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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長,在奢華的時光裏》作者:毛心

文案:

時光,從指縫間灰溜溜的來,又從指縫間灰溜溜的走,我們或許有今天、明天、後天,卻不再有童年、少年、青年。

她在最普通不過的家庭裏長大,上姐姐優秀,下面弟弟也優秀,夾在中間的她卻很平庸,因為平庸,她要承受別人異樣的眼光和被比較。媽子重男輕女,姐弟優秀,在雙重壓力的縫隙中,她努力掙紮求生,同時也變得愛沈默,自卑,但她沒有放棄上進,倔強的性格和卑微的自尊讓她擁有一顆不甘的心,她要擺脫在姐姐光芒籠罩下的生活,要活出專屬自己一片蔚藍天空,在迷茫的未來中依舊尋找自信的入口——

因為她不前進,會被唾沫重重淹沒,最終墮落——

內容標簽:

搜索關鍵字:主角:梧子葉,左橡,歐凈文 ┃ 配角:梧子夏,昔年 ┃ 其它:青春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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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嘶聲揭底的吶喊

弟弟愛玩游戲,放假總是趴在電腦前,似乎要把被困在學校一周不能玩游戲的時間通通給補回來,吃飯要人叫上幾十遍,洗澡也要人叫上幾十遍。

媽子對此十分不滿弟弟,第二天吃早餐的時候,媽子說了幾句他的不是。

常年沒有父母在家管束,弟弟的性格很牛,加上這個年齡段最叛逆,媽子的話他不但聽不進去,還覺得特別羅嗦吵耳,不耐煩地開口沖撞媽子,他發飆一頂撞,媽子的態度就軟了下來。

活該,慈母多敗兒,看你寵出一個什麽樣的兒子。

我在旁邊默默無聞地吃粥,其實我只想保持沈默不插嘴,但弟弟對媽子的態度實在惡劣,雖然媽子不在意認為很平常,但是我看在眼裏,實在看不下去,出口教訓了弟弟幾句,說:“子健,你什麽態度,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很牛掰是嗎,你是什麽身份,有你這樣跟媽說話的嗎?”

弟弟不吭聲,因為他理虧。

但是旁邊的媽子糊塗,護子心切,霎時鋒芒轉向我,她替弟弟辯個不是,說:“那你又什麽態度,你又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很牛掰,你又是什麽身份,有你這樣跟你弟說話的嗎?”

我詫異地看著媽子,覺得無理至極愚蠢至極。我不想搭理她,搭理她的人不是神經病就是神經病。

“我在教訓兒子,你來插什麽嘴,你以為你自己做得比我好嗎,我還沒開始教訓你,你倒教訓起我兒子來。”媽子蠻纏,見我沒回應,曲折手指敲臺面,繼續跋扈地說,“你這樣的態度跟你弟說話你就對了嗎?回答,你聾了還是啞巴了。”

一股火窩在心底實在忍無可忍了,我說:“我說話你也罵,不說話也罵,你教教我怎麽做才能滿你的意。我說什麽你都不中聽,我以後不說話就是了,當啞巴好了。”

我的話剛落音,媽子條件反射般地站了起來,中間隔著一張圓臺,她微彎著身子,揚起手掌就朝我這邊狠狠捆過來。

我的眼鏡差點被打落,被打的臉正在發辣發辣地痛,真打得下手。簡直是莫名其妙,委屈通通憋在我的肚子裏,我不再吭聲,也不想再吭聲,她對是對,錯了也是對,我永遠都理不過她。

飯桌上的不安寧已是家常便飯,不是什麽新鮮事了,弟弟看得很膩。媽子發火見山就燒,他也很無奈,眼不見為凈,啪地放下筷子,不吃了,沒胃口了,倒胃口,灰溜溜地跑上樓,坐在電腦前啪啪啪地繼續玩游戲。

“又上樓玩游戲?梧子健,你給我站住。”媽子望著弟弟上樓的背脊大喊,“看看別人家的孩子,多聽話,叫幹什麽就幹什麽,都不用爸媽操心,為什麽我生的養的個個都頂心頂肺。”

媽子一大早的火藥味特別重,叫不住上樓的弟弟,怒氣的炸彈全往我身上砸來。

她被氣飽了,早飯也不吃了,挽起衣袖坐在那兒不停地數落我,過去的現在的大錯小錯全深挖出來一一數落個遍,像在外面受了氣無處發洩的潑婦。

“當媽的不能說你兩聲嗎,說你兩聲就嚷嚷著做啞巴,了不起了,敢威脅我了,騎在我頭上作威作福了。”媽子用手拍一下臺,繼續說,“我吃鹽比你吃米多,我就不相信我治不了你,梧子葉。”

我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始終不肯滴落。我忍著她,忍不了重頭再忍。我不想再和她坐在一塊,繼續和她坐一塊恐怕我要瘋了。

我起身,捧著粥朝門口走去,想出去透透氣。

“去哪,在桌上吃吃不飽你是嗎,還是我罵你不想聽就要走開?我罵你罵錯了嗎?你今要是敢走出這個門檻,別回來了,呆在外面算了,中飯晚飯也別吃了,與其拿糧食養你個狼心狗肺還不如多養幾只雞來得順心點。”

媽子在我身後繼續不依不撓地對我冷嘲熱諷:“廢材,你一輩子都比不上你姐一毛錢,生了你,當初我還不如生個叉燒。”

作者有話要說: 請各位多多支持和指教,多謝。

☆、小小友誼

去她奶奶家敲門,奶奶說她在曾祖母家。

我又跑到曾祖母家找她。

芳連的曾祖母是一位年事已高的老人,盲人。芳連說,她的腳很小,扭曲變形腳趾纏在腳趾上,裹過足。我覺得她是個有故事的人。

因為同祠堂,我尊稱她“三婆祖”。

自我認識芳連,我便知道三婆祖的存在,也開始懵懂知道她命運的悲苦。她是個經歷崎嶇的人:丈夫和兒子都比她去得早,如今只有孫子——芳連她爸承蒙膝下,但自幼出城市工作,很少回來團聚。在一個一百多平方的屋檐下,就住著她自己。時常來探望她給她送好吃的,只有改嫁了的兒媳。

她住在這裏,看著房子從熱鬧到冷清,平淡到大喜大悲。房子的擺設,白天斜射進來的縷縷陽光,她都看不見。房子對她而言,只有遮風擋雨,可她連遮風擋雨的房間也看不見,她的世界滿是黑暗,她也習慣地接受了這份黑暗。

她很少出門,買豬肉也是豬肉老板車子停她門口,稱好了切好了給她送進門的,他們都是農村地道實在人。

她一天的生活很簡單,除了吃飯睡覺,還有周邊老人經常串門拉家常話。

她基本不用交電費,因為她從來不需要開燈,只有芳連在的時候,才會開一開,有些燈泡過久,潮濕壞了;有些不給力地眨著眨著;有些還正常,不過光線很暗,大概用了十幾年。

三婆祖很老,我知道她存在的時候就有九十幾歲了。在不富裕的小村裏,她的長壽命讓人很羨慕,但老天爺似乎在和她開一個天大的玩笑,給了她人人夢寐以求的高壽,卻奪走了她最幸福的人生,飽受生離死別,最後孤獨終老。

第一次見她,她給我一種肅然起敬的感覺,她是一個氣質高昂且不容侵犯的人。她很瘦,身體輕微佝僂,背影孤單形只,但那完全不會影響她的氣質。

她皮膚皺巴巴,皮包骨,手腕戴著一串銀鐲子和一只翡翠青的玉鐲子,碰撞發出清澈的聲音,都說老了還童,她不是,很多成年人身上沒有的光環依舊籠罩在她身上,堅韌,沈穩,偉岸,滄桑,她就像一個沒落的貴族(或者貴族後人),骨子裏依舊是錚錚傲氣。

門口虛掩著,我輕輕推開門,是木門,老化陳舊,推開時發出“吱呀”的聲音。這棟泥磚屋,家徒四壁透著一種涼,裏面光線不足,很暗很黑,沒有人在裏面,膽小的我不敢進去。

盲人的耳朵很靈敏,外面絲絲的風吹草動她都能聽見。

一把顫顫巍巍的聲音先是從屋裏傳出來:“芳連回來了?”然後是腳步聲,三婆祖從屋裏面沿著墻壁摸索出來。

“是我,子葉。”我說。

“哦,原來是子葉。”她停在墻邊,“芳連到屋後的小竹林撿竹殼去了。”

我“哦”了一下,一邊使勁地點頭,雖然她看不見。有時候,我會很冒犯、很大膽、很好奇地直盯著她的眼睛看,看她是否真的看不見我。她眼眸無神空洞、散光不聚焦,黑色瞳眸卻能清晰倒映出一個小小的我。

竹林不大,我周末天天都來找芳連玩,我們兩個走在一堆總是很瘋癲,鬧騰得讓三婆祖頭痛,她時常拿著籃子趕我倆去撿竹殼,好讓她生火燒飯。我正準備撒腿往屋後小竹林跑,就看見芳連顫顫巍巍提著一大藍的竹殼回來,看見我,咧開嘴笑:“子葉,你來了。”

我招招手:“趕緊,咱們去玩。”

一座綿延的小山丘,草木郁郁蔥蔥,山路蜿蜒,山麓是一片寬敞茸茸的小草坪。

草坪邊上,有一棟陳舊的祠廟,墻角上,結著一層層的蜘蛛網。廟裏,蹲著幾尊菩薩像,沒窗戶,也不開燈。外面白天,裏面就像夜晚那樣黑暗,徒添幾分神秘色彩。這裏,只有過年拜神的時候才會熱鬧,平日裏,很少人來。

廟邊,挺立著一棵撐天的大榕樹。榕樹的根很粗礦,有的深紮地下,有的延伸在地面。榕樹很大,要幾個小孩手拉手合抱才能環抱住;它很高,枝葉繁茂,像一把撐開的遮天大傘。

榕樹上面,一根一根粗大的胡須直垂下來,有的垂到地上在地上生根長成小榕樹,有的垂到半空,有的剛好垂地上。這裏是孩子們的天堂,孩子們喜歡將那些胡須和一塊小木板緊緊綁在一起,搭成簡陋的千秋。

周末和放學後的時間,這裏經常聚集小朋友,在草地上打滾,捉迷藏,踢足球,蕩千秋。大榕樹就像一位年事已高打盹的老人,靜靜的看著孩子們胡作非為。

現在是下午,太陽最熱辣的時候,靜悄悄得一個人也沒有。

我牽著芳連的手跑到千秋旁邊,說:“你坐,我推你蕩起來。”

芳連坐上去,雙手纏住大榕樹的胡須,生怕一不小心翻下來。我在後面輕輕推,輕輕蕩。

頭頂上,一陣樹葉婆娑的沙沙沙響,偶爾傳來幾聲小鳥的叫聲。

樹上的鳥兒是最安全的,因為樹太高,從來沒有人敢徒手爬上去過。我不禁好奇:“你說,上面到底有多少個鳥巢。”

芳連搖搖頭,說:“不知道,這裏的風特別大,吹得好涼爽。”她停頓一會,“子葉,我改名了,戶口簿也改了,這次是真該了,所以以後請叫我梧雅晴,知道了嗎。”

我沒有覺得突兀,因為改名的事,她在我耳邊嘮叨過不止一回:“什麽時候改的。”

“上周,我爸為這件事跑回來了。以前取名字的時候很流行芳字連字,所以我爸懶得想,就給我起了芳連,現在嘛,名字太大眾化了,好俗氣,啊芳,啊連,往大街小巷一站,亮嗓子一喊,一大撂回頭。”

我呵呵笑,想叫一聲“雅晴”給她聽聽,不過叫慣口芳連,突然開口叫雅晴,我怕羞,囁嚅半天,還是叫不出口。

“不像你的名字,子葉,葉子,多好聽。”芳連停頓。

“一般吧。”我習慣了也不覺得好聽不好聽。

“換你坐坐。”她從千秋上一躍而下,把我摁坐下去。

“你的名字誰起的?”

我不好意思撓撓頭:“我家一大家子人,算我爺爺文化最高,我家兄弟姐妹的名字都是爺爺起的。”

她推著千秋,說:“果然有知識就不一樣,起名字都是那麽好聽,怪不得小時候我媽總是到店裏把各種詩詞刻錄在光碟上,早上播給我聽晚上播給我聽。”

“你真厲害,在你能說古詩詞的時候,我才開始學寫我自己的名字。”

“子葉,我爸上去之前說了,期末考後,就把我轉到城裏讀書。”

陽光線從葉子的嫌隙間射下來,在地面上留下斑斑駁影。風吹得很柔韌,像冬日裏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拂過。

我和芳連算是不打不相識,緣分吧。

記得學前班,我倆剛剛成為同桌,話沒說過幾句,便大吵了起來。

她的鉛筆是削筆器削的,均勻漂亮美觀,我的是姐姐用削筆刀幫我削的,粗糙簡陋不美觀。一節課間,不知怎樣,我倆一唱一搭,竟對比起誰削的鉛筆夠漂亮,筆芯夠尖。

她不讓步,說自己削筆器削的筆最好看,說我削的很醜,還很囂張地說要想借削筆器用,沒門。

誰要管她借了。平日姐姐看我笨手笨腳,怕我削筆時被刀子割到手,所以每天晚上都會檢查一下我的筆盒有沒有需要削的筆,然後通通幫我幹掉,不用我記掛。我不允許誰說我削的筆醜,這樣,很侮辱我姐姐的一番苦心。

我倆大眼瞪小眼,誰不讓誰,三言兩語大家面紅耳赤地杠起來。

她說不過我,又氣又咋,揚起手中的鉛筆,突然朝我的臉頰劃來。

鉛筆尖尖,一條直線劃到底,我的臉頰霎時一陣熱辣辣的刺痛,繼而慢慢覺到腮邊一陣火滾的腫脹、麻痹。

我眼睛瞪得老大,反應過來,也揚起手中的鉛筆,朝她的臉狠狠刮過去,以眼還眼,以牙還牙。由於憤怒,可能力道大了點,我的鉛筆芯居然劃斷了。

一兩秒,她臉上浮起一條筆直清晰的傷痕,帶著一層薄薄鉛筆的碳灰,幾秒,有血絲冒起,紅紅腫腫。她撇著嘴哭,臉部動著,那筆痕看起來極像一條纖細的毛毛蟲。

她痛得張嘴大哭,很快,哭聲招來老師。

在辦公室,張老師左右端詳我們臉上傷痕一會,黑著臉問:“怎麽回事?”

我別開臉,鼓著腮子不說話。

她陶然大哭,比劃著動作,比竇娥還冤,委屈地訴說:“我這樣刮她,她沒出血,她這樣刮我,都出血了,好痛,嗚嗚嗚。”

從小到大,媽子大聲責罵我吼我,甚至用鞭子抽我,我都沒有眼淚竄出,反倒這樣的陣象嚇哭了旁邊觀望的姐姐。同樣這次,我理直氣壯地望著老師,也很委屈地說:“她先惹我的。”

張老師拿我們沒轍,只好將兩人位置分開,一個西,一個南,發話:“誰也不允許近誰五米。”

放學回家,生怕被媽子看見我這個鬼樣,準會以為我在學校又和同學打架了。

背著小書包,前腳邁進家門,像做賊似的左瞄瞄,右瞄瞄。好的,媽子在洗菜。我躡手躡腳、三步並作兩步地想跨過大廳,跑向樓梯,直躥上二樓避難,能瞞一時算一時。

誰料弟弟蹲在樓道對面的角落撿牌子,瞥見我偷雞摸狗之舉,正歪著頭,眼睛忽閃忽閃地盯著我。

我做出“噓”的手勢,心裏慶幸我背對光線,他應該看不清我的臉。或許我小瞧他了。他明亮的小眼睛銳利得很,聲音不大,但足以整棟樓都聽得清楚:“葉姐,你臉怎成花貓了。”

我木化三秒,反應過來是鼻孔噴煙,我噴沒你。

弟弟笑得更開心:“生氣起來更像了。”

水龍頭開的聲音沒有了。媽子濕著雙手興師問罪地站在我身後,我驚愕回頭,立即做錯事認錯的好態度,手板在身後,低著頭,一字一句地訴說事情的來龍去脈。

在我被媽子罰站的時候。突然有人從我家門前躥過,很快的速度,空氣中,只留下一陣過眼雲煙匆匆的腳步聲和劃破天際的哭聲。後面,有位五十歲左右的老婦人氣喘籲籲地追趕著,邊喊:“別跑了,我不打你就是了,別跑了,給我回來,天都快黑了,你能跑哪去。”

那哭聲很耳熟,我趴在門縫邊豎起耳朵聽。

聞著外面的動靜,媽子走出門口看究竟。媽子問老婦人怎麽了。

老婦人哭笑不得,說:“孩子在學校不好好學習,專門和別人打架,臉都劃傷一大條線,也不知道是誰,下手那麽重。要是留下疤痕,我還不知道怎麽向她爸媽交代。”

媽子往屋裏瞟了我一眼不吭聲,我縮在門縫後面,嚇得心驚膽戰,牙齒打架。原來,原來,原來是芳連。

小時候,我們都知道尊卑有別,要順從長輩,聽從長輩,不頂撞長輩,要打不還手,罵不還口。那時,芳連在我眼裏就是個奇孩子,她不墨守成規,她奶奶要打她,要教訓她,她不會乖乖站在那裏等待被打,而是撒腿逃跑。她那時候的“奇”,是很多農村孩子身上所沒有的,是很多農村孩子就算被打死也不敢做的。她深深吸引著我,使我對她產生好奇。很多年後我在想,她“奇”的由來,可能是她在城市長大的緣故。

那時我才知道,和我一樣倔脾氣的女孩居然是我鄰居的鄰居,我們住的地方相隔不到100米的距離。更奇葩的是,我和她竟還是有點血緣的堂姐妹。

我和芳連的關系是這樣的,我爺爺和芳連爺爺應該是叔伯兄弟關系,所以我和芳連是堂姐妹。只是芳連爸一直在城市上班,很少回來,沒交往所以生疏,大人們幾乎不在我們面前提起,而芳連從小隨著她父母在城市裏長大,到了要讀書的年齡才回來,所以她不知道我,我也不知道她。

後來在體育課上,玩老鷹捉小雞游戲的時候,我揪過她的衣尾,她也揪過我的衣尾,在一片銀鈴般天真爛漫的笑聲中,我倆居然神不知鬼不覺地玩熟了。

之前鬧得不可開交,誰不準近誰五米,後來熟悉到廝混在一起,形影不離,而且臉上的傷疤還沒有褪消。當所有同學都歪著腦袋盯著我倆看的時候,我也無法解釋其中突兀的情緣,硬要解釋,只能說這叫緣分。

對,就是緣分,我們認識雖然不久,但相處之後,發現我們好像不止認識了一會,有種很遙遠似曾相識的感覺。如果有前世,我相信,我和她前世肯定是世界上最親密的人。

課間,我拎著美術畫冊跑到她旁邊坐落,一邊翻著美術畫冊,一邊介紹我的五彩筆,哪支用完,哪支還沒開始用。她托著腮,靜靜聽著,時不時拎起彩筆端詳,時不時捂嘴笑。

張老師在黑板頭,拿著大大的三角形畫著下節課要用到的線線邊邊,回頭掃視教室一圈,零散幾個同學,豆大的眼珠定在我和芳連身上幾秒,轉身繼續對著黑板畫。

芳連奶奶門前種著一棵青棗樹,葉子常年蔥蔥郁郁,樹上果子每年都壓彎樹枝丫。

每當樹上的果子成熟,又大又青,泛著一點點黃暈,她和我都會眼巴巴地望著、饞著。奶奶閑著就會給我們摘兩個大大的,一人一個。

孩子總是貪得無厭,我們吃完,舔舔嘴,不夠解饞,又眼巴巴地望著奶奶還要。

每當這個時候,奶奶就會咬緊牙根,故意擺出一副兇巴巴的樣子,揚起布滿繭絲的手掌嚇唬我們,我們人小鬼精靈,跑得特別的快,一轉彎人影就消失了。

奶奶以為我們跑遠了,轉身入屋,砰關上門。聽到關門聲,我們才躡手躡腳地走出來。

屋裏面有一條大狗,毛皮白色,人家叫它旺財。

隔著圍墻,旺財在院子裏面來回踱步,走累了,四腿趴地,頭懶散枕在兩前腿上微微打盹。

芳連笨手笨腳但又輕手輕腳地爬上樹偷摘青棗,我站在樹下左瞧右盼地放哨,還時不時指著哪一只大摘哪一只,哪一只小別摘。得手後,褲兜鼓著,手裏捧著,兩人飛快跑出遠遠的躲好,消滅贓物。

炎炎的夏天,我們弄得一身汗水,但吃起來那真叫一個清甜。

後來有一次,樹上的動靜被旺財發現了,在院子裏面兇惡地不停吠著,緊接著是她奶奶亮尖的嗓子從屋裏傳出:“誰在外頭。”

事情敗露,芳連慌張從樹上一躍而下,平穩落地。

“快跑。”我一邊小聲說,一邊驚慌失措地逃跑,跑了幾步,回頭看見她壓根沒有跟上來。芳連說:“我崴到腳了。”她腳步一瘸一瘸地拐著。她被捉到無所謂,對方是自己的親奶奶,罵兩句就好了。可是我不是,會大禍臨頭的,萬一她奶奶告狀到我父母耳裏,不是跪沙子,就是挨鞭子。

我折回頭,揪著她的手臂,連扶帶拖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拉著她不要命往外跑,往外沖。

我們跑到轉彎處的盲區,剛停下來還來不及喘上一口氣,就聽見青棗樹的方向,也就是我們剛剛做賊的地方,傳來不銹鋼門被打開的聲音,緊接著是旺財的吠叫,聲音比之前清晰入耳,應該跑出了門口。

我們青著臉,面對面地望望,心裏“咯噔”一下,松口氣笑笑,好險。

在學校,午睡後的課間,剛睡醒後大家都無精打采。

我和芳連上廁所,回來途中經過某個老師辦公室,在窗欞下,我擡著腦袋往裏面探探。老師的辦公室是長方形的單間,窗欞邊是辦公桌,中間垂著一塊簾子,裏面是床。

我深呼吸一口氣,一股清香的空氣鉆進鼻孔,整個人神清氣爽,我低頭揪起胸前的衣服聞聞,一股濃濃的汗水味,說:“你說,是不是所有老師的辦公室都那麽香。”

“應該不會吧。”芳連撓撓頭,還沒說完。

“你們說什麽?”

在我們毫無警覺地討論的時候,突然一把細碎的女聲音從簾子後面懶散傳出來。

原來,原來老師在裏面的????

我和芳連迅速蹲下,眼睛瞪得老大,嘴巴驚訝張成O形,差點驚叫出聲音來,幸好我及時捂上她的嘴巴,她也默契地捂上我的嘴巴。兩人弓著腰,躡手躡腳溜進教室,而外面,傳來細細開門的聲音。

☆、三代同堂

望著天邊的日落,我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是時候回去了。

我對芳連說:“我該回去了,今天是我爺爺的生日。”

我揮手告別芳連,然後朝舊屋的方向奔去。

舊屋。是一棟泥磚房。杵立在山頂的半腰上,地勢高。

前門,是一條很陡峭的水泥彎路,路上長滿青苔,晴天還好,遇上雨天,路面濕濕滑滑,一不小心會摔跤。後門和前面差不多,地勢不平坦,或者路比前門還要難行。

我的舊屋,唯一的優點是,哪天突然發生大暴雨,水浸街絕對浸不到家門口;唯一的缺點也是,哪天突然發生大暴雨,山體滑坡碰上泥石流,家很有可能從此被淹埋。

“誰不許偷吃。”

我還沒到門口,就聽到一把嘹亮的嗓音劃破安靜的天空,不用想也知道是咱家的大姐姐——大伯女兒。大姐姐稍胖,天生一把大嗓門,平常的說話,整棟樓都能聽見,更別說不平常的時候了。她眼睛下面長著一顆痣,人家說是淚痣,傳言有淚痣的人前世很苦,常常以淚洗面。

大伯家,我家,還有姑姑家,大夥似乎都到齊了。

“子葉跑哪去瘋了,若再不回來,只剩骨頭你啃了。”大姐姐看見我,發揮她老大的樣子說。

“這不回來了嗎?”我撓撓頭,跑進主屋,爺爺坐在廳裏看著電視,飯桌上,擺著一只大蛋糕,我說:“爺爺,我回來了。”

爺爺回過頭,嗯一句。

我望一眼掛在墻上的大擺鐘,灰褐色的外表木框依舊光澤鮮明,不曾留下歲月流逝的滄桑痕跡。

快五點了。

要說舊屋最古老的兩樣東西,一樣是爺爺的自行車,另一樣就是掛在墻上的大擺鐘。

舊屋是泥磚屋,結構有點像古式宅院,規規矩矩,中間典型一個大廳。大廳兩邊均是兩房一廳一廚的偏屋,以前老豆大伯各居一邊,中間一條長廊,將兩個小家連接成一個大家。

大廳前,有一個大大的露天天井,地面水泥硬底化,雨淋暴曬,角落處長出一層密密麻麻的小青苔,有些甚至長出一兩株生命力頑強的雜草。

天井圍墻外,一棵挺拔高大的酸芒樹,那是我們童年裏最愛吃的水果。青澀的時候是酸的,吃得牙齒發軟,黃熟的時候是甘甜的,甜到心底。每當春天碩果累累,青澀的果實壓彎樹枝丫,越過高高圍墻,毫無顧忌地探進來,豐碩,飽滿,色澤誘惑大。小孩的我們高興壞了,但大人們壓抑地提醒:樹不是咱們的,別太放肆。我們拼命點頭,垂涎欲滴,眼饞地吞吞發酸的唾液,忍不住從角落扛來一條竹竿,撈呀撈,撈呀撈,撈呀撈。

下雨,風吹一吹,枝葉搖一搖,在樹上成熟變黃的酸芒會脫落樹梢,劈裏啪啦地掉落地。小孩總是歡天喜地,冒著雨,濕著身,撒腿就跑去撿,甚至心裏祈求每天都刮大風,下大雨,這樣天天能吃到;但大人總是憂愁滿臉,因為酸桃劈裏啪啦落下砸到的是咱家廚房的瓦礫頂,以前砸爛過好幾次,每次都是老豆爬著梯子上去修。

原本是一個很熱鬧的大家庭,後來嫁的嫁,搬的搬,熱鬧到冷清,現在,只剩下爺爺奶奶兩人相濡以沫。除了過年,就爺爺奶奶生日這兩天,大家才聚回一塊吃喝玩樂,聊聊家常。

今天的日子很特殊,不僅是爺爺生日,還是大家姐生日。

平時不進廚房的男人們——老豆大伯姑父,都紛紛系上圍裙,做居家好男人,上得廳堂入得廚房。平常時在廚房忙碌的女人們——媽子嬸嬸姑姑,倒成了乖巧的好幫手,端盤子,洗盤子。

奶奶典型的持家有道,這時只能站在一旁瞎操心瞎叨嘮,想幫忙卻插不上手,也不讓她插手。

大人幹大人的活,小孩玩小孩的。

七個小孩子們,大姐姐,大哥哥,表弟表妹,我家三姐妹,在外面的地堂,伴隨著日落西沈,伴隨著紅霞晚光,開始起內訌,拉幫結派。

以大哥哥、大姐姐為首的,分成兩個幫派,剩下只有不均勻的五個人,這終究註定是一場力量不對等的游戲。

為了壯大實力。大哥哥說:“誰要是跟我混,我定會對她百分百地好。”

大姐姐揮揮手,鄙視:“誰要是跟我混,我不光對她百分百地好,還有很多很多好吃的零食給她,餅幹,方便面,雪糕,甜筒,要什麽有什麽。”

大哥哥不服輸,秀秀手臂間的小老鼠:“誰要是跟我混,不但對她好,給吃給喝,最重要是,我大好青年,有的是力量,有的是小老鼠肌肉,我能保護大家。”

大姐姐不以為然,抹抹鼻子:“猴子樣瘦不拉機,狂風一刮就倒下,到那時,是你保護大家還是大家保護你還說不定。男生神經粗糙,難過了你會說安慰話嗎,哭了你有耐心哄嗎,這時就需要一顆細致膩人的女孩子心。”

我三姐妹,表弟表妹,五個人,在旁邊排排隊,一會兒轉頭望大哥哥,一會兒轉頭望大姐姐,飄忽不定,看戲似的看她們舌戰個你死我活。兩人辯論到最後,誰也沒輸,但誰也沒有贏。

屋裏面,傳來一陣吆喝:“嘿,小家夥們,通通回來擺碗筷,準備開飯。”

剛才還起哄,現在,聞著飯菜飄香,我們一窩蜂撒腿紛紛往屋裏跑。

大人圍著大桌坐,小孩圍著小桌坐。

席間,小的們一個個輪流搶著往爺爺碗裏夾雞肉,往大家姐的碗裏夾雞肉,搶著輪流說一句:爺爺生日快樂,大家姐生日快樂。我們倒飲料,碰杯,吃飯,夾菜,嘿嘿哈哈,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大人聊大人的話題,孩子們鬧孩子們的。

然後飯後,小孩們爭先恐後地搶蛋糕。大人們坐著拉家常,談談大伯家小鋪子的生意,聊聊姑姑家養的大白兔和吐絲的蠶蟲,和老豆隨大夥外出收購香蕉水果的工作。

一派其樂融融的氣氛,就連屋頂的瓦礫也忍不住咧開嘴“咯嗞”偷笑。

慢慢的後來,我們逐漸長大,留宿學校的留宿學校,大人出城工作的出城工作,像樣的生日會人越來越少,越來越冷清。雖然如此,但我相信,記憶中的大聚會,大家都和我一樣一直記得,一直很懷念那時候的溫馨。

☆、一磚成名(一)

周末過去,星期一到來。

早晨的天空暗淡,沒有一點生機勃勃,學校的上空更是籠罩著一層薄薄的灰霾霧氣,不知道是不是神經病發作,總覺學校氣氛沈甸甸。

在校道碰上班主任,我禮貌喚“早上好”,老師的臉色有點不太好,眉頭皺皺,心事重重,似乎一夜沒睡好,但還是努力擠出一抹難看的笑容:“早上好”。

升完國旗,做完體操。隊伍往點一縮。

校長平時打扮得新潮,頭發往邊一梳,留出一條清晰的發路,啫喱水風幹後頭發又直又硬又黑又亮,還散發著一陣淡淡的啫喱水香味,總是白衣襯衫,大筒西褲,一雙陳舊卻天天擦得閃亮閃亮的老皮鞋。現在風光依舊,只是平時平易近人的笑意斂去,取而代之的是板著一張嚴肅的臉。

一只小喇叭湊近嘴邊,震天響地的聲音傳開來,校長如泛濫的洪水講個滔滔不絕,開口是強調不要打架,閉口也是強調不要打架,十幾分鐘下來,他不用起草、職業性、教育性的演講我聽得暈頭轉向,只記一句句不要打架,不要打架,還是不要打架。

“過來,再過點,站到乒乓臺上去,讓大家都認識認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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