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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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杉就這麽孜孜不倦地在異鄉開始了尋找,但當第三個星期已過,所有的希望在她面前陡然崩塌,她徹底的感覺到了無望,不僅口袋裏已經彈盡糧絕,就連眼前的事態也仍舊原地打轉,沒有絲毫的進展。想想一個星期多以前,至少身上還有那麽點錢充實自己的信心,可現在錢沒了,口袋裏只剩下那百十來塊準備回家的錢外,就連買瓶水的錢也都是做夢。高杉真是後悔死了那天自己實在控制不住跑進了阿姨所說的那家不錯的洗浴中心,不僅花了洗澡錢,當看見人家飯店裏的飯菜時,許久沒有沾油腥的高杉頓時失去了抵抗能力,待吃完一盤具有北京口感的魚香肉絲之後,收不住了,接著又來了一火鍋。高杉做夢都不知道自己也會變成個吃不飽飯的人,那樣子簡直跟匹餓狼沒什麽兩樣,可吃完了,後悔了,就那麽一會兒,整整花出去一百多,直接導致了如今窮困潦倒的尷尬境地;人在沒錢的時候其實是什麽事都能幹出來的,高杉活了這麽大,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寒酸過,衣服沒錢買洗衣粉,上面一股子蛋白質變質的怪味,眼下身子又臟了,就連那三塊錢的澡堂子在高杉看來都是奢侈,如今剛剛再把房錢一交,行了,高杉徹頭徹尾成了一掙紮在貧困底線的窮人,她可真舍不得把那幾十塊錢交給女人啊,快連搶劫的念頭都有了,可高杉不是土匪,她只是一個女孩子,為了一個不著邊際的念頭做出了一個常人無法理解的決定(其實她也不理解。)如今淪落成為異鄉的貧民,真讓她不知該怎麽辦才好。打工是行不通的,因為錢沒到手,她可能早就餓死街頭了,太下層的工作她也不肯幹,再說了自己的期限也就那麽一個月,再不回去母親也該回來了,到時候自己的行蹤一暴露,自己可就真沒臉活下去了,你想想看,這事的後果不就是這樣麽?眼看一個月的期限就快到了,自己仍然沒有半點收獲,高杉頓覺,傻子做到這份上已經不是智商上的問題了,至於是什麽上的問題,她一時半會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兒,也就把這想法扔到一邊,不再管它。

高杉忍痛把自己的手機買了,因為那是自己身上唯一還值點錢的東西,由於手機上檔,倒也拿了一些錢,但是這已不能從根本上消除掉高杉對於眼前的惶恐,她像一只眼睛骨溜溜打轉的母雞,總是帶著一種馬上就要雞飛蛋打受驚嚇的預感,於是就在又過了幾天後,同樣沒有收獲的尋找馬上就要在一個月期限到頭的晚上,2008年10月29號,在一場噩夢過後,半夜,高杉忽然醒來,大汗淋漓,回想著剛才的噩夢仍然讓她心驚肉跳,待穩定住心情之後,這時她才發覺自己在疲乏之下,就連衣服也沒脫就睡著了,她枕著一半的枕頭,而另一半抱在自己的懷裏,那個皺巴巴的像鉛一樣硬的東西臭氣熏天,此時此刻在惶恐之餘卻帶給高杉一種莫名的享受,仿佛它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依靠似的,有那麽一小會,她在初醒的懵懂之中,辯不清自己的方向,於是她睜開眼,發覺東面的窗戶正對著自己,窗簾沒拉,外面墨一般的黑色隔著窗玻璃向裏窺探,她不知道現在幾點,反正天色依然看不出一絲黎明的曙光,整個屋子裏只有從門玻璃上面粘著的破舊報紙毛邊外透進的旅館走廊中的渾頓的橘光,高杉重新閉上了眼睛,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出的水蒸氣在那不知多少人睡過的枕頭上蒸發出的蕎麥的氣味,周身仿佛身陷麥田之中,進而發覺自己此刻的這個睡覺姿勢非常愜意,她甚至不想動一跟腳趾頭來打破這種舒適的平衡,盡管高衫感覺到她的眼睛在昏暗之中是困的,可心卻在這一覺過後在深夜中乏意變的蕩然無存,她多希望自己可以立刻又睡過去,等到再次醒來後,已是陽光明媚的早晨,而且所有壓在她身上的事情已經迎人而解,她所要做的就是露露臉就可以了,然而現實不是這樣,在這個陌生的城市,她只是孤零零的一個人,無依無靠,眼下只有一個破舊的枕頭陪伴著她,想到這兒,高杉閉著眼睛卻皺起了眉頭,既然她的心已經醒了,那麽它就會不由自主地去想它的事情,高杉只能跟著它一起陷入無計可施的沮喪之中,她知道其實是有一條線索可以去考慮的,那就是打電話給白羚,看看他是否知道萊湦家的地址,這個想法雖早在高杉打定主意不要驚動任何人一個人去解決時就否決掉了,但這近一個月苦尋無果之後,所有的類似於虛榮的自尊心早已被磨光了,她只想趕快完成這件事回到家中,好好睡上一覺,然後繼續微笑地迎接新一天的到來,想到這兒高杉不自覺地動了動手臂,去摸床頭,這是她多年來養成的習慣,因為她一直把手機放在那裏,但當她的手觸到床頭時,左右摸索不見結果,只有床單的觸感讓她心頭又一驚,這才恍然想起,手機早在她窘迫當中買掉了,只有手機卡還在錢包裏,高杉想著當時在和手機買賣人交易時遞給她的那一疊錢。她最喜歡的一款手機就這樣交給了別人,她雖沒潔癖,可沾染了自己氣息的東西就算毀了它也萬萬不會讓別人用的,可現在那款改嫁他人的手機也許正攥別人手裏,她頓覺自己沒用,出賣了自己的責任心,一種挫敗感悠然而生,在短短幾秒鐘內,一種嫁禍他人為自己找借口的想法讓她對萊湦產生了怨恨,如果不是他,她也不用像的神經病似的來到這個對她來說極度陌生的城市,然後就不用初嘗囊中羞澀的滋味,更不會賣掉手機以補急需,可她知道,這是她自願的,沒人強迫她這麽做。

那她為什麽這麽做?想到這兒,高杉並未再去往下思考,她心裏清楚地回響著一個聲音,不過她並不急著去承認,也許她認為這只是她想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找一個可以提供勇氣的理由,於是她又重新考慮回了主題。

舒適的平衡已被她剛才找手機那一動作所打破,那種愜意的感覺已經找不回來了,她翻了一下身,讓自己趴在床上。不過有一只胳膊壓在身子下,她也懶的再去把它抽出來,而是繼續去思考自己的問題——除了學校萊湦的朋友,一定還有其他方法的,天無絕人之路,你看千裏尋母不是最後也找到了嘛,那她也一定可以找到她想去的地方。

可有什麽辦法呢?

高杉就這樣陷入了苦思冥想,她的大腦變的十分忙亂,但所有的想法都像是白天被趕出巢穴的蝙蝠那樣毫無根據的亂飛,失去了所有的方向,高杉感覺到左腳在絲襪裏不安地上下擺動著,於是就擡起右腳壓住了它,兩只腳透過襪子來回摩擦著,絲制的襪子感覺起來真有種暢快淋漓的愉悅感,在這種狀態下,昏暗中高杉小聲哼起了那首在舞臺上跟班裏同學合作的歌,她不停哼唱著歌中最好聽的一段,就在這個仿佛清晨永遠也不會到來的漆黑夜裏,高杉感覺到自己似乎又成長了些。

她不知自己就這樣持續了多長時間,直到身子下的胳膊被自己的體重壓的發麻以後,她才停止了吟唱,把胳膊費力地抽出,擡到自己的頭部,把頭埋了臂彎,這樣一來,她就完全是趴在床上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顫抖著呼出。

就在這時,一個念頭進入了她的大腦裏。

------------她可以求助於當地的警察局。

有那麽一小會,高杉懷著麻木的心去琢磨這個想法,起初它帶給她的反應不過就是小小的閃光點,連一點希望的影子都很模糊。但很快這個閃光點就被放大了,而且越變越大,以至於由它帶來的豁亮感讓高杉困頓的眼皮在黑暗中睜開了--------她看到窗外似乎有一點漸亮了。

是的,她可以求助於當地的警察局。

高杉重新念叨了一次這個想法,為什麽到現在它才在她的思緒中浮現起來?嗯?!這是一個多好的方法啊!警察神通廣大,他們一定會知道的,這個想法太好了,以至於高杉得大口喘那麽幾下,才能配合上自己激動不已的心情,她的心臟狂跳不已,每跳一下都似乎有一股新的力量在她的身體裏來回激蕩,高杉感到自己非得做一些事情才能釋放掉一些才能讓自己繼續躺在這張窄小的床上,於是她舉起自己的右手在床上狠狠地砸了那麽幾下,嘴裏還發出嘿嘿的笑聲。

然後,她還是起床了,因為天色告訴她,沒錯,太陽已經照常升起了。

事情並不像高杉想的那麽順利,因為高杉發現在這座小城市裏,也和北京一樣,有眾多的警察局,每一個警察局管轄著一小片地區,這就給高杉出了一很大的難題,她不知道該去哪一家,她冒冒失失闖進第一所警察局時,被告知沒有記錄,也不知對方是騙她還是真話。高杉有些失望,不過很快她就又有了苗頭,雖說去警察局有些費時,但詢問路上的交通警察就容易多了,於是在接下來的兩天時間,高杉來回走遍每一個路口去詢問指揮交通的警察。問他們有關兩個月前,也就是七八月份的交通事故,高杉在詢問過程中,她的心情變得十分奇怪,一方面她把來意一說明,當警察的都會用一種職業慣有的謹慎去看待她,另一方面,高杉也在和自己的感觸做著劇烈的思想鬥爭,她每到一處也不知自己是希望出過事故還是沒有出過事故,死過人沒有還是沒有死過人,也許像她這樣巴望著每到一處都能聽見有出事故的人還是頭一個,可她事實上又怕聽到這個,因為她生怕自己心裏的那個事實會真的有朝一日展現在她的面前,她是不想這樣的,直到現在,她還是抱著找到他會是以活生生的人的想法,然而,直到第二天傍晚時分,她終於從一正在一十字路口指揮交通的民警那裏打聽出了一些端倪,據那位年輕的小民警嘴裏得知,七八月份,他知道的或者說道聽途說的,有兩起,那是在科裏和別人混客打雜說笑打發時間,他聽說有一起是在城北,死者是一中年男子,騎摩托和小轎車對上了,當場死亡;另一起發生在城西郊區,也是在傍晚之後,被一酒後駕駛的卡車撞了,死沒死他不知道,他說他之所以對這件事印象很深是因為聽說在事發現場,還出現了惡狗咬人的事件,科裏人說當時那只狗守在受害人旁邊不讓任何人接近,直到最後還是家屬趕到後才把那狗制服的,要不然,連警察都迫不得已準備一棍子把它撂倒了,要不然會咬人的。

“這我也是從城西派出所那兒的人聽來的。”年輕小警察笑著說:“天下哪有這麽邪乎的事呢。”

高杉聽著,卻沒附和著笑,她直覺上覺得他說的就是萊湦,她並不知道萊湦家裏有養狗,但在大學裏,高杉知道他和白羚一樣都喜歡動物,也許--------

想到這兒,高杉心裏泛起一股苦楚,她猶豫一下,顫抖地說:“那你知道那人的名字嗎?”說完後頓覺心臟蹦到了嗓子眼裏。

“不知道。”小警察那表情分明是這超出了他的管轄範圍,這讓高杉松一口氣之餘,又有些不高興。

“那我應該去哪裏詢問呢?”高杉好不容易面露出一絲微笑問,這種心口不一的感觸真讓她有種為人難當的想法,也許是高杉眼中的熱切觸動了民警,他也變得嚴肅一些了,他皺著眉頭說:“也許你該去城西派出所打聽一下,如你所說的,既然人撞死了,那就該留下案底,這是刑事案件,不過--------餵!你!”民警忽然厲聲指著前面不知什麽地方大聲喊了起來,這把高杉嚇了一跳,她本還沈浸在那個人與狗的故事裏,並且她的第六感告訴她,那就是萊湦,錯不了。她擡眼一看,原來是有人闖了紅燈,她看著民警離開她,去和那個闖了紅燈的駕駛者說話,高杉一人站著,發覺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也許她還應該跟這位年輕的交警道一聲謝謝什麽的,然後再離開,可她等了一會,見那駕駛者似乎態度很惡劣,小警察一時半會回不來,她也無心再耗下去了,於是她轉身離開了那個地方。

天色漸晚,高杉一人走在回賓館的路上,盤算著明天該去什麽地方,這才想起自己還沒問對方城西派出所的地址,不過,這不是什麽大問題,那裏不是蝸牛殼,不會四處搬家的,高杉此刻一門心思就在琢磨著關於這件交通事故,按照對方的說法,那人是傍晚出來溜狗的,那麽按常人理解,一定是晚飯後出來散步的了,這也就意味著他的家就在附近,周圍就一定有認識他的人,或者說至少知道他這個人,想到這兒,高杉停下步,擡頭看著夜空,天氣不好,看不見星星,有一種執拗的絞痛在她心裏作祟,她感覺到自己的眼睛有些濕潤。她連忙眨巴了幾下,這才重新又邁步向前走去。

那晚,高杉一宿沒睡,她時而又開始擔心那不是萊湦,雖說關於狗的事情讓她觸動,但她並不能因為這樣,就擅自給萊湦導演這麽一出,還有就是交警說那人是重傷,可萊湦--------當然,這其中沒有在醫院搶救無效死亡的可能性,可萬一救活了呢?那她不就是-----------高杉忽然覺得有些可笑,在這種情況下,她竟然還能發現自己還能打哈哈,然後心裏只留下一種空虛寂寞的哀漠感。

她只是希望這一切都是一個夢,待她醒來後,自己還在家裏,又是新的一周,她該上學去了,而萊湦正坐在教室裏,和白羚還有梅潔在一起聊著天,而她這次會大大方方走過去,加入他們,和他們一起說笑,一起--------

☆、第 19 章

第二天高杉起的非常早,只是簡單的抹了把臉就出發了,衣服已經全都臟了,她一直沒有洗,而頭發也因為忘了買洗頭膏整整四天沒見過泡沫了,她倒是沒在乎,因為這近一個月總是失望而歸,讓她對今天的搜尋也抱著一種悲觀的色彩,在這種消極的作用下,自我裝飾已經變得毫不重要了。

通過打聽,她來到了城西派出所的大門前,時間尚早,派出所門還沒開,高杉只能站在外面來來回回地走來走去,值班的人有些好奇,她心想,要是讓班上的梅潔知道了,此刻的她像一只臭蟲似的,梅潔會不會驚訝的連下巴頜都忘了合上。

派出所有它的內部規定,一上午的時間,高杉連碰好幾個釘子,就算她笑的再迷人,說話再悅耳,那幾個大老爺們仍然對她沒有坦誠不公,惹得高杉火都上來了,她知道警察局該為死者保密,但不該用一句“沒有這樣的事”或者“沒有這樣的人”來打發她,她之所以沒有當場發作,全都是因為她認為這是一次機會,一次得知萊湦消息的機會,她不能不做任何努力就把這個機會錯過,這近一個月,高杉從希望到絕望,又從絕望到希望,轉眼又絕望的心路歷程已經讓她受夠了,只要能早日讓她做完這件事,讓她回家,讓她脫離苦海,就算對方把自己當成瘟疫,或者更糟糕的什麽,那她也不在乎。

事情發生轉機是在中午吃午飯的時候,那幫男人們出去了,屋裏只留下一個五十左右的中年婦女坐在一把辦公桌後正上網看電影,混跡於一幫男人當中,她作為一名異性可謂相當的惹眼,高杉一上午像只割掉腦袋的雞在警察署裏到處亂竄的時候,她總能瞥見那位老太太(高杉是這麽認為的)那一張嚴肅的雕塑臉坐在屬於自己的角落裏一言不發,連擡起頭瞅都沒瞅過她,正因如此,高杉才沒上去和她搭話,怕自討沒趣,女人拒絕起女人來,可是一點情面都不講的,後來,眼看著所有警局的人都給她打馬虎眼,她索性也就不管了,站在走廊裏望著窗外來來往往的車輛,頓覺自己像一塊臭肉般對待,從來沒受過這種待遇的高杉心裏委屈不已,然而她一直腰板挺得很直-------即使有求於人,她也絕不失掉自己的尊嚴。

她索性就耗在那裏了,也不再和任何人搭話,雖然旁邊就有凳子,她也沒坐,直挺挺地站在一旁,連續兩個多鐘頭的站立,讓高杉的腳酸的都快不行了,那她也不跟自己妥協,這件事深深傷害了高杉天性中自負的一面,有損於她的傲骨,因此高杉堅決地給予還擊,既然對方自己目前無法打敗,她就跟自己叫上了勁,眼下老太太不知在鍵盤上敲打著什麽,高杉也懶得再去註意,高杉打定主意,如果今天毫無結果的話,那她明天還要來,一定會有人願意幫助她的,看在老天爺的份上,或者說看在她這一個月來把自己折騰成個神經病的份上,也一定會有人來幫助她的,就在這時,那位老太太開口了,起先她只是擡眼隔著電腦顯示屏望著門外的高杉,高杉見她看著自己,也就回瞅著對方,但臉上卻沒了笑容,她的假笑在這一個多月的時間裏差不多已經用光了,剩下的只有在家裏面對悲傷時才能派上用場,接著老太太發話了。

“ “你還沒有走啊。”

“是的。”高杉簡短地回應了一句,字字充滿了堅定,心裏卻在忍不住暗罵“你不是廢話麽?一上午你就坐在那裏,當然知道我沒走。”

“你要找的人是你的大學同學?我們當地的孩子?”

“是的。”

“你是從北京來的?”

“是的。”

“我孩子也在北京上學。”

“是嗎?”高杉應了一聲,同時心想:“這關我屁事!”

眼下老太太又低下頭不知在看什麽,高杉見對方已經把這沒頭沒腦的談話結束了,正要轉身再往窗外看的時候,對方忽然又問:“你確認他是在7月26號去世的嗎?”

高杉不明白她的意思,便沒有吱聲,但她本能的察覺出老太太似乎有心要幫助她,於是她又張口說:“他的事我其實不太清楚,我是開學以後才知道的這件事。”

高杉說到這裏住了口,她還不知道自己所說的人和阿姨(這是高杉此刻的稱呼。)所要說的人是不是同一個,她就只顧自己在這裏抒發個人情感,萬一到頭來不是一個人,那她不糗大了?一時間高杉有些慌張失措,仿佛被別人摸透了自己的真實想法似的。

高杉見那女人第一次從把辦公桌後站起來,從旁邊的抽屜裏拿出一串沈甸甸的鑰匙,上面的鑰匙太多了,高杉甚至覺得那串鑰匙拿在手裏可以當個健力器來用。

“你跟我來。”

高杉跟在女人後面,不知要把她帶到什麽地方,不過她隱隱約約覺得她要去的地方是和萊湦有關聯的(她就是怎麽覺得的。)在走廊裏,那女人又開始說:“8月份的記錄裏我們城西這邊發生了兩起車禍,一起是位老頭子後查明是碰瓷,另一起倒是和你描述的有些像,不過對方在記錄裏是重傷住院搶救了,當時確實有一只狗和趕到現場的民警打得不可開交,不讓民警靠近。這件事已經牽扯到了刑事案件,因為肇事司機棄車仍在逃。”

女人一直說著,高杉起初還在聽,可後來心思被狂亂的思緒打亂,她腦子裏只有一句話:我是希望他是還是不是呢?

女人帶她去的地方是警署資料室,高杉靠在門前沒有走進去,只是看著女人在一排排堆積的有人高的資料架上核對著月份,資料室裏有一股長時間沒有打掃的潮濕陰冷感,倒不臟亂,一切都很整齊,可高杉還是覺得這裏有些可怕,仿佛這裏半夜會鉆出個女鬼大跳神經質的舞蹈似的,這時女人拿出了一薄薄的資料夾,打開在裏面一篇篇翻著,直至抽出了一張,帶上眼鏡仔細看著,高杉隨即也感到心臟再次跳到了嗓子裏。

“老天爺,求求你--------”她帶著絕望的神情默默祈禱著。

“是叫萊湦麽?”

起初高杉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她的第一感覺是當頭一棒,以至於在她大口呼出憋在胸口的那股氣時,她感到自己體內已經沒氣了,她有種夢游的感覺,但還不悲傷,只是霎那間心跟著也變得十分冰涼,接著她發現自己忘了呼吸,快要給憋死了,就連忙急促地連吸幾口,這才讓她有了些力量繼續支撐自己活動。

“是的!是的!”高杉急速走進資料室,來到女人身邊,邊走邊顫抖著嗓子重覆著:“是的!是的!”

資料上並沒有萊湦的照片,白白的一片紙,上面只有只言片語的幾行記載,但文字十分潦草,高杉根本就認不得幾個字。只有姓名欄裏的那兩個鬥大的字體看起來很熟悉,是他,沒錯,她終於找到他了,雖然是在這陰氣森森的檔案室裏,可她這一個月來終於找到了一個證明他還存在的證據,高杉忽然感覺到有些控制不住自己,連連喘著氣,她似乎要笑,但飛快地嘴角又往下撇。

“我就知道是他,我就知道是他。”高杉一個勁兒小聲嘀咕著,她似乎已經忘了此次來的最終目的,只是任由自己沈浸在不知是喜是悲的覆雜情感漩渦裏,那種感覺就好象是受過酷刑以致殘疾的英雄在接受遲到的獎章,光榮地讓人痛楚。

是的,她找到他了。

“因為涉及到了刑事案件,所以這個孩子的事我一直很在意,特別是當我知道他是一名大學生的時候,我記得在案發現場當急救車來時,現場搶救那孩子似乎還有生命跡象,當他被推上車開走後,那只狗追上去了,跟在救護車旁,看著讓人很心酸。”

高杉聽著,感覺消失了,內心只剩下一片漠然,高杉咬著嘴唇,皺著眉頭,全然不顧此刻她的形象很醜,空虛過後,接踵而來的是疼,而且在加劇,越來越疼,她把目光從紙上移開,轉到女人臉上,用手抵在自己的那道傷疤上顫聲問:“這是真的?”

女人好像很憐惜的樣子,充滿安慰地說:“是的,我們一定抓住那的壞人。”

高杉根本就不是這個意思,此時此刻的她根本就沒想到過兇手是否可以繩之以法,但她也沒解釋,她平穩了一會兒情緒才又說到:“能告訴我他住在哪兒嗎?我想去看他。”

女人似乎有些迷惑,好像不知道高杉話的意思,可她心裏是明白高杉指的是什麽的,她表情顯得有些為難,於是高杉便說:“放心,我會說是他-------生前--------生前告訴我的。”

女人想了一會,把地址給了高杉,高杉低頭瞅著,她並不知道那是什麽地方,這時她聽到對方又在說了:“姑娘,想開點。”

高杉沒搭這句話,只是說了聲謝謝,就準備轉身離開。

“他是你朋友嗎?”

高杉聽到這話,雖然對方用的是“朋友”可高杉覺得她是另有所指,她回過頭輕輕搖搖頭,她心情已經好些了,她說:“不是,只是一--------一大學同學。”

萊湦的家並不好找,高杉一路打聽,連倒兩輛車才知道紙上地址的大概方向,她就納悶,明明是城西派出所,怎麽會不在城西,那裏離萊湦家似乎有著很長的一段距離,高杉坐在車上,望著車外的建築,這些建築她很熟悉,這一個月她在這裏已經不知走了多少趟了,接著,外面的風景漸漸陌生了,高杉沒來過這裏,那裏已經接近這個城市另一端的郊區,高杉看到了在一排民房後有著已經收割過的田地,她忽然又有些熟悉。

花了近一個小時的時間,高杉才從車上下來,接著,線索又斷了,高杉只能逢人便問,但很多路人都搖頭說不知道,那似乎是一很偏僻的地方,但高杉望著天空的視野,她知道她就快到了,已經離萊湦所說的地方不遠了,這加劇了高杉的迫切心情,末了,她幹脆連紙條都不讓路人看了,見人就問:“你認識一個叫萊湦的人嗎?”她閉口不談關於車禍的事,也許那樣會更容易一些,可她就是不會這麽說,由於她的談吐舉止儼然不像個當地人,沿街坐在自家大門前的聊天的人們都在用一種奇怪的眼光打量著她,她才沒時間在乎,因為她就快到了--------就要到了。

就這樣不知問了多少人,正當她有些失落地站在一條丁字路口時,望著那條在市中心很難看見的廣闊馬路發呆,也許是因為這裏沒什麽汽車,沒有派交警指揮交通,所以偶爾開過的汽車都有恃無恐,開得飛快。高杉正等著交通燈變色好讓她穿過這條馬路,到那邊繼續詢問,就在這時,高杉瞥見自己剛才詢問過的一個男人正和一陌生女人說著話,女人邊聽邊好奇地望著高杉這邊,高杉知道她在看自己,那一刻,高杉知道,她認識萊湦,至少知道萊湦這個人,於是她又折返了回去。

“你在找萊湦?”女人好奇地問,高杉瞅著她,點點頭,這個女人普通話比剛才她詢問的那些人好多了,如果不是在搖頭,高杉甚至不知道對方是知道還是不知道。

“誰啊?”男人接口問。雖然高杉聽不懂男人這句話,可她還是暴怒地認為他是不是可以馬上閉上嘴。

高杉聽不懂他們用地方話在聊什麽,在路上走了近兩個多小時,高杉的腿正酸疼的厲害,現在又幹站在這裏聽兩個陌生人用她聽不懂的話聊天,自己插不上嘴,她有些不耐煩地左右倒著腳轉換重心,希望他們能幹脆地說一句:“知道還是不知道。”

過了一會,男人走開了,女人指給高杉該怎麽走,原來,高杉離萊湦的家已經不遠了,那是城西最靠西的一片民居,再往那邊走就是一片茫茫的莊稼地。

高杉順著女人的指引往前走著,一邊打量著四周的房屋。這裏遠離城市的喧嘩與繁榮,倒也不破舊,樣子有些像上個世紀□□十年代的樣子,幾乎家家都是獨門獨院,一個挨著一個,一排對著一排,中間留下一條條狹長幽深的羊腸小道,小道中常年不見陽光,有些潮濕,四周墻壁上甚至長著已經枯萎的青苔,臟兮兮地散發著著枯槁的神采。高杉知道萊湦家並不在這裏,但還是被那裏的風景吸引,小道裏空無一人,高杉甚至能想象到跑在裏面所發出的回聲,那種回聲總是與回憶有關。

萊湦的家在這排民居的最右側,和它們背對而坐,那也是一條羊腸小道,只是沒有前面的幾排那麽狹窄,彎彎曲曲地在前方轉個彎,消失在莊稼地裏,女人說萊湦家就在這排民居的第一戶,那麽,眼前的這個門不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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