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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沒事吧。”小趙拎著一塊芋頭啃了一口,擔憂地盯著我。

也對,剛才我哭得那麽厲害,她都看見了,肯定驚呆了。我抽抽鼻子,道:“沒事,這幾天在學校不順,又是想家又是憋屈的,看見我姐就忍不住哭了,不過哭完心情舒暢多了。”

小趙苦笑。

我繼續說:“我覺得我很一般般,適應能力不強,學習能力也不強,人際關系更是如此,我獨立生活太不堪了。我覺得你恰好和我相反,你獨立能力很強,也很成熟。”

“你誇獎我?”小趙呵呵笑,隨後嘆口氣,一臉的無奈:“無助啊,哭啊,獨立起初那個階段我已經走過了。我爸媽在我小時候就出去賺錢了,我和我弟是跟在爺爺奶奶身邊長大,所以什麽都要自己親力親為,還要幫著爺爺奶奶幹農活,學校,對我來說,只不過是換了一個環境生活,雖然離家遠了點,雖然環境比不上家裏。”

小趙笑笑,繼續說:“雖然環境差得遠,不過畢竟第一次離家生活,苦愁情緒也難免,只不過那些情緒我懂得控制,沒你那麽強烈那麽泛濫。”

我沒想到小趙背後家庭是這樣,有點吃驚,她父母外出工作時間比近年來掀起的農村出城工作熱潮來得還要早。

認識小趙有好多年了,但我覺得,現在我才真正開始認識她,她遠遠比我想象中要堅強。

我說說:“對了,今天是教師節,聽說高中部今晚搞晚會,會很熱鬧,不過初中部才回校,恐怕沒機會了,可惜了咱們班,為了這一次教師節,不光班主任和班長,還有那些獻節目的同學,都忙活了好幾天,現在節目都安排好了,卻被一個雙休日打了水漂。”

教師節晚會全程由學生操作,費用班會費出,教室學生布置,東西學生出去買。教師節在外面無足輕重,或許壓根沒人會註意,但在學校裏面,很熱鬧,學生給老師辦晚會成了傳統,意在讓同學們學會感恩感謝。

那晚,高中部的晚會如期舉行,他們隔空傳過來的音樂聲,整棟初中樓的玻璃窗都差點被震碎,別說多熱鬧,弄得上自修的我們沒法專心,屁股長針坐也坐不住,好不容易盼到下自修的課間五分鐘,有些同學按耐不住地撒腿往高中部跑,看熱鬧,回來後激動地對不去看的同學說,滿教室的霓虹燈燈光,掛著氣球,墻上貼著彩花彩帶,教室裝飾得很漂亮,很有氣氛,節目有的跳街舞,有的在唱歌,有的同學和老師合唱互動,描繪得活靈活現,也有的同學看見老師級室精美禮物堆積如山。

那些什麽都沒幹的班級顯然無所謂,但是我們班節目都定了,甚至出場順序都排好了,同學們不甘心竹籃打水一場空,班主任也不甘心。雖然以教師節為名義的晚會辦不成,但是可以以班級為名義,以增進同學們關系為名義去辦。班主任決定犧牲他自修兩節語文自習課,帶著我們的意向向校長爭取機會。

晚上遞交了申請,第二天下午就有了回信。

班主任上課上著上著,手機就震動了,他從褲袋裏掏出手機看了一眼,然後神色變得特別緊張,招呼也忘記打就沖出教室接電話。

他在外面接電話,教室裏面的同學霎時炸開小鍋紛紛小聲討論起來。彩虹更是興奮,激動得搖晃著我的手,那時我正在低頭做著筆記,被她一搖,字嚴重歪出一邊。

她興奮得有點得意忘形,沒心情道歉,直奔主題:“今晚要開晚會了。”

我還沒有反應過來,驚訝:“班主任那邊還沒風聲傳來,你怎麽知道。”

“你沒看見嗎,老師在走廊接電話。”彩虹壓抑著小激動,小聲說,“平常上課有電話打進來老師都不會接,要等下課之後才會回撥,但剛才他接了,而且神情好像很緊張,我們還沒有反應過來他就在外面接電話了,說明通電話來頭不小。”

我這才恍然大悟:“你意思是說,是校長打來的?”

“猜的,還不確定,不過十有八九。”彩虹滿是期待。

我們一片淺淺的討論聲激動聲,消失在楊老師的腳尖上。楊老師重新站回講臺上,掃視一圈教室,看見全班幾十雙眼睛都在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他忍不住輕輕笑了,說:“不說你們都應該猜到了,對,剛剛那通電話正是校長,校長說申請書批了,不過有個附加條件,要安靜進行,不能影響其他班級自習,做得到嗎?”

“做得到。”同學們異口同聲,很亢奮,如果不是上著課,大家亢奮的表現會更加激烈。

“整個初中部,就咱們班搞活動,其他班級課間經過看到會不會眼紅。”劉峰隨口說,聲音不大,但坐在前面,楊老師聽得清清楚楚。

楊老師很自信地說:“眼紅,他們有本事照樣也可以申請。”

在我記憶中,我們晚會搞得很成功,氣氛很融洽,教室布置得很優雅,很簡樸,不浮誇,書桌靠四周整齊擺放做觀眾席,中間騰出一小片空地作為舞臺表演。

班幹部請來各科老師。關系好的同學坐回一堆,一邊看,一邊笑,一邊拍掌,一邊評論兩句。零食有瓜仔,花生,餅幹,薯片等,飲料有可樂,雪碧。有的同學是服務隊,忙著服務大家,分零食分飲料,顧不上看戲。

講故事,詩歌朗誦,唱歌,演小品,跳街舞等,表演節目基本上都是圍繞書本。從目錄來看,節目中小品占據多數,有腦袋發達自編自演,有根據課文課本編演。

我們這樣年齡段,站在最耀眼的地方,甚至課間窗外擠滿其他班級圍觀熱鬧的同學,都會羞澀,緊張,甚至啞然失聲,更別說表演,但是他們都沒有被嚇退,而是越演越勇,在掌聲起伏中放松自我,大膽起來,大方起來。

這個小小舞臺裏,他們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看過笑過之後,我什麽也不記得,唯獨記得那個小品——三碗不過崗。

劉峰和歐凈文搭檔出演,劉峰演武松,歐凈文演酒家。歐凈文演的酒家沒有書本上的老氣,很青澀很緊張,尤其是他上酒時的一聲“來咯”和急匆匆從墻角捧著杯子跑出來時緊張得差點把自己絆倒時的表情動作,把我們逗樂了。

我望著歐凈文,他穿著一件白色上衣,周身似乎被橘黃色柔和的燈光包裹著,他比劉峰高,比劉峰溫文雅爾,完全是兩種不同風格的人。一個硬朗霸氣,一個儒雅深沈,兩個氣場完全不相同的人站在一塊,卻沒有誰把誰比下去的意思。

歐凈文專門來搞笑的,尤其是武松喝過三碗酒後,酒家不肯再添酒那段情節。

“怕我沒錢給?”劉峰(武松)大怒,從口袋裏掏出一疊剪成四四方方的廢紙片,“啪”地扔在桌子上,“我有得是錢。”那麽理直氣壯,那麽蕩氣回腸。

場外的我們看得津津有味,加上這個環節,大家更是捧腹大笑。說紙片是錢,演戲嘛,但劉峰真是演到家了,居然能夠板著一張臉不笑,說得跟真一樣。

可是歐凈文和劉峰不同,本來這就是一件很搞笑的事,觀眾席的同學笑得差點歪下椅子,他被感染了,嘴角微微上揚,想笑,但不得不憋著,還要入戲擺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來。他表面斯文動作卻很滑稽,他那麽矛盾的表情,更是讓場外的同學們笑得顫顫巍巍。

小品完結,歐凈文退出後,我突然發覺,沒有他的小舞臺無論表演多麽精彩多麽扣動人心,我也覺得無聊,我托著腮望著舞臺,眼角的餘光卻是瞟向歐凈文。他座位在角落,他坐在座位上,似乎剛才表演的激動和緊張還沒有讓他的心鎮定下來,一邊心不在焉地剝花生殼,一邊望舞臺,還時不時不在狀態和周圍的男生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晚會結束,自修課也結束了。

我們忙著清理場地,讓教室回覆以前模樣。差不多忙完,大家也陸續離開教室回宿舍。

劉峰在門口呼喚歐凈文,歐凈文乒乒乓乓地收拾完就轉身跑過去,幾個人勾肩搭背地淡出了我視線。

他是一個磁人,在有意無意中,我被他的一舉一動吸引著。他很陽光,同時看上去也很柔弱,他人緣不錯,說話很幽默,我其實很想和這樣的人交朋友,可是我內向不敢貿然向他靠近。

這種矛盾我自己也感到很不可思議,後來我才明白我那在意叫做喜歡,可是認識他沒幾天,也沒有交集,我不明白,我心底裏的喜歡究竟是欣賞,還是愛慕。

☆、梧家小少

爺爺是一個很嚴肅,自我要求很嚴格的人,他做事不優柔寡斷,經歷多,種莊稼,水泥工,也當過村委幹部,小學教師,在老一代是個有威望的人,所以站在某個角度看,他是個很值得讓人欽佩的人。

在家庭,他學問最好,在這方面依舊讓人欽佩,但他個性直白從不圓潤,很大男人主義,這註定他的世界孤獨,因為周邊了解他的親人除了對他尊敬外,還抱有畏懼的心理。

他是一個讓人又敬又怕的爺爺,至少我是這樣想。

別看爺爺那個性子,奶奶卻截然不同,奶奶是個十分和藹可親的人。

我成長的路上幾乎踏遍奶奶的足跡,我第一天上學是奶奶送我去報到的。校門口站著幾個老師,我認生,膽小躲在奶奶的背後,抱著奶奶的大腿不放。

奶奶在我的印象中,她高個子,身材魁梧,有著一張笑起來眼睛瞇成線魚尾紋也趁機跑出來的慈祥笑臉,和一雙皺巴巴冬天裏十分溫暖的手,雨天替我撐傘,夜路替我照明,時時刻刻牽著我,時時刻刻掛著我。

奶奶有好吃都會給我們留著,比如零食,水果。記得五六年級時,有一次周末早上,我還沒睡醒,奶奶就在樓下興高采烈地叫喚著我的名字。

難得周末能睡個懶覺,我被吵醒,很不耐煩,好想把枕頭裏面的棉花掏出來塞在耳朵上,與世隔絕。

我假裝沒聽到,沒有回應奶奶繼續睡,但奶奶的叫聲越來越大,好像一定要叫到我為止。我被叫聲弄得再也睡不著,煩躁極了。睡覺被人吵醒是一件很生氣的事。我跳起床,鞋也沒穿跳出走廊,好想對樓下的奶奶發一頓火,但奶奶一張爽朗的笑臉讓我始終發不起火來。

奶奶挑著水桶,帶著一頂草帽,仰著頭望著我,手裏高高晃著一只紅色的塑料袋,話語間抑制不住地高興:“快下來,我有好吃東西給你,快下來。”

我穿上拖鞋跑下樓,接過塑料袋。奶奶說:“我正準備到地裏澆菜,下來的路上經過鄰居門口,鄰居家兒子剛從城市回來,我就湊熱鬧上前聊兩句,這東西是他給我的,聽說很貴,很好吃。”

我掀開袋子一看,好大一塊巧克力,有我手掌般大,黏黏的,快要融化了。我問:“這是什麽?”

奶奶一臉的高興:“給我的人說了,是巧克力,放久了會融化,我拿著它就趕緊跑來給你了,趕快吃,吃不完問問子健要不要。我先到地裏幹活了。”

看著奶奶遠去的背影,心裏泛起了淡淡愧疚,我咬了一小口,很甜,甜得苦澀。

我吃了幾口再也吃不下了,很膩,像咬進去的是肥肉,吞下肚子的是肥油。我問弟弟,弟弟說不要,我又不想浪費奶奶的一片好心,一口一口地慢慢吃,吃了一大半,油膩得我再也受不了了,打嗝了,因為沒有冰箱,只能看著剩下的一半慢慢融化。

上初中之後,奶奶有時候在我們快要放假的下午便早早候在我家等待我或者姐姐放學歸來,送上一個溫暖的笑臉和問候,然後一起上舊屋,煮飯吃飯。

舊屋門前有個小地堂,還沒搬走的時候,我們時常在小地堂玩耍,拋石子,跳飛機,蒙眼摸人,屋裏屋外,都充滿了我們童年爽朗的笑聲。

舊屋的門是門閂木門,門口順風招風,大門敞開的時候,風會不請自來,吹得新年時貼在門口上面的“利是”翩翩起舞。門口有幾把小矮凳,其中一把是靠背的紅木小矮凳,那是奶奶最喜歡的凳子,飯後或者閑下來,她最喜歡坐下來休息剩涼聽風,放一杯白開水在旁邊涼著,時不時抿一口;有時候無風很悶熱,她會扇著蒲扇,她有很多把蒲扇,幾乎都被我們這些沒規矩的小輩玩爛玩丟了。

舊屋門口有個小洞,方便家狗進進出出,只可惜,我家從沒養過狗,唯獨是雞鴨,叫囂著大搖大擺地逛出逛入,惹人生氣地這拉一坨屎那拉一坨屎,掃個沒完沒了。

屋另一頭有間小柴房,柴房裏面有口水井,以前井水特別清澈,趴在井口望下去還能看見小魚小蝦,還在舊屋住的時候,我時常趴在井邊看,還淘氣地朝裏面扔石頭,聽石頭落水時的撲通聲。

水井四周奶奶種著小辣椒,姜,薄荷,蒜子,還有幾種常用的小草藥。我喜歡薄荷,喜歡那種清涼。我重感冒不好的時候,奶奶會將薄荷葉碾碎,和著剛剛煲滾的粥給我吃,這樣感冒會好得快,除此以外,我還喜歡喝薄荷葉煲的豬骨湯。

舊屋雖然簡陋,但是比起大城市,一花一草,空氣,風,都成了原生態。

我喜歡舊屋,舊屋地勢高,我喜歡在這裏看日落。旁晚時分,我總是把奶奶喜愛的紅木小矮凳搬出地堂,背脊靠凳背,雙手枕頭,雙腳懶洋洋地放在矮矮的圍墻上,望著天際邊看美麗的晚霞。

夕陽掛在被霞光染得包羅萬象的天空上,每天看到的都是不一樣的景色。以前不覺得,現在回想起那真是一種很奢侈的享受。不過享受完,總要被奶奶數落幾句,因為我太愛丟三落四,把奶奶心愛的凳子搬出去,賞完日落後總是習慣一起身就走,把小凳子忘記得一幹二凈,時常讓它在外面孤零零留宿一夜,第二天被霧氣擁抱得全身濕漉漉,最後才被奶奶發現搬回屋裏去。

屋後是小山,在半山腰或者山頂上看日落,和在地堂看日落完全不是一種感覺。山上看視野更加廣闊,除了日落,還能看見下面蜿蜒的小路,樓房泥磚房,樓頂上有人在收衣服,收晾曬的幹菜,到處裊裊炊煙,雞鴨鵝回籠叫囂聲,狗吠聲,有種靜看萬家燈火的錯覺和感慨。

雖然在山上看日落很美,但是我不太常往山上跑,因為旁晚的山看上去格外荒涼。

但是山上有很多美食,尤其是五六月份。每當那個時間段,我和姐姐特別喜歡往山上跑,摘小野果,小野果沒熟透時是紅色,吃起來爽脆,熟透了呈紅紫色,吃起來清甜。奶奶看我們隔三差五地往山上跑,回來時總是一大兜一大兜地捧著,潑冷水地說:“兩只饞貓,聽說這個吃多了會便秘。”

舊屋很安寧,像與世無爭的世外桃源。

爺爺扛著鋤頭從地裏回來,奶奶開始煮菜。吃完飯,奶奶洗完澡,就拎著電筒陪著我們回家。

剛開始走夜路,不習慣,害怕,村裏四處都有狗吠聲,家家戶戶基本都養著狗,我們一路上拿著棍子不僅提防狗會不會來襲擊,還要留意路邊有沒有蛇在乘涼,但時間久了,走著走著,習慣了,也沒那麽害怕了。

弟弟說:“葉姐,前幾天中午,我看見一個好奇怪的男人,他的肚子很大,比孕婦還要大。”

“大肚子,裏面藏什麽了?”我問。

“我只聽見咯咯咯的雞叫聲,可能是雞。”

“偷雞呀。”我笑了,說,“虧他想得出來。那你有沒有喊人抓賊?”

“誰敢喊,中午那什麽人也沒有,他跑得肯定比我快,我喊了萬一他把我綁了怎麽辦,溜之大吉。”弟弟說。

奶奶說:“最近村裏不大平,老是有人丟雞鴨,還有人說一夜睡醒發現自家大門敞開,籠裏的雞鴨全不見了,偷雞賊猖狂,鬧得人心惶惶。今天上午我從地裏回來路上,看見路邊聚著好多人,好奇一問,是偷雞賊偷雞不成被人發現,留下他的自行車跑掉了,不知道是不是和你弟說的是同一個人,真應了那句話,偷雞不成蝕把米。”

“那人長什麽樣子,有多高?我記得看見那個人偷雞的時候旁邊就停著一輛自行車。”弟弟嘰裏呱啦地說個不停。

“不知道,我回到那人早跑了,只留下一輛自行車。”

弟弟似乎已經適應父母不在身邊的日子,我望著他臉上的笑,也松了一口氣。

弟弟和姐姐很像,無論是頭腦還是外貌。爸媽的優點都讓姐弟遺傳去了,唯獨我沒有。但是再聰慧的孩子都需要父母的引導,沒有父母在身邊教誨,小孩子容易把路走偏。

我和姐姐很小就懂事,但是弟弟不同,他在媽子的呵護中長大,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小康日子,他比我們任性,比我們倔強,而且還沒有定性,爸媽就不在身邊了,將他留給爺爺奶奶照看。一開始還好,很乖巧,很聽話,慢慢地,越是長大,性子就越倔越野,學會了滑頭撒謊,但是他撒謊的技術並不高明,往往能被我們一眼看破。為此,爺爺說過他,我和姐姐都說過他,他受教的樣子很虔誠,但都是左耳入右耳出,於事無補。

弟弟是家裏最小的一個孩子,又是男孩,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奶奶特別疼愛這個孫子,但是她溫和的性格壓根管束不了弟弟。

說到那個年齡叛逆的男孩,基本離不開游戲話題,而這個話題更是最讓家長頭疼。

父母上去不久,弟弟就迷戀上游戲,起初是插著電視機玩的游戲,後來是老虎機上的游戲,再後來網絡上的游戲。

弟弟剛開始玩游戲的時候,我們沒多大在意,認為娛樂一下也不錯,但之後他拎回來的游戲卡越來越多,不僅放學玩,還常常玩到半夜三更,精神抖抖,要不是奶奶爬起床催他睡覺,他還打算打到天亮。他整天一門心思只想打游戲,上課盼著下課,回家不做功課,還時常帶同學回家裏一起玩游戲。

玩游戲,他能不管不顧,廢寢忘食。這讓奶奶很頭疼。我們不反對他玩游戲,但是過於沈迷會讓人玩物喪志,加之他年齡小,自控力約束力什麽都沒有,我們不喜歡他這樣玩游戲,於是展開禁止行動,不讓他在家裏玩游戲,他倒好,明裏不行,居然背著我們趁我們不在家的時候偷偷玩。我們奈何不了他。父母打電話回來,奶奶只好實話告訴遠在外面的父母,但父母也只能在電話裏面訓他幾句,山高皇帝遠,這種訓斥最後都是不疼不癢。

我們一家老小都在為弟弟感到揪心,頭疼。有次弟弟正玩得起勁,被回來的我當場逮住,他猝不及防,我立馬拔掉插頭,拎起他的游戲機高高舉起跑下樓。游戲機被搶,弟弟情緒變得激動起來,他追著我跑下樓,扯著我的衣服,一邊噙著淚水苦苦哀求我說保證不會有下次了,一邊拼命跳起來想搶回去,但是他比我矮很多,即使是跳起也夠不著我。

我不相信他的保證,不會了,沒有下次了,這樣的話他說過N次,全都是哄人的。我看著他中游戲的毒已深,覺得好心疼,好好的一塊料子就這樣荒廢了。我突然橫下心來,將游戲機狠狠往地上一扔,砸了,“啪”的一聲,游戲機被摔碎一地。

“啪”的一聲,在我聽來是一陣巨響,心頭一震,心臟像被錘子狠狠敲了一下似的,仿佛覺得碎一地的不是游戲機,而是弟弟小小紅通通的心。

是不是我太過分了,我有點後悔自己一時的沖動。

在摔之前,弟弟還知道我是他姐姐,在摔之後,他好像不知道我是他姐了,他反逆我,怒火沖冠,委屈地哭了出來,他一邊罵我為什麽摔了他的游戲機,一邊小小的拳腳朝我不停地劈過來,專門往我的背脊打。

弟弟打我打得很痛,看來我真是把他給惹火了,但是他以下犯上,平日裏把我當小斯使喚算了,現在居然動手打我。我也火冒三尺,立馬竄進廚房折出一條小木棍,像媽子打我那樣去打弟弟,打他的屁股大腿。媽子從不舍得打弟弟,弟弟養尊處優慣了,未受過皮肉之苦,我的鞭子揮下去,痛得弟弟大跳起來,像逃跑的青蛙,或者像在熱鍋上的螞蟻,哭得更加厲害。

弟弟一邊擦眼淚一邊朝我吼:“我打電話告訴媽,說你打我,我讓媽收拾你,嗚嗚嗚。”

我氣抽了,說:“遇到一點事只會把媽搬出來壓我,學習好了不起?是男的了不起?只可惜媽現在不在,她想護也護不了你。”

“哭哭哭,你只會哭,男兒有淚不輕彈,你沒聽過嗎。”

“我討厭死你。”弟弟用力推我一把,然後跑上二樓,砰地關上房門,那一關門聲,震得整棟樓的門窗都在嗡嗡響。

他身板小小,力氣卻很大,我被他推得連連後退撞到在墻上,撞得背脊痛了一大陣,我心裏罵他臭小子,打人還真會挑位置。

我和弟弟經常爭吵,但那是我第一次下重手打弟弟。待靜下來,望著碎一地的游戲機零件,再望著手裏的小木棍,我開始在想,我是不是真過分了,是不是真做錯了,我不該動手,更不應該打他。

發怒的我很沖動,沒理智,那時的我最像誰?最像媽子,魯莽的火爆脾氣,使喚不動叫不聽,不動腦子,於是身體本能地用鞭子去解決,用武力去說話。被媽子罵多了,也被媽子打多了,耳濡目染,我是不是在不自覺中模仿著她?

我也有打人這種本能,但如果我讓這種本能繼續放任下去養成一種習慣,以後的我會不會有暴力傾向。

我被自己的推想嚇了一跳,我趕緊扔掉手中緊握的鞭子。

我不模仿誰,也不像誰,我只是我,長大後我可不要做像媽子那樣的人。

我躡手躡腳地走上二樓,站在門外側耳傾聽,裏面斷斷續續傳出弟弟嗚咽的聲音,我想敲門,想道歉,但是我有自己的尊嚴,我的尊嚴不允許我向弟弟低下頭顱。再想想弟弟平日一副趾高氣揚公子爺樣,不道歉,挫挫他銳氣也好。

☆、過敏(一)

風吹得宿舍頭頂上的鐵皮啪啪響,感覺只要風再大一點,鐵皮就會被硬生生地掀起。深秋,天氣漸涼,晝夜溫差很大,我們兩周才放一次假,時間趕不上變化,好多同學還沒來得及帶棉被,氣溫就開始下降了。

秋冬交替,是最容易受風寒。

我只有一張薄薄的毛毯子,蓋起來勉強暖和,但和我同鋪的女生就一張單被,晚上冷得蜷縮成一團,最近還感冒了,我倆商量晚上兩張被子疊回一起蓋。

晚上睡覺,蓋在同一片被子下,我倆緊緊挨著。同鋪睡姿不安分,有卷被子的習慣,一整夜,我中途被冷醒過好幾回,被子蓋上了又被扯去,蓋上了又被扯去。

第二天醒來頭暈坨坨,換我感冒了。我頭重腳輕地去上課,課堂上,睡意卷席而來,不停地打哈浪。課間上廁所,前腳剛剛踏出門口,不知為什麽,眼前突然一陣黑暗暈眩,有一瞬間全身像失去知覺般,我貼在墻邊,閉著眼睛緩緩,睜開時,眼前明亮了,狀態恢覆了正常。

“還沒睡醒嗎?”不知道是誰在說。

走廊上照舊站著一排男生,他們背靠著欄桿,聲音一出,好幾雙眼睛都齊齊刷刷地盯向我,其中歐凈文也在。我擡頭望去,一排人中偏偏撞上歐凈文的目光,他望著我,嘴角揚起一抹似有似無的笑意。

他的目光對我來說很敏感很灼熱,我覺得我的臉霎時像被煮熟了般,在滾滾發燙,而心底的熱潮也在波濤洶湧地翻騰著,似乎整個人要燃燒起來。我尷尬地笑笑呵呵,然後倉惶低下頭逃進女廁。

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我對歐凈文特別過敏。

他有轉筆的習慣,我留意多了,不知不覺也學會轉筆;他想問題的時候總習慣撥弄那頭短發或者撓頭;他的笑聲很傻,呵呵呵的拖得特別長。

我在意他的一舉一動,在意他的目光,在意他的笑,在意他的煩惱,找不著他身影的時候,我會著急四處尋找;但當找著時,會立馬移開視線,怕被對方發現自己在留意他,之後假裝有意無意地瞥他一眼,那樣小心翼翼,不讓人察覺。

我就一直保持這樣在他身邊轉悠,默默地神不知鬼不覺地看著他。

月考試卷發下來,看著紅色的分數,與心理目標落差大,心裏不平衡,很多同學都會做出類似發洩舉動——將試卷收好,眼不見為凈;或者認真審閱試卷,找錯誤的地方;再或者將試卷揉成一團;甚至偏激點的,將揉成團的試卷直接扔垃圾桶,或扔地上踩上幾腳。

歐凈文屬於將試卷揉成一團的類型,但是沒有想象中偏激。他將試卷捏揉成一團,緊緊揣在手心幾秒,然後攤開撫平,拎著皺皺的試卷靜靜地坐下,或者借同學的試卷看,對比,擦漏補缺。

他揉試卷的那一幕恰巧被彩虹看見,她拍拍我的肩膀,好不避忌地用食指指了指低頭看試卷的歐凈文,說:“我好不喜歡一考砸就把試卷捏成一團發洩的男生。”

我趕忙拍了一下彩虹的手指,做出噓的手勢:“小聲點,被聽到多不好,以後說話就說話,別指著人家說。”

“你怎麽老像做賊似的。”彩虹說。

不是我想做賊,而是對於那一個人很過敏。我問:“為什麽不喜歡?”

“自己考出來的成績自己接受不了,還要拿無辜的試卷發脾氣,這一類人很差勁,而且這類男生婚後最容易有暴力傾向,或者潛伏著暴力傾向。”

“切”我笑她,“你也太能扯了。”

“別笑,這問題很值得思考。”

彩虹望著歐凈文,繼續說:“也不知道為什麽,他總是經常盯著你這個方向看。”

我楞住了,背脊一陣發涼,我聽錯了麽?說:“我周圍人那麽多,你也是其中一個,你怎麽知道他在盯著我?”

“他的目光是在盯著你,平常我不是經常轉過臉找你聊天或者討論問題嗎,我轉一次就撞見一次,轉一次就撞見一次,我還發現比這更有意思的事,每當被我撞見,他就會立馬移開視線假裝什麽事也沒有,好像見不得光似的。每回讓我碰見,我都有種沖動忍不住想要問他究竟在看什麽。”

我木訥地張著嘴巴不說話,因為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好。

我原本就對這個人發燒敏感,彩虹告訴這個事情,我又驚又喜又怕又緊張,心臟撲通撲通不規律地加快跳動,只覺耳朵發麻,手心發涼,心裏面矛盾地想著:他對我有意思?他像我留意他那樣在留意著我?會不會是我一廂情願想多了?可能人家恰巧望向我這個方向被彩虹撞見了,但哪來那麽多恰巧?

彩虹嘴角壞笑,突然湊到我耳邊,目光銳利地盯著我,似乎想透過我的身體望向我的心臟:“我感覺他好像對你——”她沒說下去,只是在笑。

我好想抓住彩虹的手尋根問底地探個究竟,從什麽時候起,什麽樣的眼神,望了多久。問吧,但怕她想多,發現我喜歡歐凈文,她會調皮地從中作梗。不問吧,心臟像被成千上萬只螞蟻咬般抓狂難受,這是多好的機會啊,現在不問以後就不能順水推舟回到這個話題上了,正所謂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

我面無表情,實則內心小鹿亂躥,又驚又炸,但潛伏在內心低處煙消不去的自卑感洶湧了上來。

他是誰?殷實的家境,儒雅的外表,像王子般降臨於被簇擁的人群堆中。

我是誰?我只不過是一個被命運眷顧暫時迷途在快班的小醜,自卑,不起眼。

我們同路不同道,我們有著天壤之別,一個陽光爛漫,一個沈默寡言,他註定飛躍,我註定平凡。

看著彩虹壞壞的笑,我也忍不住自悲地笑笑,很平靜地說:“我終於領教你豐富的想象力了,不過有句話說得好,你不留意別人怎麽知道別人在留意你,依我看,他很有可能是在盯著你,你想呀,你那麽漂亮,性格那麽陽光,沒追求者才怪。”

“你能不能說的再扯點。”彩虹捏著我的手背。我痛得求饒。

彩虹松開手,托著腮說:“我和他以前一個班,要是有火花早就擦出了。不過也是,走廊一族的男生都很神經兮兮,發情那樣每個課間都擠在走廊看美女,看見漂亮點的還吹口哨,歐凈文跟他們混在一起恐怕也被傳染了。”

我輕嘆一口氣。一整天,我都在想著這一件事,又驚又喜又害怕又自卑,矛盾集合體,課堂完全聽不進去。我不想再這樣浪費時間下去,所以在下一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去聽課,本來就比別人慢半節拍,再不聽課,就算老師不趕自己也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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