貴了。”

“二十幾嫌貴,她指著門口那些搞特價內衣說‘你不去市場買我不說你,那不就有十幾塊錢的內衣嗎,選二十幾那麽貴的幹嘛,反正內衣穿在裏邊沒人看見,便宜的貴的都一個樣。’你說,她還是女的嗎?我都有點懷疑了,說出這樣的話居然不知羞恥,都成笑柄了。”

我問:“老板是男的還是女的。”

“女的,她罵我就算了,還差點想把老板也罵一頓,說內衣買那麽貴,搶劫吶。”

姐繼續說:“我忍,她說搞特價便宜,我就去看一眼,全是斷碼貨,沒一個適合我,甚至有一些還是初中生穿的內衣。我就跟她說裏面沒一個尺寸適合我,你知道她說什麽嗎,她說‘你就不能將就點嗎’。”

姐說著說著,忍不住笑了,她又笑又哭:“神吶,將就,虧她說得出口。我看了一眼老板,她想笑不敢笑的樣子,別提多丟人。”

“二十幾的內衣貴嗎?你都不知道我的大學同學,六七十都算便宜,有的還是專賣店的VIP,而且她們的內衣是有保質期的,穿幾個月就換。我說這些要的不是攀比,我也沒資格攀比,只是想說二十幾已經便宜得不能再便宜了。咱爸媽有那麽窮嗎,二十幾塊的內衣都給不起,還要挑我的不是。”

“在內衣店,我說將就不了。你知道媽又當著老板的面說什麽嗎,說我大學生了,眼光高了,眼裏容不下小地方的買賣了,說我皮細肉嫩,嫌棄便宜貨,凈挑貴的看。她不會看別人的臉色,也不懂得在外面應該給別人留一些面子。她就是一個特別自私,只想著自己的人。她在店裏當場羞辱我,什麽難聽的話全講出來了。我看著老板,就連老板站在那裏聽著都覺得不好意思,想趕客關門了。你知道那時的我有多無地自容多尷尬嗎,我真想一腳踹開地板,挖個洞鉆進去一輩子都不出來。”

“那之後還買內衣嗎?”我問。

“買個屁,我轉身就走。”

家裏像要真的出大事似的。

老豆在樓下,看著姐姐回來,紅著眼睛氣呼呼地竄上二樓,逮住身後的媽子問:“怎麽回事,好端端出去怎麽火氣沖沖地回來。”

媽子一邊停車,一邊委屈地說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細細想來還是咽不下這口氣,跑上二樓繼續找姐理論。老爸看見媽子上二樓,自己快手快腳地把門好,也跟著跑上二樓。

媽子看著在擦眼淚的姐,說:“哭,你委屈個鬼,該委屈的人是我,你就是個無底洞,每年生活費學費兩三萬地給你,省內衣幾塊錢怎麽了,這麽有意見,你以為錢很好賺。”

我靜靜地聽著,老爸靜靜地聽著。

姐姐激動地跳起來:“幹脆以後這樣好了,別買內衣了,內褲也不要買了,家裏布條多,爛衫爛褲也有的是,拿剪刀隨便剪一條,針頭一縫,直接裹著穿就是了,這樣更省錢。錢不好賺,要不要我們幾個綴學,通通出去打工給你養老?”

姐說完這句話,忍不住嘲諷地笑了,我也低下頭輕聲笑,只有媽子氣得咬牙切齒。

“有你當媽當得那麽偏心的嗎,要是子健想買什麽,無論多貴都心甘情願賣給他,籃球打爛了換了好幾個,手機壞了也換好幾個,我和子葉兩個人爛手機錢加起來也沒有子健一個手機的一半價錢,以前哭爹喊娘地叫裝電腦你不肯,為了他玩游戲,電腦‘嗖’地就裝了,動作那個麻利呀。怎麽我買一件內衣就差錢了?”

媽子火氣很大,但被塞得啞巴了,好久才想到說什麽頂回頭:“上大學真了不起,翅膀硬了,說話響亮了,能坑媽了。嘴巴那麽厲害,別伸手管我要錢,自己籌學費籌生活費去。”

媽子的話很氣人,別說姐了,我聽後也想抱著她一頭撞墻上同歸於盡。

氣氛越來緊張。

在房間裏面玩游戲的弟弟呆不住了,也聞聲走出來看個究竟。我們一家人完整齊聚一堂。

一旁的老豆勸和:“一人少一句,大過年的,吵聲傳到鄰居家就成笑話了。你也是的,子夏不就要買件內衣嗎,家裏也沒窮到連件內衣也買不起,你買就是了,計較什麽。”

老豆從褲袋裏面掏出錢包,故意在我們面前一晃。我看到錢包外表鮮亮,裏面卻是空的,只有兩張100,和幾張零散錢,他掏了一張100遞給姐,也一肚子苦水,說:“拿著,子夏,別生你媽氣了,大家都知道你媽脾氣就這樣,別跟她一般見識。別說你,我掙的錢平時都沒得花,只有過年的時候才有300百塊錢帶身,出個門,買個東西,都不敢把錢包拿出來示人。丟人。”

姐姐沒有接過,搖頭說不用了,內衣不買了。

“愛要不要。”媽子見姐姐擺譜,搶過老豆手裏的100塊,對老豆兇,“你嫌300塊零用錢多是嗎?”

媽子借題發揮,矛頭轉向老豆,蠻不講理:“我脾氣怎麽了我,我怎麽讓你丟人了,你倒是說話呀。你有東西缺嗎?你不是要什麽我都給你備好了嗎,300塊錢嫌少?”

“過年出到外面總會碰到熟人,別說吃飯,總有請別人喝水的時候吧。”

“300塊錢不夠嗎,喝什麽水要喝那麽貴?哦,你大老板了,要面子了,出到外面愛裝大方了。你以為持家容易,我精打細算說我摳,我不精打細算,這點老底早晚讓你們幾個給揮霍掉。”

媽子咬牙切齒:“一個個都這樣,欺負我最厲害。”

老豆深深嘆了一口氣,很無奈:“誰敢欺負你呀。女兒都長大了,讀得書多,她們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判斷力,懂分寸,誰對誰錯還是拎得清,你放開心來多聽聽她們是怎麽說,有沒有道理,思想跳躍點,別堅守死板。”

“有屁思想,她們都只聽外人的挑唆,從來不向著我,不是逆我就是頂撞我,我都快被她們氣死了,頭發都白了,不知道短命了幾年。”

自從被媽子打了一頓後,我叛逆了不少,也明白了一個道理,對於媽子的無理,我們不能一味地忍讓,因為忍讓對媽子來說,是空氣中的氧氣,會助長她囂張的火焰越燒越旺。

“挑唆。”在旁邊靜聽的我實在沒法聽下去,說,“一不聽你的話,你總愛說我們受別人的挑唆,那我問你,你聽誰挑唆說我們被別人挑唆了,啊,說呀,你聽誰挑唆了。”

混亂成一片,差點打成一片,旁邊靜觀的弟弟終於濾清事情來龍去脈,按住媽子暴脾氣,說:“媽,別說了,說多顯得你無知,不管姐們怎麽說,錯的始終都是你,你腦袋轉個彎就能明白了。”

媽子被我塞得喘著粗氣,一時說不出話來,加上弟弟不向著她,她說:“你們厲害了,一個個矛頭都向著我,你們是一家四口,我不姓梧,我外姓,是個外人,你們都聯合起來欺負我。”

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媽子是個可恨的人,和她爭辯好徒勞,她的世界裏沒有道理可言,因為她就是道理。她也是個可憐的人,她的世界除了錢不剩什麽,她的精神世界十分荒蕪,沒有水灌溉,沒有綠洲,荒蕪得連一根草也沒有,她誰的聲音都不進去,她從不相信誰,腦海裏全是猜疑,和自己的一套固執扭曲狗血理論。

我們很憐憫她,很心疼她,很想把她從那個一無所有的精神世界拉出來,可惜呀,無論我們怎麽使勁,都無法拯救她。她只堅持她自己,因為人不可變。

媽子說:“你們都氣我,只管氣死我好了。”

我繼續搭腔:“誰敢氣你,財政大權都掌握在你手裏,氣你,不就等於把自己的路給斷了嗎?”

一家人吵成一條街。老豆坐下來,煩躁得抱頭。媽子搖晃著老豆的手臂,說:“瞧,牙尖嘴利,是你的好女兒。”

老豆擡頭瞪我一眼,我慚愧地低下頭乖乖數手指。老豆對媽子說:“什麽樣的工廠生產什麽樣的產品,都是你帶大一手□□出來的,你抱怨什麽,該光榮才是。”

媽子怒視著老豆不吭聲,一會兒,與我們鋒芒相向:“你們很不滿意我?把你們養這麽大,沒指望著你們以後能給我多少錢,也沒奢望你們給我們養老。養女沒用,又供高中又供大學,老底都虧了,你們還有什麽不滿意我?”

“照你這樣說,計劃生育的國家政策是錯的了?有好多人都只生一個,生了女兒一個家庭不就完蛋了嗎?”姐姐說,“別把人看太扁。”

“甭跟我談獨生子女,那都是有錢人的家庭。不是我看扁誰,我是過來人,你們沒我清楚。”

“世上不單單只有你一種人,別把我們和你混為一談,我們永遠不可能像你,要是做人做成你那樣,出走廊幹脆跳樓死掉算了。”我說。

“像我怎麽了,我好差嗎?我發誓我做得問心無愧。你們以後要是當媽了,能做到像我一半就已經很不錯了。”

媽子比老豆強勢野蠻,夾在我們中間,老豆頭很大,老豆不是怕媽子,只是包容讓著媽子,現在老豆像秀才遇上兵有理說不清,只能等在一旁讓我們吵累了不吵了。

家裏媽子隔三差五就會更年期爆發一次,弄得雞飛狗跳,家無寧日,弟弟都膩了,手掌用力拍一下臺面,在我們針鋒相對時,吵個有你無我時,啪”一聲響亮,結束了我們之間無休止的爭吵。

“別吵了,三個女人一條街,你們煩不煩吶,要吵滾出路邊吵。”弟弟大吼一聲,瞪媽子一眼,然後轉身回房間,砰地關上門,留下外面的我們目瞪口呆。

弟弟漸漸長大,身高差不多有我和姐姐高了,是我們忽略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他變得懂事起來。媽子天不怕地不怕,但是她有個死穴,就是畏懼她兒子,子健飆火了,她識相地閉上嘴巴。

“真是祖宗,關門小點力,別摔壞門了。”媽子朝門裏說,門裏面沒有聲音。媽子不滿意地白我們一眼,該幹嘛幹嘛去。

老豆下樓,過年球場很熱鬧,舉行球賽,老豆看球去了。

大家散去。我說:“姐,別生氣了,你要這樣想心裏會好受點,等以後畢業找到工作了,賺了錢,拿大把大把的錢往老媽身上砸,把媽子砸個頭破血流,估計你砸得越多,她會笑得越開心。”

姐聽到我的話,轉哭為笑,說:“對對對,精辟,我也是這樣想的,以後賺到錢了,用錢塞住她那把嘴。咱們還真是姐妹,心眼好壞。”

姐洗了一把臉,回房間躺著也不知道睡著了沒有。剩下我繼續披著外套,看電視打發時間。

突然安靜下來,我有點不適應,還真是懷疑剛才舌尖大戰是不是從來沒有發生過。

☆、遲到的叛逆

過完年,我以為身上沾著過年的喜慶,就不會再有什麽骯臟的東西靠近我,回校第一晚,我沒有去曉華宿舍,而是忐忑不安地在自己宿舍睡一晚試試。

沒想到,鬼壓床的夢魘還糾纏著我。

第二天晚飯過後,我回宿舍洗澡。洗完澡,在折疊衣服的時候,宋依也在床鋪上整理東西。我嘆了一句,說:“一個學期都過了,沒想到我還在做噩夢,真不知道究竟是為什麽。”

宋依探出頭來,甚是詫異:“舍長,過年回去,你爸媽應該在家,他們沒陪你去求平安符嗎?”

“我家人不信這種東西,而且回到家我也安心了,沒說,本以為過年喜慶能沖掉我身上的黴氣,哎。現在,這個宿舍真的和我八字不合。春天過得快,夏天來了,我老是和曉華擠床鋪也不是辦法,想死的心都有啊。”

宋依說:“過年時,我跟我爸說宿舍鬧鬼的事,他反應很大,立馬帶著我去求了平安符,我有兩道,給你一道。”

我望著她,感到高興和詫異,她居然還願意幫助我。我有點不敢相信地領過,懷疑地問:“給我無所謂嗎?”

“我有一張就足夠了,放在枕頭下就行了,不過記住,不能沾水,沾水就沒用了。”她叮囑我。

我望著折疊成三角形的平安符,有點不敢相信地將它揣在手心裏,有種在黑暗中呆久了終於盼來曙光的激動心情,可是——

我還是很害怕,問宋依:“真的會有用嗎?”

“有用,算命那位先生很出名,去求平安符的人很多,大多數都是從城市回來的有錢人,隊伍排得好長,有的排上一天也沒輪到他。”

我將平安符放進行李包裏,想想,今晚自修回來,一時忘記了收拾衣服弄丟了怎麽辦,不管有木有用,這是我最後的救命稻草。我隨身帶著,特別緊張它,上自修的時候,還時不時摸口袋,看它還在不在。

晚上回宿舍,終於到晚睡了。我放下蚊帳,將它放在枕頭下,但轉彎一想,我翻身之後睡得離它遠了怎麽辦。我突然意識到,我心裏面的恐懼已經到了腐爛的程度,我多麽希望能得到救贖,多麽希望不要再噩夢纏身,如果這次平安符也不行,我就真的沒救了。

我要袋著睡覺。穿校服褲,褲袋太大太松,萬一漏出來怎麽辦,我索性穿牛仔褲睡覺,因為牛仔褲的褲袋緊身。

那晚,是我在宿舍睡的第一次安穩覺,我一覺睡到天亮,中途連普通的夢也沒有做過。第二天起床,睜開眼,我激動得第一時間同宋依說:“真沒做噩夢了,我沒做噩夢了,我沒做噩夢了。”那程度,差點沒把床鋪的木板撬了。

以為昨晚只是自己慶幸,可是第二天第三天,到畢業最後一天,我都沒有再做那可惡的噩夢。我煩惱了一個學期恐懼了一個學期的事情,居然被一道微不足道的平安符給解決了,這樣解決了我很高興,可是這樣的事實讓我感到戰栗。宿舍的地理位置,如果是磁場作用,那麽我的一道平安符也不會改變什麽,可是現在改變了。

此刻的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感覺自己親身經歷了一場很不得了的事情,那樣詭異,那樣無法解釋。

此後,我不再抱著被子去和曉華擠床鋪了,而是在宿舍安心地住了起來。

最後一個學期,終於能夠完全毫無顧慮死心塌地進入學習狀態,可是事情並沒我想象中的一帆風順。

當我有心思開始在意我成績的時候,我的成績糟糕透了,壞透了,除了語文,沒有一科及格。我看著不理想的成績,那份一心向前沖的勁頭也慢慢被不自信消磨掉了。

心情不好的時候,我去找曉華,然後翹自修的課,買上一大袋零食或者湯粉,跑到校園裏沒有燈光的草地坐下,邊吃邊聊。我們什麽都能聊,近則最近碰到的事、考試的成績、想象未來大學生活,遠則虛空的夢想,虛空的理想工作,虛空的將來生活。

“你想上什麽大學,大學生活怎麽充實度過。”曉華問。

“只要不是B線就行。”我說,“我理想的大學生活可美好了,我要有兩套運動服,一套夏裝,一套冬裝,每天早上一覺醒來,穿著運動服到操場晨練,晨練回來洗一個澡,滿身沐浴露香氣地去上課,上完課後就往圖書館跑,我最喜歡圖書館裏靜謐的學習氣氛,一邊看書一邊側耳聽著翻書聲,感覺很美好。”

“大學有社團,我覺得我應該會選擇與文學方面有關的,因為我想在大學裏面學習更多知識和學習如何寫好小說。如果還有空的話,我還想練跆拳道,學鋼琴。”

曉華哈哈笑,給我鼓掌:“說得真誘惑。咱們上同一所大學,你做什麽我跟著你做什麽,想嗎?”

“好啊。”我說。

我們無話不談,但是關於戀愛感情的話題,我們很少談。也不是說沒有興趣,只是沒有心儀對象;也不是說我們長得醜沒人追,仔細想想,彩虹的內斂滑稽型,昔年的傻白甜型,宋依的文靜優雅型,曉華的沈著型,外加我一個面癱型,其實我身邊的朋友幾乎都是高白美;也不是說我們要求高,只是咱們還是學生身份,還伸手向家裏要著錢,不想罷了。

我和曉華很投緣,唯一不投緣的地方,是花錢。我屬於保守型,有多少花多少,不敢透支信用卡;曉華屬於開放型,花未來錢無所謂,透支信用卡也無所謂,反正她相信有一天能還得起,是有一天,不確定哪一天。

我和她的分歧就在這裏,我是一個心裏枷鎖特別重的人,背負著債務過日子對我來說是一種折磨,一種煎熬;對曉華來說,好像沒那一回事的簡單輕松。我理解不了曉華的輕松,就像曉華理解不了我煎熬那樣。

有時候,我看她生活費又花光了,又到處跑向朋友借錢,我忍不住問她:“這個月的生活費用光了向別人借,然後用下個月的生活費去還,去填補,下個月的生活費再向別人借,這樣的生活,你不累嗎,我看著都覺得累。”

“沒錢用,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那你就省點用。”

“我也想,可是大手大腳慣了很難改,再說,就一兩百的事,還得起。”

哭笑不得。

高考倒計時已經開始了,豆大的粉筆字清晰地寫在黑板的一角,正如老師所說,這就是壓力,積極分子會乘著壓力之風往上爬,消極分子會被壓力之風壓垮下去。

我應該是消極分子中典型極端的一個。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我期待大學,可是我不期待高考。我開始變得對學習厭煩,對學校生活的叛逆,甚至不想高考,只要呆在學校一刻,呆在教室一刻,望著一排排的書本,望著黑板上的倒計,我就覺很不爽,心裏有股重量壓著我喘不過氣來,我想逃離。

一開始,我總是請假逃出去,但是請假次數多了班主任有意見,這方法行不通。於是乎我模仿其他同學的做法,找別人模仿班主任的親筆簽名偷跑出去。偷跑出去成功沒被擦覺,我變得更加猖狂。

後來,我不光晚飯時間偷跑出去,周六周日下自修課後也開始偷跑出去。表弟初中,周六日放假,我晚上偷跑出去,表弟在外面接應我,去表弟家裏和表妹看動畫片看通宵或者直接去網吧,第二天早上在早讀之前回到教室,神不知鬼不覺。因為班主任是男,到女生樓巡舍都只是站在門口,根本不會擦覺有人偷跑。我還和宋依通了風,打了預防針,萬一班主任叫舍長出來,就起哄說舍長上廁所了。

宋依說我真大膽。

我也不知道我何時變得這麽大膽。

但是紙包不住火,我的叛逆來得太猛烈,我平日向來規規矩矩,不會圓謊,幹這行很生疏。

那天是周日,初中回校時間,校門敞開著,很多高中生趁機蒙混出去玩耍,學校禁止,但門衛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放行了。

我是偷溜出去的其中一個,在外面逍遙快活地溜達一圈後不想回學校了,坐幾塊錢的摩的直接奔回家。可我只是個半路出家半吊子的壞學生,做不到沒心沒肺,眼看著快到上晚自修時間,怕班主任巡班發現座位空不見人了會擔心到處找人,鬧出大動靜,到時候我將被一舉成臭名。

我,還是用家裏的座機給班主任打個電話。班主任接通,問我:“你怎麽出學校的,怎麽跑回家裏了?”

我撒謊:“我有點感冒,剛好我媽來給我送菜,是她帶我出來看的醫生,現在高考快到了,壓力大,她怕我在學校休息不好,就帶我回家休息了,明天早上再回學校。”

班主任說:“你媽呢,叫你媽來接電話。”

媽子在A城,家裏空蕩蕩,只有我自己一個人,哪裏找個媽來接電話,我繼續撒謊:“我媽在洗澡,不方便。”

班主任又說:“那行,等一下叫你媽給我來電話說明。”

我媽不在這怎麽說明。我以為班主任只是說說,沒有理會他,但沒想到他很執著,或許等一陣子不見人打電話去,他自己打電話過來,問:“你媽怎麽還不給我打電話?”

其實原意我只是打個電話向他說明我在哪裏,不用擔心,不料顧及他卻給自找麻煩了,他硬要我媽子說話做擔保。我向來遵紀尊師,從來沒做過忽悠老師這種勾當。如今做了,做得特別生疏生硬。我說:“哦,你要等一下,我媽到鄰居家去了,等一下回來給你打電話。”

班主任對付過很多難搞的學生,我推三阻四,對我已經有所察覺,說:“沒騙我吧,你媽今晚要是不打電話給我說明,你今晚必須給我回學校來。”

掛上電話,我才醒悟自己演戲演得不夠全套。我不是說媽子在鄰居家嗎,我應該在電話外面假裝喊聲幾聲媽才對的。只可惜掛電話了。

我沒有那麽輕松了,我不想回校,現在天黑了我更是不敢獨自外出,但逃校的事又不能讓媽子知道,媽子知道肯定會大發雷霆,像煎魚那樣把我生煎了,可是班主任太負責任了,死纏著要聽家長的聲音,我上哪裏去找個媽。

我就是顧慮太多了,真想把電話線給拔了。

我突然想到一個荒唐的鬼點子,打電話給昔年,叫昔年假扮成我媽子給班主任打電話。

昔年一聽我的話,驚得電話那邊頓時沒了好一會兒聲音,她說:“你怎麽會有這麽瘋狂的想法,不應該呀,電話裏面的人真是梧子葉?”

我嗯一聲。

“肯定不行,電話號碼歸屬地完全不同,加上聲音,年輕女子和中年婦女的聲音很容易區分的,我裝不成老成,穿幫定了。”昔年說,“你別折騰了,趕緊給你媽打電話,叫你媽替你請假。”

“我能叫我媽我就不打電話給你了。”我說,“幫還是不幫,可能有一線希望不穿幫呢。”

“你當老師傻呀。”

“他要是會裝傻那該多好,我今晚就可以輕輕松松在家睡大覺了。”我說,“我給老師的號碼你,你照打就是了,能蒙混過去當然最好,蒙混不過去之後都是我的事情了,你別擔心。”

“我緊張,雖然學生時代考試沒一次考好過,但忽悠老師這種事情真沒幹過,幸好我已經不是學生了。”昔年說,“梧子葉,你在我印象中是個守規矩,學習永遠擺在第一的人,現在當真讓我刮目相看,你的行動力真是強大,說做真敢做。”

實話說,那時的我真不知道哪裏來的膽子去幹這種被雷劈的事情。

我們商量著盡量把謊言編得完美點。

昔年謊稱我媽子打電話給班主任,越說感覺越不妙,覺得班主任已經識破了只是沒有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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