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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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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完淳赴南京後半個月,又匆匆返回杭州。他一進朱慈烺房間,水還沒喝一口,就對朱慈烺道:“殿下,萬事俱備了。”

此時朱慈烺身體已經完全恢覆,看起來精神也不錯,看見夏完淳雖然風塵仆仆,卻滿面春風,進門就報告好消息,他也不由得精神一振:“是嗎?”

“是。殿下,明日就會有人前來,接你先去一位叫高成的先生家中。在回宮之前,你要暫住於高府。”

“這是為何?”

“前日朝中幾位忠直大臣已經齊集,商議出了讓殿下回朝的辦法。”

“現在朝廷已經知道了?”

“還沒有。”夏完淳答道,“因為此前殿下曾經遭遇官府暗中追捕,雖然還不明確這是皇上旨意還是奸黨私下操縱,但無論如何,殿下身份的輕易洩露將招致禍患。這也是到現在為止眾位大臣未敢親自來謁見殿下的原因。他們讓我轉告殿下,為了不招人耳目,現下他們就先不與殿下會面,他日再行君臣之禮。”

“這些都無妨。”

夏完淳點點頭,接著道:“此次集會的有刑部尚書高倬高大人、吏部尚書張捷張大人、禮部尚書、東閣大學士蔡奕琛大人、祁彪佳大人、鴻臚寺卿高夢箕大人等,史可法大人也寫來書信,親自安排了相關事宜。經過商議,為了盡量不連累無辜之人,由鴻臚寺卿高大人出面透露你太子身份,因為高大人剛剛上任不久,朝中此前兩派鬥爭激烈,而高大人還未卷入。你出現後,奸黨定會千方百計否認你的身份,並借機挑起政治鬥爭。由高大人出面,奸黨就找不到理由趁機攻擊史大人一方。”

“我知道了。”

“各位大人的意見,請殿下明日就移駕鴻臚寺卿高夢箕大人的侄子高成府中,一切他們自有安排。”

“好。”

夏子矜聽到此處,接話道:“那屆時朝廷如果知道了太子在此,會不會派人前來暗害?”

“這個大人們早就想到了。在朝廷知道太子下落之前,眾位大人會找人在民間廣為散布消息,讓士紳和百姓都知道太子下落,加以聲援,朝廷此時縱然得到消息,但迫於百姓的關註和輿論,必然不會輕舉妄動,對太子動手。因為他們知道,如果太子有個三長兩短,百姓必然會懷疑是皇上所為。到時候所有矛頭指向皇上和奸黨,他們難以交代。”

夏子矜道:“這倒是個好辦法。不過還是要小心才好。”

“是,大人們也考慮到了,會暗中安排人員保護殿下的絕對安全。”

一旁的采薇此時提醒道:“小姐,殿下要走,給殿下做的衣服還去取嗎?”

夏子矜對朱慈烺和夏完淳道:“哦,對了。那你們先坐一會兒。我前日和采薇出去給殿下做了兩套衣服,現在去取回來。明日殿下去往高府,讓殿下帶上。”

“姐姐要到何處去取?”

“就在清河坊。”

夏完淳馬上站起身來道:“我陪姐姐去吧。”

夏子矜笑道:“你好好坐著陪殿下說話,還有好多事情要商量呢,陪我去做什麽?我和采薇即刻就回。”

采薇看見夏完淳一副不放心的樣子,笑道:“少爺幾日沒有沒有見到小姐,可能是惦記小姐了吧?上個街也要跟著。”

夏完淳解釋道:“不是。我聽聞最近宮中太監正在杭州等地四處挑選淑女,怕姐姐遇上,就麻煩了。”

朱慈烺一聽,連忙問道:“真的?”

夏完淳氣憤地道:“可不是嗎,這已經是第四次了。這次聽說公然上街物色適齡女子,無論是否願意,皆強行帶走。真是不成體統!”

朱慈烺搖頭嘆道:“堂堂天子,竟然在民間擄掠女子,充作宮闈,確實有失皇家體面!這與強盜何異!”

“皇上整日聲色犬馬,正中那馬士英一黨的下懷,他們正好借此把持朝政,為所欲為!”

“皇伯伯真是令人失望!國事已經岌岌可危,卻還如此荒唐!真叫人痛心!”

“所以說,殿下,我們決不能再放任奸黨如此禍亂朝廷,這次務必一舉成功,還大明中興氣象!”

朱慈烺點點頭,對夏子矜說道:“既然最近杭州如此不太平,夏姑娘你就別出去了,我和存古去取便是。”

夏子矜笑道:“我今日取完衣服,明日殿下去往高府,我就要回家去,哪會這麽巧,偏偏今夜出去一次就遇上了。再說,遇上了,我不願意,莫非太監們還當眾強搶民女不成。”

夏完淳道:“總之還是小心為好。”

“對,不要去了,我和存古去。你把地址告訴我們。”

夏子矜阻攔道:“殿下,現在是要緊時期,你更不宜拋頭露面。存古,你就安心在此陪殿下,我們去去就回。放心吧。”夏子矜說著,叫上采薇就走。采薇回頭對二人做了個鬼臉,笑嘻嘻地跟在夏子矜後面就出去了。朱慈烺兩人無奈地對視了一眼,只有任她們去,兩人坐下繼續說話。他們萬萬沒有想到,夏完淳的擔憂竟真的成了現實。

正當夏子矜和采薇興致勃勃地去往裁縫店的路上,在慶春門口遇見了太監田成等人。大半年以來,田成奉弘光帝之命,數次到民間選秀,結果都不稱皇帝的意。當初宮內初次傳出選秀消息,民間瞬時嫁娶成風,妙齡女子紛紛出嫁或是雪藏於家,很難覓到合適人選。自弘光登基以來,中宮皇後一直沒有人選,他也數次抱怨宮內佳麗寥寥無幾,近日又頻繁催促。太監們為了討皇上歡心,拿雞毛當了令箭,幹脆在坊間四處游走,見形容舉止稍佳者便強行帶走,弄得民眾怨聲沸騰,於是家家關門閉戶,不許女兒家輕易出門。因此太監們近幾日都毫無收獲,心中不免有氣。今日正嘟嘟囔囔準備撤回之時,有兩個小太監就一眼看見了夏子矜,霎時驚為天人。當幾個小太監把夏子矜指給田成時,田成立即大喜過望,毫不猶豫地帶著他們就朝著夏子矜二人快步奔來。

夏子衿正和采薇說著話,忽聽得身旁有人用尖利的嗓音說道:“請姑娘留步。”

夏子衿和采薇愕然地回頭,才發現不知何時面前已經站了幾個太監。夏子矜驀地想起出門前夏完淳的話,心中一驚,知道自己果真遇上了宮裏的太監。她還未回答,為首的太監已經滿臉堆笑,巴結地問道:“敢問這位姑娘,府上何處?”

夏子矜情知不好,強自鎮定下來,問道:“幾位有何貴幹?”

“恭喜姑娘!”首領模樣的太監笑嘻嘻地道,“灑家是當今皇上身邊伺候的司禮監田公公。”

“田公公?”夏子衿此時已經知道他們的意圖,蹙眉道,“公公有何指教?不知小女子喜從何來?”

田公公依舊笑嘻嘻地道:“不瞞姑娘,我等奉皇上旨意在民間廣選淑女,已有不少時日,也曾選得佳麗進宮,但皆不稱聖意。今日得見姑娘,宛若仙子,因此喜不自勝!姑娘若隨我等進宮,榮華富貴豈不就在眼前,因此恭喜姑娘!”

夏子衿從容答道:“多謝公公錯愛。只是小女子福薄,恐也難稱聖心,請公公另覓他人吧。小女子先告辭了!”說畢,示意采薇,兩人轉身就要走。

“姑娘留步!”田公公伸手一攔,陪笑道:“姑娘此言差矣!進宮伺候皇上,那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良機,姑娘可不要輕易錯過!”

夏子衿正色道:“多謝公公美意!但我無意進宮,請公公成全!”

田成見夏子矜絲毫不為所動,態度堅決,不禁心中不快,他臉色一沈,道:“普天之下,莫非王臣。皇上要誰進宮,不得違拗,如不遵從,就是抗旨!要殺頭的。”

夏子矜見田成打算用強,不免心中有氣,斥責道:“你們打著聖旨的幌子,就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強搶民女嗎?傳揚出去,你們就不怕有損皇上顏面?天子威儀何在?皇家廉恥何存?”

田成冷笑道:“我等只知道奉旨廣選秀女,充實宮闈。為皇上選得才貌兼備之淑女,才是盡到我們的本分!”

夏子衿怒道:“而今朝廷偏安一隅,風雨飄搖,皇上不思進取,覆興我朝,反而驕奢淫逸,這不是讓天下寒心嗎?豈是明君所為!”

田成臉色一變,呵斥道:“放肆!小小民女,竟敢指責當今聖上!給我帶走!”

任夏子衿和采薇如何呼救掙紮,還是被幾個太監拉走了。圍觀人群指指點點,有的義憤填膺,有的感嘆唏噓,但都是敢怒不敢言,只有眼睜睜看著二人被一幹太監拖走。

夜幕已經降臨,顧大人府裏,顧鹹建正在廳堂裏焦灼地踱步,看見夏完淳和朱慈烺滿頭大汗地快步進來,連忙迎了上去,但他還未說話,夏完淳就著急地問道:“顧大人,你派去的人找到姐姐了嗎?”

顧鹹建面色沈重地搖了搖頭。

朱慈烺抹了一把額上的汗水道:“除了清河坊,我們附近也都找遍了。”

夏完淳又對顧鹹建問道:“顧大人,你們那邊打聽到什麽線索?”

顧大人遲疑了一下,謹慎地說道:“完淳,下人回來稟報,他們打聽到在慶春門門口曾經有宮內太監強行帶走了兩名女子,很多百姓都親眼看見。”

“什麽!”朱慈烺和夏完淳聞言臉色大變。

“根據他們的描述,我猜想極有可能就是夏小姐和采薇。”

夏完淳頓足道:“我就說!我應該阻止姐姐的!”

顧大人又道:“如今,我們遍尋不得,她們應該就是被帶進宮了,這如何是好!”

夏完淳又是懊惱又是憤怒,一拳打在廳堂裏大柱之上,顧大人一眼看去,只見他拳頭上已經隱隱滲出血跡,連忙叫家丁去拿紗布來給他包紮。此時朱慈烺也牙關緊咬,一言不發,擡腳就往外面走去。

“殿下,你要去哪兒?”夏完淳和顧鹹建見他神色異常,連忙攔住。

朱慈烺怒聲道:“我這就去南京,進宮找皇伯伯講理!他這樣放任太監四處劫掠女子,是國君所為嗎!成何體統!”

顧鹹建急道:“殿下,你要冷靜!”

夏完淳道:“殿下,如果你去找他講理就能講得清,朝廷就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了!你去了有什麽用!”

“可是我們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夏姑娘被拉入火坑嗎!”

夏完淳心中也無比擔憂夏子矜的安危,但此時只能寬慰道:“你不要沖動,姐姐不會有事的。”

“你怎麽知道?”

“我......”

見夏完淳對不上來,朱慈烺不由分說,搶步就要往外走,被顧鹹建和夏完淳死死拉住。

“殿下,你要幹什麽!你這樣去不僅不能救姐姐,連你自己也會沒命!我們辛辛苦苦籌劃的一切,也全都功虧一簣了!你萬萬不可意氣用事!”

“可是子衿,我們就不管了嗎!”朱慈烺心急如焚地道,“她一個弱女子,置身於強權之下,如何保護自己!她冰清玉潔,志若霜雪,一旦被逼迫,難保做玉碎之舉!那樣我們就要含恨終身了!”

“你說的,我知道。”夏完淳忍著心中的擔憂,耐心勸解道,“可是我們這樣沖動,也同樣救不了姐姐。為什麽不從長計議呢!”

“事已至此,如何從長計議!”朱慈烺無奈地道。

“殿下,你想想,如今,也只有你才能救姐姐。”

“如何救得?”

“我們現在已經一切籌措完畢,如能一舉成功,你登上皇位,要救姐姐,不是輕而易舉?如今你要一時沖動,壞了大事,我們中的任何一個人,包括姐姐,都前景堪憂!”

朱慈烺聽夏完淳說得在理,激動的情緒慢慢平覆下來。

“是的,殿下,完淳說得對。如今,我們確實沒有更好的辦法啊!”

“就怕我們這邊一直等待機會,夏小姐那裏......”

朱慈烺話未說完,但夏完淳和顧鹹建都明白他的言下之意,顧鹹建耐心勸解道:“殿下,以微臣看來,夏姑娘天資卓絕,聰慧非常人能比,她一定會見機行事,保護好自己的,而且,以微臣之見,她也絕非意志薄弱、輕易尋死之人,你不要過於擔心了。”

“殿下,我會即刻帶信給父親,告知此事。讓父親聯絡朝中大臣,上疏反對皇上以選淑女為名,強搶民女的惡行,給朝廷施加壓力,力勸皇上放回秀女。你這邊,就安下心來,明日按照計劃住到高府,接下來的事情,朝中自有安排。”

盡管朱慈烺心中依然沈甸甸的,但夏完淳和顧鹹建的勸解使他漸漸冷靜了下來,他知道除了這樣,自己也沒有更好的辦法,於是點頭道:“我知道了。”

南京皇城。夏子矜被田成等帶回南京之時,弘光帝正在上朝,田成便自作主張將夏子矜直接安置在了宮裏的錦翠堂,而不是在宮外等待召見。因為他心知以夏子矜的樣貌,弘光帝見了一定如獲至寶,大喜過望,絕不會責問他擅作主張的。安頓好她二人,聽說已經下朝,田成便屁顛顛地跑去邀功了。

錦翠堂裏,采薇垂頭喪氣,愁眉不展。倒是夏子矜神色如常,打量著室內的裝飾和陳設,對紫檀木格子架上的一柄折扇產生了興趣,拿起來賞玩了半天,看著上面的題字,輕聲道:“‘君言不得意,歸臥南山陲。但去莫覆問,白雲無盡時’。這屋子俗氣得緊,就這扇子不錯,維摩詰的題詩令人神清氣爽。”

采薇見夏子矜若無其事,還有心情欣賞題詩,不滿地道:“小姐,你還有心情念詩。怎麽,你一點都不擔心嗎?”

“擔心什麽?”

采薇嘟著嘴道:“我就不信,你喜歡來這宮裏。”

夏子矜笑道:“我是不喜歡,但來都來了,又能怎麽辦?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難道你真的要在皇宮做妃子嗎?”

“我才不會伺候這個無道昏君。”夏子衿將扇子放回原處,輕蔑地道。

“他可是皇上啊,違抗聖旨,是要殺頭的。”采薇害怕地道。

“我自有辦法。”夏子衿平靜地道,“真要到那一步,死就死了。”

見采薇默默無語,夏子衿安慰道:“別害怕,即使我死了,也會保住你,讓這個狗皇帝放你回去。”

“我不是害怕,”采薇擔心地道,“我是擔心小姐你。如果要死,我跟小姐一起死!”

“傻丫頭。”夏子衿嗔怪地點了她額頭一下,輕輕嘆了口氣。

“小姐,你說殿下他們怎麽樣了?”

夏子矜搖搖頭道:“我也不知道。”

“本來以為過兩天我們可以回家了,現在好了。家也回不去。你說殿下他們能成事,能順利登基嗎?”

見夏子矜又毫無把握地輕輕搖頭,采薇嘆氣道:“如果殿下能順利登基就好了,到時候,就能放你回家。”

“放我回家倒在其次,如果殿下能登基,朝廷從此可以萬象更新,發奮自強,那就是國之大幸!百姓們再也不用為朝廷朝不保夕而憂心了。”

采薇忽然想到什麽,興奮地低聲問道:“小姐,如果殿下真的當了皇帝,他要留你在宮中。你可願意?”

自夏子矜和朱慈烺相識以來,兩人一直坦然相對,有禮有節,雖然朝夕相處,卻從未曾流露過兒女私情,此時夏子矜驟然聽見采薇這句話,心頭一震,她略帶責備地看著采薇,問道:“你說什麽?”

采薇和夏子矜從小一起長大,雖為主仆,在她面前說話卻不太顧忌,此時見夏子矜神色有異,依然認真地問道:“小姐,你喜歡殿下嗎?”

采薇從來沒有多嘴問過這個問題。此刻突兀發問,夏子矜沒有生氣,也沒有忸怩,而是輕輕嘆了口氣,幽幽地道:“采薇,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為什麽?我看得出來,殿下喜歡......”

“采薇,這些話以後別再說了。殿下所經歷的磨難,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深重。他背負著國恨家仇,但而今前路茫茫、困難重重,不知道還要經歷多少波折才能達成心願。我相信,他身上的包袱太重,心中根本裝不下兒女情長。我和存古與他有緣相識,又成為知交好友,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可能幫助他。而不是在他心中再增加一份負累。”

“可是......”采薇一臉迷惘,遲疑道,“你這麽說,難道僅僅把殿下當做朋友?或是出於同情而幫助他嗎?”

“並非如此。但有的時候,我們只能如此。你知道嗎?”

采薇聽得似懂非懂,剛要繼續追問,就聽見門外太監高聲報道:“皇上駕到!”

話音未落,只聽見重重的腳步聲和粗重的氣息在門口響起,一個身著龍袍的肥碩身軀已大步邁進來,同時高聲問道:“夏美人何在?”

夏子衿還未看清眼前之人,但知道必定是弘光帝到了,她立即屈膝行禮道:“臣女參見皇上。”采薇也連忙在夏子衿身後跪下來。

弘光帝滿臉笑容,迫不及待地說道:“快快平身!”

在來的路上,田成已經繪聲繪色地向他描述了夏子矜的樣貌儀態,他心癢難禁,很不得即刻就一睹真容。此時見夏子矜緩緩站起身來,弘光帝覺得整個屋子驟然變得亮堂無比。眼前的女子一襲白衣,未施脂粉,臉上亦絲毫沒有他素日見慣的嬌媚之態,但一張素臉宛如初綻的百合般皎潔清新,又如當空的明月般瑩潤無暇,兩彎黛眉似遠山煙岫,一頭烏發如墨染絲絹,體態婀娜,裊裊娉婷,當真是風姿絕世。她雖低眉垂目,但不憂不懼,不顰不笑,在天子面前,沒有絲毫惶恐卑微之態,含蓄淡雅,似乎未沾染絲毫的凡塵氣息。繞是弘光帝貴為九五至尊,此刻在夏子矜面前竟然有了一絲自慚形穢之感。

“好,好好......”他眼睛一瞬不眨地盯著夏子矜,一遍遍上下打量,不知道說什麽才好。,眼前的女子讓他歡喜無加,卻又覺得不敢太過親近,雖然近在眼前,卻宛若相隔千山萬水。

夏子矜看著眼前的弘光帝,滿面油光,一副腸肥腦滿的模樣,寬大的龍袍也難以遮掩他肥碩的體態。此時見他滿臉是笑,瞇縫著雙眼,一看就是長期沈湎酒色的風月膏肓之徒。想到他昏庸無能,任一幫奸黨擺布,致使朝政荒廢,國勢日衰,夏子矜心中鄙夷厭惡至極,一語不發。

“敢問美人芳名?仙居何處?”弘光帝笑嘻嘻地向夏子矜問道,臉上的神情交織著討好、垂涎又有些自卑,絲毫沒有天子的尊貴之態,完全就是一個好色之徒的模樣。

“回皇上,臣女夏子矜,是松江華亭人。”夏子矜冷冷地答道。

“唔,松江華亭,不錯。令尊可有官職?”弘光帝為了討好夏子矜,迫不及待地道,“如今美人進宮,朕可以即刻封賞你合府上下,令你光耀門庭。”

夏子矜心中冷冷一笑,淡淡地道:“多謝皇上好意。不過臣女於社稷和皇室無寸縷之功,也不想得到任何封賞。”

“美人何出此言哪!你一進宮,殿堂為之燦然生輝,光華萬丈!朕更是如獲至寶。朕即刻就要封你為妃!你成了朕的嬪妃,你的父親就是國丈,理應享受尊榮。”說完,不待夏子矜答話,弘光帝對身邊太監道,“傳旨!”

“皇上且慢。”夏子矜攔住弘光帝,正色道,“皇上恕罪。臣女不能伺候皇上,也無德無能進階嬪妃。請皇上慎重。”

見夏子矜一臉肅容,不像假意推托,弘光帝愕然道:“這是為何?”

夏子矜從容答道:“稟皇上,臣女母親長期患疾,一直臥病在床,臣女經常到寺廟燒香祈願。前日臣女剛在菩薩面前立下重誓,要齋戒沐浴三月,為母親祈福。因此,臣女暫不能侍奉皇上,請皇上恕罪。”

弘光帝一臉不以為然地道:“這個無妨,朕是天子,宮裏有天下醫術最好的禦醫,朕派去為你母親診治便是,你何必如此自苦!”

“多謝皇上好意!只是臣女立下重誓,在母親身體痊愈以前,如有違背,天地不容。我朝素以孝治天下,相信皇上也定能體諒臣女一番孝心!定不會為難臣女!”

弘光帝不傻,心裏也明白這只是夏子衿的托詞,但聽她說得滴水不漏,叫他再也無從開口。盡管心中大為不悅,但他見夏子矜冰肌玉骨,清雅出塵,哪裏忍心加以責罰,加上她眼角眉梢間似有若無的冰霜之氣,令人不敢褻瀆,因此弘光只有按下心中的不快,強笑道:“既如此,朕成全你一片孝心,待你母親身體痊愈,再盡心侍奉朕。”

弘光帝“盡心侍奉”四個字一出口,夏子矜心中厭惡至極,別開了臉。

弘光帝見她那不卑不亢的模樣,討好地道:“美人還有什麽要求,盡管提,朕無不依從。”

“多謝皇上,臣女沒有任何要求。只要皇上準許我的貼身侍女在我身邊就好,其他宮人,臣女不需要。”

“那怎麽行!”弘光帝斷然道,“朕把後宮最好的興寧宮賜給你居住,更名為玉蟾宮,你就是那居住在月宮的嫦娥仙子。你容貌姝麗無雙,朕本欲封你為姝貴妃,但你不願意,朕就暫封你為姝貴人。但吃穿用度按貴妃級制。待你齋戒日滿,朕正式冊封你為貴妃,你看如何?”

“皇上不可。”夏子矜阻攔道,“臣女素日喜簡樸,不喜奢華,居室給安排一個可容身的地方即可,我素日也不喜喧鬧,身邊服侍的人多了,整日不得清凈。請皇上就按照臣女意願吧,臣女感激不盡。”

“好吧。”弘光帝無奈地道,“貴人如果還有什麽別的要求,派人隨時稟報朕。”

“多謝皇上。”

“傳旨,朕封夏氏為姝貴人,興寧宮更名玉蟾宮,賜姝貴人居住。派人盡快收拾、布置停當,三日後姝貴人入住玉蟾宮。”

夏子矜見事已至此,也不好再多說什麽,只有沈默不語。弘光帝吩咐完,戀戀不舍地看了一眼夏子矜,有些小心地道,“姝貴人,如果你不嫌朕打擾,朕可每日來看你。”

“皇上國事繁忙,臣女也要每日齋戒誦經,只怕皇上過來,臣女也不能陪伴。屆時望皇上見諒。”

見夏子矜婉言謝絕,弘光帝臉上不免有些訕訕的,但也不好發作。他本想停留片刻再走,但見夏子矜冷若冰霜,絲毫沒有挽留之意,便勉強一笑道:“那朕改日再來看望姝貴人。”說完,不情願地離開了錦翠堂。

見弘光帝和太監出去,采薇難以置信地道:“小姐,沒想到皇上這麽聽你的話,你說什麽,他就答應什麽。竟然百依百順。”

夏子矜道:“這個昏君,性情還不算太暴戾。如果他敢逼迫我,我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是啊,皇上性情還算溫和。這樣看來,咱們就可放心在此住下了。”

夏子矜嘆道:“放心什麽。只怕此後再無寧日。”

采薇不解地道:“為什麽?”

“你沒聽見他方才說嗎?要每日來看我。若果真如此,真是不堪其擾。”

“可小姐方才不是回絕了嗎?”

“是回絕了。但他是皇上,他若要來,誰能阻止。”

采薇怏怏地道:“那只有挨一天是一天了。”

入夜,杭州高成家中。朱慈烺得到稟報鴻臚寺卿高夢箕今夜要從南京前來拜謁,商談一些具體事宜,他正在等候。眼見已過了亥時,高夢箕還未來到,朱慈烺未免有些心急。自夏子矜被搶進宮以後,他覺得自己的心也被挖走了,魂魄也整日飄蕩無依。只恨不能盡早回朝,將她解救出牢籠。他早就聽聞弘光帝一向縱情酒色,以夏子矜的絕世品貌,進宮必是有去無回,而以她的心性,絕不肯對昏庸無道的皇帝曲意逢迎。他擔心弘光帝一怒之下將她賜死或是她自己不得已尋了短見,那他真是要遺恨終身了。自從他們相識以來,夏子矜就成了他心中無可替代的女子,她集美貌、聰慧、善良與高潔於一身,冰清玉潔又落落大方,從不忸怩作態,更不迂腐驕矜,有江湖男兒的磊落胸襟和寬廣見識,又有書香門第的冰魄玉魂和才學修養,真是天下少有的奇女子。雖然他們之間從來沒有流露一絲情愫,兩人相處如摯友,亦如親人,哪怕多一絲溫情的眼神都沒有彼此觸碰過。他從未表露,因為他不敢,也不能,他知道自己沒有資格貪戀兒女情長,眼前他什麽都給不了她,哪怕只是一句承諾。而今朝廷偏安一隅,風雨飄搖,先前呼風喚雨的李自成已經在滿清的強勢圍追堵截之下完全落敗,四散潰逃,滿清已占據了北方大部疆土,對著江南虎視眈眈,隨時可能大軍壓境。西南大部還有張獻忠,也在伺機而動。江山四分五裂,危機四伏,而他現在,流落江湖,一無所有,前路險象環生,暗潮洶湧,不要說回朝登基沒把握,隨時還有性命之憂。他能做什麽?他又能給什麽?無論心中有多少情愫,他只能深埋心底。

關於這次回朝,起初他並不想,他心裏清楚,□□是最嚴酷的鬥爭,歷史上任何一次皇權爭奪都難免血流成河,況且如今朝廷內憂外患,搖搖欲墜,如果再起紛爭,那無疑是雪上加霜。可是當他聽聞弘光帝登基後不僅不勵精圖治,還自甘墮落,在重重危機中猶自花天酒地,一味荒淫侈靡,還放任奸黨為所欲為,殘害忠臣良將,弄得朝堂內外怨聲沸騰。他意識到自己不能置身事外,要中興社稷,要報國恨家仇,他就必須取得掌控全局的先機。而今,夏子矜又身不由己進了宮,他心中五內俱焚,即便為了救夏子矜,他也鐵了心必須邁出這一步。

正當朱慈烺在屋裏團團轉,前思後想之時,突然聽夏完淳在門外道:“殿下,高大人到了。”

話音剛落,朱慈烺就看見夏完淳帶著兩個人快步走了進來,一個年紀五十開外,眉目疏朗,雙眼熠熠有神,另一人不到五十歲,樣貌敦厚。兩人皆穿著不起眼的青布長袍,顏色一深一淺,顯然是有意不引起別人註意。剛進門,兩人立即一前一後對朱慈烺下拜行禮。朱慈烺快步走到二人身邊,將他們扶起,懇切地道:“兩位辛苦了。”他對著年長的人道:“想必這位就是高大人吧。”

“正是微臣。”高夢箕指著旁邊的男子道:“這是管家穆虎。”

朱慈烺還未說話,高夢箕接著道:“殿下,臣等在民間散布的消息是管家穆虎從北方回來,偶然與殿下相遇,一同到的江南。因此今日臣帶了管家前來與殿下見上一面,他日在朝堂上方好應對。同時也受高大人等委托,與殿下商議一些具體細節。”

朱慈烺道:“高大人想得周到,費心了。也替我謝過諸位大人。”

“是。”高夢箕見朱慈烺年紀雖輕,但老成持重,為人親切和藹,言行有度,心中更是有底,他恭恭敬敬地道,“殿下,臣今日見到殿下,心中大慰!若此事能成,真乃我大明之幸,百姓之幸也!”

“高大人,過獎了!此事還賴諸位勠力同心,有勞了!”

“這是臣的榮幸,也是臣的本份!”高夢箕恭謹答道,“殿下,微臣不能耽誤太久,還要快馬趕回南京早朝,免得引人生疑。我們這就據相關事宜快速商討吧!”

三人當下分別就坐,就具體事宜詳細商討。一直到二更時分,高夢箕和穆虎才匆匆離開,乘快馬趕回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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