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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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幾乎虛脫,只能背靠背,或者蹲在地上,沒有東西吃,只能拼命地灌水,我也是,不停地喝,喝完了再去拿。

“再過兩場,就輪到咱們了,要上廁所的趕緊。”林老師對大家說。

大家和我一樣,差點被水嗆著。隊伍走得七七八八,我和小趙也趕忙跟上,可是跟不上,球場人多,放眼望去都是人頭,清一色的少先隊員服,我們一邊扒人群一邊走,只能朝著教學樓的方向去,聽說廁所在教學樓,但是教學樓在哪個方向?

“梧子葉。”聽到有人在叫我。

乒乓球臺上,站著幾個勾肩搭背看表演的人,是咱們學校的。左橡坐在一角,一腳懸在半空,一腳豎在乒乓臺板上,全身黑漆漆,嘴角上揚:“怎麽還沒輪到咱們學校,都等到頭暈眼花了。”

“你也來看熱鬧?快到了。”小趙說。

“你們化上妝很漂亮。”左橡笑著說,明白人都知道他在說反話。

我的頭頂上流下一大滴汗。趕緊找廁所要緊,但不知道往哪個方向去。終於看到了熟人,小趙問:“左橡,知道廁所怎麽走嗎?時間快到了,我們要趕緊。”

“應該是那邊吧,你到那邊去問問。”他指著那邊。

我們朝那邊跑去。因為去得匆忙,半路我撞著一個男生。他高高瘦瘦,皮膚很白,穿的衣服很幹凈,他望著我,我說了一聲“對不起”,四周太吵雜,我不知道他聽沒聽見,總之頭也不回地走了。

快上場時,林老師給我們發了一副卷好的對聯,我攜上聯,男方攜下聯。

老師千叮囑萬叮囑:“你們的時間只有短短幾秒,一定要抓緊時間放下,讓評委看到。”

突然有天降大任於斯人也的重荷感,我和男生相互對望一下,無比沈重地點頭。

可是,事情總是不會向著預想的方向走。

出場,湊樂很整齊,步伐也一致,前擺花式,擺“六一”圖案,前面一點差錯漏洞也沒有,很完美,雖然人數少了點。

但最後擺出兩朵大大的太陽花,男生一朵女生一朵的時候,出了差錯。

到了我最敏感的環節,踩別人的膝蓋高高站起獻對聯。旁邊彎下膝蓋的兩女生突然友好起來,在我耳邊小聲說:“加油,別擔心摔著,大膽地踩上去。”我有點驚呆,平時排練抱怨我又重又高踩得又痛的兩女生,居然對我友好起來。

我沒有時間發楞,手搭在她們的肩膀上,踩上膝蓋,展示對聯的時候,我突然發現卷好的對聯放不下來了。

花花隊,男生的花是一束假花,女生的花是細絲帶花綁成的花蓬。我手中的對聯,被花蓬的絲帶緊緊死纏住了。我驚住了,心情突然慌張起來,焦慮地望一眼男方,和我一樣高高站起的男生早已放下對聯,薄薄的紅紙,在半空中微微起伏,他淡定而又奇怪地轉臉盯著我看。

此時此刻,無論評委,還是舞臺外的學生、老師,我知道,我成為了焦點,全世界的目光都在盯著我看。

我腦袋迅速轉動,在想補救的辦法,正想用手解掉纏在對聯上的花絲帶時,時間到了!哦!時間到了!我還以為,短短的幾秒會定格,會等我將纏在對聯上的花絲帶解下來,等我將對聯呈現在評委們的眼前。

哦,來不及了!時間到了!

“時間到了,快跳下來。”不知道是誰的聲音在響。

我慢半拍地從別人的膝蓋上跳下來,猶如跳進了萬丈深淵,紮進冰湖裏,四周漆黑無比,冰冷無比。

排練了那麽久,就等今天,雖然不指望揚眉吐氣一番,但至少不能讓別校比下去,也不能落下話柄。

可是,我,居然在最關鍵的時刻,失手了。

原本還有能擠進前六名的希望,因為我的失手,希望灰飛煙滅,兩個月來大家辛苦排練付之東流。兩月來辛苦的努力,成為了一場敗局,那兩個女生的膝蓋,讓我白踩了好個半月。

我失手了,有一瞬間很想哭,但眼淚逸出,在眼眶打轉,被我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心裏竟莫名其妙的落下輕松和平靜,只是不斷有個聲音在腦海裏嗡嗡轉:死了,死了,我毀了大家的“六一”夢,要被校長罵飯桶了,被老師罵飯桶了,要被大家罵飯桶了。

我一邊心裏平靜地咕嚕著,一邊很鎮定地跟著節拍地完成了全場,走向散場。

退出場,我失手的事,不一會就傳遍開來。有些同學聽後大驚失色,有些竊竊私語,有些擺出一副想象不到的表情。表情豐富多樣,但唯一不變的是,一道道目光在我身上搜金似的搜刮著,上下左右前後橫豎看個遍,我成了“名人”。

我孤立地站在人群中,被大家的目光看得極其不舒服,想躲,但能躲到哪裏去。我試著去尋找姐姐的身影,姐姐和幾個鼓手站在一塊,似乎在討論著什麽,還時不時朝我望兩眼。雖然隔得遠遠,但那個眼神,我猜到了她們的談話內容。

小趙走過來問我:“剛剛怎麽回事,我在一旁看著,看得心都著急得快跳出來了。”

我失落地搖搖頭。小趙也沒有多問。

表演時,林老師、校長一直候在外面,目睹了一切。校長低聲對林老師說了幾句話然後離開了,林老師朝我走過來。我心裏咯噔地響:千萬別罵我飯桶。

林老師站在我的面前,懊惱地敲了敲自己的腦袋,又拍了拍我的肩膀,遺憾地說:“是我疏忽大意了,我怎麽沒想到,應該把你的花蓬換成和男生花束一模一樣才對,哎,疏忽了,不過都過去了,別放心上,不是你的錯。”

不是我的錯!不是我的錯!

從失手那刻起,哭意早已被我硬生生吞回,我告訴自己,不能哭,在大庭廣眾之下哭出來好丟臉的。但是聽到林老師那番話,我的眼淚瞬間嘩啦啦地洶湧了出來,像沖破堤岸的山洪,一發不可收拾。

失手不是我想要的結局,大家的努力全毀在我手裏也不是我想要的結局,似乎難以用語言解釋的憋屈,一下子被人看穿了,被理解了。

“真不是你的錯。”林老師再次拍拍我的肩膀,搖著頭走開了。我知道,整個排練過程,林老師最辛苦,花費的心血也最多,得到這樣的結局,她應該是最無可奈何的一個。

為什麽你不罵我,罵我了,你舒氣,我也舒心啊。

或許姐姐看見我在擦眼淚,跑了過來,安慰幾句:“沒事,沒事的。”姐穿著一條裙子,白得像一只從天而降的天使,這是我第一次見姐姐穿裙子,可是,我沒有多餘的心情去欣賞,我忍不住地抽泣著,用紙巾擦眼淚。

姐繼續說:“只不過是一場表演,輸了就輸了,又不會怎樣,別哭了。”

越是這樣安慰,我就哭得越不可收拾。因為我在哭,周圍人多,盯著我看的目光也越來越多,我也不想再丟人現眼,無奈地對姐說:“行了,我沒事,你讓我耳根安靜一會,自己呆一會。”

姐不放心地望我一眼,轉身回到小鼓隊伍裏面。

我走到墻角邊蹲下,自己呆著冷靜下來,但時不時有幾個隊友看我實在可憐,跑來安慰我幾句:沒事,別哭。像安慰受傷的小狗那樣。姐走掉,我的情緒慢慢平覆下來,太陽很曬,曬得我的眼睛幹澀澀。

將近正午12點,儀仗隊最優秀的前六名出爐了,第一名當然是中心小學。但我沒有留意聽,因為裏面沒有我校的名字,也沒有我想關心的學校的名字。

很不容易挨到閉幕式,大家都肚子餓了,以為很快能回學校吃飯了,沒想到閉幕式還要游街,十幾間學校的儀仗隊敲鑼打鼓,排整齊隊在墟市游街一圈。

經過一場精彩比賽,和幾個小時的站,大家身心都累得一塌糊塗,肚子打鼓了,力氣也沒有了,游街?大家都十分無奈。

游街時,我無精打采拎著花蓬低著頭,像個木偶人一樣跟在隊伍的中。湊樂隊的鑼鼓聲,喇叭聲,指揮捧聲,響徹整個大街小巷。

路上開的車禮讓開來,街邊的商鋪老板們站出門口看熱鬧,逛街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也紛紛朝這邊望過來,有的還好奇地跟在隊伍後面,看看走哪裏去——

儀仗隊隊伍像一條長龍,首不見尾,尾不見首,從墟尾到墟頭,浩浩蕩蕩,招搖過市。這陣象,這排場,這番景象,不是想見就能見到的,也不是每年都有的。這是奇觀。

那天結束,我一覺睡醒來,覺得自己做了一場夢,總覺得很不真實。

回校上課,全校所有學生都在討論“六一”那天的儀仗賽,班裏不去看熱鬧的同學還湊到我的桌邊探頭探腦地問這問那,好不好玩。

小趙從前輩那裏打聽到的消息,拍我的肩膀同我說:“聽說,林老師問過評委,如果那天你不失手,咱學校說不定真能擠進前六名。人數雖少,但踏步一致,奏樂又整齊,更重要的是比賽裏面只有咱學校使用對聯,很有創意,,,,,,,”

接下來的話我左耳入右耳出,沒有在聽,而是托腮盯著窗外發呆。

☆、好與差

一年四季,我最討厭冬天,因為怕冷,還容易感冒;但又好喜歡冬天,因為過年,有好多平時吃不到的小吃,更重要還有壓歲錢。

過年,親朋戚友會經常走動。

我家經常今天來一撥,明天來一撥。在這一撥又一撥中,有熟悉的面孔,有陌生的面孔,有我認識但不知道怎樣稱呼的,有我不認識他們他們也不認識我的——

說起來我家一樓的大廳,墻上四面八方都貼著各種各樣的獎狀:德智體兼並的三好學生,全市競賽的第幾名,期中試、期末試班級第幾名,優秀少先隊員等等。一張張,一排排,像站崗的哨兵,整整齊齊立著,特別養眼,眼睛一掃,清一色的名字——梧子夏,我的姐姐。

在家,姐勤奮做家務,是媽子得力的左右手;在學校,是老師看好的學生之一。我比姐姐小兩歲,做事大大咧咧但又拈輕怕重,我做過很多有頭沒尾的事,都是姐在我屁股後面給我收拾爛攤子。

姐優秀,姐有擔當,在我的印象中,是德智體完美的化身,是窮人孩子早當家的化身,我早已習以為常。

我是習以為常,但在許多串門的親朋戚友中,看著墻上貼著一排排紅色的獎狀,都十分新鮮,讚不絕口。

獎狀是什麽?那是一種優秀,一種肯定,一種誇獎,一種鼓勵,一種榮耀,一種讚美,在這種種的種種下,老豆媽子的臉像貼了金似的在閃閃發光,十分有活力,招呼客人起來笑容也特別燦爛。

在拉家常瑣事的話題中,不知道是姑母還是舅母,她大讚了姐姐一番,然後視線轉向我,問了一個我自己也招架不住的問題,“子葉,怎麽沒有你的?”

我坐在一角落裏,被一堆人淹沒,剝著橘子皮,美滋滋地吃著,現在突然被成為全場目光的焦點,我臉上的笑容僵住,尷尬得不知該怎樣回答。

在我尷尬無助的時刻,是老豆替我打圓場,替我解的圍:“再努力努力踮踮腳就有了。”

老豆捧著煙筒,自豪地盯著墻上一排排粉紅色的獎狀,露出一排潔白整齊的牙齒,笑得眼角的魚尾紋也跑了出來。

很少見老豆露出這樣燦爛的笑容,在我印象中,只見過寥寥幾次。其中一次,是房子進宅那天。從舊屋搬下來,門口掛著一條喜慶的大紅花綢子,老豆穿著唯一一件且不合身的西裝外套,他高大威猛,身材魁梧,因為西裝寬大松的緣故,襯得他十足十像個矮小子,而我,揪著西裝的衣角,跟在老豆身後來回跑斷腿,老豆臉上的笑容一刻沒停過,雖然掛著疲憊,但笑得真真切切。

我雖然如釋負重,但是橘子吃而無味,望著墻上的獎狀,我心頭突然有種莫名其妙的感覺湧上來,尷尬,喉嚨幹澀,心裏酸酸的,那時我不知道那是什麽感情,只知道眼前獎狀的一片紅,紅得灼傷我的眼。

一堆喜慶的氛圍中我有點格格不入,趁大家不留神,灰溜溜地退出人群,跑到外面喘口氣。到處一派喜氣洋洋。我蹲在馬路邊,托著腮,我想起了好久不見的芳連,如果她在多好,我可以找她發瘋,可是沒有如果。

路邊長著一簇茂密的含羞草,粉紅色蓬松小球狀的花朵點綴在一片淺綠的葉子中。我伸出小手指去觸碰它的葉子,葉子羞答答地合回,像一位正值戀愛季節的羞澀少女。我鼓起腮子,吹出一陣小猛風,葉子在空中輕輕搖晃,然後又羞答答地合回。

它是敏感的草本植物,只要外界輕微的風吹草動,它都會蜷縮回一塊以免受傷,和人的感情十分相似,受傷了自我保護起來。它的徑根長滿小刺,這點和玫瑰花很像。

有股勁頭跑上來,我隨手撿起路邊一根纖細的小枝條,打在含羞草上,越打越興奮,越興奮越使勁,越使勁心裏越舒服,有些花球被打得稀巴爛,葉子也全部羞答答地合回,像在哭我求我。

我滿意地丟掉小枝條,罷休地拍拍手,起身撲撲身上的灰層,跑回家去。

墟市有一條河,它有個很美好的名字——鑒江河,河上的一座石橋,把路連接了起來。墟並不大,西邊盤踞大井中學,分設高中初中部,墟尾大井一中霸占,只有初中部,大家習慣叫它的別名西山中學。

墟上,馬路顛顛簸簸,路邊擺攤較多,娛樂只有網吧。白天有人氣的大街小巷,一到晚上,變得冷冷清清,只有閃下閃下的幾盞路燈孤獨地杵著。這裏沒有紅綠燈,停車路邊不會被罰,交通工具很簡單,摩托,自行車。

我五年級,姐上初一。

姐被分配到西山中學,快班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西山中學普通班每周都放假;快班特別,兩周才放一次假。

姐上住宿學校的第一個周末,我們全家出動給姐姐送菜,老豆開著他引以為傲的本田摩托,弟弟坐前面油箱,後面我和媽子,打著火,捏一把油,開過七八公裏,很快到了西山中學門口。

周末的學校很冷清,只有初一初二初三的快班在。我們守在飯堂門口外,下課鈴響,不一會,一個個穿著校服的學生手裏捧著飯盤像沖鋒抗敵般跑向飯堂,那個勁頭,像遲去一步沒有飯吃似的。

以前的我,目光猶如井底之蛙,姐比我高點,骨頭比我大點,我總是胖子胖子的叫她。現在,看見紮在人群堆裏的姐姐無論身高還是面積,都不出眾,而且穿著大碼的校服外套,松松垮垮掛在身上,襯托得甚是瘦小。

姐姐看見了我們,眼睛瞪得大大的,繼而瞇成彎彎的月牙,激動得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我們帶菜帶飯,姐姐不用跑去飯堂打飯。看著姐吃得津津有味,我第一次覺得飯菜很香。

姐一邊吃飯,一邊說著她青澀的學校生活,午睡睡幾個鐘,自修上幾節課,教室裏面同學從不認識到認識,飯堂的飯菜很素很難吃,一堆堆,一碼碼。媽子在旁邊噓寒問暖,千叮嚀萬叮嚀,姐一邊吃飯,一邊抹眼淚紅眼睛,一邊拼命地點頭,來回都是這幾個回應,“嗯”“知道了”“哦”。

姐吃飽了,時間看著快到上午睡,校門也快上鎖了,我們也該動身回家了。我們齊齊坐上摩托,姐姐傻眼地站在原地,眼睛又開始變紅。

菜湯飯都吃光了,飯盒變輕了,媽子看著姐姐想哭的樣子,說:“哭什麽,再過一周,你不就可以回家了嗎?到時候再給你做好吃的。”

老豆慢慢開動摩托車,姐姐跟在摩托車後面走著,媽子回頭,揮揮手:“快回宿舍。”

姐不聽,繼續跟著,直到校門口,摩托車開出去,姐姐被門警攔下來,我的耳邊聽到微微風聲掠過,聽到身後漸行漸遠門警的聲音:“學生不可以出去,出去要出示請假條。”

我的家庭,像無數家庭那樣普通,老豆在外由早忙到晚,媽子一邊管理農活一邊帶料我們,都很辛苦。媽子像很多家庭中的母親那樣,為我們操碎心,但又不像很多家庭中的母親那樣,她脾氣很大,說話很難聽。

她的思想很傳統,有點重男輕女,弟弟不用說,捧在手心裏長大,姐做事勤勞,功課好,入了快班更是一件光榮事,很有“老大”風範;我成績差,愛偷懶,拈輕怕重,潛移默化下,地位自然而然就沒有姐姐高了。

家裏十分看重成績,那時它就是這樣一個氛圍,讀書第一,想要改變命運,想要出息,必須讀好書。

媽子不懂表達為何物,該罵,不該罵,要好好說,要體面說,她的表達方式都是千篇一律——罵,就像棍棒下出孝子一樣的道理。在姐姐懂事以來,在我懂事以來,我們一直處於被罵的狀態,做對也好,做錯也罷;不做也好,做也罷;聽話也好,不聽話也罷,只要遇上她心情不好,你做了她看不入眼的動作或者說錯話,或者做事達不到她心目中的標準,她就會發脾氣,指名帶姓地罵個不停,教訓個不停。

姐姐膽小愛哭,面對媽子,十次有九次總會嗚嗚地抽噎起來;而我,眼睛睜得大大,灰溜溜地轉呀轉,媽子總是十分受挫,用手指戳著我的臉,咬牙切齒地罵我的臉皮很厚,比皮帶還要厚。

罵我我聽不進去,用鞭子抽也抽不哭。那時的我皮真的很厚。

我們都知道她為我們好,但是這樣的表達方式真不是平常人能夠接受。

上寄宿學校前,姐姐是媽子的左右手,上寄宿學校後,我代替姐姐成了媽子的左右手。放學後,家務我要做,弟弟我要照看。

在姐上寄宿學校之前,我一直活在她的臂彎下,無憂無慮,愛咋就咋,我不想幹的活只要我叫一聲姐,姐就會幫我做。在姐上寄宿學校後,我才發現姐姐左右手做得並不容易,一邊勤勤勞勞,一邊頂著媽子被罵的壓力,還要兼顧我和弟弟。

我洗菜沒洗幹凈,有沙子,炒菜時炒得鍋頭沙沙響;煲飯久了,煲得米飯很稠;沒力氣,大件的衣服洗不幹凈;掃地不懂灑水,掃得滿天煙層滾滾——這些芝麻豆大的小事到媽子眼裏,就會變得十分不得了。年紀輕輕的她像撞上了更年期,一天幾小罵,一周一大罵,從沒安寧過,什麽“這點小事都不會做”“這點小事都做不好”“死腦筋不會轉彎”“能不能出息點”等等,有點懷疑她不罵人牙齒會打架。

某天黃昏,我跑到隔離空地和鄰居夥伴玩捉迷藏玩得忘乎所有,忘記家裏廚房柴火正燒著飯。廚房堆著的柴多,火星蔓延出來,差點起火。幸好媽子農忙回得及時,一勺水澆滅了小火苗。然後她走出門口,扯著嗓子,將十萬八千裏外的我喊了回來。

家裏還在燒著飯,我記起了,匆匆忙忙趕回家,媽子二話不說,一上來就給我一記響亮的耳光,我的耳朵嗡嗡響了幾天。

她說:“學習沒你姐一半好,做事沒你姐靠譜,你連你姐一根頭發也比不上,一根頭發也學不來,我怎麽生了你這個沒出息的女兒。”

我的臉被扇得發熱發燙,媽子的話,就像一把尖銳鋒利的小刀直直捅進我小心臟,平日裏她愛怎樣罵我都只是左耳入右耳出,如今,這番話就像一塊烙鐵,深深烙在了我的心裏騰起一陣煙霧,我忘記不了。

我連姐一根頭發也比不上!一根頭發也學不來!

媽子發明了這句罵我的話,後來成為她罵我的口頭禪,這是我心裏的一根刺,越紮越深,我曾拔得滿手鮮血也拔不掉,無論以後我做什麽想什麽,姐姐永遠杵立在那裏,成為了校對我的模板,它影響著我,左右著我,甚至扭曲了我。

我回想起還在舊屋住的那段時光,姐姐上學,我還是無業游民一個,成天吃飽沒事做,跑到路邊去撿地上的小石頭,揣在衣兜裏滿滿一捧,然後回到自家的小地堂,一粒一粒地挑揀,好看的,大小恰中的留下來和姐姐玩拋石子;不好看的,瘦過頭或者肥過頭的,扔掉,那時淘氣還專往別人家屋頂亂扔。

周邊住的全是泥磚屋,瓦礫頂。

我用力一扔,小石頭在空中劃出一條完美的拋物線,落在別人瓦礫屋頂上,發出劈裏啪啦的滾動碰撞聲音。它滾動發出的聲音越大,越久,我就越高興、越來勁。

瓦礫片大厚,沒那麽容易砸穿,但久經風吹、雨刮、日曬後有些會脆弱無比。

一粒、兩粒、三粒,我沒完沒了的扔。

那屋頂家的女主人在家,聽見屋頂劈裏啪啦地響,在下面大喊:“誰往人家屋頂扔石頭。”

女主人上門找說法,她沒好臉色,對媽子說:“看好你家小孩,你家小孩往我家屋頂扔石頭,沒砸穿還好,砸穿了叫你們爬上去修。”

當時媽子在廚房燒飯,被濃煙熏得眼淚濕潤,鼻子還有黑色的碳灰,她連連道歉:“不好意思,小孩子不懂事,我會好好看著她,不會有下次了,真不好意思。”

媽子對別人卑躬屈膝般低頭。那時我不懂事,還躲在其身後,歪探出頭,眼睛眨著眨著,朝兇惡的女人不友好地吐吐舌頭,扮鬼臉。

那時的媽子沒有責怪我,多好啊,我多懷念那時候的媽子啊。

☆、沖突

忘記什麽時候開始,看黑板的粉筆字越來越模糊,上課,我時常要將眼睛瞇成一條線才能看清楚。久而久之,小趙留意到,問我:“你是不是近視了?”

被她一問,我才開始後知後覺。我不敢告訴媽子實情,怕挨罵,學習沒姐姐一半好,倒比姐姐先近視起來,不用傳出去,都成笑柄。

沒有眼鏡,我看不清黑板的字,那學習就更加差了。偏位的時候,近視的學生可以請求座位靠前面。小趙推推我:“你不也近視嗎,你也叫老師把你調前面。”我低頭不作聲,道理一樣,我成績那麽差,居然近視起來,這不是笑話嗎。

學校陳舊,大樓是白色瓷磚,幾經風吹雨刮,鑲上了一條條黑色的汙垢,整體看上去,像一位風霜殘骨的老人。大樓旁邊,緊挨著一間泥磚屋,那是學校的廚房。

學校沒有獨立設飯堂,吃早餐只能在教室吃(學生只有早餐吃,中午餐回家解決)。

然後分早餐成了一個活,分早餐和掃地一樣,按照座位輪流。

別人做早操,值日同學就開始忙活分早餐,分早餐除了分粥分菜,還要負責分水洗碗。

那天輪到我和小趙分早餐。我吃得飛快,然後早早的走出草坪守著兩桶清水。

左橡個子矮矮,其實他算高,但高不過我。他穿著不緊不松的衣服,看上去懶懶散散,還是像猴子一樣消瘦,理個平頭,黑黑的臉上掛著一雙無精打采的半月灣。

他一副沒精神的樣子,說起話來卻是另外一個人。

他將盤子遞到我面前,不吭聲,我彎腰用杯子舀水,往他盤子裏倒。他輕輕搖晃盤裏的水,倒掉。盤子再次遞到我的面前,我彎腰又分他一勺,他這才懶散地用手摸摸盤子,再倒掉。

他的盤子第三次遞到我的面前,依舊不吭聲。

我深呼一口氣,說:“老師很早就發話了,最近學校水源浪費嚴重,每班控制在兩桶清水內,所以每個同學洗碗只能控制為兩勺水,很遺憾告訴你,你的水已經用完了。”

左橡哼哼,不屑:“我盤裏還有米粒,沒洗幹凈,再來一勺。”

“怎麽別人兩勺水能洗幹凈,你就洗不幹凈呢,你能不能別每次都是這樣給臉不要臉,大眾怎麽做你就怎麽做,有點集體精神好嗎。”我說。

“一勺水而已,又不是用你家的,你替學校摳什麽,緊張什麽。再說,學校幾百號人用水,多我一勺,少我一勺,雞毛蒜皮都不叫事。”左橡站著不動,晃晃手中的盤子,示意我趕緊的。

我楞著,裝作沒看見。

“到底給不給”左橡不耐煩,聲音有點加大。

“不給,我說不給就不給,教室裏面還有好多同學還沒吃完早餐,我要對他們的盤子負責任。”我指著那邊一個水龍頭,繼續說,“那邊有很多水,你想洗多久都沒人管你。”

左橡盯著我好久,他抿抿嘴,走掉了。

水龍頭那裏圍著好多洗盤的學生,有高年級的,低年級的。一般低年級的搶不過高年級,只能圍著水龍頭周邊眼紅,等高年級走掉,再搶水。

左橡晃到水龍頭旁邊,大搖大擺地擠進人堆裏。

水龍頭扭到最大,流出來的水很小,有個六年級的男生在等水,看見年級低的學生不敢跟他搶水,他臉上笑出花朵。而低年級的同學們,一個個眼巴巴爭先恐後地緊盯著水龍頭看,盼他什麽時候等滿水輪到自己。

左橡沒低年級的好脾氣好性子等待,他擠進去,將手裏的盤子舉起老高,向下一扇,“嗙”是不銹鋼盤子撞盤子的聲音,他扇掉六年級男生的盤子,跌落地上,霎時場面失控,到處擠擠擁擁,重要的是掉下的盤子都不知道掉哪了。

解決掉六年級的男生,接下來是驚天地泣鬼神般,一片混亂的場景,跟打仗差不多。

六年級男生彎腰找盤子,周邊的低年級生一窩蜂湧上,在一個小小的水龍頭下,展開了一場搶水洗盤的激烈大戰,很多人被水濺得一身濕。

“嗙”“嗙”“嗙”

水花四濺,誰也不讓誰,誰也不理誰,你推我我擠你,中間夾著罵聲,粗口,尖叫聲,爭吵聲。

水龍頭旁邊正對張老師的辦公室,張老師是學校教師的元老級人物。

張老師的門口敞開著,早晨的陽光正灑進來。早餐後,他坐在辦公桌前認真批改作業。手中握著一支紅色的圓珠筆,在作業本上打勾打叉。可能改作業久了,手累了麻木了,不知道是抓筆的力道大了,還是是作業本太薄,一個長長的勾打上去,作業本整整一頁,筆尖劃裂了一條長長的線。

突然,張老師面色大變,丟掉筆,狠拍了一下桌面,奪步飛出門口。他怒氣沖天,大吼一聲:“嗙嗙嗙,搶得很過癮是不是。”

搶水的同學個個動作定格住,安靜下來,紛紛轉眼朝聲源望去,眼神有懦弱的,有好奇的,詫異的,害怕的。

空氣中,只有水龍頭嘩嘩嘩流水的聲音。

張老師伸出手去搶過一個人的盤子,恰好搶到左橡,他將搶來的盤子往高空用力一拋,在天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在一道道目光下,它悠然落在龍眼樹上。旁邊的龍眼樹很高,枝葉繁盛,它掛在上面不肯下來了,只有匙子掉下來,落在校道上“砰砰砰”地滾著。

張老師關掉水龍頭,一揮手,像獅子咆哮:“以後除了班級拿桶來等水外,其餘人一律不能碰,是哪班回哪班去。”

兩秒,學生們快速散開。只剩左橡楞在那裏。左橡望著張老師氣得一紅一白的臉,咽咽口水,說:“它掛樹上了,怎麽辦。”

“那你就站在這裏等它掉下來。”張老師說完,轉身回到辦公室,“砰”一聲關上門。

水分完了,我和小趙提著桶去打水,走近才發現,水龍頭剛剛密密麻麻的擠著一大堆人,現在稀奇得一個也沒有。我扭水龍頭等水。小趙拍拍我的肩膀,大驚小怪:“快看,那不是左橡麽。”

我順著小趙手指指的方向望去,龍眼樹上有一個人,隔著小距離,我看得有點模糊,但還是吃了一驚。

“左橡,你膽子真夠大,校規有一條是禁止爬樹,難道你不知道嗎,居然在學校裏面明目張膽地爬樹,不怕被老師罵?”小趙仰著頭,沖他說,沖他笑。

左橡爬在樹中間,低頭看見樹下的我,冷冷瞟了一眼。

他站立著,雙手緊緊抓住兩邊樹幹,腳下蹬呀蹬,全身用力搖晃,一邊樹葉沙沙沙的搖曳著,飄下幾片枯黃的樹葉,然後聽到“砰”的一聲,有什麽東西從天而降落地,原來是吃早餐的盤子。

幾秒後,左橡從樹上滑下。

小趙說:“厲害呀,吃早餐的盤子都飛到樹上去了,你怎麽做到的。”我也跟著落井下石地笑。

左橡漲紅著臉,不說話,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納悶。

“哼!”他哼了一下,撿起盤子氣嘟嘟地沖回教室。

☆、打小報告

眺望著一片片金黃色的稻田,迎來了小學的農忙假。

假期裏,除了農忙,我們還有一個任務,算是學校布置的特殊作業吧,那就是喊《參軍口號》。

參軍口號:

“大力弘揚愛國主義精神,關心支持國防建設,發揚愛國主義精神,繼承民族優良傳統。”“依法服兵役是每個公民義不容辭的職責和義務,積極踴躍報名應征。”“積極參加民兵組織,弘揚愛國主義精神。”“國家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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