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砥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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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日,朱慈烺正斜倚在床頭看書,聽見有人推門進來,一擡頭便看見夏完淳笑吟吟地站在門口,身後居然跟著還夏子衿和采薇,他瞬間又驚又喜:“夏公子,夏小姐!采薇姑娘。”他一邊打著招呼,忙不疊地欲從床上坐起身來,奈何身上的傷痛未愈,掙紮了兩下,痛得皺起了眉。

“殿下不要起身!”夏完淳說著,不及行禮,慌忙上去扶住他。夏子衿沒有說話,一雙瑩澈剔透的眸子只是關切地看著朱慈烺。自朱慈烺因誤會而離開夏府,她和父親、弟弟一樣懷著歉疚之情時刻牽掛著他的下落,如今知悉了他的遭遇和身份,見他連起身都困難,想到他身為皇子,不僅遭了數次毒打,還酷刑加身,都因為當日被逼離開夏府所致,心中自然深為自責。

“你們怎麽來了?”朱慈烺在夏完淳攙扶下坐好,感動地問道。

夏完淳笑道:“我回家把情況跟家父一說,姐姐也聽見了,這不,姐姐放心不下,立即跟父親懇求,前來看你。”

“勞夏大人和小姐牽掛,我心中有愧。”

夏子衿沒有過多客套,只關切地問道:“殿下,你身子如何了?”

朱慈烺含笑道:“都是皮外傷,不妨事。”

夏完淳接著道:“父親本來也要即刻起身來拜見殿下,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需籌措一番。父親讓我代為轉達他當日對殿下的不敬,他日一定當面謝罪。”

“夏公子,千萬不要說這樣的話,若不是蒙你們援手,我已成為刀下冤魂,還談什麽謝罪。”

夏完淳愧疚地道:“殿下說哪裏話,若不是因為我們家,你又怎會到杭州經此一劫!我們應該給你賠罪啊。”

朱慈烺感慨地笑笑道:“一切都因誤會而起,如今能再與夏公子、夏小姐重逢,已經萬分慶幸!”

“是啊,我等一見如故,如果上次一別再無聚首,真是終生遺憾!”

三人感嘆著,相視一笑,朱慈烺心裏充滿了暖融融的感覺。

正說著話,只聽門口又有人朗聲笑道:“喲,是完淳回來了!”幾人聞聲一看,顧大人滿面春風地走了進來,“沒想到,這麽快又相見了!”

“顧大人!”夏完淳連忙向顧鹹建拱手施禮,“只因放心不下殿下,因此事情辦完又匆匆返回。對了,大人,這是家姐子衿,侍女采薇。此番一同來看望殿下。”

顧大人含笑向夏子矜和采薇打招呼,脫口讚道:“早聽聞松江夏氏一族個個是人中龍鳳,品貌無雙。而今一見,真乃實至名歸啊!”

夏子矜對顧鹹建深深道了個萬福,落落大方地道:“大人謬讚了。早聽老師數次提及先生,先生高節清風,握瑾懷瑜,才是我等晚輩的榜樣。”

顧鹹建哈哈大笑道:“夏小姐真會說話,不敢不敢!”他轉頭對朱慈烺道,“殿下,如今有知交好友前來探望,再不會覺得清寂無聊了吧!”

朱慈烺臉上掩飾不住地高興道:“正是。”

可他剛說完,夏完淳就道:“對了,殿下、顧大人,我這次專程送姐姐過來,順便看看殿下,即刻就要起身。”

朱慈烺連忙問道:“公子有要事在身?要去往何處?”

“我們經過商議,祁大人、父親和老師要想辦法讓殿下回朝,我須先往揚州面見恩師史大人,還要按老師的吩咐去聯絡幾個人,然後跟老師在南京會面,商討下一步行動。”

“讓我回朝?”朱慈烺驚訝地道。

“是。殿下您可是名正言順的太子!這有何不可?祁彪佳大人、父親和老師一致認為,殿下此時回朝,正是民心所向。因此,他們籌劃盡快在朝中公開殿下的身份。此事關乎國運和社稷,因此要計劃周密才好,確保萬無一失。因此,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幫著老師做。”

“要在朝中公開我的身份?然後呢?”

“然後當然要聯絡朝中大臣,擁立殿下登基!殿下想必也知道,當時留都得知京城失陷,先皇以身殉國,迫切需要擁立新君以號令天下,穩定民心。就因為無法覓得太子和二位王爺下落,權宜之計只能暫時擁立一名藩王。而今太子已經出現,正應該讓天子之位回歸正朔,方能安天下臣民之心。”

“不。”朱慈烺聽夏完淳這麽說,不僅沒有表現出應有的興奮和激動,反而異常冷靜,“夏公子,以我之見,此時不宜在朝內再起紛爭。而今,國家面臨重重憂患,流賊未滅,滿洲入侵,半壁江山已經風雨飄搖,此時如果內部再因皇權之事相互攻訌,那國勢真的岌岌可危了!”

“可你是太子啊,本就該你繼任大統,你怎能推辭不就?”

“夏公子,權衡輕重利弊,我深知與天下相比,我的身份現在無關緊要。只要皇伯伯臨朝能夠重振朝綱,安邦濟民,我不想再生爭端,弄得國無寧日。一旦因此給外敵以可乘之機,我就是千古罪人!”

夏完淳一臉鄭重地道:“殿下此言差矣!如果福王確實是一代明君,我等從大局出發,也定不會意圖讓太子取而代之。但這個福王昏庸至極,不思進取,朝政大權交由馬士英等一班奸佞小人操縱,任其為所欲為,弄得朝綱敗壞,積弊重重!如果再不思變革,我看才是真正離末日不遠了!”

朱慈烺聞言,知道他說的是事實,但內心矛盾至極,一時默默無語。

見他心中拿不定主意,夏完淳接著說道:“殿下,那福王即位就視你為威脅,竟然暗中派人尋找你的下落欲至你於死地,但從這一點來說,他就居心險惡,罪不可赦!你想想這樣的長輩,他會是一個好皇帝嗎?”

“如今的朝廷,真的如此不可救藥?”

“殿下,你有所不知,就拿我老師臥子先生來說,皇上登基後,他先後上疏三十餘道,關於江防、內政、綱紀、吏治,處處指陳利弊,希望皇上虛心納諫,正視當前形勢,發奮自強,可道道凝聚心血和赤誠的奏折無一例外都如石沈大海。在一黨奸佞小人操控下,多少正直官員連立足之地都沒有,紛紛請辭回家,現在整個朝廷烏煙瘴氣,一塌糊塗。長此以往,不需外敵入侵,南京小朝廷就要自掘墳墓了!”

“皇伯伯對如此深重的憂患難道就無動於衷嗎?他可知道長此以往江山危急?皇位也不保?”

夏完淳冷冷一笑道:“你知道皇上關心的是什麽嗎?他關心的是宮殿還不夠華麗氣派,應該再籌集銀錢,廣俢宮宇;關心梨園子弟品貌不佳,讓他興味索然;他關心的是後宮佳麗太少,太監們應該多為他想想如何充實宮闈。你知道民間都叫他什麽嗎?□□天子。因為他關心是如何用□□多多提煉仙丹妙藥,保他長生不老、能夠盡情縱欲荒淫!”

一直未說話的顧大人此時也插話道:“殿下,完淳所言非虛。民間對朝廷怨聲載道,咬牙切齒,相信殿下在南下途中,必然也聽聞了朝廷種種弊端。而今,忠直之士紛紛被排擠出朝,奸黨一手遮天,若不更新氣象,國家命不久矣!殿下切莫再顧慮重重,應當機立斷,挑起重任才是啊!”

朱慈烺長嘆一聲,憂心忡忡地道:“沒想到皇伯伯在國家危難之際,還只知道一味縱情享樂,真是讓人痛心!”

“所以說,殿下!”夏完淳道,“你不該再猶豫不決,須知你為的不是你自己,而是為了國家!你不是去為一己私利而爭權,而是受命於危難之中,為了拯救社稷,而力挽乾坤哪!”

“可你又怎知道如果我是皇帝,就一定能拯救明朝?”

夏完淳斬釘截鐵地道:“沒錯,殿下,我是對你還了解不多。但是我相信,你比福王強一千倍。”

朱慈烺搖頭道:“那是你高看了我。”

“不,”夏完淳正色道,“殿下,從我與你第一次相識,我就能感覺到你有一腔的熱血和抱負,後來你又路見不平,救了羅姑娘,可見你有扶危濟困的俠義心腸。這些,已經足夠了!而今,你為了國家大局,寧願自己埋沒民間,這些都足以證明,你完全能擔此重任!如果你堅辭不就,完淳反而覺得你是不敢挑起這重擔了!”

顧鹹建此時也神情激動地再次插話道:“沒錯,殿下,你勇救弱女子,在公堂之上痛罵惡霸和貪官,寧願自己含冤受屈也不想那老者受刑,這些都足以看出你的一身正氣和仁厚之心,還有什麽比這些更可貴更重要嗎!你如果真的能夠即位,那是社稷和蒼生之福啊!”

“可是…...”

“殿下還在猶豫什麽?”

“皇伯伯已經登基已大半年,根基牢固,要撼動枝幹,談何容易!萬一再生內亂,國家元氣大傷,那後果將不堪設想!”

“這確實不容易,因此我們才要細細籌劃。但是,要成大業,就必須冒險!你放心,父親和老師在士林中頗有聲望,能聯絡到許多忠貞耿直之士和朝中剛方正直的重臣,只要萬事俱備,定能水到渠成!”

“此事難如登天,因我之事,要勞動諸多大臣,我心中委實難安。”朱慈烺歉疚道,“我更擔心因我而連累大家,此舉如果失敗,諸位牽連進去,後果不堪設想!”

“殿下仁厚,完淳感佩!就是為了花最小的代價,一舉成功,我們更要從長計議!而今當務之急,是在不洩露殿下身份的情況下先護得你周全。”

話已至此,朱慈烺唯有點頭嘆道:“也罷,我聽你們的!”

見說動了朱慈烺,夏完淳和顧大人終於松了一口氣,他振奮地道:“殿下,你想通了最好!此番與殿下一番長談,完淳心中更堅信我們的抉擇是對的!希望殿下不畏艱險,我們會一路相隨,同舟共濟,共舉大業!”

話說到此處,朱慈烺再也不能拒絕,盡管他心裏還有著隱隱的、深重的不安和重重的顧慮,但看著夏完淳熱血沸騰的樣子和一腔的赤誠,想到他背後默默地關註和支持這自己的夏大人、陳子龍等人,他知道自己不能讓這些人失望。

見朱慈烺雖然還在沈思,但已經默許了他們的行動,夏完淳踏實了許多。他微微一笑,誠懇地對朱慈烺道:“殿下,事不宜遲,我這就告辭了!等我從南京返回,再來接姐姐回家,你現在有傷在身,姐姐也可順便和羅姑娘一起照顧你幾天。”

朱慈烺連忙道:“豈敢勞煩夏小姐。”

“殿下,我們就無須再為此事糾結了,你只需安心休養身體!姐姐雖是女兒之身,胸懷見識卻絲毫不輸於男兒,況且我等於繁文縟節素來都不屑一顧,你就不要再於心不安了。”

朱慈烺無奈道:“既如此,慈烺恭敬不如從命!”

夏完淳笑道:“如此甚好。你好好休養,顧大人,我告辭了!事情辦妥之後,我會前來此處與你們會合,具體稟報情況。”

顧大人知道事情緊急,也不多留,欣然道:“完淳,我送你出去。”

朱慈烺與夏完淳一見如故,惺惺相惜,此時匆匆一見又要分別,心裏有些不舍:“夏公子,匆匆一見,又當離別,你外出行事當心,多多保重!”

“殿下放心!”夏完淳轉向夏子衿道:“姐姐,殿下就交給你了。愚弟不消幾日便可返回。”

夏子衿道:“存古,這裏盡管放心,你自己沿途珍重!”

夏完淳點點頭,又囑咐采薇道:“采薇,小姐和殿下都交給你了!”

采薇聽了這話,俏皮地道:“方才都說殿下就交給小姐了,現在倒好,小姐和殿下都交給我了。我才是是任務最重的那個。”

夏子衿嗔怪地看了她一眼,笑道:“這丫頭,什麽時候都不忘貧嘴。”

夏完淳也笑道:“采薇,我知道你任務重,這樣才顯得你能幹、你重要!”

采薇笑嘻嘻地道:“我當然重要,小姐什麽時候能離開我?公子你就放心去吧,照顧好你自己才是。”

話說完,夏完淳對朱慈烺拱拱手,便與顧大人回身出門去了。

目送夏完淳出去,朱慈烺對夏子衿不安地說道:“夏小姐,有勞你了!”

二人此時四目相對,心裏都有些感慨。夏子衿看著朱慈烺憔悴的面容和因為帶傷而顯得虛弱不堪的身體,想到他貴為皇子,卻遭遇如此坎坷,心中泛起深深的同情。她平覆了一下自己的心緒,輕聲問道:“殿下,你短短時間經歷了這麽多事,心裏一定很難過。你是想從書裏尋求解脫內心痛苦的途徑嗎?”

夏子矜此言一出,朱慈烺大為驚訝:“你怎麽知道,夏小姐?”

夏子矜淺淺笑道:“我看你方才看的書是《大悲心陀羅尼經》。”

朱慈烺看了一眼自己方才隨手置於枕邊的書,慚愧地道:“夏小姐真是心細入微。沒錯,我回顧這幾個月來經歷的種種,覺得自己一直以來都是被命運裹挾,跌跌撞撞,完全身不由己,什麽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在自己眼前和身上發生,自己卻絲毫無能為力。眼看國破家亡、親人離散,自己又飄搖無依,因此,心中痛苦難以化解。以前從未接觸過佛經,只聞佛法廣大,於是找來一本,以期從中找到開釋心頭迷茫的良方。”

夏子矜輕輕點頭,柔聲撫慰道:“你的苦楚,我明白。昨日還繁花錦繡,轉眼山河飄零;昨日天倫融融,瞬間骨肉離散。任何人經歷這些劫難,都必痛不欲生。我懂。但你知道,佛法最講因果,也講業力。朝廷到這一天,自是積弊深重,並非你一己之力可以挽回,這個你不要過於責怪自己。相信你出宮以後的經歷,已經讓你看到了朝廷的諸多弊端。至於你經受的這些磨難,都互為因果,也是業力所致。難道不是嗎?”

朱慈烺被夏子矜點中心事,聽她婉言相勸,心中極為感動,但還是有些迷惘,接著問道:“如何互為因果?又是何業力所致?請夏小姐開示。”

“就拿救羅姑娘來說,你看,你方才說事事身不由己,可是救羅姑娘,卻是你自己的選擇,對嗎?你可以救,也可以選擇像旁人一樣冷眼旁觀,但你選擇了救她。雖然你因為救她,吃了人命官司,險些含冤而死,可是,若非如此,又怎會機緣巧合與老師和完淳重逢?而今,在他們的奔走努力下,你又有望回到朝廷,擔負起興覆社稷的重任,實現你報國的心願。這難道不是互為因果嗎?就因為你的善念和善行,成就了你自己的機緣啊。佛法雖然沒有要求眾生立身處世必秉持弘誓大願,可往往一顆慈悲之心和一個善舉,就能帶來別人和自己命運的轉機。對嗎,殿下?”

“你說得很對,夏小姐。”朱慈烺感激地道,“可是,如今前途依然迷霧重重,我不知道自己走出這一步是不是對的。”

“殿下,我們現在無法預知結果,但是,你如果非要想清對錯,你只要問自己,你身為太子,可以眼睜睜地看著朝政腐敗,而不盡一己之力嗎?如果真的袖手旁觀,埋名鄉野,你真的可以心安理得嗎?我相信,你只要能回答這個問題,你心中就不會再感到迷惘。”

夏子矜一席懇切熨帖的話,如一縷清風,緩緩拂去了朱慈烺心頭的迷茫,他聽得連連點頭,心裏一下覺得無比輕松。自夏子矜進門以來,沒有因為知道他的太子身份而有一絲客套和拘謹,她開口第一句話,就像久別重逢的知己,開門見山就說中了自己的心事。此時聽她輕言慢語,聲音如昆山玉碎,環佩叩響,柔婉和潤,讓人如同酷暑之日飲下了深山幽谷中的清冽溪水,沁人心脾,又如嚴冬之夜接過一杯甘醇的暖酒,胸中頓時冰消雪融。

“謝謝,夏小姐,我想通了。”他誠懇而感激地看著夏子矜,心裏無比溫暖,多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夏子衿輕輕點頭,並未繼續說教,而是看著朱慈烺手指還是烏青的一片,憐憫地道:“你的手怎麽樣了?”

朱慈烺笑道:“好多了,不礙事。”

夏子矜輕嘆道:“你從小長在皇宮,還沒吃過這樣的苦吧?我能想象你初涉江湖,要歷經多少艱辛和考驗。”

此時,羅素玉拿著朱慈烺的幾件晾幹的衣服走過來,聽見屋內有人說話,不由自主地放下腳步側耳細聽。

“是。我從來沒有出過皇宮,甚至遇見生人,也不知道該如何稱呼。一路上,雖然風吹雨打,屢遭兇險,但讓我逐漸懂得了人情世態,看見了民生疾苦,知道了天下之大,也懂得了命運沈浮。之前在皇宮只知道讀書寫字,騎馬練劍,也雄心勃勃將來繼任大統,君臨天下。而今想來,倘若我真的當了皇帝,也未必就是一個明君。我終於知道,為什麽每一個朝代都是開國君主最善於治理國家,因為他經歷過生死,看見過苦難,接觸過百姓,他了解怎麽做才能順應民心。”

聽朱慈烺說了一番肺腑之言,夏子矜忍不住感慨道:“殿下,國家劇變,你痛失雙親,又與弟弟失散,從無比尊榮的皇子淪為流民,無依無靠,但你卻沒有自暴自棄,怨天尤人,真是難能可貴!”

“夏小姐過獎了!”朱慈烺苦笑著,又低聲說道,“雖然我流落民間懂得了很多東西,但人生如果能重新開始,我還是不願意失去我父皇、母後,還有弟弟。”

“我知道,殿下。”夏子衿由衷地道,“天下沒有什麽事情,比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在一起享天倫之樂更幸福的事了。”

朱慈烺點點頭:“所以我上次到貴府,才深深體會到你們一家的安樂幸福,心中無比艷羨。”

“可惜,你吃了那麽多苦,我們本是一番好意,卻都沒能讓你在舍下安穩地住上兩天。”

“不,能與你們相識,我已經萬分慶幸了!”朱慈烺由衷地說道,“那一天是我半年以來

最開心的一天,真的,夏小姐。”

羅素玉在門外聽到二人對話,心下大驚:“原來救我的竟然是太子!”她聽著二人的談話,又是震驚又是感動又是同情,恍惚之間,完全忘了自己身在何處。不留神,背重重地靠在門框上,頭不小心撞到了門,發出了聲響。見驚動了屋內之人,羅素玉於是穩住心神,忐忑地走了進去。

見是羅素玉,朱慈烺高興地道:“素玉姑娘,快進來!”他高興地介紹道,“夏小姐,這就是照顧我的素玉姑娘。素玉姑娘,這是夏小姐,你見過的夏公子的姐姐。”

羅素玉低著頭,屈膝行禮道:“夏小姐好。”

夏子衿慌忙拉住她的手,欣喜地道:“你就是公子搭救的那位姑娘?”見羅素玉點頭,夏子矜含笑道,“素玉姑娘,千萬不要多禮,我們都是尹公子的朋友。”

羅素玉擡起臉看著夏子衿,見她容顏如玉,風姿卓絕,但絲毫沒有富貴人家女兒的驕矜之態,顯得樸素大方,親切可人,於是瞬間對她產生了親近之感,她有些靦腆地笑道;“多謝夏小姐。”

夏子衿見羅素玉雖穿著粗布衣裙,但容貌姣好,難掩一股清新秀雅之氣,於是讚道:“素玉,果然實至名歸。”

羅素玉羞澀地一笑,然後轉向朱慈烺認真地問道:“您是太子殿下?”

朱慈烺和夏子衿聞言對望了一眼,朱慈烺問道:“你方才都聽見了?”

羅素玉輕輕點點頭:“是真的嗎?”

朱慈烺情知不能再隱瞞,於是緩緩點頭道:“是。我是明朝故太子。”

羅素玉的淚水霎時湧上眼眶,她立即下跪道:“殿下為了救小女子,差點為人所害,受盡冤屈。小女子粉身碎骨,不知該如何報答!”

朱慈烺連忙欠身,急道:“姑娘,千萬別這麽說!莫說我現在不是太子,即便我還是太子,我一樣會救姑娘!只要有良知之人,扶危濟困乃是分內之事!姑娘如此,反叫我惶恐了!”

夏子衿上前攙起羅素玉,柔聲勸解道:“素玉姑娘,別這樣。太子俠骨仁心,自是當仁不讓,你這樣反叫他不安了。再說,你這些時日都在照顧他,又叫他怎麽答謝你呢!”

羅素玉拭淚站起身來,低聲道:“謝謝夏小姐。”

夏子衿含笑道:“別叫我夏小姐了,我今年十七歲,應該比你虛長一點吧?你如果不介意,可以叫我姐姐。”

羅素玉道:“姐姐確實長我一歲,如您不嫌棄,素玉今後就叫你姐姐。”

夏子衿喜道:“那太好了!”兩人拉著手,灰心地相視一笑。

片刻,夏子衿忽然想起什麽,鄭重地對羅素玉說道:“素玉妹妹,殿下的身份,暫時還不宜洩露,因此,這個秘密,千萬要放在心底,否則太子會有殺身之禍。”

“為什麽?”羅素玉不解道,“現在南京不是又立了朝廷嗎?聽說等著太子去登基呢!”

夏子衿搖搖頭:“不是那樣的。現在弘光帝已經登基,他是殿下的伯父,他很忌憚殿下的存在,一直暗地裏派人四處尋找殿下下落,欲致他於死地呢。”

“真的?”羅素玉瞪大了眼睛,“因為怕殿下去當搶奪他的皇位?”

“正是。”

“這弘光帝也太狠了,這天下明明就該傳給太子的!”

“這些事,我們說了可不算。總之,太子的身份,你千萬不能和外人說起。”

“夏姐姐放心,”羅素玉懂事地點點頭,“殿下是我的恩人,我拼死也要報答殿下的救命之恩!”

“嗯。”夏子衿含笑這點點頭。

羅素玉放好朱慈烺的衣服,猶豫著對二人說:“殿下,如今有夏姐姐和采薇姑娘照顧你,我留在這也是多餘了,你們如果不介意,我今天就告辭回家去。”

朱慈烺聞言意外地道:“你要走了?”

夏子衿也不安地問道:“妹妹,怎麽我們來你就要走了?”

“不是的,”素玉連忙解釋道,“爺爺身體不好,我該回去看看他老人家。現在有夏姐姐照顧殿下,我就可以安心離開了。”

“老人家生病了嗎?”朱慈烺關切地問道。

羅素玉眼圈一紅,答道:“上次爺爺被那曹家打了之後,身體一直未曾痊愈,還在尋醫問藥。我放心不下,這就回去服侍爺爺。”

“都怪我拖累了素玉姑娘,”朱慈烺滿懷歉疚,“既如此,你快回去照顧老人家吧。不能再耽誤了!”

夏子衿回身從采薇那裏拿出一些銀兩,走過來遞給羅素玉:“妹妹,這些銀兩你收下,拿回去給老人家看病。”

羅素玉慌忙搖手道:“不用不用,我身上還有餘錢,不能讓姐姐破費!”

夏子衿誠懇道:“妹妹,休要客氣。我們家中雖不富裕,也算薄有田產,不至於為日常開銷發愁。妹妹真當我是朋友,就請收下。這也是我們對老人家的一點心意。”

“姐姐,我真的不能要你的銀子。”羅素玉哪裏肯收,擺著手連連退後。

夏子衿關切地道:“妹妹,你就別推辭了!老人家生病了,看郎中要花費不少銀錢,目前又沒有什麽營生,你一個女兒家,能有什麽辦法?快收下吧!”

朱慈烺也道:“素玉姑娘,你收下吧。夏小姐古道熱腸,一番誠意,再客氣就見外了。”

“拿著,妹妹。”夏子衿憐惜地看著羅素玉,柔聲說道,把銀子硬塞到她手裏。

羅素玉勉強收下銀子,含淚道:“多謝姐姐。多謝殿下。”

“不要謝我,”朱慈烺自嘲道,“謝夏小姐就好了,我也身無分文,一切都靠夏姑娘照拂。我想幫你,也是有心無力。”

“殿下。”夏子衿嗔怪地看了一眼朱慈烺,似在責怪他如此見外。朱慈烺難為情地微微一笑,不再言語。

羅素玉不舍地道:“殿下,夏姐姐,我這就走了。等爺爺身體好了,我再和爺爺一起來看望殿下和姐姐。”

朱慈烺囑咐道:“好好照顧老人家,有什麽需要幫忙的,給我們帶個信。”

“嗯。”羅素玉忍著淚,點點頭,“那我就先去了。你們保重。”

朱慈烺道:“素玉姑娘,你家在何處?有空我們去看你。”

羅素玉連忙答道:“殿下,我們家在杭州西郊青苗莊。歡迎殿下和夏姐姐還有采薇姑娘來做客!”

“青苗莊?這名字真好聽!”夏子衿含笑道,“我們有空一定去看你。”

“素玉姑娘,你和老人家多多保重。”說著,朱慈烺就要下床。

“殿下不要起來,我自己走就可以了。”羅素玉對朱慈烺說道,有些依依不舍,“殿下珍重!”

夏子衿也對朱慈烺道:“殿下,你身上有傷,別起來了,我送素玉妹妹出去。”

朱慈烺點點頭,對素玉道:“素玉姑娘,多謝你這些時日的悉心照料。走好,保重!”

羅素玉沒再說話,默默點點頭,便回身出去了。夏子衿和采薇送到門口,都有些不舍,二人雖然初次見面,但因為朱慈烺的緣故結識,又見對方都是溫婉善良之人,頗有一見如故之感。因此在門口又互相叮嚀許久,才依依惜別。

夏子衿返回房間,見朱慈烺還有些神情落寞,知道他心下惦記著孤身離去的羅素玉,便含笑道:“殿下是不是有些不放心?”

朱慈烺勉強笑道:“我只是心裏有些感慨,民間很多老百姓如此善良淳樸,卻往往過不上安寧的生活,現下又遭逢亂世,更是雪上加霜。想起來就揪心!”

夏子衿深有同感,憂戚地道:“確實如此。屈大夫‘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道盡了多少有良知的士人心聲!可惜,現在真正為老百姓著想的官員寥寥無幾。什麽時候才有清平盛世,朗朗乾坤啊!”

二人自上次邂逅,本一見如故,惺惺相惜,後因誤會匆匆離別,彼此都很惦記,此時一番暢談,不覺彼此間的距離又近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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