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靜剛想掙紮，就聽到頭上傳來悶悶的聲音：“別動，李靜，求你別動！就一會，就讓我抱一會。”

聲音裏含著懇求，竟帶著某種無助的脆弱。

李靜心知有異，她狠不下心來，只好溫聲問道：“霍雲廷，你怎麽了？”

頭上很久沒有回應，就在李靜以為他不會回答時，霍雲廷開口了：“李靜，你知道嗎？其實，廖斌是我的同母弟弟。”

廖斌？李靜一個激靈推開他，連聲問道：“你說的是那個藍天背後的實際控股人廖斌？就是那個剛被帶走的廖光的兒子廖斌？”

霍雲廷看著她點點頭。

“那你？”李靜看著他狐疑道。

這是難受了？後悔了？

“不是你想的那樣。”霍雲廷拉著她在沙發坐下，自發自覺地給自己倒了杯水，一飲而下，然後道：“李靜，我給你講個故事，你想聽嗎？”

李靜直覺這是個與霍雲廷家庭有關的故事。要聽嗎？

霍雲廷不是那種隨隨便便就會和別人說自己的事的人，相反，他外表看著溫和，實際很難接近。能被他當作傾訴心事的人，必然是關系真的親密，在他心中值得信任，有著重要位置的人。

可是現在，他問她願不願意聽他的故事？這裏面的意味呼之欲出。

李靜並不麻木，她雖然不太註重一些小節，但其實很多時候感覺很敏銳。於是一些原來刻意忽略掉的細節在她腦中一一呈現，然後李靜發現，霍雲廷對她，早就不是一個好鄰居那麽簡單。

那麽，還是回到這個問題，她到底要不要聽他講自己的故事？

李靜低著頭，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上的花紋。她能感覺到霍雲廷的目光一直在看著她，如有實質般，粘在她的身上。

她知道他是個不錯的對象，對她也好，但是，她不願意再跳個坑。她對現在的生活狀態很滿意。

“李靜，你不願意嗎？”霍雲廷的聲音裏有著濃濃的失落。

李靜幾乎就要不忍心。他剛幫了沈蘭的大忙，他也許還因為這件事碰到了令他為難，傷心的事，她就這麽狠心不理嗎？

可是，她不能因為一時心軟，就這麽明明知道前面是個坑，還閉著眼睛跳下去。

“霍雲廷，如果你把我當作可以信任的朋友，還願意說給我聽，那麽，我願意聽。作為朋友去聽。”李靜擡起頭認真地說道。

“你呀，還是太善良了。”霍雲廷嘴角泛起一抹苦澀的笑。

“這次廖光的事是我在背後推動的。其實早就有人對他心懷不滿，紀檢委也聽到了風聲，我這次不過是加了把火，讓他提前進去。

而廖斌，雖然血緣上算是我的弟弟，但我從未見過他，我和他，還有他的母親都沒什麽感情。你放心好了。”他這是在向她解釋先前的疑惑，安她的心。

李靜越發的不自在：“你別對我這麽好，我會於心不安。其實以你的條件，隨便找一個都比我好。”

霍雲廷搖頭：“李靜，別這麽急著把我推給別人。對你好，是我心甘情願的。不管你信不信，我想要的，只有你。”

他頓了頓接著道：“我知道你的顧慮，我本來也想慢慢來，讓你慢慢地了解我，接受我。但是，我改變主意了。”

他想起臨行前沈蘭對他說的話：“霍雲廷，如果你真的很喜歡李靜，那就去告訴她吧。不要試圖可以去慢慢地靠近，然後她就會逐漸習慣你，接受你。

我和李靜做了幾十年的朋友，從小學就開始認識，她這個人我最了解，是屬於鵪鶉的性子。你不說，她就永遠當作不是那麽回事。而且她在感情上又容易一跟筋，一旦她習慣把你定位成朋友，你再想扭轉過來，就很難了。”

霍雲廷看著李靜的眼睛，無比認真地說道：“我喜歡你，也希望你能喜歡我，不想讓你一直只把我當作一個鄰居或是朋友。我希望你可以考慮我，慢慢地去了解我，看我是不是有資格——和你在一起。”

李靜只覺得腦子裏亂哄哄的，她聽著霍雲廷說每一個字，每一句話，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

印象中，唯一記得的一次被表白還是大二那年張平對她說的。那時她被張平拉起手，手很燙，還有點麻麻的，腦子裏嗡的一聲，有瞬間的空白，思緒也是變得無比的遲緩。

沒想到，過了十幾年，還會再次面臨這樣的情況，這樣的清澀。

李靜努力整理著思緒，讓自己冷靜下來。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雖然憔悴但依舊深邃清亮的雙眼，良久，終於還是搖了搖頭：“霍雲廷，我沒有再婚的打算。你，現在喜歡我，我也相信你是出於真心。但過幾年你再回頭看看，會發現並沒有什麽。時間會改變一切，也足以讓你忘掉一切。所以，你不要被一時的感情蒙蔽了眼睛，它很快就會消散的。”

“李靜，你在害怕。”霍雲廷看著她道。

李靜皺眉：“我怕什麽？我無所求，只想自己踏踏實實地過日子，有什麽怕的。再說，這世上誰規定一定要結婚才能過日子，一個人有什麽不好？”她說完倔強地看著霍雲廷。

誰知霍雲廷點頭讚同：“你說的沒錯。遇見你之前，我也沒想過這輩子要去結婚，直到遇到你，我才有了結婚的念頭。”

李靜：“想不到你這人說起甜言蜜語來還挺在行。”

“是真心話。我這人最不擅長說好聽的話。年少的時候，因為家庭原因，我一直想要溫暖，安心的家。後來大了戀愛幾次，覺得感情不過如此，我找不到我想要的。再後來，習慣了一個人，就再沒有過結婚的念頭。直到遇見你。”霍雲廷說道。

“可是，我們才認識多久？”李靜疑惑。

霍雲廷笑道：“《聖經》不是說過嗎？有的時候，人與人之間的緣分，一面就足夠了。何況，我們已經見過那麽多面？”

李靜搖頭：“一見鐘情往往並不長久。”

霍雲廷道：“李靜，其實你想說的是感情都不會長久吧？你怕的就是這個，對嗎？”

李靜看著他：“不錯。這難道不是事實嗎？與其遲早要分，不如就不要開始。我不再是小姑娘，不需要再去感受一把戀愛的感覺。”

“可是，李靜，你有沒有想過，”霍雲廷盯著她的眼睛：“你的感情也是這樣的嗎？也是有保質期的嗎？如果張平不曾背叛，你也會對你們的婚姻生活厭倦嗎？”

“當然不會！”李靜下意識地反駁道，“我才不是那種人。我不會背叛我的感情和婚姻，我會”話沒說完，她反應過來。

果然，霍雲廷接著她的話頭道：“我知道，你會堅守呵護你的婚姻，李靜，既然你能如此，為什麽別人就不能呢？這世上既有一個這樣的你，為什麽不能再有一個這樣的我呢？”

言辭鑿鑿，讓人無可辯駁！

李靜楞怔在那，是啊，既然她可以做到堅守感情，為什麽別人不會做到？她是不是偏激了。

“好好想一想，好嗎？我不求你現在就接受我，我只想要一個機會。讓你看到我，看我值不值得你再愛一次。”霍雲廷溫柔地摸摸她的頭，輕聲道，“李靜，我可以等的。我可以用一輩子來等。信我！”

說完，他轉身向外走去。李靜呆呆地看著他開門，拿起門口的箱子，然後把門輕輕帶上，隔絕了她的視線。

第二天，是除夕。

因為晚上沒太睡好，李靜早上醒的晚了些。果果一大早就跑到媽媽的床上，百無聊賴地玩著媽媽的鼻子，耳朵。

李靜無奈地睜開眼：“寶貝，早啊！媽媽一會兒就起來。”

果果用小手刮她的臉：“媽媽羞羞，太陽都要曬屁股啦！快起來！”

然後就在那掰著手指頭數：“我們今天要包餛飩，包團子，還要煮很多好吃的，再做很多好吃的。晚上還要看表演節目，看漂亮的煙花好多事啊！媽媽快起來啦！”小魔頭一邊喊一邊開始扒被子。

“好，好！”在小魔頭的百般折騰下，李靜只好強忍著困意，打著哈欠起了床。

李靜的老家在離吳城不遠的一座小城，春節前大家習慣先做好餛飩，團子，蒸熟了晾好，留著新年前幾日的早上吃。除夕當晚也要準備一大桌年夜飯，冷盤熱盤，琳瑯滿目，擺得滿滿當當。

餛飩皮是事先買好的，吃過早飯略做收拾後，李靜就開始和米粉，剁餡，一時乒乒乓乓，果果在旁邊看的很歡樂。

包完餛飩包團子，蒸熟後就一一擺放在灑了粉的餐桌上。肉餡的，菜肉餡的，白的，綠的，一溜溜排好。

果果先時在一旁拿著米粉捏小動物玩，看到媽媽擺也跟著湊熱鬧，結果一邊擺一邊忍不住就放嘴裏吃。吃了一會，小家夥就道：“媽媽，我們中午就吃這個吧，真好吃。”

李靜自然答應。

沒一會小家夥又道：“媽媽，我們叫叔叔也來吃吧。我早上聽到叔叔家的門響了，叔叔肯定回來了。”

李靜心道，怎麽耳朵這麽尖？這是時刻註意著嗎？

還沒等她會話，就聽果果在那嘀咕：“要不過年就我們兩個，好孤單啊！”

李靜腳底差點一個踉蹌，她用手輕輕敲了下果果的腦門，笑道：“那你先和媽媽說說什麽叫孤單？”

果果擡手護住腦門，抗議道：“媽媽，你不能敲我腦袋。我之前看過一個電視，有個小孩就是被大人敲腦袋，後來他就傻掉啦！”

李靜失笑，小家夥人小鬼大，這話一聽就知道是自己編的，還知道找根據來證明自己了。

果果接著道：“而且，我也知道什麽叫孤單。孤單就是一個人很可憐，沒人陪他說話。”

李靜問：“那果果覺得孤單嗎？媽媽不是和你在一起，經常陪你說話嗎？”

“可是就媽媽一個，太少啦！叔叔也是一個人啊，我們在一起，多一個人陪我，叔叔也不孤單了，不挺好的嗎？”果果道。

李靜蹲下身和她平視，認真地問：“果果，你以前不是說只要和媽媽在一起就好了嗎？以前經常就我們兩個，你也沒說孤單啊？”

果果的表白嚇著了李靜，難道她這麽努力，還是不行嗎？

果果看著媽媽，嘟著小嘴道：“以前我還小啊。以前又沒叔叔陪我玩。”說完她再次強調：“叔叔一個人好可憐的，媽媽，我們把他叫來吧。”

李靜還有點緩不過神來，隨口道：“也許叔叔早和人有約了。他不一定是一個人啊。”

“才不是呢。我知道的，叔叔就一個人。”果果堅持。

看她叔叔長叔叔短的，李靜忍不住問道：“果果，你就這麽喜歡叔叔嗎？媽媽會傷心的。”

果果小心地看了媽媽一眼：“我最喜歡媽媽了！可是叔叔也很好啊。他會陪我玩，給我買禮物，還會給我送好吃的。”

這也太好收買了？

“我也會。沈蘭阿姨也會啊。你怎麽不提她？”

果果奇怪地看了一眼媽媽：“阿姨在北京啊，太遠了。”

“那果果的意思是，如果阿姨離咱家不遠的話，果果也會讓阿姨來我們家過年？”李靜追問。

“當然了。我喜歡媽媽，喜歡叔叔，也喜歡阿姨。我都喜歡。”果果點點小腦袋道。

李靜總算松了口氣。不過，果果真的覺得孤單嗎？或者是，以前習慣了和媽媽兩個人，沒覺得什麽。後來多了相處的人，不在一起就覺得孤單？

李靜想起霍雲廷去北京的這段時間，果果隔三差五地總問她：“叔叔怎麽還不回來？我都想他了。”可能真的如此吧。孩子都喜歡熱鬧，她習慣了多一個人陪她，突然之間又少一個，難免會感到冷清。

她該怎麽辦呢？

“媽媽，我去叫叔叔好不好？”看到果果用她那烏溜溜的漂亮眼珠軟軟地看著她，李靜實在不忍心拒絕，只好點頭答應。

霍雲廷很快就來了。老遠就聽到一大一小開心的笑聲。李靜的心情不由地跟著也歡快起來。

中午三個人就著李靜昨天煮好的醬牛肉，還有一道家菜吃起了餛飩和團子。

“叔叔，這個是餛飩，這個團子，還有綠綠的哦，都是媽媽做的。”有一段時間沒見，果果習慣性地又開始顯擺她認為很好的東西。

以前因為張平是北方人，更喜歡餃子，對餛飩，團子這些並不是很感冒。所以，他們家在大年夜從來都是餃子加幾道菜。

而平時，因為那時李靜忙，根本也沒時間去做這些。

所以果果第一次這麽吃，很新鮮。

“恩，你媽媽真厲害！”霍雲廷看起來很喜歡這些，“想不到你還有這個手藝。我還是在我爸爸嘴裏聽過，還從來沒吃過。”

李靜楞住。

霍雲廷解釋道：“我是在美國出生長大的，我爸爸是吳城人，但他到死也沒來得及回來一趟。我小的時候常聽他說什麽餛飩，團子的，可惜他不會弄。我也沒機會吃。想不到味道真不錯。怪不得他總念叨。”

原來是這樣。

李靜立即道：“既然喜歡，那多吃的。我別的手藝一般，這個還湊合。我家那兒，像我這麽大的女的幾乎人人都會。”

這東西見仁見智，從小吃慣的自然好這一口，沒吃慣的，像張平，還有她以前很多北方的同學，就敬謝不敏了。在他們看來，餃子才是最好吃的。

霍雲廷吃完一片牛肉，誇了幾句後又夾起一筷子那道家菜，問：“這是什麽？”

這道菜用筍幹，肉片，黃花菜，香幹，黑木耳，豆芽菜以及花生一起加料酒，醬油，糖，鹽等炒制而成，味道鮮美，是李靜從小最愛吃的一道菜。

可惜她愛吃，卻不知道菜名。按照家鄉話的意思，大概就是給自家人吃的菜。李靜幹脆稱它為“家菜”。

“家菜？不錯的名字。好吃，寓意也好。”霍雲廷連著吃了好幾筷。

果果在一旁也跟著瞎附和：“我也覺得好。”

霍雲廷大笑。

下午，李靜又忙著煮一些肉食做晚上的冷盤，廳裏霍雲廷陪著果果不知在玩什麽。兩人不時傳來愉悅的笑聲。

偶爾，他們兩個也會跑過來。霍雲廷會幫著打打下手，幹點雜活，果果則大喊一聲：“媽媽，好香啊！是什麽好吃的？”

然後李靜就會把快好的肉切一片放她嘴裏，小家夥就心滿意足地又跑出去了。

這個時候，霍雲廷也總會眼巴巴地看著她。李靜不好徹底無視，只好用筷子夾起幾片放小碗裏，遞給他。

雖然比著果果的待遇差了一大截，不過霍雲廷並不在意，現在能這樣，他已經很知足了。所以直到他被外面的果果又叫出去，他臉上的笑意也沒停歇過。

一個下午，屋裏屋外，一片溫馨。溫馨地讓李靜差點有一種錯覺，似乎他們真的是相親相愛的一家人。

作者有話要說： 難得有時間的周末，更一大章。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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