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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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時元邈有片刻的失神,不知自己身在何時何處。時間從自己被兒子偷襲一幕幕倒退回去,思維漸漸清晰,越清晰越是恐慌的無以覆加,那些對天心的惡毒誹謗、刻薄寡恩、肆意□竟是自己所為?不,不可能!我怎麽會那麽對待天心?不是我,不是我!

猛的從床上坐起,身體前所未有的虛軟無力,竟沒能坐起來,又向後倒去,一雙手及時撐住了他。轉頭一看,是雙眼紅腫的日昇:“昇兒?”

日昇也不說話,只是把他扶好坐正,元邈想調息自我檢視一番,才發現自己內息全無,心脈似斷非斷,已是將死之象,還能這麽坐著,想必是眼前這個醫毒雙修的兒子所為,遂問道:“父皇這是怎麽了?”

撲通一下,向來桀驁不馴的元日昇跪倒在父親床前哭道:“父皇,是孩兒無能,您的心脈被蠱毒層層包裹,孩兒不知毒物成分,配不出解藥,只能用這個笨法子。您別怪大哥,是孩兒出的主意,您要怪就怪孩兒吧!”

看著急切慌亂的小兒子,元邈長嘆一聲。他已大致猜出前因後果,想必兩個兒子為了救他也是左右為難、備受煎熬。這些年坐擁天下、心系萬民,在天心的影響下,早收斂了當年征戰沙場的暴戾殺意,心態越發的平和豁達,初發覺自己武功全失、命在旦夕難免有些驚慌失措,但冷靜下來也就坦然了。

“你大哥呢?”為何醒來一直不見月朗。

抹了把淚,日昇抽泣著說:“大哥怪自己重傷父皇,已經在外面跪了兩天兩夜了,昨兒還下了一夜的雨,父皇,您就饒了大哥吧,他也是不得已的,他說如果不這麽做,父皇才真的會怪他、恨他!”

“傻孩子,父皇怎麽會怪你們?父皇要多謝你們才對!去把你大哥叫進來吧!”元邈替日昇抹幹凈哭花了的臉。日昇出去後,他把無力的雙手舉到眼前,這雙手曾經威震四夷,如今卻連握拳都難,說他完全不在意是假的,他心中有著沈重的悲涼感!可是天心,如果這身武功只是在我迷失心智時害你傷得更重,要它何用?

兒子們進來了,月朗除了外袍,只著內衫,披散著頭發,跪了兩天兩夜水米未進,又淋了一夜雨,雖然有內功護體,不致生病,但也面色蒼白、憔悴不堪,其內心的煎熬可想而知。跪在他面前不敢擡頭,只是伏地請罪:“父皇,兒臣大逆不道,請父皇將兒臣賜死。”

“哥——”日昇大驚,他卻不知,月朗作為太子,出手重傷父皇,是何等重罪,按律確實當斬!

元邈卻很平靜:“朗兒,過來!”月朗向前膝行幾步,方便父皇一掌斃了自己,他倒忘了元邈此時就算想斃了他,也是力所不能及了。

“看著父皇!”月朗終於鼓足勇氣看向父皇的眼睛,那裏只有寬容、理解,甚至還有感激,唯獨沒有恨意:“你說的那個故事,父皇的回答是真心的,你能體會到父皇的痛苦和掙紮,幹冒天下之大不韙,成全了父皇,父皇很為你驕傲。你是知道的,如果可能,父皇會親手結果了自己也不會傷你母後分毫,你替父皇做到了,父皇怎會怪你?!”

“父皇——”向來堅強內斂的月朗,終於在得到父親的原諒後伏在父親懷裏失聲痛哭,而日昇聽說父皇不怪哥哥,不會責罰哥哥,放下了心頭巨石,小孩的臉說變就變,他一下子就高興起來,脫了鞋爬到父親床上,頑皮地說:“誰說父皇會死?有昇兒在,父皇怎麽會死呢?”

這下元邈吃驚不小,自己的心脈只剩一絲未斷,正常情況下這就是垂死之狀,最後一線生機隨時會斷絕,所以他已經準備好平靜的接受死亡了,怎麽會?

日昇調皮的眨眨眼:“大哥雖然震斷了您的心脈,但力道控制得很好,還留有一絲不絕,這樣父皇就能擺脫蠱毒的控制。昇兒又渡了根金針進去,穩住這最後一絲未斷的心脈,以後只要父皇謹慎些,不動怒,不劇烈活動,可保無事。”

真是太神奇了!原本以為必死無疑,心裏倒也平靜,這會兒聽說不會死,反而有些氣息亂了:“那父皇還能活多久?”

“這個?”日昇垂下頭:“父皇的身體早年就曾受過重創,沒了內功護體,這些舊創會慢慢發作,讓父皇日漸衰弱,究竟能為父皇續命多久,昇兒也沒有把握。”

“是嗎?”原來如此!元邈的氣息又趨於平穩。

月朗卻能體會到父皇心中的忐忑,試探的問:“父皇,您不擔心母後嗎?”

目中光彩一黯,元邈笑得勉強:“胡兄把她帶走,必能保她平安,父皇無臉再見她了。”

“可是母後定然知道父皇是身不由己的,她不會怨恨父皇的。”月朗急道,難道父皇要放棄母後嗎?那自己這麽做還有何意義?

“父皇知道,可父皇不能原諒自己。更何況父皇如今朝不保夕,與其讓她看著難過,不如讓她跟著胡兄遠走江湖,那是她早已向往的自由,父皇已經困住她太久了。”如果不能給你幸福的將來,我寧願放手,即便是思念著你遠在天邊的笑顏,然後在病痛中孤獨的死去,只要你快樂就好!

“可是父皇,兒臣覺得母後不這樣想,有朝一日母後發現她曾經丟下你一人獨自承擔這些苦痛,她還會幸福嗎?只有留在父皇身邊,和父皇分享每一個日日夜夜,哪怕是傷痛和哀愁,共同經歷所有的一切,這才是母後的幸福!”月朗是這樣想的,也就這樣如實的說了出來。

元邈神色陰晴不定,顯然在劇烈的思想鬥爭,過了良久才慢慢平靜,心中已有決斷,繼而嘴角含笑,那笑意竟越來越放大,乃至最後豪氣幹雲的大笑出來:“好,好兒子!不愧是我元邈的兒子,大元的儲君。就不知胡兄聽了你這番話,會不會後悔收了你做徒弟,哈哈哈哈!”

舉起右手,費力的緊握成拳,元邈仰天長嘆:“對不住了胡兄!就讓元某最後再自私一次,我終究還是不能放手的。”

依胡子沖沖天的怒火,真想帶著天心就這麽飛到天涯海角去,一刻也不停留。但天心需要治療,他不知道她究竟傷得如何,不敢冒險遠行,也不能去妃天閣或是自己的府邸,那些地方很快會被元邈搜到。他倒不是怕了元邈,但這個時候他不希望天心被打擾,最後還是去了柳兒事先安排好的一處別莊,那裏秦風和柳兒已做好一切準備,方便天心靜養。

兩天過去了,天心一直在沈睡,似乎知道自己已經安全了,疲憊不堪的身心自動陷入了深沈的自我修覆當中。柳兒帶著侍女幫她沐浴更衣她都沒醒,每日用中空的蘆葦將湯水藥物渡入她口中,她也會自覺吞咽,就是醒不過來。柳兒快要急死了,但子沖診斷過後說她是營養不良、極度疲累,睡足了自然會醒。

卻不知子沖每診治一次,心中的怒火就升高幾分。雖然礙於禮法沒有親自給她上藥,但剛回來時那件外袍下幾乎不能蔽體的破碎衣衫,和衣衫下層層疊疊的青紫已印刻在他心上,如今這人毫無知覺的沈睡,可露在衣服外面的傷痕還是無聲的控訴著暴行:

手腕腳腕上一圈紫得發黑的淤痕,而且都磨破了皮,仿佛演示著她四肢被鎖、被人壓在身下施暴,奮力卻徒勞的掙紮中鐵圈磨破她的肌膚,鮮血淋漓而下;

脖頸下的一圈青紫腫脹更是觸目驚心,提示著她曾被人鐵鏈鎖喉,幾乎喪命;

指尖下那微微跳動、極不規則的脈搏更告訴他這個醫者,這副身體遭受了怎樣的摧殘和虐待!

不可饒恕!這一次我絕不會把你還給元邈,他再也沒有資格擁有你!要不是不敢離開天心,他恨不得立刻進宮把元邈斃於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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