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亡音

關燈
? 明崇禎十七年三月。河山破碎,朝廷風雨飄搖。

關外,兵強馬壯的建州女真部落虎視眈眈,十餘年來屢犯邊境,占據遼東七十餘城,戰火數次燒到京畿地區。八年前,建州統一關外,建國“清”,一直俯首稱臣的歷史宣告終結,開始與朝廷分庭抗禮。

國內,稱為“流寇”的起義軍攻城掠地,摧枯拉朽。令朝廷聞風喪膽的王嘉胤、高迎祥等死後,李自成、張獻忠部又迅速崛起。所到之處,勢如破竹,黃河兩岸大部地區盡收囊中。

兩月前,李自成大張旗鼓於西安稱帝,國號大順,封侯拜將、開科取士、頒行歷法,以一派嶄新的帝王氣象向搖搖欲墜的朝廷公然示威。

張獻忠則帶兵進入蜀中,盤踞在中西南大部。

如果說這三方勢力先前只是朝廷背上的幾顆芒刺,那麽現在年深月久,這幾棵久未拔除的刺已經引起大面積的傷口潰爛和惡化,顯示出無藥可救的征兆來。 內部是癰疽遍布的腐朽機構,革新除弊、脫胎換骨已絕無可能;對外是日益龐大的敵人,它已經失去了還手之力。積重難返的明朝隨時可能傷重不治,氣絕身亡。

此時夜深了。在紫禁城文華殿,崇禎帝臉色陰沈,急速地踱著步。他現年不過才三十四歲,本來長得俊眉朗目,一表人才,但兩鬢的青絲已過早地染上了一層銀霜,多年來的內憂外患使他在焦頭爛額的困境中過早地走向了衰老。他不知道已經多久沒有睡過一夜好覺了,深深凹陷的雙目顯得無比疲憊而又焦慮重重,沒有絲毫的神采,呈現出與他人生華年毫不相稱的滄桑和暮氣來。

就在兩個時辰以前,崇禎剛剛得到消息,李自成已經攻破了河北真定,帶著號稱數十萬的人馬,正兵分幾路,往京城而來,儼然要形成合圍之勢。更讓崇禎震怒的是,這一消息不是來自塘報,而是一個小太監聽他從河北回來的親戚說起,現經過打探,這消息確鑿無疑。但朝廷上下竟然還蒙在鼓裏,這怎麽能不讓他震驚和暴怒!他即刻宣詔讓兵部尚書張縉彥進宮。

此時,張縉彥已經俯身跪了很久,崇禎帝長久的沈默和來來回回的踱步讓他內心充滿了惶恐。地面冰涼,寒徹入骨,他手心卻不自覺微微沁出了一層細汗。雖然最近每天都是接踵而來的壞消息,但今日深夜被召進宮,他知道一定又有極不尋常的事。

“知道朕召你來,所為何事?”良久的沈默後,皇帝終於開口了,語氣中的淩厲讓張縉彥身軀不禁一顫,頭俯得更低了:“皇上恕罪!臣不知。”

“恕罪?看來你也知道自己有罪!”皇帝厲聲說道,“朕且問你,真定失陷,你為何不呈報?”

張縉彥頓時大驚失色,顫聲道:“真定失陷?!皇上,這消息從何而來?何人所發塘報?”

看著張縉彥一臉的驚愕和茫然,崇禎心中的憤怒更猶如火上澆油:“你還知道塘報?身為兵部尚書,連這等緊急軍情都一無所知,你這兵部尚書是怎麽當的!”震怒之下,崇禎一掌擊在龍案,案幾發出沈悶的巨響,一摞帖子從案頭嘩啦散落在地,“是不是等闖賊殺進文華殿,朕這皇帝還蒙在鼓裏?要爾等臣僚何用!”

“聖上恕罪!並非臣欺瞞皇上,臣確實沒有收到塘報,確實不知呀!”張縉彥驚恐萬狀地回答道。

本來崇禎帝還以為張縉彥早已收到消息,是不想讓自己今夜驚慌失眠才故意瞞報,沒想到他竟然對此消息絲毫不知,這讓崇禎更加怒不可遏。

“塘報塘報!真定都陷落了,督師大學士率先投降,將士陣亡的陣亡,降賊的降賊,何人發來塘報?你身為兵部尚書,對於前線軍情不聞不問,不派人打探偵察,整日渾渾噩噩,所為何來?”

張縉彥驚恐無比,慌忙答道:“皇上,皇上請容臣啟稟。臣已經先後三次派人出去打探消息了,但不知為何,出去之後都杳無音信。臣今日上午還派人前去打探,現在還未收到任何消息。”

“這是為何?”崇禎餘怒未消,顯然並不相信。

“回皇上,臣料想,一是因為而今形勢危機,出去的人就趁機逃走了,因此並未履行職責;二來因為現今民窮財盡,國庫空虛,兵部也捉襟見肘,”他伸手在額上抹了一把,戰戰兢兢道,“派出去的人嫌工食太少,皆抱怨不已,難免因此瀆職。現在朝內人心惶惶,都在為各自打算,尋找後路,連支派個人當差,也是千難萬難啊,皇上!臣有失職之罪,請皇上重罰!”

皇帝聞言不禁默然。半晌,頹然自語道:“兵部連派人當差的銀錢也如此拮據?”他隨即心生疑問,聲色俱厲道:“你竟敢誇大其詞,用這樣的借口來搪塞朕!真是膽大包天!國家危難,爾等自顧私心,朕就不信,朝廷難道真的山窮水盡到如此地步了嗎!”..

張縉彥不知如何作答,只是惶恐低語道:“皇上恕罪,兵部確實,確實有不得已的苦衷啊,皇上……,而今,兵部剩下的費用,連一千錢也不足……”

崇禎聞言,知道張縉彥說的是實話,他長嘆一聲,恨聲道:“如今國庫空虛,朕派了徐高到眾王公貴族和文武大臣中倡議助餉,但眾人推三阻四,叫苦連連,要麽一毛不拔,要麽就拿出微薄碎銀敷衍朕!素日裏,人人爭先恐後表忠心,危難時刻,個個私心自保!朝廷沒有餉銀,如何派兵打仗!……朕真要亡於這幫庸臣之手!”

“皇上息怒!”

崇禎帝忽然想起什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迫不及待地對張縉彥問道:“對了,朕三日前調了山東總兵劉澤清和薊鎮總兵唐通入京勤王,現在可有消息?他們到了何處?帶了多少人馬?”

“皇上,劉澤清……”張縉彥似有隱情,吞吞吐吐不敢說。

“怎麽了?你快說!”看張縉彥的神情,崇禎知道情況不妙,更加焦灼。

“啟稟皇上,劉澤清聲稱自己突然身患重疾,不宜帶兵打仗,到了臨清就撤兵,回去了……”

“這個貪生怕死的鼠輩!”崇禎咬牙切齒道,“即刻收回朝廷的餉銀,朕再另派他人入援!明日朕就下詔砍了他的腦袋!”

“皇上,朝廷給的餉銀,劉澤清已經,已經領走了。”張縉彥洩氣地說道。

“什麽?”崇禎頓時又驚又怒,“領了朝廷的賞銀,卻敢不受君令,真是反了天了!……給我傳旨!大敵當前,山東總兵劉澤清擁兵自重,違抗聖旨,率眾撤逃,且私吞朝廷餉銀,即刻削去總兵一職,就地斬首!”

“皇上,臣以為此時萬萬不可!”張縉彥急忙勸阻道。

“有何不可?”崇禎臉色鐵青,怒氣沖沖地道。

“啟稟皇上,劉澤清手下有數萬軍士,此時若要斬他,只會逼他造反,反而投了賊寇。如果他倒戈相向,我們又哪來兵力去對付他!為了大局,皇上不妨暫且先忍耐片刻,留他性命幾天。待解得京城之圍,再處置他不遲!”

“身為天子,難道現下朕要殺一個小小的總兵也無能為力了嗎!”

“皇上,眼下大局為重啊!一旦劉澤清造反,我們要兵無兵,又能奈何!”

崇禎知道張縉彥說得有道理,眼下的情形他確實不能動劉澤清,京城已經勢如鼎沸,劉澤清一反,那更是火上澆油。他只能按下心中的怒火,又問道:“那唐通呢?唐通帶了多少人馬?到了何處?”

“回皇上,唐通本已至京城,現下又帶兵撤回居庸關去了。”一連串的壞消息讓張縉彥都有些不忍心說出口,因此,崇禎帝問到什麽,他都回答得很艱難。

“什麽?唐通竟敢擅自帶兵撤往居庸關?”崇禎又如同驚聞晴天霹靂,額上立時青筋暴突。

張縉彥一臉無奈,嘆氣道:“那唐通接到朝廷命令後,倒是帶領兵馬盡快趕到了京城。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他聽聞皇上又派了黎公公去監軍,登時翻了臉,帶著三萬人馬離開了。”

“放肆,真是狂妄至極!”一連串的打擊讓崇禎徹底失去了威儀,他不禁暴跳如雷,“一個個看朕身處險境,都敢擅做主張了,竟然都不聽朕的號令!真的以為朕拿他們沒有辦法了嗎!”

崇禎雖然憤怒,但其實他內心清楚,自己現下面對這些將領,確實有些無能為力了。要早在先前,只要他禦筆一揮,便可生殺予奪,但而今,他已自身難保,更別說下詔書取一個遠在朝廷之外的武將性命。他不禁有些後悔自己讓太監黎世如去監視唐通。崇禎一向生性多疑,多年來一直有習慣讓宦官到武將身邊任監軍,以牽制和監視武將的舉動,以恐武將不聽號令或謀逆造反。特別在這非常時刻,唐通帶兵入京城,在天子腳下,崇禎心中當然顧忌,萬一唐通真有謀逆之心,那真正是引狼入室,因此他更不放心,這才傳令讓黎公公任監軍,在城外迎接唐通。沒想到此舉激怒了唐通,唐通竟憤然離去,援京由又少了一支勁旅。此時的崇禎皇帝,真是到了孤立無援,眾叛親離的境地。

張縉彥看著崇禎怒不可遏卻又無可奈何的樣子,昔日跺跺腳都會山搖地動的天子而今顯得如此無助,也不禁心中淒然。他不知道暴怒和絕望交織的皇帝會做出什麽舉動來,他自己可不能與那些遠在朝外的武將相比,此時他們已經不用顧慮皇上會拿他們怎麽樣,但身在朝中的眾臣,皇帝要殺誰,自然還是輕而易舉。方才崇禎已經因為他的失職而大發脾氣,他不能保證這一連串的壞消息不會使皇上遷怒於他,砍了他的人頭。因此,他心情覆雜,大氣也不敢出。

崇禎此時像熱鍋上的螞蟻,步子絲毫停不下來,他指著張縉彥,焦躁地問道:“你說,而今,誰還可堪大任,進京入援?”

張縉彥惶恐地道:“皇上,恕臣無能,劉澤清、唐通事發後,臣也冥思苦想,確實不知道誰能來勤王。”

崇禎臉色立時頹然,他絕望地自語道:“滿朝文武,朕真的無一人可用了嗎?”

張縉彥沈默良久,搜腸刮肚,方小心地道:“皇上,萬不得已,臣以為,可以調寧遠總兵吳三桂進京勤王。”

“吳三桂?”崇禎深深蹙著眉,一臉的疑問。

“聽聞吳三桂鎮守寧遠,勤於練兵,手中有精兵數萬。建州軍數次攻城均吃了虧!當此朝廷危機之時,他鎮守孤城,猶自忠於職守,看得出此人有一副忠肝義膽,應該可堪一用。”

崇禎點點頭,但免不了憂心忡忡地道,“吳三桂鎮守寧遠,如果進京勤王,那寧遠不是白白拱手讓給建州了嗎?”

張縉彥謹慎地道:“微臣以為,而今只有先解京師之急,他日可再圖寧遠。”

崇禎滿懷憂慮,沈思片刻,確實覺得目前除了吳三桂,再沒有更合適的人選了。

“你說吳三桂有精兵數萬?”

“臣依據邸報所知,應該數目確實。”

崇禎依然猶豫不決,他知道寧遠到京城路途遙遠,吳三桂即便領命來救援,恐怕也是遠水難救近火。因此他遲疑嘆道:“寧遠離此路途遙遠,吳三桂恐不能及時入援。只怕他還未到,京城已破……”

“皇上,為今之計,只有調動一切可能的力量,方能解京城之急啊!”

“吳三桂撤離寧遠,為百姓免遭塗炭,必定要一並撤回,難免行程緩慢。賊兵已破真定,不知道居庸關能守多久…….”

“皇上,不用太擔心。居庸關地居天險,易守難攻,且有重兵把守,屢次使京城化險為夷!唐通雖然意氣用事撤離京城,但猶自留在居庸關,說明他還是有忠心要護主。如果居庸關能守住,勤王兵馬一到,京城之圍便可解除。”張縉彥極力寬慰著崇禎,其實他心裏也知道,居庸關能不能守住,誰也沒有把握。而今人心已失,文臣武將不戰而降比比皆是,誰又知道唐通退守居庸關到底是何用心。但無論如何,崇禎帝心裏清楚,他根本也沒有別的選擇。

他嘆口氣無奈地道:“好吧,傳詔命吳三桂進京勤王。”

“是。”

定下了勤王的人選,崇禎帝心裏並未輕松下來,他聽聞李自成往京城而來的兵有數十萬,吳三桂縱是精兵,但以數萬之眾要抵擋數十萬大軍,也無異於螳臂擋車。況且,寧遠離京城路途遙遠,吳三桂能不能在李自成進京之前趕到,都是一個大問題。想到這些,崇禎心憂如焚。但他兀自不肯相信自己就要江山不保,即便有一絲希望,他也要全力抓住。但目前勢如累卵的局勢,讓他心裏徹底失去了主張。

他依然在不安地踱步,而張縉彥的心隨著他的腳步來來往往,心裏也是一直七上八下,久久的沈默之中,大殿上的燭火忽明忽暗,空洞的殿堂裏有一種極度壓抑之感。

過了許久,崇禎帝又徐徐問道:“現在可還有大臣在倡議遷都之事?此時如果遷都南京,或許還有轉寰的餘地……”

“皇上,”張縉彥生怕再觸怒和刺激皇帝,小心翼翼地尋找著措辭,“兩月前眾大臣曾倡議遷都南京,或讓太子到南京監國,當時皇上否決後,現在再無人提及此事了。”

“那你說,現在遷都還來得及嗎?”崇禎帝仿佛極力要抓住最後一絲希望,眼睛急切地緊緊盯住張縉彥,仿佛如果他說出可以遷都,就好像決定了大明朝的方向。

張縉彥感覺到了心裏強大的壓力,他不忍說出實情,卻也知道此時此刻決不能期瞞,他額頭冒汗,戰戰兢兢,艱難地緩緩說道:“啟稟皇上,若兩月前遷都,或許還有轉機,此時,恐怕,恐怕為時已晚….”

崇禎猶自不甘心地道:“倘若朕現在就派人與南京聯絡,盡快做好安排呢?”

張縉彥遲疑地道:“皇上,…京城與留都音訊斷絕,已經,已經有近半月了。”

“什麽?”崇禎聞言如五雷轟頂,“南京尚未陷入流寇之手,江南一片太平,怎會音訊斷絕?”

“皇上,現在陜西、河南、山西、山東、天津全境以及安徽、湖北等地均已為闖賊所據,江山四分五裂,風雨飄搖,京城早已收不到很多地方的奏報了。想必,南京也不知道這邊的消息……”

“如此說來,朕真的已經是窮途末路了…..”崇禎似乎一下子站立不穩,身子搖晃了幾下,張縉彥欲起身攙扶,被他輕輕搖手阻止了。他面色淒惶,極力穩住心神,喃喃自語道: “我本來還指望危急之時,能否調史可法從南京來勤王,沒想到,留都早就失去聯絡了!”

其實留都南京失去聯絡,眾大臣早已知曉,但崇禎因為近來亂了方寸,根本無暇顧及尚安享太平的江南。臣子們各懷心思,也無人將這一消息稟告。如今乍聞南京消息閉塞,崇禎才知道自己一直蒙在鼓裏。

看到皇帝心智大亂,張縉彥也心中酸楚,但此時的他,縱有通天本領,也救不了明朝了。他垂下頭,默默閉上雙眼,他知道此時再多說什麽,也無濟於事。

崇禎雙目失神,還在喃喃自語道:“宣府、真定陷落了….,看來闖賊進京,指日可待。……朕真的要亡國了嗎?”

“皇上……”

崇禎神情恍惚,聲音悲切地兀自自語道:“國難當頭,朕前日決心禦駕親征,還寫了罪己詔,卻發現身邊沒有一兵一卒。…什麽叫孤家寡人?原來,朕就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孤家寡人哪!”

“皇上,請皇上保重龍體!皇上!”張縉彥含著悲聲小心勸慰,而他此時能說的,也只有這一句了。

“亡了國,要身體何用!”崇禎帝喟然長嘆,“難道朕真要成為亡國之君嗎?”他擡頭仰天,臉上滾下兩行熱淚,“朕到九泉之下,如何面見先祖先皇?朕十七歲登基,未嘗有絲毫懈怠,一直勤於政事,勵精圖治,實望保我大明萬世基業。誰知一幹亂臣賊子,犯上作亂,禍國殃民!建州軍狼子野心,虎視眈眈,朕既要攘內又要安外,才致兵困民乏,國力疲弱!” 長時間以來的擔憂、焦慮、操勞和疲憊,此時匯集成一股絕望而憤怒的巨流,在崇禎心中洶湧澎湃,他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悲憤不平:“為此,朕食不知味,夜不安寢!可滿朝文武大臣整日只會唯唯諾諾,毫無主張。偌大的江山只憑朕一己之力,怎能挽狂瀾於既倒?不,朕不是亡國之君,朕不是!是群臣誤朕,群臣誤國!為什麽朕的身邊就沒有忠臣良將!為什麽!”熱淚在他臉上流淌,這個十七歲登基,基本上沒有享受過太平天下的皇帝,此時感到從未有過的絕望。而張縉彥初次看到天子的淚水,也不禁百感交集,流下淚來。此時空蕩蕩的大殿上,君臣二人,就在這沈沈黑夜之中,相對而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