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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獄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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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早,顧大人剛剛升堂坐定,就聽師爺附耳稟告道:“大人,曹員外來了。”

顧大人橫了一眼,冷冷說道:“他自會進來,難道還要我迎出去嗎?”

師爺又壓低聲音道:“知府章大人一起來的,已到門外。”

“什麽!”顧大人一驚,“知府大人也來了?”不待師爺回答,他連忙起身,略整衣冠,就向堂外迎去。

剛走到門口,就看見曹員外和另一人大步進來,此人身穿盤領緋袍,烏黑靴子,身材瘦小,下頜有幾根稀疏的胡須,正是知府章大人。

“章大人,怎麽勞駕您親自來了?”顧鹹建連忙施禮。

“顧大人。”章大人停下腳步,淡淡地打了個招呼,“本府驚聞曹員外愛子昨夜被害,甚為震動。平日本府與員外素日也有些交情,今日他邀我來一同審案,我便來看看。”

顧大人謙恭地道:“何須勞動大人,卑職一定會盡忠職守,給曹家一個交待。待卑職審案完畢,一定上報給大人。”

“本官既然來了,顧大人也無須客套了。”章知府不以為然道,“你只需放開審理,我自不幹涉。”說畢,徑自就走進了公堂。

顧大人知道來者不善,心中頗為不安,但也無可奈何,只有跟在後面進去。進了公堂,顧大人吩咐衙役給章大人和曹員外搬來了錦緞軟椅,置於公堂左側。幾人落座後,衙役便帶了朱慈烺和羅家爺孫等人上堂。

“堂下跪者姓甚名誰,何方人氏?”顧大人對著朱慈烺威嚴地問道。

“草民尹明,北方宣府人氏。”朱慈烺不敢透露身世,小心謹慎地回答道。

“你如何到杭州來?”

“回大人,家鄉陷於流寇之手,親人都死於兵禍,因此草民背井離鄉,流落到此。”曹員外和知府對望了一眼,聽此人全無背景來歷,面現鄙薄之色。

“曹家家丁說你殺了曹公子,你如何殺的,從實招來!”

朱慈烺從容分辯道,“大人明鑒!草民並未殺那曹公子!昨夜草民在街上偶然看見曹公子帶著家丁正在強搶民女,”他轉頭指了一下羅素玉,“就是這位姑娘。他們見這姑娘及其爺爺不肯順從,就下令毒打老人家。草民實在看不過眼,就上前阻攔。誰知曹公子不聽勸阻,對草民大打出手,在混亂當中,曹公子被其家丁失手殺死。並非草民殺的他!”

曹員外一聽,指著朱慈烺怒道:“你一派胡言!殺死了我兒還想抵賴!”

“曹員外息怒!”顧大人耐心地道,“且讓本官再詳加詢問,定會還公子一個公道。”

曹員外冷哼一聲,不再言語。

顧大人對著羅素玉爺爺道:“這位老者,是你來報的官,現在你來說說事情前因後果。”

“是,大人。小人羅仁中,杭州西郊青苗莊人氏。昨日小人帶孫女上街賣米,在返回途中遇到那曹公子,他見孫女模樣周正,就上前調戲,並要強行將她帶回府中。我和孫女都不願意,後來那曹公子就命人毆打小人。剛巧這小哥經過,就上前阻止,誰知曹公子不但不聽,還喝令家丁動手打這小哥,這小哥就和他們動起手來。後來那曹公子自己拿了短刀要從背後偷襲這小哥,正扭打在一起時一名家丁用匕首失手就刺死了曹公子。小人說的句句是實,請大老爺明斷!”

顧大人點點頭,剛要發話,曹員外“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手指羅仁中,兇狠地道:

“你這老頭敢汙蔑小兒,小心我打死你!”

朱慈烺見在公堂之上,縣太爺在審理案子,旁邊還坐著知府章大人,但曹員外竟然如此猖狂,心中迷惑又憤怒。但見那知府章大人卻似乎並不生氣,居然面色平和地對曹員外勸解道:“曹員外不要心急,顧大人自會料理。且消消氣坐下,稍安勿躁。”

“羅素玉,你也說說當時的情形。”顧大人又對羅素玉說道。

“大人,方才我爺爺所說,句句是實。小女子要說的話和爺爺一樣。大人若不信,可以問問眾鄉親。這麽多人的眼睛都看到了曹公子被自己的家丁殺死。”

顧大人點點頭。對衙役吩咐道:“帶昨晚的證人上來。”

羅仁中對著顧大人懇求道:“大人,曹家一向仗勢欺人,曹公子之死,完全是咎由自取。這位小哥打抱不平,大人千萬不可冤枉好人!”

顧大人溫和地道:“你放心,本官自會秉公斷理。”

見一幹證人帶上來,顧大人問道:“昨夜曹公子被殺之事,你們都親眼看到,都說說,到底是怎麽回事。”

不待眾人回話,曹員外就在一旁意味深長地道:“都好好回話,知府大人在此,你們都要謹慎些才好。”

眾人眼見知府就坐在曹員外旁邊,顯然就是替他撐腰的主,知府的官可比縣令大多了,連知府都和曹員外一夥,他們的處境不言自明。加上昨夜的銀兩和威脅,此時的眾人心中天平早已傾向了曹家。

“怎麽不說話?都說說,昨天晚上的事情,是怎麽發生的?”見眾人戰戰兢兢,噤若寒蟬,顧大人不禁皺眉催促道。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敢先開口。

“大人問話沒有聽見嗎?再不言語,板子伺候!”一個衙役厲聲喝道。

“大人,”一個四十餘歲的矮胖子首先開了口,因為過度緊張,他有些結巴,“小人先說!小人昨夜親眼看到,看到是這位年輕後生,他,他殺死了曹公子!”

“啊?”羅家祖孫和朱慈烺聞言,大吃一驚,顧大人也頗感意外,不知道昨天夜裏異口同聲說曹公子是家丁殺死的人為何突然反水。

“你分明是胡說八道!”朱慈烺對著矮胖子怒道。

“你親眼看到這年輕人殺死曹公子?”顧大人神色冷峻地問道。

矮胖子心虛地瞄了一眼曹員外和章知府,慌亂地道:“是,小人是看到他殺死了曹公子。”

“公堂之上,不得作虛假言辭,你可知道後果?”顧大人話裏有話地暗示道。

“小人,小人不敢。”

羅仁中急道:“大人,這些人昨天晚上在街上明明還親口說曹公子不是這小哥所殺,今天卻突然反水,大人不可輕信他一派胡言,冤枉好人啊!”

顧大人把眼光投向其他證人,威嚴地道:“你們都說,是怎麽回事!”

其餘人見已經有人帶頭,哪裏還敢說實話,紛紛應聲道:“大人,他說的是事實,曹公子確實是被那後生所殺!”

“是是是,小的們都親眼看到了。”

此時,曹員外面露得意之色,章知府眼睛微閉,臉上毫無表情,一副自有乾坤之相。朱慈烺見此情形,這才意識到事情遠遠沒有自己想的那麽簡單,這麽多人證公然敢在公堂上顛倒是非,可見自己面對的人背後有多可怕的力量和手段,他心裏隱隱出現了一種不祥的預感,明白自己這次的處境異常兇險。一瞬間他心裏掠過一絲蒼涼的感覺,連指責作證之人的心情都沒有,他慘然一笑,冷眼看著這一出戲到底要如何演下去。

“你們,你們不能亂說啊!”羅仁中又急又怒,跪著轉過身對著作證的眾人又是指責又是哀求地道:“鄉親們可不能昧著良心說話啊!你們昨夜明明都看見了,為什麽要說是這位恩公殺死曹公子呢!”

“你們這麽說,會害死無辜的!你們知道嗎?”羅素玉畢竟年輕氣盛,她毫不客氣地轉身對眾人喝罵道:“誰讓你們昧著良心說這些的,曹家真的那麽可怕嗎?你們如此違背良知,天理難容!”

眾人說了假話,難免心中有愧,此時見羅家祖孫指責,都不敢言語。

“小姑娘生這麽大的氣,”曹員外口含譏諷道,“怎麽,沒人替你們說話,你急了?”

羅素玉怒視著曹員外,毫無懼色,忿忿地道:“曹員外,你休要得意!我就不信,你們可以一手遮天!”她憤而轉向公堂,高聲對著顧大人道:“大人,請恕小女子鬥膽,眾人都知道曹家勢大,恐怕對自己不利,因此不敢直言,希望大人明察!”

“笑話!”曹員外不等顧大人發話,就搶先不屑地說道,“我方才並未說話,有誰看見我以勢壓人了!”

羅素玉毫不示弱地道:“有沒有以勢壓人,你自己心裏清楚!”

曹員外冷笑道:“公堂之上,講的可是證據!現在眾人可都說了,我兒就是這小子殺的!”

他轉向顧大人,說道,“顧大人,人證都眾口一詞,我看可以定案了吧?”

顧大人顯然不吃這一套,不動聲色地說:“曹員外,羅家爺孫與眾人各執一詞,我看還需查個清楚。”

“哼!”曹員外一臉慍怒,絲毫不顧及顧大人縣太爺的身份,無禮地道,“羅家爺孫明顯就向著這小子,想幫他開罪。難道你看不出來嗎?”

“那依你之見呢?”章大人插嘴問道。

“依我看,不給他點苦頭吃,他是不肯招認的!顧大人,我看就不要浪費時間了,先給他三十大板!”曹員外一臉的兇惡和猖狂。

章知府點點頭:“唔,也好。”他轉向朱慈烺假惺惺地道:“年輕人,所有人證都已經證實是你殺死了曹公子,你還要矢口否認嗎?再不識相,可是要吃苦頭的,本府勸你還是招認了罷!”

朱慈烺冷笑道:“我不管你們用了什麽手段讓人證說謊,但別妄想讓我違心承認殺了那惡少!”

章知府不屑地冷哼一聲道:“不識擡舉,就休怪王法無情!”他居高臨下地對顧大人道:“顧大人,這後生看來敬酒不吃吃罰酒,依本官之見,你還是拿出點顏色給他看看。”

“知府大人,下官以為,現在事實尚未弄清,不宜動刑,以免屈打成招,冤枉好人。”

曹員外不耐煩地道:“怎麽會事實不清呢?這麽多人都作了證,還要什麽事實!”他仗著章知府撐腰,根本沒把顧大人放在眼裏,不顧身份地地叫囂道,“快來人,用刑!”

顧大人急忙對著知府道:“大人,萬萬不可!”

章知府並不搭理顧大人,半閉著眼睛道:“用刑!”

衙役們此時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聽誰的。朱慈烺聽見要對自己動刑,哪裏能忍受這種屈辱,他又急又怒,斷喝一聲:“你們敢!我乃是…...”他一急之下,“太子”二字幾乎脫口而出。但話到嘴邊,他又費力咽了回去。經過了許多波折,他已經不是數月前那個意氣用事的沖動少年,他很清楚,說出自己的太子身份,他的境遇也未必能好到哪兒去。連當今皇上都要置他於死地,誰還會冒險管他的死活!看著眼前曹員外之流,一個狂妄囂張至極,一個強權壓勢,而知縣身不由己,即便道出太子身份,難說還被他們送去獻功,反正都是死。與其道出身份屈辱地死,不如作為一個普通人默默死去。想到此,他打住了話頭。眾人見他厲吼一聲,又默默無語,難免都生出一絲疑惑來。

“你是什麽?”曹員外斜著眼問道。

“我是清白的。”朱慈烺咬著牙,把心中的屈辱和憤怒咽了回去,一字一句地說道。

“清白?”曹員外冷笑一聲,“你要免罪,當然會說自己清白!我看你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年輕人,你如果肯招供是你殺死曹公子,便可免受皮肉之苦。”章大人也慢條斯理地說道。

“我已經說過了,我沒殺他!你叫我招認什麽!”

“你還嘴硬!”

事已至此,朱慈烺不再有顧慮,他心想大不了一死,死也要死得無所畏懼,於是大聲道:“你們曹家仗勢欺人,欺男霸女,為禍一方!曹公子即便不是我殺的,他也死有餘辜!我倒恨不得,是我親手殺了他!”

“你!好啊!”曹員外氣急敗壞,“公堂之上,你竟如此猖狂!大人,看來不給他點苦頭,他是不會服軟的!”

“嗯。”章大人也冷著臉,轉向顧大人道:“顧大人,看來此人真得大刑伺候了。”

“知府大人!”顧大人連忙起身稟道,“現在堂下之人各執一詞,必定事有蹊蹺,依下官之見,今日先審到此,下官必定細細查訪,弄個水落石出。”

曹員外氣急敗壞地道:“現在還沒水落石出?所有的證人都說親眼看見了此人殺死犬子,顧大人,你這不是明擺著偏袒此人?”

“曹員外誤會了。”顧大人道,“本官只是出於公正考慮,不能屈打成招哪!”

“這種年輕人,不知道天高地厚,不給他點苦頭吃吃,他如何肯吐出真話來。”章大人冷冷地道,“來人,先給我重打三十大板!”

眾衙役見顧大人沒發話,都猶疑著沒敢動。

“知府大人發話,你們聾了!”曹員外厲聲訓斥道。

顧大人職位低微,見自己的意見知府並不理會,而現在知府無視自己,已經發話,不好違拗,但又不願意動刑,因此咬著牙默然不語。

眾衙役迫於知府的權勢,見縣令大人也閉口不言,面面相覷之後,便有兩個衙役拖拖沓沓地走出來,擡出一張長凳置於朱慈烺身邊,

“你們,你們不能打他!”羅家爺孫見狀,慌忙上去護住朱慈烺,“他是無辜的!”

衙役哪裏肯聽,推開爺孫倆,把朱慈烺擡到了長凳上。朱慈烺奮力掙紮,怒視著曹員外和章知府,高聲罵道:“天理昭昭,你們兩個惡賊真要顛倒是非,要對小爺屈打成招嗎!你們就不怕天理難容!”

章知府聽見朱慈烺竟然叫自己惡賊,不由得勃然大怒,鐵青著臉道:“放肆!”

曹員外在一邊幫腔道:“看看,看看!知府大人面前,如此張狂,真是不知死活!”

“大人,事實尚未弄清,依下官之見,不可輕易動刑!”顧大人急忙快步從公案後下來,走到章知府身邊,謙恭地勸解道。

章知府不以為然地瞄了他一眼:“顧大人,本府看你審案瞻前顧後,優柔寡斷,實在是浪費時間。如果遇到綠林大盜,你也這般跟他輕聲慢語嗎!這種狂徒,幾板子下去,給他個下馬威,他不就乖乖招供了?你跟他費什麽勁!”

“大人……”

“好了好了!”章知府不耐煩地道,“今天我就為顧大人代勞了,顧大人一邊休息吧!”

不待顧大人再說什麽,章知府對衙役慢條斯理地道:“你們方才都聽見了,這嫌犯目無法紀,公堂之上還辱罵朝廷命官,罪加一等,來人,給我重責四十大板!讓他記住,什麽是尊卑之別!”

“你這個狗官!”朱慈烺見章知府徇私枉法,就要對自己動刑,不禁高聲怒罵道,“你也知道尊卑!你身為父母官,不為民作主,卻與惡霸勾結,殘害百姓,與衣冠禽獸有什麽分別!縱然你高高在上,在我眼裏,只不過是一只蛆蟲,令人作嘔。你也配論尊卑!呸!”

“你!”章知府憤然離坐起身,惱羞成怒,手指朱慈烺,氣得渾身發抖,“給我往死裏打!”

顧大人見朱慈烺叫罵,看出了他有一身傲骨,不忍眼睜睜看他受刑,於是連忙求情道: “且慢!知府大人,切勿動刑!如果傳揚出去,百姓定會說我們不分是非曲直,而加以指責啊!”

“是非曲直?”章大人怒道,“你方才也聽見了,他目無法紀,辱罵朝廷命官,單憑這一點,我就可以重重懲處!”

“大人……”

“顧大人,我看你顧慮重重,優柔寡斷,也難怪這些刁民敢得寸進尺,如此猖狂。你一邊休息,由我來審!”章大人不由分說,拂袖走上公堂,厲聲命道:“用刑!”

衙役不敢怠慢,輪起板子照著朱慈烺就打。

朱慈烺雖然半年來顛沛流離,也吃了不少苦,但從小嬌貴無比,身上何時吃過這樣的痛。一板子下去,直痛得他倒抽一口冷氣,仿佛身上的皮肉一下炸裂開來,瞬間痛入骨髓。他又痛又恨,兀自“狗官惡賊”地罵個不停,章知府心中更加惱恨,便喝令衙役往死裏打。不一會兒,朱慈烺已經痛得面無人色,全身大汗淋漓,整件衣服很快就都濕透了,被打的地方已經隱隱滲出血跡。羅家爺孫見救命恩人無辜受刑,又急又愧,但見高高在上的章知府一臉兇相,而顧大人已經無能為力,他們也只有含著淚幹著急的份。爺孫倆抱在一起,內心備受煎熬,不忍目視,只有偷偷抹淚。

“大人,別打了,放了這小哥吧!”一個蒼老的聲音突然在大堂裏響起,顫巍巍地道,“那曹公子真的不是這小哥殺的!”

這聲音如一聲炸雷,震得公堂上霎時鴉雀無聲,眾人聞聲望去,只見作證的人群中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正在打躬作揖,替朱慈烺說話。

“你說什麽?”章大人一楞,陰沈著臉,一字一句地問道。

“大人,曹公子真不是這小哥殺的,小人親眼看見,曹公子確實是被自己的家丁失手殺死的。”老者似乎心中還是有些害怕,抖抖索索地說道。

“你敢胡說八道,我打斷你的狗腿!”曹員外站起身來,手指老者,暴跳如雷。

“你親眼看見?”章大人陰鷙地問道。

“小人確實看見了。”

“那你方才為什麽不說?”章大人厲聲問道。

“大人,昨夜在牢裏,有人給我們銀子,讓我們說是這個小哥殺死的曹公子。如果不照做,就要殺死我們!所以方才小人不敢言語。”

“什麽?牢裏?”顧大人大吃一驚。

“你休要聽他胡說。顧大人,你衙門的牢裏怎麽可能有人進去!”章大人別有用心地道,“除非是顧大人你派人去的。”

“我派的人?”顧大人又驚又怒道,“絕無此事!”他轉向白發老者,激動地問道:“你方才說昨夜有人進牢中給你們銀子,還威脅你們,可是確有其事?”

老者道:“回大人,此事千真萬確,小的不敢胡說!”他惶恐地看了一眼周遭的衙役,小心地道,“那些人身上所穿,正是公差大人們穿的。只是,他們都蒙著面,看不到臉。”

顧大人聽到這裏,暗暗心驚,他明白自己的衙門裏已經有人被買通了,暗地裏給這些人證打了招呼,但事情是在縣衙大牢裏發生的,自己無論如何脫不了幹系。

“大人,這是昨夜蒙面人給的銀子,小人不敢要。”老者顫微微地從懷中掏出銀子,欲遞給顧大人。

顧大人對著老者身邊其餘眾人嚴厲道:“這老人家說的可是實情?爾等如敢欺瞞,本官決不輕饒!”

眾人哪裏敢說實話,紛紛道:“沒有沒有,我等都未曾收到銀兩,更沒見過什麽蒙面人!”

顧大人疑慮的眼光投向老者,老者苦笑道:“大人,小人已是古稀之年,生死對我而言算不了什麽大事。我先前不敢說實話也是因為心中害怕,可是眼見這小哥含冤,小人心中不忍,因此鬥膽說出實情!其餘眾人皆各自有顧慮,小的心中明白,也不想對他人妄加指責。總之,小人完全憑良心說話。還請大人明察!”說完,毅然將銀兩往地上一扔。

曹員外氣急敗壞,疾步走到老者跟前,手指他鼻梁兇狠地道:“你跟這小子什麽關系?為什麽要替他說話,從實招來!”

老者經方才一番話,已經完全豁出去了,他鎮定地道:“小老兒和這小哥素不相識,只是憑良心說話!”

“良心!”曹員外冷笑道,“可惜,你一個人說的,作不了數!這裏這麽多人都說小兒是他所殺,你以為僅憑你三言兩語,就可以讓他翻身?”

老者輕聲慢語地道:“別人我管不了,我說了我該說的。”他轉向顧大人,拱手道,“大人,小人所說,字字是實話,請大人明察!”

顧大人轉向知府道:“知府大人,人證既然說到昨夜有人潛入牢中進行威逼利誘,此事下官以為務必要查個清楚,方能以示公道!”

曹員外惱怒地道:“這樣下去,顧大人要查到什麽時候!難道顧大人懷疑是我派的人嗎?”

顧大人不置可否地道:“是與不是,一查便知。”

章知府不耐煩地道:“顧大人,僅憑一個刁民信口雌黃,你就信以為真,這未免可笑。既然身在其位,我們可不能讓別人牽著鼻子走,而是要拿出自己的決斷才是啊!”

顧大人無奈道:“請大人賜教!”

章知府冷冷一笑:“來人,連這信口開河的老人一起打,打出他的實話!”

顧大人一驚,急忙阻攔:“大人不可!”

章知府傲慢地道:“誰若是胡言亂語一句,顧大人就信以為真就要查,查得了那麽多!一頓板子下去,看他還敢不敢胡說!來人!還不動刑!”

顧大人苦勸道:“大人,我看這老人家年事已高,萬一鬧出人命,那如何是好!”

“他自己不要命,怪得了誰!我看看誰還敢藐視王法,在這裏信口開河!”

老者早已被幾個衙役拖過來,他並不掙紮,而是藐視地看了一眼章知府,冷冷地閉上了眼睛。

“你這是非不分的狗官!”朱慈烺見張知府居然下令對年逾古稀的老人用刑,忍無可忍,再次對著章知府憤然痛罵起來,“狗官!你也配穿這身官服!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要顛倒是非,你簡直就是衣冠禽獸!畜生!”

章知府又驚又怒:“你!”

朱慈烺根本沒有給他發話的機會,繼續罵道:“狗官!看看你這副嘴臉!你是寒窗苦讀得來的功名嗎?聖人經典就是教你這樣做父母官的!你真是天下士子的恥辱和敗類!你這個狗官!不得好死!”

眾人皆被朱慈烺擲地有聲、義正詞嚴的喝罵震得瞠目結舌,章知府臉色鐵青,羞憤交加,一直端著的高高在上的架子此時轟然倒地,他一下在公堂裏暴跳起來:“你這個不知死活的東西,敢在公堂上如此咆哮!先前本官還想對你網開一面,你自己不識好歹,一再辱罵本官,現在休怪本官無情!”

朱慈烺面無懼色,凜然道:“狗官,你要用刑,沖小爺來!休要拿無辜之人逞你的兇狠!你若弄不死小爺,有朝一日,定要讓你們償還今日的屈辱!”

曹員外惡狠狠地插嘴道:“好啊,死到臨頭,還這麽嘴硬!殺人償命,你以為你還能活嗎?定了你的罪,就將你即刻處斬!”

朱慈烺怒視著曹員外:“殺人償命?我此時倒真希望,你那咎由自取的混帳兒子是我殺的,也算痛痛快快為民除害!包括你這仗勢欺人的惡賊,小爺也恨不能親手一刀殺了你!你在這神氣什麽?也只不過是一條仗勢欺人的惡狗罷了!”

曹員外氣得渾身哆嗦,轉身對章知府道:“大人,這小子如此猖狂,你……”

章大人厲聲道:“還不動刑!”

“不可!”顧大人心中早已對朱慈烺產生了欽佩之情,眼見他就要酷刑加身,連忙阻止,

“大人,下官先前已經稟報,此事疑點甚多,不可妄用刑法!”

章知府正被朱慈烺氣得昏了頭,此時哪裏肯聽,他咄咄逼人地對顧大人道:“顧大人,方才本府已經說了,今天的案子由本府親自審理,你無須多言!來人,給我上夾棍!那信口雌黃的老頭給我打三十大板!”

顧大人神情激動,他也提高聲音,不管不顧地阻攔道:“大人如果執意要用刑,下官職位低微,無權阻攔!但此案疑點甚多,下官審不了,就奏請上峰決斷!”

章知府自恃位高,根本不吃這一套,冷哼一聲道:“顧大人你自便!給我用刑!”

衙役都畏懼章知府勢大,此時見他動了雷霆之怒,不敢怠慢,兩人取出夾棍就往朱慈烺雙手上套,朱慈烺一邊掙紮一邊兀自“狗官、不得好死”地怒罵不已。隨著一陣錐心刺骨的疼痛從指間傳來,朱慈烺覺得自己的十指仿佛驟然間被生生鉗斷,連他自己似乎都聽到了骨節所發出的斷裂聲音,他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差點一頭昏死過去,透徹骨髓的巨痛讓他不自覺地高昂起頭顱,發出了有生以來最淒厲的一次呼號。這聲音不僅喊出了他軀體上難以忍受的痛楚,更喊出了長久以來聚集和壓抑他心中的悲憤與不平,這聲音穿雲裂石,響徹雲天,充滿了痛苦、憤怒、質問和控訴,讓在場之人聽了都為之動容與戰栗。

第一次用刑停止,朱慈烺已經處於半昏厥狀態,他從難以言喻的疼痛中緩緩回過神來,迷迷糊糊地半睜開雙眼,看見旁邊兩名衙役已經開始對那說實話的老者動刑。老者年老體弱,哪裏經得起折騰,只一板子下去,那叫聲仿佛就只剩了半條命,在場之人都不忍直視。

章知府冷冷地道:“怎麽樣?你只要承認你方才的話是胡說,我便可饒了你。”

老者雖然挨打,但依然用微弱的斷斷續續說道:“老朽沒有半句虛言,打死我也是這句話。”

章知府咬牙切齒道:“給我打!”

老者的叫聲和板子起落的聲音又混雜在一起響徹公堂。

朱慈烺痛苦地閉上眼睛,那板子仿佛打在他的身上,每一下都讓他的心仿佛被重錘敲擊,淚水從他緊閉的雙眼嘩嘩地流淌出來,他知道自己今天無論如何,都必須認命。於是他斷然厲聲喊道:“住手!你們給我住手!姓曹的混帳是我殺的!我承認!你們別打了!”

朱慈烺的怒吼,讓公堂上再次寂靜了下來。

章知府轉過身,瞇著眼睛看著他道:“你說什麽?”

朱慈烺蒼白的臉上流淌著虛弱的汗水,與淚水交匯在一起,整個人看起來奄奄一息,他微微喘著氣,一字一句地對著章知府道:“放了那個老人家,我承認是我殺死了那姓曹的混蛋!”

羅家爺孫同時悲切地叫道:“恩公!你不能承認!”

章知府陰沈地問道:“真的是你殺的?”

朱慈烺冷笑道:“狗官,你要我承認,我便承認。只要你別再戕害無辜之人!”

章知府道:“好!只要你肯畫押,我可以對他網開一面。”

朱慈烺不再理會章知府,他轉頭對著那老者充滿歉疚地道:“老人家,對不住,我害你受苦了!”

老者忍著身上的痛,悲戚地道:“小哥,你可不能承認啊!你如果承認了,就是死路一條!你還年輕啊!”

朱慈烺慘然一笑道:“你以為我不承認,他們就會讓我活嗎?”他擡起頭,鏗鏘有力地說道:“只要大家心裏明白,這些狗官是如何在朗朗乾坤之下濫用職權來草菅人命,這就夠了!狗官,你不是要我畫押嗎?拿來啊!”

曹員外氣勢洶洶地道:“還敢對大人出語不敬!是不是要夾斷你手指才老實?”

朱慈烺輕蔑地道:“你這惡狗神氣什麽?有本事你現在砍了小爺的頭!”

“你別以為我不敢!”曹員外手指朱慈烺,“死到臨頭,我看你還能囂張幾時!”

朱慈烺冷冷一笑,心中忽然動了一個念頭,他臉色異常平靜,仿佛自言自語道:“反正都是死,不如多除去一個禍害。”

章知府和曹員外聽見他面容鎮靜,喃喃自語,同時一驚,問道:“什麽?”

他們話音未落,朱慈烺已經一躍而起,他忍著身上的劇痛,以迅捷無比的速度搶到章知府和曹員外身前,一腳踹開章知府,眾人還沒反應過來,他右肘轉眼已經勾住了曹員外的脖子。眼前的劇變讓眾人目瞪口呆,先前還不可一世的曹員外此時面如土色,結結巴巴道:“你要幹什麽?”

章知府狼狽地從地上站起來,看見眼前形勢,臉色大變,有些手足無措地道:“公堂之上,你竟敢行兇!”

顧大人也急忙勸阻道:“尹明,你不可沖動!此事或許還有回旋餘地!”

朱慈烺沒有理會眾人的話,他逼視著眼前的曹員外,一字一頓道:“你說我殺死你的混帳兒子,我現在就承認,是我殺了他,因為他該死!你也一樣!今天,我就為杭州百姓再除去一個禍害!”

“你敢……”曹員外嚇得雙腿癱軟,才嘟噥出兩個字,就覺得朱慈烺在他喉間的手肘驟然一緊,如鐵鉗一般,他立時面色青紫,再發不出一點聲音來。

章知府對著衙役們厲吼道:“還楞著幹什麽!”

衙役們這才回過神來,紛紛湧上前對朱慈烺杖打腳踢。朱慈烺鉗住曹員外的脖子,強忍著身上的劇烈疼痛,一邊閃躲一邊跌跌撞撞地往後退。此時顧大人已經維持不了局面,只在旁邊幹著急。羅家爺孫倆見狀也連忙上前拼命想護住朱慈烺,被衙役們一陣拳腳,打翻在地,拖到一邊。朱慈烺先前被打了幾十板子,已經身受重傷,手指又被夾棍夾過,哪有還手之力,他忍住痛依然緊緊勒住曹員外的脖子不肯放手,一心要致他於死地。根本不管打在身上的棍棒和拳腳,轉眼間就被衙役們打得再次口吐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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