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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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江華亭縣。

這是一座縣郊的寺院,名惜恩寺。寺廟規模並不大,地處僻靜,顯得幽靜清雅。大雄寶殿裏,一名年輕女子和一位少年正在上香。女子身著一襲藕色衣裙,肌膚勝雪,眉目如畫,風姿清雅卓絕,真可謂芳澤無加,鉛華弗禦。那少年身形挺拔,豐神俊秀,眉宇間一股難掩的英武之氣。二人身旁侍立著一名青衣女子,約十六七歲年紀,眼神靈動,看著聰慧乖巧。

看著二人上完香,祝禱完畢,一旁的香燈師父合掌微笑道:“佛祖必能感知二位施主的一番孝心,相信老夫人定可早日康覆。阿彌陀佛!”女子和少年交換了個喜悅的眼神,同時回道:“多謝慧清師父吉言。”慧清合掌道:“敝寺方丈一直感念貴府的布施,已吩咐貧僧待二位施主上香完畢,移步到廂房飲杯粗茶,方丈另有經書相贈。”

女子微笑道:“多謝方丈,那我們就叨擾了!請大師帶路。”

慧清伸出右手:“二位請。”

三人隨著慧清走出大雄寶殿,從西側小道再穿過一個羅漢殿,再走過一段石徑,就到了一處回廊,緊挨著回廊東面,就是廂房。三人一邊走一邊漫不經心地打量著寺內的草木,午後的寺院寂靜無聲,誰也不好高聲說話。

就在此時,忽聽得右手邊第一間廂房發出嘆息之聲。女子和少年心中疑惑,不禁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放慢了腳步。女子剛想問慧清屋內住著何人,緊接著就聽見屋內人似在喃喃自語,語調悲切。四人停下腳步,側耳傾聽。只聽房內人緩緩吟道:

“河山殘破夢依稀,寒枕畔,血淚凝。滿目瘡痍,狼煙何日息?家仇國恨空背負,自飄零,風雨淒。

骨肉離散分幾地,生悲切,死依依!空自牽念,聚首可有期?欲問前路歸何處?杜鵑啼,風雨淒!”

聽他吟到最後一句,似乎已哽咽難以發聲。少年轉頭看了一眼女子,女子似乎已被感染,面有戚色。而少年自己亦已動容,慧清則似乎若有所思。三人繼續往前走,過了廂房,女子低聲問道:“師父,屋內所住何人?聽來感慨頗深哪。”

慧清嘆了口氣:“眼下兵禍不斷,家破人亡、流離失所之人不少哪!幾天前,這個年輕人來到寺門口說是討碗水喝,沒說幾句話就昏倒在門口了,敝寺的兩個小弟子把他扶進來,看他身子異常虛弱,身上多處有傷,方丈慈悲,收留了他,讓他將養些時日再做打算。他自稱從宣府而來。”

“是個年輕人?”少女有些驚詫,“怎麽聽來好似飽經滄桑。”

少年點點頭:“方才聽他所吟《江城子》,可知並非普通的逃難百姓,想必有些來歷。”

女子也道:“我有同感,雖然詞句算不得文采卓絕,但聽來字字血淚,看來此人身世可憐。”

慧清聽著兩人說話,也若有所思,在一旁輕輕頷首。

少年停住腳步,轉向少女道:“姐姐,小弟想結識此人。你看如何?”

少女含笑道:“弟弟拿主意便是。只怕素昧平生,不好冒昧打擾。”

少年遂向慧清師父道:“能否請師父代為引見?”

慧清單掌立於胸前,微微頷首道:“既是施主開口,貧僧樂意效勞。”言畢,回身往廂房走去,少年等人亦跟在後面。慧清緩步走到廂房門口,雙手合十,朝著裏面朗聲誦道:“阿彌陀佛!”

聽見佛號,門隨即“吱呀”一聲打開了,門後站著一位十六七歲的年輕男子,見是慧清,連忙行禮道:“師父。”

慧清雙手合什回禮:“施主不必多禮,貧僧打攪了。”

男子禮貌地道:“師父客氣了,不知師父有何見教?”

慧清含笑道:“今日本寺來了兩位香客,方才他們路過此處,聽得施主吟哦,欲與施主結識,請貧僧引見。如果施主不見怪,可否與他們二位一見?”

這位年輕人正是朱慈烺,南京逃過一劫後,他按照秦楓的指點到了松江。幾日前來到華亭縣,因為饑疲交加,而且身上有傷,暈倒在惜恩寺門口,被寺裏的僧人收留。一方面他傷還未完全好,一方面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該到哪裏去,於是暫時棲身在寺中。方才憶起自己所經歷之事,一時悲慨,吟誦出聲,恰巧被經過的姐弟二人聽到。他此時聽慧清師父說有人想見自己,心中詫異。他一路顛沛流離,歷盡風霜,也逐漸老練了不少,尤其是經歷淮安府一劫,知曉了自己正在被登基不久的皇帝伯伯四處尋找,意圖謀害,因此對於自己的身世和行蹤,他變得更加謹慎了。因為他明白,一著不慎,就可能招惹殺身之禍。

“這…...”他聽見慧清師父這麽說,心中頗有疑慮,但一時又不知如何回絕。

慧清顯然了解了他心思,見他面有難色,便回身對著站在身後不遠的姐弟倆一指道:“施主請看,就是這兩位客人。他們不是壞人,多年來對敝寺頗有恩惠,算是這裏的熟客了。”

朱慈烺這才註意到不遠處的姐弟倆,三人視線相觸,不約而同微微頷首相互致意。那少年微一拱手,誠懇地道:“這位仁兄,方才我姐弟二人偶然聽得仁兄所吟《江城子》,心中頗有感慨,因此意欲一見。冒昧之處,請仁兄海涵!”

朱慈烺見對方年紀和自己不相上下,器宇不凡,亦不像世故圓滑之人,連忙還禮道:“不敢。在下也是一時感慨,沒想到驚擾了眾位,實在慚愧!”

少年含笑說道:“小弟夏完淳,就是華亭人氏,這是家姐夏子衿。身邊是姐姐貼身侍女采薇。敢問仁兄尊姓大名?”

“在下尹明。”朱慈烺客氣地答道。

“原來是尹兄,幸會幸會!”夏完淳又再次抱拳,夏子衿也微笑著頷首。

“不敢。能認識二位,是在下的榮幸!”朱慈烺也彬彬有禮地客套道。

“不知尹兄貴府何處?”

“在下,”朱慈烺略一沈吟,從容道,“在下乃山西宣府人氏。”

“宣府?”夏完淳和夏子衿對視一眼,“我聽仁兄正是北方口音,原來是宣府人氏。但宣府離此處千裏迢迢,尹兄怎會孤身一人到此?”

“宣府數月前陷於流寇之手,在下家破人亡,因此流落至貴寶地。”朱慈烺黯然道。

“原來如此。”夏完淳面色凝重,點頭道,“京城和北方大部失陷,舉國痛心!而今唯有寄希望於南京,惟願新朝奮發有為,保我大明江山。”

想到現在南京的新皇帝正在四處尋找自己,要剪除對皇位的威脅,朱慈烺心中難受,因此並未接話。

見朱慈烺默默無語,神色淒惶,夏完淳又說道:“不知尹兄今後有何打算?”

朱慈烺勉強一笑道:“而今流落四方,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一旁的夏子衿插話道:“公子既然來到松江,可有親友投靠?”

朱慈烺搖頭道:“此地並無親友故舊。”

夏完淳道:“我與仁兄一見如故,如蒙不棄,就到舍下小住幾天如何?”

見初次見面的夏完淳如此熱情,朱慈烺有些不敢相信,加上之前吃過的虧,他難免心存顧慮。但見夏氏姐弟磊落大方,不像是心懷叵測之人,他心中矛盾,略微不安地道:“萍水相逢,怎敢到府上叨擾!”

夏完淳道:“尹兄客氣了。我方才聽尹兄所吟之詞,字字血淚!而今國難當頭,有志之士無不期望上報國家,下安黎庶。我知尹兄乃是熱血男兒,我夏完淳也不是獨善其身之輩,既與尹兄意氣相投,便願結識你這朋友!”

“夏公子一片赤誠,在下慚愧。”

“尹兄休要客氣。家父和在下的老師都是飽學之士,身邊也有一幫志同道合的好友,大家互通聲氣,指點江山。尹兄如不嫌棄,先到舍下暫住,我再慢慢把你引見給諸多師友,大家一起籌劃,興許,我們還能做出一番有利於國家的大事!不知尹兄意下如何?”

朱慈烺聽到夏完淳一番言語,心頭一熱,心中的顧慮一掃而光,暗自慶幸自己遇到了眼前的姐弟倆。於是感動地說道:“認識夏公子和夏小姐,在下真是三生有幸!蒙二位不棄,在下感激不盡。既如此,尹某恭敬不如從命!”

姐弟二人面呈喜色,說道:“待我們見過方丈,尹兄就隨我們回去吧。”

朱慈烺道:“在下也要面謝方丈,不如我們一同前往。”四人遂在慧清師父引領下,一起往方丈室走去。

謝過方丈,朱慈烺便隨夏氏姐弟一起離開了惜恩寺,約莫走了半個多時辰,便到了夏府。這是一處古樸的宅院,雖然也在華亭縣城內,但坐落在一個僻靜的胡同裏,因此避開了喧囂的市區,可謂鬧中取靜。

“尹兄,這就是寒舍。”夏完淳微笑介紹道,“請吧。”

此時已有一個四十餘歲管家模樣的人快步從門後迎了上來,滿臉帶笑殷勤地道:“小姐、少爺,你們回來了!”

夏完淳含笑點頭,對著他說:“丁管家,這是我們剛認識的朋友尹公子。”

“尹公子好!”丁管家連忙躬身行禮。

“這是府上的丁管家,在我們家很多年了。”夏子衿也微笑介紹道。

“丁管家請勿多禮,打擾了!”朱慈烺謙遜地招呼道。經歷過一些波折,他對於人情世故也略微懂得了些,因此言談舉止頗為周到。

“丁管家,你先去通報父親,我們隨後就來。”夏完淳一邊走一邊對丁管家吩咐道。

“公子,老爺出去了。”

“父親出去了?”夏子衿道,“去哪兒了?”

“是陳先生約了老爺一塊出去的。”

“老師也來了?”夏完淳面露喜色,“我還正打算明日去拜訪老師呢。”

夏子矜道:“那你先叫丫頭去告訴母親,說家裏來了客人,我們一會兒就去見夫人。”

“是。”丁管家快步先往前去了。

朱慈烺和夏氏姐弟含笑致意,四人緩步步入了庭院之中。朱慈烺眼光所及之處,見整個院子雖然絲毫沒有巨富之家的闊綽和氣派,顯得儉樸素潔,卻也異常雅致,所過之處,只見回廊相連,翠竹掩映,不大的庭院裏曲池相通,居室與園林交融。整個院子布局緊湊,錯落有致,顯得清雅和諧。雖與繁花似錦的禦花園不能相比,卻處處彰顯出主人獨到的品味和用心。

“尹兄,剛剛管家說到的陳先生就是我的老師,也是父親的好友,他是丁醜年的進士,現在南京兵科任職。老師學力宏富,在士林中頗有聲望。改日我引薦給你。”夏完淳一邊走著,一邊熱心地對朱慈烺說道。

朱慈烺現下已經徹底打消了心中的顧慮,一味沈浸在慶幸和感動之中:“那真是太榮幸了。多謝夏公子。”

“這陳先生和父親也是至交,完淳和我都常常受教於先生。”夏子衿又含笑補充道。

“府上可還有別的兄妹嗎?”在熱心的夏氏姐弟面前,朱慈烺也漸漸拋開了生疏和拘束感,不禁信口問道。

“還有一個長姐,名喚淑吉,出嫁很多年啦,夫家是嘉定人氏。”

“是啊,長姐大我十一歲,長存古十二歲。我們小的時候,就是大姐教我們讀書寫字。大姐很有學問,對我們又好。只是出嫁之後,見面不多了。”夏子衿感慨一聲,接著笑吟吟對夏完淳道:“存古,你不是昨天還說想姐姐了嗎?”

這時,朱慈烺才知道夏完淳叫存古。

夏完淳笑道:“是啊。常懷念大姐以前在的日子。”他接著也打趣道:“我在想,要是你也出嫁了,那我怎麽辦好?”

夏子衿有些難為情地斜了他一眼,嗔怪道:“別胡說。倒是你,都快娶親了。等不及了吧?”

夏完淳笑笑,沒說什麽。二人忽然覺得似乎冷落了朱慈烺,於是都對他歉意的笑了笑。

聽著他姐弟二人說起自己的姐姐,朱慈烺能真切地感受到這個家庭裏的親情和睦與其樂融融,想到失散的弟弟,又不禁心中一酸。但在陌生人面前,不好表露自己的感傷,以免掃別人興致。因此,他勉強一笑,問道:“夏公子要娶親了?”

不待夏完淳回答,夏子衿含笑道:“正是。親事是早些年就定下的,和我家是世交。說好今年要完婚的。”

“不知是什麽樣的才女,才能配上夏公子的品貌。”

“弟弟有福,未來弟妹是嘉善錢家唯一的千金,也愛詩書,通文墨。”夏子衿笑道,“聽說,不僅知書達理,也是個百裏挑一的美人。”

“那我先恭喜夏公子了!”朱慈烺笑道。

夏完淳擺擺手有些難為情地笑道:“姐姐尚未出閣,做弟弟的豈能完婚。我要等姐姐出閣,方才娶親。”他調皮地沖夏子衿眨了一下眼道:“所以,姐姐要見弟妹,就先為自己覓得佳婿才是啊!”

“胡說!”夏子衿見弟弟在外人面前調侃自己,立時星眸微嗔,粉白的桃腮頓如梅花映雪,艷絕不可方物。饒是朱慈烺在宮中見慣了夭桃秾李,此時也為一眼瞥見的絕世韶顏而暗暗驚嘆。不過只是剎那之間,他立即收斂心神,於情於理,如今的境況,他知道自己心中只能有國恨家仇,其餘的,他不能,也不敢想。雖然,眼前的女子,在第一眼驚鴻一瞥之時,就已驚為天人......。

三人說著話,轉眼就走到了居室庭院。夏子衿指著前面一道圓形的拱門道:“這邊是父親母親的居室,我們先去見我母親吧。”

朱慈烺謙恭地道:“是應該去拜見夫人,只是打擾夫人,於心不安。”

夏完淳道:“尹兄不要客氣,母親是這天下最好的人。”

到了夏夫人房房門口,只聽見丫頭輕聲稟報道:“夫人,少爺、小姐他們來了。”

夏夫人半臥在床,大約五十多歲,雖然樣子清瘦,容顏有些蒼白,但神態和藹恬靜,一雙柔和的眼睛蘊含著慈祥的笑意。不知道為何,朱慈烺一見到她就心裏一熱,想起了自己的母後,眼眶一下就濕潤了。

他緊走幾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禮道:“晚生見過夫人。”

“好好好,不要多禮。”夏夫人欠起身,眉眼間都含著和善的笑意,“我方才就聽丫頭說了,完淳和子矜帶了一個朋友回來,現在見到你,我也很高興。”

“多謝夫人。”朱慈烺又恭恭敬敬作了一個揖,方才站直身子,“冒昧到府上叨擾,晚生失禮了。”

夏夫人含笑把朱慈烺打量了一番,見他彬彬有禮,言辭有度,相貌俊美。雖然衣衫有些破舊,卻依然顯得氣宇軒昂,一看就是世家子弟,絕非紈絝之徒,不禁心生喜愛之情。

“你不要客氣,你和他姐弟二人年紀相當,既然一見如故,就當是在自己家裏。千萬不要拘謹才好。”

“是。多謝夫人。”朱慈烺又微微躬身稱謝,“聽聞夫人身子欠安,請多多保養才是。”

“我這是老毛病了,不礙事。無非就是感染風寒,久咳不止,又有些氣喘,不是什麽大毛病。”

“如此就好。”

“聽公子是北方口音,但不知公子是哪裏人啊?”

“晚輩是山西宣府人氏。”

“那真是千裏迢迢呀,”夏夫人感嘆道,“你可是來探親的嗎?”

“晚生......”提及身世,朱慈烺不禁心中酸痛,不知該怎樣回答,他略一遲疑,答道:“晚生本要到南京探親,只因從未出過遠門,中間又遭遇些波折,因此走錯了路,竟到了松江府。”

夏夫人點頭道:“原來如此。”見朱慈烺提及家世,仿佛面有戚色,她心中不忍,於是關切地接著問道,“既然你從來沒出過遠門,為何又獨自一人不遠千裏而來?家中可還有什麽人嗎?”

提到家人,朱慈烺瞬間淚眼模糊。他強忍住心中酸楚,答道:“回夫人,父母均已被流寇所害,兩個弟弟也在混亂中失散了!”說到此處,想起父皇母後的慘死和弟弟的丟失,他幾乎哽咽,“父親怕我為賊寇所害,因此不顧自身危險,讓我逃難,投奔南京,他和母親卻未能幸免!”

見朱慈烺神色淒然,夏夫人同情道:“原來你的遭遇如此淒慘。唉,天下父母的心都是一樣的,只要能保全自己的骨肉,做父母的可以萬死不辭!你不要難過,你還年輕,只要你保重好自己,你的雙親在九泉之下也會感到欣慰的!至於你的弟弟,如有可能,當竭力尋找,唉!惟願菩薩保他們平安!”

夏夫人說到此,雙手合十,閉目祝頌。

“是,多謝夫人。”

夏夫人睜開眼,感慨地微微點頭,和藹地道:“去吧,讓他們陪你四處走走。需要什麽,盡管說,我家雖不富裕,倒也衣食無憂,你千萬別在這受委屈。”

“夫人客氣了,晚生感激不盡!”

“存古,我見尹公子身上衣服已經破舊,你先拿一套你的給他換上吧。我看你二人身量倒也差不多。”夏夫人細心地交待道,“吩咐丁管家,拿著客人的衣服去裁縫店,照著尺寸給公子做兩套新的。”

“是,母親放心,兒子馬上就去辦。”

朱慈烺連忙道:“夫人,素昧平生,晚輩不敢讓府上破費,衣服就不用做了。”

“破費什麽,你別客套。”夏夫人含笑對朱慈烺道:“你就安心在這住著,什麽時候想去南京找親戚,又再做打算。”

幾個月顛沛流離的生活,讓朱慈烺嘗盡了人間冷暖和辛酸,而此時在夏府裏受到的殷切關懷讓他體會到了一種久違的溫暖。他眼裏含著淚,只是感激地看著夏夫人,說不出一個字。

只聽夏夫人又囑咐道:“完淳,你和姐姐就好好照顧這尹公子,別讓他覺得不自在。”

夏完淳和夏子衿順從地回答道:“是,母親。”

夏夫人滿意地點點頭,含笑看著三人轉身出了屋子。

此時天黑了,在縣城的一條小街上,夏府的丁管家正從裁縫店出來,他是奉了命出來給朱慈烺做衣服的。沒走多遠,冷不防從他身後突然沖出幾個人來,按住他就是一陣拳腳。丁管家一邊躲閃一邊驚問道:“你們是誰?怎麽亂打人啊!救命啊!”

任他如何喊叫,周圍並沒有人敢上來幫忙,幾個人把他痛打了一通,歇下來,其中一個才兇狠地問道:“姓丁的,知不知道我們為什麽打你?”

丁管家一邊擦拭著嘴角的血跡,一邊不甘示弱地問:“你們胡亂打人,還有王法嗎?我告你們去!”

那人冷笑一聲:“告我們?你去告呀!武老爺等著你!”

丁管家一驚,顫聲道:“武老爺?”

那人揚起眉毛:“沒錯。武老爺叫我們好好教訓教訓你!怎麽樣?你現在知道厲害了吧?”

聽見武老爺的名字,丁管家不再吭聲了。只聽那人接著道:“那三十兩銀子,你什麽時候還?”

丁管家一臉苦相,哀求道:“這位大爺,您跟武老爺再說說情,再容我幾天。”

“幾天?你上次就說幾天?到底要拖到什麽時候?當初借銀子的時候,你可不是這麽說的!”

“大爺,請再寬限我幾天!我一定盡快還上。”

“再給你三天時間!再不還,武老爺說了,直接取你狗命!給我記住嘍!”那人手一揮,一幫人揚長而去。丁福一臉狼狽地註視著他們遠走的背影,吃力地爬起身來,一瘸一拐地往夏府走去。

“這幫喪盡天良的東西,下手也太狠了!”燈下,丁管家的妻子丁嫂一邊給丁福上藥,一邊心疼地咒罵道。

“哎呀,你輕點兒!”丁福齜牙咧嘴地抱怨道。

“你現在知道疼了!”丁嫂沒好氣地,“當初我怎麽勸你的,叫你不要沾那東西,你若當初聽我一句勸,怎麽會有今天的下場!”

“我還不是為了讓你過好一點!你現在倒來說我了!”

“讓我過好一點?”丁嫂冷笑一聲,“說得真是好聽!誰不知道你就愛占便宜,才被豬油蒙了心!這事要是讓老爺知道,咱們都吃不了兜著走!”

“你就不能小聲點嗎?你想我死呀!”丁管家氣急敗壞地喝道。

“你那麽兇幹什麽!”丁嫂很委屈的樣子,“當初叫你不要進賭場,你非不聽!贏了幾文錢就以為天上會掉金子,現在好了吧?你跟我逞什麽能耐?有本事,別在我這兒哭爹喊娘!”

丁福自知理虧,小聲地嘟噥了幾句什麽,然後不再言語。丁嫂嘆了口氣,愁眉苦臉地出去了。

到了夜裏,夏老爺還沒回來,夏子衿和夏完淳陪朱慈烺吃了晚飯,又陪他閑聊了一會兒,見他有些困倦,想著他定是連日來奔波勞頓,因此為他安排了房間,關照他早些歇息,不必等夏老爺回來,次日再去相見也可。朱慈烺再三推辭,見夏氏姐弟並非客套,而是誠懇之辭,因此才安心答應自行休息,次日再拜會夏大人。

朱慈烺躺到床上,一時也未能入睡,他從發髻裏取出玉螭吻,靠在床頭,回憶著往事,幾度傷懷感慨。直到深夜,覺得困了,便隨手把玉螭吻放到枕下,不一會兒沈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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