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外頭的傳聞甚囂塵上，蘇木棉多少聽說了一些，近日來她身孕已足五個月，總覺得身子比以前乏了許多，蘇木槿那頭的情況她也不願多理，成日躲在自己房裏養著胎，她知曉靳家因著蘇家的衰敗連累，散了不少家財去，靳慕先的官職隨之付之東流，待朝中穩定了下來，靳延桓出門做采辦生意便總帶著靳慕先去，這樣一來，蘇木棉大多數時候也只能自己守著空苑，感受肚子裏的孩子一天天長大，她便下決心，哪怕用盡手段，也要讓孩子長在好的環境裏，瞧著蘇木槿還算安生，她也漸漸放下心。

九月，白露時節已過了半旬，總是陰雨綿綿霧天久。

“少夫人，庫房差人給咱們送了炭火來，需要烤上火盆麽？”宋嬤嬤端著托盤挑了簾子從外頭進來道。

蘇木棉正懶懶地偎在大氅裏，看了會子書，方才宋嬤嬤帶進來的清涼味道，到讓她混沌的腦袋清爽了些，“嬤嬤不必了，這才多早呢，若是捂出了痱子，還不給旁人笑話去。”

宋嬤嬤把手中的托盤放在榻上的香幾上，把盛滿燕窩的瓷盅放到蘇木棉跟前，“誰敢笑話咱們少奶奶呢，那就再就等些日子罷，少奶奶明年春日就得生產，這日子過的可真是快。”

“是啊，方才看書時，書中寫到：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蘇木棉用銀匙撥了撥滾燙的血燕窩。

宋嬤嬤早年時也讀過些詩詞，知她之意，出言安慰道：“你讀了這闕詩，著眼於李太白對時光的感慨，何不放眼後句：況陽春召我以煙景，大塊假我以文章。會桃花之芳園，序天倫之樂事。少奶奶，恕嬤嬤多嘴，你呀就是心事太重了些，什麽事不肯跟我說也就罷了，少爺他是你的丈夫，你卻也總是與他不親近。”

許多事總是自己所困惑其中的，蘇木棉被宋嬤嬤的話點破，突然回憶起來她嫁進靳府的這些日子裏，她與靳慕先的相處裏，她不確定靳慕先的心，可她又何嘗不是這樣，銀匙從她手中掉落，哐當一聲燕窩水濺上了她的手背。

宋嬤嬤冷不防被她嚇了一跳，取了腋下的絹子，趕緊替她擦了擦，“少夫人，嬤嬤真是多嘴了，燙著沒？”

蘇木棉木然地搖了搖頭，別過臉去，眼底有隱忍的淚意，宋嬤嬤起身去櫃子裏取了燙傷膏來，扶著她的手，細細地替她摸了藥膏，反覆看了看，確認沒有紅腫後，才放心地勸道：“嬤嬤年紀大了，可心裏卻沒有糊塗，自從你阿姐進了府，你的眼裏就沒有過笑意，哎，那些事情嬤嬤也聽說了，不管如何，你最該的是養好肚子裏的孩子，嬤嬤跟著大夫人這些年，看慣了妻妾間的爭奪，所以聽嬤嬤一句勸，莫要被情愛困住了自己。”

“莫要被愛情困住自己。”夜晚輾轉反側間，蘇木棉念起宋嬤嬤這句話，原本綿延的困意突然就清醒過來了。她是被愛情困住了，才會徒增諸多煩惱。

簾卷輕霜，妝匣鏡前的林氏看著鏡中自己別致的發髻，滿意地笑了笑，伸手拍拍立在她身後蘇木槿的柔荑，道：“真是個心靈手巧的丫頭，這梳頭發的技藝是我府上的丫頭所比不上的。”

“林姨真是謬讚了，槿兒可擔不起，阿桃姐姐聽見了，要怨夫人偏愛我呢。”蘇木槿乖巧地笑著。

林氏梳妝完畢，便站起了身，攜她去用早膳。

丫鬟們布菜完畢，以紫米粥為主，輔幾樣爽口腌菜，並幾樣糕點。蘇木槿舀了一勺粥，置嘴邊吹涼後，才送進嘴裏，“喝了幾天的藥汁，再吃這個，可真謂是人間美味，我才來了幾天，林姨房裏真是臥虎藏龍呢。”

林氏笑著打趣她：“就數槿丫頭的嘴甜，你再這麽誇著他們，恐怕他們就得把尾巴翹到填上去了。”

“可不得到天上去，就是神仙也喜歡林姨房裏的人。”蘇木槿給林氏夾了塊蘿蔔糕，“林姨，天寒吃蘿蔔，不像參那樣食用了火重，又能補補身子，對了，改日燉些蘿蔔湯，那個更滋補。”

林氏咬了口那蘿蔔糕，“到底是你懂事，這蘿蔔雖說價錢賤，可冬日食用卻是再好不過了。阿桃，你記著了，去吩咐廚房，明日去采買些白蘿蔔，燉一鍋排骨先送一些到少夫人房裏，剩下的再各房送一些。”

“林姨對我阿妹可真好，我到府裏來了，也沒怎麽好好地和她說說體己話，明個我給她送湯去。”蘇木槿放下瓷碗，擦了擦唇。

林氏也用好了，放下碗筷，吩咐了阿桃收拾桌子，“你去悄悄也好，你阿妹是個好孩子，只是陰郁了些，你去跟她說說話，心情好，肚子裏的孩子才能長得好。”

“是，林姨，我阿妹她從小便是這樣的性子，與我們都不親近，哎，待她有了自己的孩子，也許才體會到親情的可貴罷。”蘇木槿順著她的話說道。

林氏嘆了嘆氣不語，蘇木槿觀察她的神色，側臉間嘴角漾氣起一抹嘲諷的笑，很快便散去了。

“少夫人，木槿小姐來了。”苑門的丫頭通報了一聲。

宋嬤嬤進了內室，見蘇木棉還歪在榻上，“少夫人，你阿姐來了。”

蘇木棉聽了，眼皮都沒擡一下，懶懶道：“快到飯點了，她只怕是帶這些湯水來的，吩咐小廚房，少做些菜罷。”

“哎，好。”宋嬤嬤應道。

蘇木槿進了堂內，丫頭奉了茶，她坐下草草地瞧了瞧，恨恨想著，這個屋子她蘇木棉若不踩了大運，何時輪得到有今日這般擺主人譜了。一盞茶涼了三分後，蘇木棉才款款而出，宋嬤嬤扶著她落了座，便去廚房做事，退出了房。

蘇木槿道：“妹妹瞧著比從前是豐腴了些，這不，靳夫人特地吩咐廚房做的蘿蔔排骨湯，第一就是先送給你房裏，妹妹可真是受寵呢。”

“呵，姐姐真是見笑了，我能有今日這樣的福氣，不都是拜你所賜麽？”蘇木棉用手托起面前的茶盞，拈起茶蓋，撫了撫杯裏浮起的茶葉，淡淡地呷了一口，“姐姐特意送來，莫不是為了嘗這一口肉湯來的。”

蘇木槿面上仍是笑著，“哎，妹妹你怎麽還是如同從前那般冷冷淡淡的呢，咱們姐妹之間說說話，多走動不好麽？”

“怎麽，擔心旁人撞破你的真面目，我可沒心情在這兒陪你唱大戲，管你是不是再打靳夫人的主意，把萍兒的消息給我，否則我就把你做過的事情，一件一件說給靳府裏的人聽。”蘇木棉捏著木椅扶手冷冷道。

“妹妹又在說什麽呢，阿姐不過是關心你，關心你肚子裏的孩子。至於那個萍兒，賤命一條，姐姐如今何需在乎。”蘇木槿去握蘇木棉的手，將將觸到，卻被蘇木棉大力地甩開了，碰倒了茶盞，水漬橫流桌面。

“棉棉，你……”蘇木棉聽見靳慕先的聲音，剛想起身，蘇木槿已經快她一步，走到了靳慕先跟前，靳慕先看著她下裙上一塊濡濕的水跡，問道：“這是怎麽了？”

“慕先哥哥，沒事，你別怪我阿妹，都是我自個不小心，幸好我等了一會兒，茶水已經涼了。”蘇木槿蹙著眉尖，一雙眼睛含淚脈脈道。

靳慕先心裏掙紮，吩咐了宋嬤嬤領她去換一件幹的衣裳，宋嬤嬤低頭應了，眼神去問蘇木棉的意思，見蘇木棉對她點了點頭，於是對蘇木槿道：“木槿姑娘，跟我來罷。”待宋嬤嬤領了蘇木槿出了大堂，靳慕先才上前，左右看了一圈蘇木棉，對她展了笑顏，“我見你總算是有好好吃飯了。”

蘇木棉看著他眉間難掩的倦色道：“怎麽突然就歸家了，也沒人捎個信。”

靳慕先頓了頓，似乎是一言難盡，“說來話長，得空再告訴你，對了，木……你阿姐怎麽來了？”

蘇木棉見他還是問了，心底的欣喜突然就被沖散了，“娘托我阿姐送了湯來，你去換件衣裳，馬上就得用午膳了。”

靳慕先聽了也沒說什麽，便去換衣裳了，才走了兩步，突然聽到蘇木棉開口：“靳哥哥，你不想問我什麽嗎？”

靳慕先停住了腳步，半晌才回答她：“我相信你。”

聽到他的回答，蘇木棉的心涼了半截，呆呆地坐回圈椅裏，簡單的幾個字就認定了她有欺負蘇木槿的嫌疑，蘇木棉擡頭忍住了眼底的濕意，卻堵不住心裏撕裂開的傷口淌出汩汩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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