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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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京皇城武華殿西暖閣。這西暖閣是弘光帝經常待的地方。暖閣北面是一張醒目的金絲楠木座椅,椅上鋪著織有松鶴的金黃蜀錦軟墊,座椅後面是紫檀嵌寶石和琺瑯巨幅屏風,前面是紫檀雕龍案幾,幾上右側置有哥窯白瓷花囊,裏面插著十數支黃燦燦的絲制佛手。中間是景德鎮青花果盤,裏面盛有各色果品,猶自新鮮欲滴。幾案下鋪就蠶絲和金銀絲線織就的金黃暗紋地毯。靠墻是黃花梨香案,上有碧綠的青銅麒麟香爐,裏面的裊裊青煙尚未散盡,還遺有淡淡餘香。香案兩旁分別放著三四尺高的琉璃大鼎,色彩斑斕。西邊靠墻是同樣金絲楠木雕的格子架,上面置有瑪瑙盤、翡翠盞、琉璃瓶、青瓷碟等飾物。靠西邊是碧紗櫥,後設有香楠臥榻,上面鋪著五色錦衾,懸著潔白的繡花絲帳。暖格外的回廊上吊著大小鳥籠,中有各色禽鳥,此時還在啾啾鳴叫。暖閣外的露臺對面就設有小戲臺,弘光帝喜歡聽曲,因此常常不分白晝黑夜在此飲酒作樂,加之戲臺西側就是一個大花園,亭臺樓榭、花柳魚池,仙藤異草,令人賞心悅目,最宜放松身心。因此,除了上朝,弘光就幾乎整日待在此處。也難怪這裏陳設如此華麗了。

此時,弘光帝正在露臺上懶洋洋地斜倚著軟椅,饒有興味地賞戲。他一只手支著太陽穴,一支手在自己大腿上輕輕拍打,微閉著雙目,沈醉地地跟著臺上婀娜多姿的女子輕輕地哼唱著一支曲子:“......柳絲綰不盡東風怨,蘭露如啼眼。青青燕尾簾,......俏步曲江煙,著落紅一陣陣把春光餞。.......”

弘光帝正自我陶醉,一個大臣在太監帶領下走了進來。此人身材不高,一張圓臉紅潤發光,眉毛濃黑異常,尾端淩亂,隱隱有戾氣,眼神精明強悍。正是權臣馬士英。馬士英為貴州貴陽人,祖籍淮南儀征,萬歷己未年中進士,崇禎時為鳳陽總督。北京失陷後,馬士英等人擁立朱由崧做了皇帝,成為策立勳臣,現為朝中兵部尚書、內閣大學士,權傾朝野,正是夏完淳等人經常提到的奸黨之首。他此時靜靜聽完弘光帝哼唱完一曲,方趨向前來,小聲地道:“皇上,好雅興啊。”

弘光帝聽到馬士英的聲音,一下仿佛從夢中驚醒,看了一眼來到面前的馬士英,興致不減地招呼道:“馬愛卿,來得正好。阮卿的這出《燕子箋》,真是妙啊,情趣無窮。來來來,快與朕同賞!”

還未等馬士英坐下,弘光帝又立即對旁邊宮女說道:“賜酒。”

馬士英沒有坐下,他緩步走近弘光帝,放低聲音道:“臣今夜恐怕要擾皇上的興致了。”

弘光帝一聽,大為掃興,他極不情願地道:“有事明天再奏,朕今日乏了。”

馬士英小心地道:“皇上,此事還非現在說不可。只怕再晚一刻就出大事了。”

弘光帝聞言,臉上顯出一絲不耐煩的顏色來,自他即位以來,以馬士英為首的一派和以史可法為首的兩派間就攻訌不斷,幾乎每天上朝都相互彈劾,針鋒相對,在朝廷上互相對罵也成了家常便飯。甚至輟朝後有時也不得清凈,時常有人尋機來奏報,意圖在第二日上朝時取得先機。長久以來,弘光也被兩派的鬥爭弄得焦頭爛額,但他哪邊都不能得罪。此時他以為馬士英又來是要彈劾某人的不是,盡管心中不悅,但他卻實在不太敢得罪眼前這位馬士英。自四年前洛陽被李自成攻下,他的父親老福王朱常洵被農民軍處死,福王府被燒,他就四處流落,數次差點在兵燹中死於非命。紫禁城陷落之時,他正寓居淮安,寄人籬下,境況淒涼。誰知卻天降大運,他稀裏糊塗被擁立登基,成了皇帝。正是馬士英力排眾議,巧用機謀,才扶持他順利登上皇帝寶座。他並不傻,他當然知道馬士英扶持他自然也是為自己的利益打算,但馬士英作為策立元勳,卻是不爭的事實。他心中懷有感激,而且他知道朝中很多大臣當時並不讚成自己即位,只有手握重權、老謀深算的的馬士英才能保住他的皇位。他從小過慣了花天酒地、縱情享樂的生活,根本就胸無大志、更別說治國才能。因此,很多時候,盡管他心裏清楚,馬士英很大程度上已經在操縱朝廷,肆意妄為,他也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只要能保住皇位,自己不用再提心吊膽地過日子,他已經心滿意足。因此此時,他被馬士英擾了雅興,心中不快,卻也不好勉強表露出來,只是有些不情願地問道:“愛卿到底何事?”

馬士英已經看出來弘光帝勉強掩飾著的不耐煩,但他知道,自己的話只要一出口,皇帝絕對不會再是這副敷衍的模樣,於是他故意不急不緩地道:“皇上,臣今日驚聞,太子已經來到江南。”

“什麽?”馬士英聲音很輕,弘光帝卻如他預料的一樣,仿佛頃刻間挨了當頭一棒,大驚之下,他端著酒杯的手在空中停住了。

馬士英接著補充道:“聽說太子近日就在杭州。”

弘光帝手中的酒杯重重頓到桌上,坐直了身子:“你聽何人所說?”

“兵部右侍郎梁雲構。他方才到我府上,說他大舅子今日從杭州辦事返回,稟報說目前民間盛傳太子行蹤。起初他並未在意,因為此前關於太子下落,有種種猜測和謠言,後來都煙消雲散。但此次說的有板有眼,連太子落腳處都知道了。”

弘光帝此時興致全無,他焦躁地揮揮手,趕走了戲臺上還在咿呀唱曲的人和其餘太監宮女,迫不及待地問道:“他落腳何處?”

“聽說是鴻臚寺卿高夢箕的侄兒高成家中。”

弘光帝詫異地道:“高夢箕侄兒?這麽說,這高夢箕和太子有關系?他既然知道太子行蹤,為何不報?”

“聽說是高夢箕的一個管家,名叫穆虎的,從北京南下時在山東遇到太子。當時並不知道他身份,只是一起結伴同行。後來在破廟中避雨,偶然發現這少年內衣袖口上織有龍紋,大驚之下,經過細細盤問,才得知他乃是太子。因此帶回高府。”

“直接帶回高府?為何不稟報朝廷?”

“據臣所知,是太子自己不願洩露身份,只求一己身安。而高夢箕等人因為並不能完全認定太子身份,因此將他暫時收留。後來不知為何,又將他安置在杭州。”

“混帳!這麽大的事不稟報朝廷,竟敢私自做主,真是膽大包天!”見馬士英皺著眉一語不發,弘光帝道:“此前淮安府稟報發現太子行蹤,那麽多捕快出面,都沒找到,真是一幫飯桶!”

“看來太子比我們想象中難對付。當然,後面幫他的人肯定不少!否則,他孤身一人,怎麽能逃出那麽多捕快的天羅地網。”

“此事愛卿可有對策?”

馬士英忙道:“臣正是過來與皇上商量。”

“你覺得太子是不是真的?”

“不管是不是真的,我們決不能等閑視之。”

“那愛卿的意思?”

“老臣覺得,此事沒那麽簡單。”

“噢?為何?”

“皇上您想想,關於此事,先前宮裏一點風聲都沒聽到,卻已在民間傳得沸沸揚揚,而今我們得到消息,已經完成處於被動。”

“你是說?”

“而今朝野震動,我們即使想有所動作,已完全在臣民耳目之下。臣懷疑,為了全力保護太子,必定有人事先策劃,制造輿論。令朝廷不敢隨意處置太子。”

“難道背後真有人操縱此事?是誰?”

“陛下,您想想,當初臣全力擁護陛下登基,是誰極力反對,還列舉陛下七條罪狀?阻止陛下登基?而今,太子現身,難道不會有人想利用這個機會對您取而代之嗎?”

弘光大驚道:“你說的是,史大人?”

弘光說的就是夏完淳等人口中經常提到的南京兵部尚書、內閣大學士史可法,崇禎皇帝最信任的人,也是馬士英最忌憚的朝中重臣。弘光雖然昏庸,但他心裏清楚,盡管當日史可法想極力擁立的是潞王朱常芳,後來因馬士英搶了先機,以重兵相逼,史可法為了不起內訌,才接受事實。但他心裏知道,史可法此人一片忠心,不謀私利,因此他心中對史可法並不記恨。他知道馬士英最為忌憚史可法,雖然他登基後史可法已經被馬士英陰謀排擠出朝,前往揚州督師,但當時朝野沸騰,怨怒之聲不絕於耳,可見史可法聲望之高。這令馬士英深為嫉恨,無時無刻不在想除掉這個絆腳石。為此,他已經先後出手打壓了幾位與史可法聲氣相投的朝中重臣,高宏圖、姜曰廣、張慎言等人,一個個被迫離朝而去。弘光心知肚明,卻始終保持沈默,因為他自己也無能為力。此時見馬士英又矛頭直指史可法,他一方面出於良心,另一方面也不願意馬士英在朝中太無所顧忌,因為他知道留住幾個忠臣在朝中,多少可以起到一點牽制馬士英的作用,馬士英也不至於太猖狂過分。因此,此時見馬士英又將矛頭指向史可法,他馬上搖頭道:“不會的,史大人對社稷忠心耿耿,雖然他當日反對我,但確實是以國事為重,而今他外出督師,對朝中事一無所知,絕不可能.......”

“皇上,”老奸巨猾的馬士英見弘光帝斷然否定自己,他立即打斷弘光帝的話,見風使舵地道,“老臣也沒有說是史大人,可當時除了史大人,反對您的可不止一個。如今太子現身,且先不論真假,誰不認為太子該繼承大統,天子之位回歸正朔?難保沒人從中作梗,力圖做成此事啊!”

其實馬士英說的,弘光心裏不是不清楚,但他同時也知道,馬士英自己也害怕失去當日這策立元勳的地位,一旦太子登基,那麽扶持太子的人將受到重用,馬士英一黨必定遭殃。他知道馬士英心裏和自己一樣著急。因此,他相信馬士英定會不惜一切手段防止可能的後果,他只有依靠馬士英就能保住皇位。道:“愛卿,那你說......”

“臣以為,我們現在不要輕舉妄動,假裝一無所知。想必朝臣也有人風聞了這一消息,明日上朝肯定有人奏報此事。到時候皇上順水推舟,派一名欽差大張旗鼓地前往杭州,隆重地把太子接過來。”

“把太子接過來?讓他回到朝廷?”

“正是。皇上要表現得對太子的出現無比歡喜和重視,讓臣民們知道皇上重視骨肉親情,對太子愛護有加,讓臣民無可指責,接下來的事就好辦了。”

“那然後呢?”

“下面的事由老臣來安排。戲演完之後,如果我們能證明太子是假,那麽不是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將其處置了嗎?誰還敢多說什麽!”

“愛卿此計甚妙。可是要證明太子是假,這並非易事啊。”

“皇上切勿憂心,況且目前這太子是真是假都還未知。總之,無論真假,老臣都一定會讓他變成假的。”

弘光帝一臉憂心忡忡,猶豫道:“為以防萬一,不如愛卿派幾個人去杭州,暗地裏.......”他話沒說完,做了一個手勢。

馬士英斷然搖頭道:“不可。現在朝野上下已經傳開了,如果太子意外喪生,所有的矛頭都將指向皇上。皇上頂得住天下悠悠之口嗎?”

弘光帝知道馬士英說的有理,便不再言語。馬士英見弘光帝一臉焦躁苦悶,安慰道:“陛下請勿煩惱,老臣自會安排好一切。您就放心吧。”

馬士英所料不錯,次日剛一上朝,吏部尚書張捷就上奏杭州發現太子一事。弘光帝和馬士英等人都故作吃驚,朝中有些官員確實還未聽到消息,張捷一說,頓時朝堂震動,議論紛紛。馬士英看見不少文武大臣均面露喜色,好像聽到了天大的好消息,不禁心中暗暗惱恨。

他使了個顏色,左都禦史楊維垣會意,立即發話道:“啟稟皇上,臣以為關於太子的傳言,此前已經眾說紛紜,最後證實都只不過是謠言而已。臣聞太子和兩位王爺早已薨於李自成亂軍之中,而今又說現身江南,恐怕是無稽之談。”

蔡奕琛道:“楊大人,既然你說先前的都是謠言,也無憑據,為何就能一口咬定如今的太子消息不實呢?”

弘光按照馬士英的囑咐,假意道:“諸位愛卿不必爭了。先皇身殉社稷,舉國哀悼,朕與先皇骨肉相連,太子亦如同朕的骨肉。既然此次傳言如此確鑿,朝廷豈能坐視不理。朕即刻就派欽差前往杭州,迎太子回朝。”

馬士英假意諫道:“太子身份,不知真假。臣以為皇上不用如此興師動眾。”

“愛卿,太子身份事關重大,當然要驗證。萬一太子是真,朕不但要以皇禮迎送,還要把皇權交還太子,讓天下歸心。”

聽聞弘光帝如此大度,重臣自是對弘光帝另眼相看,朝堂之上山呼萬歲之聲立時聲徹雲天。馬士英看出了重臣對於太子登基的期待,不禁心中更是恨得牙癢。

“朕就任命左都禦史楊維垣為欽差,至杭州後隨同新任浙江巡撫張秉貞親自迎送太子至南京。眾卿以為如何?”

“請問皇上,太子接來南京後如何安置?”

“眾卿有何意見?”

“太子身份善未辨明,真假不知,臣以為,不如先安置於宮外,等商議定如何辨明身份,再定奪不遲。”

“也可。”弘光想了一下,說道,“太子至南京後,就暫時安置於興善寺。”

刑部尚書高倬道:“陛下思慮周全,興善寺乃皇家寺院,太子安置其中甚好。但臣以為,太子身份特殊,現如今又朝野皆知,為防不測,請皇上派侍衛加以保護才好。”

“高卿所言甚是。朕會派錦衣衛日夜保護太子安全。楊愛卿,你今日就出發前往杭州,速速帶太子回朝。”

“是。”

皇宮後花園,夏子衿和采薇在夜色中緩緩漫步。時值嚴冬,又是深夜,采薇有些哆嗦,不停地用手呵著氣。

“采薇,你很冷吧?”夏子衿關切地問道。

“我沒事,小姐。”采薇跺跺腳,裝作沒事似的。

“這大冷天的,又害得你跟我出來受凍。”夏子衿有些歉疚地道,“再過一會兒,我們就回去吧。”

“小姐,你怎麽知道今天晚上皇上會來”

“我其實並不知道。”

“那我們躲什麽?萬一他沒來,我們不是白白出來一趟嗎?”

“萬一他來呢?我可不想看見他!這個昏君,多看他一眼我都覺得惡心。”

采薇嘆口氣道:“他真要見你,你不在宮裏,他一樣會派人來尋。”

“反正能躲一次是一次。別的還有什麽辦法。”夏子衿說著,拉住采薇一只手,“我們就從前面繞回去吧。”

“小姐,你說殿下現在怎麽樣了?”

夏子衿輕嘆一聲,幽幽地道:“我也不知道。”

兩人一時無語,只默默往前走。經過一個僻靜的花圃,旁邊一處灌木叢突然傳來一陣怪聲,緊接著從樹叢背後猛地冒出一個黑影來,夏子衿和采薇冷不防一眼看到這黑影,嚇得失聲驚叫。黑影仿佛剛從樹叢裏站起身子,還微微貓著腰,似在窺伺周遭動靜。乍一見到夏子衿兩人,似乎也吃了一驚,黑夜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只見他似乎也嚇著了,並未敢再挪動腳步。

“你是誰?在此何幹?”夏子衿壯著膽子問了一句。

黑影並不答應,只是一動不動地立在當地,黑暗中顯得分外詭異。

此時,湖對面巡邏的士衛聽見了夏子衿和采薇二人的驚叫,齊齊正在往這邊趕來。夜間燈火昏暗,距離又比較遠,他們並未看清是夏子衿和采薇,其中一個領頭的高聲叫道:“什麽人在那?”

采薇不知眼前的黑影意欲何為,怕傷害到夏子衿,因此連忙回頭答了一聲:“你們快來,是姝貴人在此!”

侍衛一聽,加快腳步往這邊跑來,邊跑邊道:“姝貴人勿慌!屬下這就趕到!”

黑影聽到眼前之人是貴人,稍一遲疑,一躍而出,在夏子衿面前跪倒便拜,低聲道:“貴人恕罪!”

此時借著昏暗的光,夏子衿看到面前是個年輕的男子,身著宮廷侍衛服侍,只是衣服稍微有點淩亂。他低著頭,身軀在微微顫抖,夏子衿敏銳地註意到他不易覺察地微微偏頭,往身後的灌木叢看了一眼,而此時,黑暗中角落處灌木叢又發出一聲輕微的窸窣響聲。

夏子衿心中一凜,知道那邊還有人,她見眼前之人似乎非常害怕,猜想可能他正在樹叢後面□□宮女,因此心中氣憤,她嚴厲地問道:“樹後面是誰?”

侍衛害怕,囁嚅著道:“稟貴人,是,是…...”

“你趁夜在此欺辱無辜宮女,實在可惡!”夏子衿厲聲譴責道。

侍衛聞言,慌忙道:“貴人誤會了!小人沒有□□宮女,她是…...她是,小人的,相好。”

夏子衿一聽,這才知道是自己誤會了,因此神色放緩下來。她往宮廷侍衛趕來的方向看了一眼,見他們已到不遠處,而眼前跪著的男子聽得宮中侍衛雜沓的腳步由遠及近,顯得十分驚慌,他對著夏子衿連忙叩頭道告道:“求貴人高擡貴手!饒小的一命!若此事捅破,小人死無葬身之地!”

夏子衿心中已猜到事情緣由,她本就心地慈悲,原沒打算追究此事。但此時侍衛已被驚動,如果她不出面化解,恐怕這男子和樹叢背後之人就要遭殃。她雖然不知道在宮裏侍衛和宮女私下交好會受什麽懲罰,但她相信一定不會輕饒。

尋思片刻,她對男子說道:“你回樹後面去,叫她過來。”

男子沒明白夏子衿的用意,猶疑道:“貴人……”

“你如果想安然無事,就照我說的做。”

男子聞言不敢再猶豫,動作迅捷地跳到灌木叢後,隱藏在黑暗之中。一個窈窕的身影從樹叢後站起身來,期期艾艾地往夏子衿這邊靠近。

待她走近,夏子衿看見是個十八九歲的宮女,一臉的羞愧和驚恐,眼角隱隱可見淚痕。

“奴婢參見貴人。”女子屈膝行禮,聲音有些顫抖。

“你果真不是被他脅迫?”夏子衿輕聲問道。

“稟貴人,奴婢與他確實相識。”

夏子衿點點頭,看見侍衛已經走近,便道:“你先別說話。”

不多時侍衛已來到眼前,行過禮之後,領頭的問道:“貴人,您沒事吧?”

夏子衿平靜地道:“我沒事,只是冷不防嚇了一跳。”

領頭侍衛看著跪在地上的宮女,嚴厲地問道:“你是哪宮的宮女?為何驚擾貴人?”

夏子衿道:“沒事了。她剛剛內急,見四周無人就在此方便,我剛好到此,冷不妨見暗處有人,因此嚇了一跳。”

領頭侍衛對宮女喝道:“此處豈是你隨意便溺的地方,你該當何罪!”

“算了,”夏子衿見侍衛兇惡,出言勸阻道,“她一個女兒家,這種事說出來已經很難為情了,看在我的面上,就無須為難她了。”

侍衛見夏子衿說話,不敢再違拗,於是躬身道:“是,貴人。”

夏子衿溫和地道:“你們先下去吧,這裏沒事了。”

“要不就由小的們這就護送貴人回寢殿?”

“不用了,我稍後自己回去。現下既然是個誤會,你們退下吧。”

“是。”

待侍衛走遠,夏子衿對著樹後面道:“出來吧。”

男子閃身出來,疾步走到夏子衿面前,跪倒就拜:“多謝貴人。今日不是貴人寬厚,我二人必當萬劫不覆!”

夏子衿看著他問道:“你是何人?”

男子惶恐地低聲答道:“小人是錦衣衛小旗馮鹿。”

“錦衣衛?”夏子衿大吃一驚,“錦衣衛如何進得了後宮?”

“稟貴人,小人該死!小人今夜在皇上身邊當值,是,是偷偷溜過來的。”

“你好大的膽子。”夏子衿嘆道,“若被皇上發現你玩忽職守,還潛入後宮,這該是多大的罪過。”

“小人知罪!”男子以頭伏地道,“今日若是換了被別人撞見,小的真是死無葬身之地了!”

夏子衿問道:“那我方才並未識破你身份,為何你不逃走,反而冒險現身求我?”

“稟貴人,小人是可以只身逃走。但不能不顧及淩霜,如果她一旦被抓住治罪,那我如何心安!小人願與她一起同擔罪責。”

夏子衿聞言讚許地點頭道:“如此看來你倒是個有情有義之人。”她轉頭對跪在地上的宮女道:“你叫淩霜?是哪宮的宮女?”

宮女道:“回貴人,奴婢是陳貴人宮中的宮女淩霜。”

“你二人是私相交好,還是你被他脅迫至此?你只要說實話,我為你做主。”

男子聞言,慌忙道:“小的不敢,小的和淩霜是兩情相悅。”

夏子衿對女子問道,“他說的可是實情?”

淩霜低聲答道:“是,奴婢和他,都是江陰人士,我們,我們很早就認識了。”

“很早就認識?”

“是的,我們是同鄉,從小相識。”

“既然如此,何不在家完婚,過平凡清靜的日子,何苦到宮裏來受罪?”

淩霜哽咽道:“五月前奴婢因到南京來看舅舅,不想遇到宮裏的公公廣選淑女,不分青紅皂白,將奴婢強行拉進宮來。奴婢聽說皇上無道,不想伺候,便每日在臉上抹上灰土,因此充為宮女。馮鹿哥哥聽聞我進了宮,為了便於照拂,便找了宮裏江陰的熟人,做了錦衣衛。但宮中規矩森嚴,我二人見面難如登天。前日我受了主子毒打,今日好不容易見到故人,忍不住抱住哭訴叫苦,不想驚動了貴人。”

“原來如此!”夏子衿聽到淩霜和自己一樣是被搶進宮來,不禁感同身受,心中憐憫, “你方才說你的主子是陳貴人?莫非她性情暴戾?常常責打宮人嗎?”

“奴婢聽聞陳貴人本是青樓女子,在皇上逃難時偶遇,後來隨皇上進宮,封了貴人。因為出身不好,她常常懷疑我們輕視她,為了樹立自己的威信,常常對我們動輒打罵,真是苦不堪言。”

夏子衿嘆息道:“我知道了,如果有機會,我會幫助你的。只是我能力有限,也只能量力而行。”

淩霜感激地再次道:“能有貴人垂憐,淩霜感激不盡!”

夏子衿道:“你們起來吧。今日之事,我絕對不會說出去。你們既然青梅竹馬,兩情相悅,我也沒什麽好說的。只是宮中規矩森嚴,你們還是要自重才好,若被別人撞見,恐怕就沒這麽走運了。”

“多謝貴人高擡貴手!貴人說的是,今後決不敢了!”

夏子矜對馮鹿嚴肅地說道:“你如果真對淩霜姑娘有意,今後可要善待於她,切莫辜負!如果對她始亂終棄,我知道了,一定替她討個公道。”

“貴人放心,小的不敢。”馮鹿連忙答道,“今日得貴人搭救,小的感激涕零。今後若有差遣,小人萬死不辭!”

夏子矜道:“夜深了,都各自回去吧。若被各自的主子發現,恐怕又有風波。”

兩人又千恩萬謝了一番,答應了“是”,這才各自走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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