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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線,氣質,內斂,文靜等一系列美好的詞語均在她漂亮的臉上淺顯。

她坐下來是因為歐凈文在,盡管我知道答案,但我還是期待她的回答。不過是呀,別說交心,我連她的朋友也算不上,她怎麽可能會回答。

我繼續說:“你喜歡後面,我喜歡前面,你應該早點跟我說,我可以和你換座位,其實我很想坐到前面去看晚會。”

“不好意思,我的座位應該被別人坐去了。”

說完就再也沒有說話了,無話可說,我再次默默低下頭,或者和前面的女同學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整個初一,我都是那麽倒黴。我像深山裏的猿猴,在心裏無盡地吶喊,發出悲嚎。

一整晚的晚會,節目多姿多彩,臺上熱情奔放,臺下歡呼不斷,掌聲如排山倒海般,冬天的冷幾乎銷聲匿跡。我很想努力專心地看表演,但還是心不在焉,因為我的身邊坐著兩個讓我從頭到腳都感覺很不舒服的人。

我不想聽到他們的談話,但是離得近,聲音就像看不見的夜風,“嗖”地往我的耳朵裏鉆。

他們的談話內容很廣闊,來自四面八方東南西北,天上飛、地下跑、水裏游的都談上了,一會是學習上生活上的趣事煩惱事,一會是身邊哪些朋友幹了哪些好笑的蠢事,一會是評論晚會的表演,哪個不好看,哪個好看,哪個小品幽默。嘰嘰歪歪有一搭沒一搭地暢聊。

他們似乎沒有話題,又似乎有說不盡的話題。

雖然話題很平常,和普通朋友沒什麽區別,但歐凈文說話相當幽默,常常能把蔣如意逗笑,有時候她笑得肚子疼合不攏嘴,有時候笑得她支撐不住身體直接趴倒在我的肩膀上來,在我耳邊笑不停。

蔣如意你不知道你的笑聲有多厲害,比超次聲波還要刺耳,我的耳膜都在出血了。我表面一副無害樣,內心其實在抓狂:離我遠點,離我遠點,離我遠點。

看著平日裏文文靜靜的蔣如意被逗笑得毫無形象,差點摔下凳子出醜,我好妒忌,忍不住回頭望一眼“幽默高手”歐凈文。剛轉回頭,讓我感到措手不及的是,他和蔣如意在談笑風生,但眼睛卻在盯著我看,他的眼神是深邃的,閃著光芒的,像黑夜裏的一團小火焰,灼燒著我。

被我發現他盯著我看的整個過程中,他的目光沒有打算從我身上移開的意思,眼神相交時,更沒有躲閃或者絲毫尷尬,讓我突然萌生出一種可怕的想法,他看著我似乎已經不是一小會兒了,而是更長時間。

我背脊一陣寒氣襲來,我猛地打了一個冷顫,全身雞皮疙瘩都聳起,我慌慌張張地轉回視線,心情一時半會難以平覆,深呼吸再深呼吸,想在最短的時間內調整自己心態。

都不知道,我有多麽渴望想要離開這裏,耳不聽為凈,眼不看為凈。

走不了,我幹脆轉換註意力,裝作一副若無其事被晚會精彩表演吸引住的表情來,別人站起來我也跟著站起來,別人笑我也跟著沒心沒肺地笑,別人歡呼我也跟著歡呼,別人鼓掌我也跟著拼命鼓掌。可是實際上,什麽千手觀音,什麽瑜伽舞蹈,什麽荷塘月色,小品,街舞,時裝表演,老師們的特別表演恰恰舞,我都提不起興趣來。

我以為我這個晚會過得無比艱難,分秒如年,但不知何時,耳邊好像少了好多雜音,清凈了許多。

蔣如意不笑了,安靜地在看晚會,我在想,她倆終於難得地安靜了下來。我機警地豎高耳朵傾聽了,好幾分鐘過去,還是沒有他的聲音。我按耐不住好奇地偷偷回過頭瞄一眼。

歐凈文不在了,凳子也跟著不見了。他回到屬於他的位置去了,居然丟下蔣如意走了,但劉峰還在,劉峰淡淡瞥我一眼,然後繼續看晚會。

他走了,懸在我胸口中的那口氣也松了下來,我愉悅輕松到不自覺地傻笑起來,但傻笑過後,又是無盡的失落。

她倆終於不在我面前談天說地了,終於不再折磨我了。

☆、過敏(五)

期末試後,楊老師宣布寒假開始。我看著班上的同學個個歡呼雀躍,差一點有要當著老師的面把書本拋高丟出走廊的沖動,我抑制不住地開心,同時感到一丁點失落,寒假一個月,那就意味著,我將在一個月裏見不到歐凈文。

寒假裏,我們三姐妹舊屋和家裏來回走,春節越來越近,過年的氣氛也越來越濃,屋裏內外的衛生也搞好了,被套蚊帳也洗凈曬幹了,門口那條路鋪上水泥,幾天前已經竣工了,下雨不再厭人煩地泥濘了,遠在A城的父母夜夜打電話回來,我們問什麽時候回來,他們說快了快了。

我們望呀望,終於在一個晴朗的上午盼到了。我們三個在門口清洗餐具,弄得四周都是洗潔精泡沫,前面一輛藍色貨車不停地摁著喇叭朝我們開來經過,當我們反應過來時,弟弟早跟在貨車後面屁顛屁顛地一面歡呼一面奔跑了。

時間很短暫,過年幾天的相聚,溫馨過、有吵鬧過、有歡樂聲,有煩悶聲,現在又到了離別的時刻。

大家沈默吃過早餐,老豆開車停在門口,弟弟還小,不讓老媽上車,鬧脾氣,哭,摔凳,滾地,媽子還是繼續擡步往門外走,眼看滾地的苦肉計沒有用,弟弟連忙爬起來,一邊死死抱住老媽的大腿不放,一邊哭著叫不要走。

那場面,感動,震撼,我楞在旁邊不知所措。

幸好奶奶在,上前一把抱住發瘋的弟弟,想將他拉離媽子,沒料弟弟小小年紀有著牛般大的力氣,勸不住,拉不開,奶奶一把老骨頭也差點散掉。混亂中,姐姐連忙跑過去幫忙,奶奶對媽子說:“快上車,小孩子嘛,等下哄一哄就會好了。”

啟程怕誤了吉時,老豆在車上催促,媽子望著弟弟,紅著眼睛紅著鼻子轉身上車,車子徐徐啟動,一個轉彎不見了。

在屋裏弟弟坐在地上哭不肯起來,我望著車子遠去的方向,一層霧氣朦朧了我的眼睛。我回頭望姐,姐比我更沒出息,已淚流滿面。

日子像流水一去不覆返,我們可以瞻望過去,但不要停留,因為時間是往前走。

回校前兩天,書包洗了,筆盒換新了,新學期要用的圓珠筆作業薄姐姐都替弟弟準備好了。我和姐姐同天回校,我們回校,家裏又剩下弟弟一個人孤零零,還好有奶奶,晚上陪著,早上當鬧鐘催促弟弟起床去上學。

回校第一天晚上,我一點學習心思也沒有,托著腮盯著書本發呆或者向別人借課外書看。我發現除了我有假期綜合癥外,大部分同學和我一樣,臉上似乎都洋溢著一股懶洋洋的氣息,屁股長針坐不穩,時不時發困趴著睡覺,或者前後桌在細聲說著過年喜事,外加上外面的天空,學校外面的墟市,過年氣氛濃烈,時不時傳來“轟轟轟”煙花美麗綻放的聲音,教室更是添了一種想去看熱鬧的騷動。

因為開學第一夜,老師不怎麽管,教室裏難得嘈吵,這一堆,那一堆,歐凈文一桌和彩虹一桌也不例外,他們說得歡天喜地,花枝亂顫,氣氛特別融洽。

我看著彩虹笑得那麽燦爛,想起了她多愁善感的那天,雖然這樣想很壞,但我還是希望她能多點多愁善感,這樣她就會和我走近,和我說心裏話。現在,看著和蔣如意歐凈文打成一片的她,感覺離我越來越遠了。

我趴在桌上養神。其實我心裏也有千萬句話想對歐凈文說:過年開心嗎,領了多少紅包,有遇到什麽趣事嗎,去哪裏玩了,哪位親戚上門拜訪了,平日閑暇在做什麽,沒做什麽的時候是在發呆嗎,發呆的時候在想什麽,有沒有特別想要見的人,如果有,那會是誰,蔣如意嗎?

我睜開眼睛望望馬可瑛,她在看資料書,很認真的樣子,一點不被外界雜音打攪。我說:“你真是心無旁騖。”

我掏出日記本,將自己的心聲一筆一劃地記錄下來。

每當煩惱,每當心情堵塞,每當碰上不如意的事,我都會寫日記,一天天下來,我回頭翻看,我發現日記篇篇寫的都是些不開心的事,學習上的,生活上的,有關歐凈文的——一件稍稍開心的事也沒有,我更是煩上加煩。

小趙和我來自同一個小學,她性格開朗,交友多,活得如魚得水;我好想向她學習,但是做不到,只能天天戰戰兢兢,如履薄冰,想著哪次考試差了或做錯事了,楊老師一氣,甩臉色給我看,說我拖後腿。我永遠都矮人一截,甚至還會想這學期之後我初二的去處。

“剛才我去打開水,你瞧我看見什麽了。”小趙直接跑來找我。

課間,我坐在座位發呆,彩虹也坐在座位上,她好奇地湊耳朵過來聽。

“看見什麽了?”我問。

“一樓的女生廁所,有人往裏面扔炮竹。”小趙說,“在裏邊上廁所的女生可多了,炮竹在裏面啪啪啪地響,一陣濃煙霧從裏面冒出來,起初還以為著火了,嚇得女生們一片混亂,個個尖叫著,臉色發青發紅地從門口擠出來,有的女生出來時甚至連褲子也沒來不及穿上,更精彩的是裏面還有一位實習老師。”

彩虹忍俊不禁:“我剛才有聽見炮竹聲,還以為是教師樓宿舍的幾個小孩在放小鞭炮玩,大過年沒怎麽在意,沒想到竟是樓下,學校裏哪來的炮竹,是不是別人故意惡作劇,好缺德。”

“我在那看了一會熱鬧,這炮竹一響吧,驚動真不少,老師急急忙忙趕來,逮住了幾個可疑男生,經一審,這幾個男生都招了,說是在打賭,賭註就是誰輸了就往女生廁所扔鞭炮。”小趙轉過來,問我,“子葉,你猜,輸了那個人是誰?”

下面班級我認識人不多,猜不著,我搖頭,搖頭的時候,我看見原本站在走廊外面透氣的歐凈文回到了座位上。

小趙想笑,但忍住了,說:“是左橡。我知道他打架可以,性格也沒那麽安分,但萬萬沒想到他還有這個熊膽。”

“你是誇他還是踩他。”我笑了。

“左橡是誰?”彩虹好奇地問。

我正想開口,小趙搶著說了:“我們的小學同學,他這個人性格有點古怪,長著一副踏實樣,但性格不安分,小學時候他挺調皮,和誰的關系都是一般般,但是他和子葉貌似很熟,哦,他還有個綽號叫小氣鬼,是子葉叫開的,是不是,子葉?”

彩虹向來愛挑逗人,在那邊“呦呦呦”地鬼嚎著。我很崩潰,我瞪一眼彩虹,無意中看見她身後的歐凈文正在盯著我看,那雙眼睛,在我看來十分銳利。

我覺得自己的臉像被熱水敷過一樣,我對小趙說:“別瞎說,誰和他熟誰倒黴。”

“子葉,你臉紅了,臉皮真薄。”彩虹在一邊起哄。

我再瞪她一眼,忙轉移話題:“那夥男生老師最後會怎麽處理?”

“不知道,不過情節那麽嚴重,開大會時肯定要公開批評了。”小趙說。

左橡的父親是個建築工地工人,賺錢一半給家裏,一半留著自己打牌玩樂。他作為家裏的頂梁柱,用了大半輩子給別人造屋,卻沒有時間和金錢給自己造屋。左橡母親在家帶孩子種莊稼,領著一份鵝毛般微薄收入過著節衣縮食的生活。

都是再普通不過的家庭。左橡下面有三個弟妹,他作為大兒子,應該是弟妹的好榜樣好典範,是父母的一把手,而不是現在這樣。

初一的地痞氓裏,左橡挺有名氣。在學校抽煙喝酒,經常打架,時常被老師叫去批評教育,或者通知家長。他的名字早已入了學校榜上的黑名單,初中部每次開校會都能聽見他的鼎鼎大名。

我和小趙碰見過他打架。就是中午,在嘈雜擁擠悶熱的飯堂裏,一個男生不小心將好不容易排隊打來的飯菜打倒在左橡身上,他不道歉,反而責怪左橡沒讓開。左橡看對方不順眼,一拳將他打趴在地。男生趴倒的地方離小趙吃飯的地方不到半米。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得小趙差點被飯菜噎住,手直拍心胸,咳出眼淚,咳得臉色通紅。

左橡沒有收手,繼續走上來一腳一腳地踢,起初明明是他一個人,但眨眼的功夫,不知道從哪一下子冒出四五個肝膽相照的“兄弟”,把倒在地上的男生圍起來,拳腳相加。

我和小趙趕緊閃躲出一邊,以免他們傷及無辜。

不知這樣持續了多久,直到飯堂值班老師聞訊趕到才控制了場面。

我望著被毆打的男生,他神情痛苦,口吐血絲,衣服上全是腳印。

我再望望左橡,他滿臉不在乎,嘴角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得意淺笑,犀利的目光始終盯著躺在地板上的男生,那眼睛裏閃著異樣的光彩,好像野獸看見了獵物,也像獵豹在黑夜裏兩瞳散發著幽暗的寒光。

我望著左橡就像望著一位從沒認識過的人,好陌生,甚至心裏發毛。小趙喘一口粗氣:“嚇死我了,這是我們認識的左橡嗎?變得真厲害。”我和小趙拎著飯盤挪到別的地方去。

少年,我們不僅身高在長,性格也在長。性格在成長與趨向穩定之間,我們時常會迷惘,仿徨,愉快,難過,叛逆,有越長越活潑,有越長越沈默,有越長越跋扈,有越長越自我。總的呈兩極分化,一種朝好方面伸展,另一種則朝差反面發展——

成長真能改變一個人的最初嗎?

左橡是嗎?

我包含在裏面嗎?

升完國旗後,校長說話。在大會上,校長親自點名批評了往女生廁所扔鞭炮的十個人,除此以外,還有其他惡劣行為:偷校園水果,偷養在鯉魚池裏的錦鯉,爬墻外出,聚眾抽煙,欺詐弱小,打架鬥毆,在宿舍藏酒藏煙筒,勾結外面社會閑蕩人士,還往女生廁所扔炮竹等,屢犯屢教,屢教屢犯,更過分的是上課沖撞老師,還恬不知恥地看一本名叫《壞蛋是怎樣煉成的》的小說,說到小說,校長表現尤為激動,咬著牙齒根,語氣加重加粗,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學校是教書育人培養國家棟梁社會精英的地方,而不是培養壞蛋的地方。”

他們被校長封為“十大天皇”。

十個男生肩並肩站在舞臺上,一個個身材高挑,瘦骨嶙嶙,穿衣打扮非主流,有的頭發長染紅橙黃綠藍形同鬼魅。他們站姿歪歪斜斜,亂七八糟,有的低著頭,有的眼珠不定份地轉來轉去,站在全校人面前,有的像情竇初開的少女情懷,時不時低頭狐媚淺笑,仿佛“十大天皇”的稱號很光榮。

雖然是壞名,但在舞臺上他們是一道灼眼異樣的風景線,就連旁邊矮矮挺著一個啤酒肚,穿著西衣皮鞋,梳個靚發型的校長都被其比了下去,顯得特別暗淡。

我沒帶眼鏡,舞臺離我有段距離,擡頭望去,只見木偶般的身影朦朦朧朧,看不清嘴臉。

時間過得很快,眨眼瞬間,期末考試到了,初一也完了。

考完試,我心裏暗喜,有點小激動,要分道揚鑣了,我不用再呆在快班了,可想到歐凈文,我又覺得遺憾。

大家忙著收拾行李。我也在收拾著行李。在收拾行李時我不小心弄跌了日記本渾然不知,轉身想將書本塞進書包的時候,我發現蔣如意站我身後,她背著一個大包,手裏拎著一本很眼熟的筆記本在看。

我驚悟,伸手過去搶回。

她被我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到了,將劉海撩到耳背,有點不知所措,吞吞吐吐地說:“筆記本掉地上了,我——正想翻到前面看看有沒有寫名字,不好意思。”

宿舍的床位越來越空蕩,宿舍也越來越安靜,好多女生都走了。

這樣的安靜讓我十分尷尬,雖然有種被偷窺的感覺,但是我更像是偷窺別人的人,被當場逮到不知所措。我慌張得手心冒汗,身體不聽使喚地顫抖著,我望望捏在手裏的日記本,問:“你看到什麽了。”

“我沒看到多少,只看到你有在意的人。”蔣如意很坦白。

我們陷入一片沈默的僵局。

馬可瑛早已收拾好行裝,提著大包小包,站在門口等著蔣如意,見蔣如意還沒出來,朝裏面催促。

蔣如意朝外應了一句,望望我,然後背著一只笨重的包正準備走。

其實我打算將此事從此深埋心底發酵發爛,沒想到——

她要走了。我咬著嘴唇,伸手拉住了她,心急如焚地問,問了一個我一直很想問的問題:“你和他是什麽關系,你喜歡他嗎?他喜歡你嗎?”

我巴望著她的答案。我不知道我得到答案之後會怎麽做,只是沖動一來,單純地想問。

但,我看到的是她一臉的震撼和驚愕,同時一臉不高興,白凈的臉慢慢泛起紅暈,在強烈的日光下,紅得像級生長在一片白色花叢中的一朵紅花,雖然嬌澀隱藏在其中,但還是一覽無遺。

她許久才回應過來,僵硬的臉上慢慢擠出一道淺笑,笑容還和以前一樣謙遜有禮,氣質橫飛。她一邊抽回自己的手臂,一邊不冷不暖地說:“我喜不喜歡他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喜歡誰,你想知道答案,應該去問他而不是問我。”

蔣如意說完轉身離開了。

她離開後,我發熱的頭腦下起雪來,我怎麽會問她那樣的問題。

我懵住了,後悔死了,全身發涼,全身發抖,仿佛地面上冰塊破裂,掉進了冰湖裏,又似乎全身被抹上了一層清涼油精,把我身上僅存的熱氣吸收得一幹二凈。

我活了四千多個日夜從不像今天這般尷尬過,丟臉過,此刻我真想找個地縫把自己藏起來永世不見人。

☆、啟蒙

我初二,從快班跌入普通班。

姐姐中考結束,果其不辜負所望,考入了縣城一中。

中學,一中,二中,四中,是縣城出名的四大中,其中中學久居於首位。放榜後,姐姐的成績與中學錄取分數線僅差幾分,差之毫厘謬以千裏。姐姐心疼了好久,自責了許久,時常一邊幹活一邊自言自語地問自己為什麽不細心點,不多檢查幾遍,努力考多幾分就好了。

雖然上不了中學,但被僅次的一中錄取,一中還是棒的,在我眼裏,不愧是姐姐,無論生活上,學習上,都給尾隨她身後的弟妹做足了學習的榜樣。

可是,榜樣對我而言,只是榜樣而已,我超越不過,或許說,我就算努力也達不到姐姐那個理想水平。

在我初三的時候,我大膽地將一中定為我的目標,可每次模擬試成績出爐,我的心就像被挖空了一樣,心中定海神針似的目標開始動搖,變得不切合實際起來。那個目標本來就虛無縹緲,我只不過是睡了一個好長的覺,中途做了一場很荒誕的夢,然後被拍醒。

拍醒我的人,是成績,是弟弟。在一個響晴的周末,我揣著一個問題曾猶豫著是否該問弟弟,但還是問出口:“四中如何。”

驕陽如弟弟,他不屑回答:“不覺得如何。”

我一臉的不爽,我討厭他的目中無人,但還是繼續低聲下氣地問:“假設一下。”

“我的字典裏沒有假設,我也不想跟一個目光短淺沒用家夥談假設。”

“我沒用?”

“四大中學四中最差,你把最差的學校當成目標,不僅沒用,還很窩囊,出到外面別說你是我姐。”

我緊緊拽著拳頭,恨不得立馬閃過去一巴掌捆死他。他是家裏不可一世的小祖宗,集萬千寵愛於一身,有著不吃人間煙火的心高氣傲和目中無人。領多幾張獎狀就習慣站在強者的高端彎腰俯視著矮他一截的弱者,所以他看不到我的困窘,也沒有多餘的心去體諒我努力後仍然一無所獲的無奈。

以四中為目標很沒志氣,罵我沒用窩囊,我卻不能拿他怎麽樣,只能氣得咬牙切齒,鬥雞眼似的狠狠瞪著他。

但是窩囊一句他算是罵對了,我不窩囊的話,能讓一個渺小的他騎在我頭上嗎?

彩虹,蔣如意,歐凈文等依舊在快班,我落入了普通班。

學校是一個強者弱者表現得十分明朗的小世界,而我是一個跟在強者堆裏的弱者,跟不上集體步伐在半路上被遺棄,會孤單,會落寞,同時又感到出奇的如釋負重,脫灑。

佳佳和我同班,我心裏有著說不出的高興和激動,佳佳見到我,也掩飾不住激動和高興。佳佳以前和我同班,雖然不是很熟悉,但是現在我們的心情是一樣,就像掉隊的南飛大雁,在孤獨茫然中匿見最初的夥伴,欣喜若狂。

在新的班級裏面,我認識了昔年。

她給我第一印象很熟悉,她的臉頰,她的嘴唇,以及她的笑容,很像一位我常見的親戚,很親切,所以空閑的時候,我偶爾會盯著她出神。

我是一個不擅長交際不會主動的人。在這方面,我似乎有著預料以外的控制力和忍耐力,只會靜靜等待,等待別人向我靠近,等待機會自己來敲門,殊不知道,我靜等的同時,時機一般都會從我伸手就能觸碰到的距離外悄然逝去,永不覆返。

和昔年相識的契機是在教師節那天,而抓住契機的人是昔年。

她是生活委員,教師節晚會外出采購等事宜是她的工作,她忙不過來,班主任允許她叫幾位熟悉的同學幫忙,幾個同學之中,意外選中了一個陌生的我。

她的選擇讓我感到詫異。事後我問她:“我們沒有說過話,也沒有過任何交集,為什麽你要選我。”

她說:“你相信‘一見鐘情’嗎,見你第一面的時候我被你吸引了,有一種想和你交朋友的沖動,但是突兀地跟你說又覺得別扭,找不到合適的時機,剛好教師節那天給了我一個順理成章接近你的機會,找你的時候我可是很緊張。”

我被她的表白嚇到,很驚喜。不過昔年說第一眼見我就想和我交朋友,而我第一眼見昔年也覺得她很熟悉親切,我們彼此相互的心情,讓我想到了緣分二字。

後來的偏位,我和她成了同桌。

成為同桌之後,我發現,她長著一張欺騙大眾恬靜的臉,實際上大大咧咧,神經粗條,特別敏感外界的眼光。

比如,她留有一頭長長的黑發,不管天有多熱永遠都垂著的原因是怕別人看見自己的大耳垂;長著一雙好看水靈靈的丹鳳眼,老是瞇成線條的原因是因為她近視眼,不配副眼鏡的原因是不想永遠成為四眼。

比如,她成績很一般,很少認真聽課和做練習題,一旦認真了,沒過多久她就會抱著頭痛苦地說:“腦筋動多了腦袋很疼。”我笑她腦袋生銹了,她很坦誠地說恐怕是生銹了,因為小時候發過一次高燒沒來得及治愈,燒壞過腦子。

再比如,我雙手閑著的時候就會轉筆,在課堂上,她突然捂住我轉筆的手,苦瓜臉地說:“能不能別轉了,我腦袋也在跟著轉,轉呀轉,轉呀轉,嗡嗡嗡,都絞死在一塊了,壓根無法集中精神,難得我很認真地在思考問題。”

我一驚。我許久才反應過來:“你太容易分心了。”

我問:“你會轉筆嗎?”

她搖搖頭。

我說:“在初一的時候,我看見一個人轉筆轉得好漂亮,不知不覺中,我也模仿了,雖然我轉的技術很差勁。”

“男的還是女的。”她好像很有興趣的樣子。

我瞟她一眼:“除了學習外,你好像對其他事情都很好奇,把好奇心分一半到學習上就不用為每天都抄不到別人的作業而煩惱了。”

“我不是這塊料,努力了成績也不會提高,不像你,在快班呆過。”她說,“說心裏話,其實和你做同桌那麽久,我壓力挺大的,一是你學習很認真,我怕我會影響到你,二是你成績很好,我好差,會被大眾比較。”

“我盡管再努力地去學習,我也好不過我姐。”

“你還有姐?你姐讀書好厲害?”

“比我大兩歲,在城裏一中讀高中,人長得漂亮,讀書也好。”

昔年很吃驚:“看到你我更加肯定了,我覺得學習好是有家族遺傳的,有些家庭的兄弟姐妹要麽個個學習都很好,要麽個個學習都很差,我家就是後者,我學習並不好,我下面的弟妹也是不愛學習的那種搗蛋鬼。”

“別為自己不用功學習找借口。”我斬釘截鐵地說,但又思考起她的話來,“我不知道有沒有遺傳,如果有的話,那遺傳到我身上的是一定不是什麽精華,而是糟粕。”

“別老自我否定,連這麽努力學習的你都算差的話,那我就更無地自容了。”

教師節晚會舉行得如火如熱。

“我去打開水。”佳佳提著水壺問我,“你去嗎?”

我拎起水杯:“去。”

我們手挽著手,有說有笑地走出教室,朝開水間方向走去。

路上,我看見迎面走來的彩虹,正想高興大叫,但看見與她並肩而行的人是蔣如意時,快竄出喉嚨的字被我硬生生地噎了回去。我像做賊樣,下意識地低下頭,想假裝沒看到地擦肩而過。

我心裏祈求靜靜地走過,可佳佳看見了彩虹,彩虹也朝這邊望過來,避免不了的見面。

我們四人面對面地停在校道中間。

我和蔣如意只是禮貌地對笑,禮貌地應和,都不曾正眼望過對方或者目光稍稍碰上便會迅速移開,都在躲避著彼此。彩虹和佳佳沒有註意到我和蔣如意之間的尷尬和冷場,依舊大說大笑地流連忘返初一短暫美好時光。

夜風夾著白天的悶熱微微吹過,我的臉越吹越熱,越吹越燥,心裏慶幸著著校道燈光線暗淡。過去一個暑假,對蔣如意的那份歉意從沒減少過,害怕在校園遇上她,尷尬不知所措。我也不是做了多大的錯事,就是不敢面對她,在她面前,我有著說不清的羞愧自卑。

從對話當中我聽出,蔣如意和彩虹是同桌,蔣如意成績依舊十分優秀,彩虹如今很努力地追趕學習。

“我先回教室了。”蔣如意委婉地說。

蔣如意走掉後,我心裏像卸掉著千斤重的貨物,沒有一刻不覺得史前的身心輕松。

彩虹故作一臉的不滿,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換班了,是不是快忘了我這個曾經的老同桌,都不來找我玩。”

“哪裏。”我笑著說,“我還怕你會看不起我。”

彩虹不客氣地捶我一拳頭,說:“天吶,把我想成什麽人了。”我嘴裏笑著,心裏十分內疚,我很珍惜這份友情,我也想去找你玩,可是你所在的班級裏有兩個我最逃避的人,一個是蔣如意,一個是歐凈文,對不起了。

我以為,待在看不見歐凈文的地方,時間會讓我淡忘對他的暗戀感覺,然而不是。時間是個很調皮的精靈,像施了魔法般能沖淡一切,也能讓沈澱的一切變得更加日益強烈。

雖然班級不同,但還在同一棟教學樓,活動範圍也相同,上洗手間,去飯堂路上,去小賣部路上,去打開水路上,偶爾會直接迎面碰上,每次碰上我雖然面不改色,但裏面早已小鹿亂撞,胸膛像敲鼓般都快被撞破;碰不上的時候,我會期待地四處尋找人群中是否會有他的身影出現,沒有時會莫名失落。

雖然我已經認清了一個事實,初一過去了,現在我和他的差距只會越拉越遠,而和他距離越來越近的人是蔣如意。

自從心系他,我的心情好像變得已經不是我的了,從不受我控制,一會兒亢奮,一會兒失落。

我討厭這樣的自己,我更加討厭只會蹲在原地踏步的自己。

抱著那份苦茶心情,我過得很累。

在那段漫長煎熬水深火熱的日子裏,我愛上了寫日記,每晚的自修,總會有十幾分鐘是我寫日記的單獨時間。

昔年見的次數多了,在我寫日記時用手肘撞我手臂,好奇湊過來:“經常見你在寫,到底在寫什麽。”

“日記。”我說。

“日記?我不喜歡你這樣。”昔年說,“你寫日記的時候,你的神情太過認真專註了,我看到會莫名其妙地萌生出一種我們的距離很遠的念頭,感覺你有很多事情是我不知道的,你不願意跟我分享。”

思考了一會,我用微笑回覆昔年:“哪有,想多了。”

日記我沒有停下,日覆一日地寫,寫的時間久了,越來越發覺日記抒發心情太貧瘠了,已經不夠了。

我內心的想法越積越多越堆越闊,想法慢慢蛻變成漫天飛舞的想象,我常常會在各種場合不由自主地想入非非,上課的時候,吃飯的時候,和別人聊天的時候,甚至睡覺的時候,想象自己做了現實中不敢做、不敢想象,甚至連想象也沒想象過的事情——

一本小小的日記本已經容納不下我的想象了。

我沈迷其中成癮,有這種想法的時候已經等不及了,匆忙跑到小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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