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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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杉站在那兩扇合著的大門前,門是鐵質的,兩扇上都裝著鐵環,各自被銜在一對對稱的鐵獅頭的嘴裏,高杉註意到,雖然獅頭猛地一看是一樣的,但細看左邊的要比右邊的和藹一些,上邊經過多年的風吹雨淋,已經有些生銹,這樣更讓右邊獅頭看起來面目猙獰,而左邊的眼角下搭,呲牙咧嘴不像是在耀武揚威,更像是在哭泣,不知怎的,高杉有些失掉了勇氣,她緊張的很厲害,經過一個月的尋找,她終於找到了,此時此刻,她就在萊湦家門前,她和萊湦只有一門之隔,只要她上去敲門,門就會打開,也許萊湦就在裏面,高杉止住自己打顫的身體,卻發現自己不敢擡手去敲門。

她為什麽要來?

是啊?她為什麽來?她希望看到什麽?這一個月來那個呼之欲出的現實已經明擺在她面前,她還想確認什麽?對了,萊湦的家人是什麽樣的?他們會歡迎一個陌生人的造訪嗎?陌生人?是的,她和萊湦都可以稱之為陌生人,每一次見面都是從陌生開始,當然就是陌生人,還有,此刻的她看起來怎麽樣?雖然高杉也知道,在這種情況下跟萊湦的家人見面她不能表現的神采太熠熠,情緒不能太活潑,可她還是不願意讓別人把自己當個腦子有問題的乞丐,她看起來太丟人了,衣服沒換,連頭發上還有異味,這樣見萊湦的家人他們會怎麽想?萊湦曾在他的家人面前提過她嗎?如果提過,那從他口中自己是什麽樣的?一連串疑問讓高杉頓時心灰意懶,她產生了離開的念頭。

然而,高杉是不想就這樣離開的,她又猶豫了一會,心中鼓起勇氣,用那只顫抖的右手拍響了門上的左邊的那只鐵環。

鐵環拍在門上的聲音有些悶,可其中確有一絲尖細的音質,堅實的讓人敏感,每響一下都讓高杉心頭一頓,起初高杉是輕聲叩門的,可是裏面沒動靜,高杉又有些擔心,怕裏面沒人,在這種怕來來回回一場空的心態下,高杉加大了力度,這時,她聽到裏面傳來一陣唏噓的腳步聲,快速卻有些輕飄,沒有踏實感,她放下手退後了幾步,等著裏面的人來開門,與此同時,她也緊張情緒也達到了這一個月來的頂峰。

“咯啦------”門開了,從裏面探出一頭來,年輕的,可是不是萊湦,對了,萊湦曾說過他有一哥哥,也許他就是。高杉看著他,一時間不知怎麽開口,同時心裏在想,萊湦跟眼前這個人一點都不像。

男人看起來有些憔悴,精神頭不太好,不過打扮的還算得體,頭發很規矩地梳向右邊,加上臉龐白皙,顯得很有氣質。

“你找誰?”男人開口說話了,聲音聽起來像是感冒了一樣,夾雜著嘶啞。

“啊!我!”高杉呢喏了半天,不知該怎麽說。末了,她只能就著對方的問題開始回答:“我找-------我是萊湦的朋友。”

“小湦子?”男人眼一閃,亮了一下,但馬上就又黯淡下去。

“啊,他,他——”

高杉見對方不知該怎麽回覆自己,就想把話自己繼續下去,但她腦子亂成一團,根本就想不到如何可以把這尷尬期對付過去,同時她也清清楚楚地意識到了一個事實-----這扇門後面有誰也不會有萊湦。

“你找湦子----不,萊湦,可他------”

“啊,他的事我知道。”高杉搶過他的話頭往下說,因為她不想從一個萊湦摯親的口中再聽一次關於萊湦死了的話,一個人如果連他的親人都說他死了,那他就真的死了,反之,那他至少還活在認識他的朋友的心裏。

“我是從北京來的。”高杉輕聲說:“我是他的大學同學。”

“哦,那你是專門過來看望他的?”

“是的。”專門這一詞高杉心裏有些介意,不過對方的話卻讓她心裏有些安慰,於是她點點頭。

“萊湦的事你都知道了?”

“是的。”

“啊。”男人忽然像想起什麽事來,臉上有些歉意:“進來吧。”

高杉點點頭,跟著男人走進院中。

院子很大,四周被房屋圍繞著,中央是一不大的菜園,裏面還種著一排排的蔬菜,有西紅柿,豆角,還有大白菜。不過天氣轉寒,葉子已經開始泛黃,雕零了。在菜園旁邊擺著一排花盆。花盆裏種著一些高杉叫不出名字的花,在它們後面是一用葡萄架子架起的葡萄樹,架子一直架到後面的東屋上,葡萄樹一看就是有年頭了,根基非常粗壯而且茂盛,遮住了大半個屋子,枝頭早已飛躍了屋頂,有的繼續在高處攀爬,有的垂下腦袋,在微風中蕩著秋千,高杉註意到在南屋靠西的墻角有一樹樁,從粗細來看,樹齡不大,而且很顯然從橫切面來看,應該是剛砍掉不久,在它的旁邊,是一由磚砌起的狗窩,可卻看不見有狗的身影,只有一個容量很大的鋁盆靠在樹樁上,裏面幹巴巴的沒什麽也沒有。

院子的環境是很美的,可高杉還是發現這裏透出的淒涼的氣息。

“快進屋吧。”男人在高杉身後關好門後,對她說:“我媽在。”

“嗯。”高杉應著聲,輕輕點了一下頭。

☆、第 20 章

高杉被請到客廳坐好後,男人就推門進裏屋了,她聽到裏面傳來低低的話語聲,知道萊湦的媽媽就在裏面,她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打量著四周,客廳裏的布置非常簡單,沒有進行過特別的裝潢,顯得很是樸實無華,就在這時,裏屋虛掩的門又打開了,高杉連忙站起來,往身後看去,只見一個個子高挑,又顯得很結實的女人走了出來,身後跟著那個男人,男人一手扶著女人,一邊和高杉打招呼。

女人的神色要比高杉預料的要好一些,她原以為會看見一個精神崩潰的老太婆,而眼前的女人雖然看起來精神渙散,但卻有一股硬撐著自己的倔強,像一只上岸的老海龜那樣表情漠然,雖說是母子,可是高杉一點兒都從她身上看不到萊湦的影子,倒是和先前的那個男子有些像,她身穿一身過時許久的灰色工作服,像是從衣櫃最低處翻出的常年不穿的衣服,透著一股被拋棄的失意,腦袋上帶著一醫院大夫常見的那種白色圓筒帽,平常人在家裏是不會這麽穿戴的,不過高杉倒是松了一口氣,因為她知道,對方是不會註意到自己此刻的邋遢扮相的,高杉見她在打量著自己,就點一下頭問候了一句:“您好。”

短暫的介紹過後,高杉又坐了下來,女人坐在她斜對面的一張獨立的沙發上,男人給高杉和他母親倒了兩杯水就出去了,窗外有一抱著孩子的年輕女人正和男人說著話,還好奇地透過玻璃往裏看,高杉喝了一口水,潤潤嘴唇,然後看著女人。

“你是萊湦的朋友?”女人問了一聲,竭力表現出一副迎客的熱情來,不過臉是木納的,嘴角的笑容還沒擠出來就消失在那張煞白的臉上。

“是的。”高杉端正好自己的坐姿回答道,有那麽一小會兩人一直沒有說話,那股尷尬勁又來了,她搜索枯腸想找一個話題,可面對一個剛痛失自己愛子的女人來說,說什麽都好像要提及死者似的,也許女人感覺到了高杉的局促不安,她便開口了:“大老遠一個人從北京跑到這裏來,家裏人不擔心嗎?”

女人的普通話出奇的標準,這讓高杉心裏很是親切,同時也明白萊湦的普通話得益於誰了。

“不會。”高杉撒謊說到:“我媽最近一陣子去外地洽談生意去了,她不知道我來這裏。

”說到這高杉又加了一句:“不過我母親對我很放心的。”

女人這次笑了一下,點點頭說:“我能看出來,你是一個好姑娘。”

高杉回應了一下,心裏卻高興不起來。

“萊湦在家裏很少談他在大學的生活的,他在大學裏過的好嗎?”

“很好。”高杉胡亂地說,也不知自己說的是實話還是假話:“他在大學有幾個不錯的朋友,其中有一個叫白羚的,他和萊湦的關系非常要好。”

“白羚?”女人似乎想起什麽:“對了,在9月份的時候是有一個叫白羚的男孩子打過電話來,問候我和我家裏人,說著說著他在電話那頭就哭起來了,當時我的心情非常糟糕,也沒好好安慰他,他也是你的朋友是嗎?”

“是的。”

“那你回去後,替我向他道聲謙,就說阿姨當時心情糟,沒好好聽他說話,如果以後有空到這裏來,一定要來家裏,阿姨好好當面感謝他。”

高杉聽著,心裏有些尷尬,阿姨要是知道她來時的這種偷偷摸摸的行徑,還會讓她帶話嗎?她要是告訴白羚剛才那些話,那不就意味著把自己的老底給端出來了麽?

“好的。”高杉又撒了一個謊。

“萊湦這孩子我清楚,內向不敢說話,能交上你們這些朋友,也算他幸運。”

高杉不知該怎麽回答,於是就沒有吱聲。

“萊湦有時候很自卑,他是一個可憐的孩子。”

'這句話高杉也不知該怎麽回答,也就仍然默不作聲,可心裏卻有些活動起來。

“你們班女孩都像你這麽高麽?”

高杉搖搖頭說:“不是,我們班裏數我最高。”說到這高杉發現壞了事,這不是把萊湦的心思和自己一並出賣了嗎?高杉一時間有些慌張,立馬又接口道:“不過我們學校還有許多比我個子高的姑娘。”

“是嗎?怪不得呢。”

高杉聽到這話長舒一口氣,覺得這個馬虎眼自己好歹是糊弄過去了。

“他這種性格,就算碰到自己喜歡的人也不敢說。”

高杉看看女人,心裏又一揪,想:她說這個幹嘛?

“你是他大學同學,關系還不錯,那你知道他在大學裏有喜歡的人嗎?”

高杉默默的聽著,其實在女人開口時就已經在找對策了,於是聽到女人把話說完後就接口道:“對不起,阿姨這個我真不知道,萊湦平常不太喜歡把話題圍在自己身上。”

“他在家裏也是,不過話倒不少。喜歡說一些笑話逗我和他爸笑。”

“的確。”高杉心裏想:“除了我,他對誰也能笑。”

“忘了說了,你今天能過來看他,我也該謝謝你。”

“不是的,阿姨,您別這麽說。”高杉慌亂地搖搖頭:“我和他是不錯的朋友。”

高杉說這話時明顯的底氣不足,因為事實上她和萊湦實在稱不上是好朋友。“今天我撒了多少謊了?”高杉帶著一股絕望想到:“好在在這種情況下,所有善意的謊言都是能被原諒的,要不然,我快成了放羊的孩子了。”

“你想看看他的照片嗎?”女人問。

“好啊!”在這種情況下,高杉覺得這是唯一能讓她不再胡言亂語的辦法,盡管她並不是很想看萊湦的照片。

女人站起來,步履有些緩慢,她打開客廳另一面的一個房門,走了進去,高杉透過打開的半扇門往裏看去,裏面很暗,沒有拉開窗簾,透過從窗簾縫隙投進的少許太陽光,高杉看見在窗口放著一架天文望遠鏡,被墻遮住的只能看見的半張床,床單鋪的整整齊齊,高杉註意到那是一襲幽藍色的床單,在暗沈的房間裏有些發黑,帶著一種不祥的感覺,惹得上邊零零散散的白色星狀點綴看起來也失去了浪漫的神采,只留下愈發讓人壓抑的沈默與孤獨來。

“現在幾點了?”高杉心想,眼瞅著女人拿著一相冊走過來,這次她坐在了高杉的旁邊。

萊湦的照片並沒有規矩地放在相冊裏,而是僅僅夾在其中的一頁當中,就寥寥數張,而且還大都是萊湦小學的照片,並沒有嬰兒照,而成年後的照片只有四五張,而且還是和一些她不認識的人的合影,只有一張萊湦是和一只其貌不揚的說不清什麽血統的雜交犬在大門前拍的照片,萊湦坐在地上,而狗則靠在他身邊,腦袋很親熱地搭在萊湦的肩頭,萊湦很開懷地笑著,酒窩被狗的耳朵遮住一個,要不然,高杉又能看到那一個彎彎的圓。

高杉看著這張照片,看了好久,這是她認識的萊湦,這麽多照片裏只有這張裏的萊湦高杉認識。緊接著她忽而又聯想到,雖然在照片上看不到剛剛進門時門上的鐵獅子,可是萊湦是坐在左邊的,於是乎,一股別樣的傷感就這樣湧上高杉的心頭。

女人見高杉看的入了神,就解釋道:“萊湦和他爸都喜歡動物,基本上什麽棄貓丟狗兩人都會撿回來,他上高中那會,家裏簡直就是一動物園,為這我沒少和他生氣。”

“後來呢?”高杉看著照片裏的狗忍不住問。

“後來萊湦他哥結婚,沒有把辦法,家裏太亂了,就都送人了。”

“那這只呢?”高杉忍不住問出了聲,手指著照片。

“只是我們家唯一留下的看門狗,是萊湦他爸撿回來的,老狗了,當初送人時萊湦怎麽也不肯,還給它起名叫小湦子,對了,小湦子是萊湦的小名,是我給起的,因為從醫院我把他抱回來的那天晚上,天上的星星好像比往常多一些,說來也怪,他長大以後,一直對天文感興趣。”

高杉被逗樂了,她見女人陷入了對回憶的美好,同時也想起了潔子,所以也跟著女人一起笑,淡淡笑出了聲。

其實高杉的原意並不是想知道這個,可女人的誤解讓高杉意外發現了關於萊湦的趣事。所以她也就沒再往下問。

萊湦的母親淺笑了那麽一下,忽然間一股陰影重新籠罩了她的雙眼,她把目光轉向窗外,仿佛凝視著遠方,高杉知道對於萊湦的回憶重新喚起了眼前這個女人對於愛子的深深眷戀,有時候回憶是一件纏酷的事情,所謂回憶的美好,那是對於過往雲煙一種毫無遺憾的寫照,即使存在瑕疵,那也是饕餮盛宴中的一杯苦艾酒,喝了反而增加情調,然而面對純粹的命運戲弄,悲劇永遠都是發生在其他的地方才好,因為人都是有感情的生物,沒有不對生離死別感到苦楚的,特別是一個過早雕零的生命,白發人心中的傷痕一輩子都磨不掉,一輩子都抹不掉,高杉忽然有一種天真的想法,那就是如果這個世界上真存在一命換一命的話,那麽大部分的父母永遠都會為自己的孩子義無反顧的獻身吧?生活是一件痛苦的事,我們如果想要活得更好,那麽就必須學會淡忘接受一切,並且去捕捉生活中的另外一方面,告訴自己,自己仍有比別人活得更好的理由。

是的,高杉在內心深處有那麽一點欣慰,如果換作另個時間和地點,她也許會高興,就因為自己確信自己可以比別人活的更好,她才義無反顧地接受著命運的考驗,和它們抗爭到底,最終戰勝它們,因為她的勇氣是由希望點亮的,想到這兒,高杉卻忽然遇到了難題,那麽,她來這兒的目的又是因為什麽?為了找到萊湦還活著的證據?不!高杉此刻清醒地意識到,其實早在一個多月前全班舉行追悼會的時候,她就已經知道萊湦不在了,她之所以不承認這個,是因為她的一個希望消失了,而她之所以踏上這條尋找萊湦的道路,她找的就是這個希望,到底這個希望是什麽?她不清楚,高杉閉上眼睛,苦苦思尋著,她要的到底是什麽?她就像那個潛海之人,一心想要打破吉尼斯世界紀錄那樣,結果卻發現自己根本目標不再於此那樣發現了自己的真實內心。

她,其實要找的是一個關於萊湦心思的希望,並不是希望他還活著,也不是和白羚他們較勁,而是想要找到一個確實的萊湦愛著她的證據,那才是她踏上這條道路的正真意圖。

高杉茅塞頓開,恍然大悟,這才明白自己此行的正真用意,她猛然擡起頭四處探望著,這是萊湦曾經生活過得地方,那麽他的思念也應該殘留在這個地方,也可以化作回聲響徹在這個曾經生氣勃勃、歡聲笑語的家園,他有沒有提及過她?有沒有像她一樣喝多了躲在洗手間獨自一人說出自己的真實心理感受?會的!一定會的!任何人都會有吐露真言的那一天,所以萊湦也會的,正因為抱著這樣的希望,她才一步步走到這裏,不顧自己的形象,像個瘋婆子那樣闖進萊湦的家裏來。

想到這兒,高杉忽然明確了自己的目標方向,她擡起頭望著身邊的女人說到:“阿姨,我有一件事想問你。”

“什麽事?”

高杉明白自己之前的話語已經撇清了她和萊湦的關系,所以她現在冒冒失失地問萊湦有沒有在家裏提及過某人的姓名是不好的,所以她心生一計,轉變了話頭:“也許我這樣問會傷害您,可我真的想知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話出口,高杉才發覺自己問得在一方面是自己想要知道的,畢竟她不在案發現場,也沒看見萊湦的屍體,追求真相是人的本能,她也希望知道萊湦出事前後的始末。

起初,萊湦的母親沒有說話,只是呆呆地看著她 ,高杉忽而發覺自己有些殘忍,良心上受到了譴責,可是她猜錯了,人在痛苦中是急需要向人傾訴的,就像祥林嫂那般,過了一會,萊湦的母親開始了自己的訴說。

“其實我一開始也不太清楚,萊湦出去散步時和往常一樣,我還叮嚀他買回兩袋雞精來。因為家裏已經沒有了,他出去的時候很平常,我都沒在意,因為這是他多年來養成的習慣。當時我正在家裏看電視,和萊湦他爸,但不知過了多久一個我們屋後的老爺子連門都沒敲就直接走了進來,告訴我們說萊湦出事了,就在這條馬路出去前面的路口,那條路口還沒修起多長時間,萊湦經常往那邊走,否則天好的話就直接往麥地裏鉆,那天我忘了天是陰還是晴了,反正當我和孩子他爸趕到的時候,警察已經封鎖現場了,當時我和孩子他爸根本就沒有在意兇手在哪裏,只是想往前沖,趕快到我那可憐的孩子身邊,他是面朝下的,看不見臉,只是能隱約看見從他嘴裏還有鼻子裏滲出的血,趟在馬路上,是黑色的。我是醫生,那時救護車還沒來,我不能看著我的孩子就在那裏苦巴巴地等醫生來,所以我就推開警察過去了,我家的老黃狗就站在他身邊,一直叫、一直叫,看見我以後才變成哀嚎,我卻沒敢動我的孩子,但當時他確實還有生命的跡象,比如說嘴還在動,不知想說什麽,沒過一會,急救車趕來了,醫生給他做了短暫的搶救之後,就拉上車了。我記得車在路上奔走時,那鳴笛聲特別大,我只是握著我孩子的手希望他能挺住,連哭都忘了,那時我也哭不出來,只是幹嚎,等到去了醫院,可笑的是還是去了我就職的那所醫院,也就是萊湦出生的地方,經過搶救,好歹暫時命是保住了。他出事的時間是7月28號,到後來我才了解是一卡車闖了紅燈,我孩子躲閃不及撞上的,雖然我的朋友們都實話告訴我,其實他們也沒必要隱瞞,因為我本身就是個大夫,從CT上我就看出來我的孩子傷的很重,腦子全碎了。”

話說到這兒,女人像是從自我演講中走出來似的,跟高杉說:“你知道的,人的腦子就和豆腐一樣,碎了根本就恢覆不過來,那個時候我就清楚我的孩子就算救活了,也會是個殘廢人,可我認了,只要救活,他的下半輩子我養,只要救活。”

高杉聽著,低頭看看手裏的那張照片,怎麽也想不出眼前這個笑容可親的人會和一具屍體掛上鉤。女人沒有等高杉發問,就又繼續下去,話語中透著淒涼。

“他並沒有馬上死,前前後後拖了三天,我也知道希望非常渺茫,可我還是認為我孩子可以度過這關的,因為他曾答應我等大學畢業後,一家子去北京旅游的,他不可能就這麽--------死了的。”

高杉聽到這兒心裏靈機一動,飛快的擡眼望著女人,可女人沒看她,只是望著前面的白墻,機械地說著就好像錄好的磁帶一樣。

“他是在7月30號晚上7點多鐘走的,之前我們醫院已經下了病危通知書,說他顱內淤血開始化膿,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可我還是不相信,一直守在他的身邊,還有他爸他哥哥,還有他的親人們,我還是認為會有奇跡出現的。”

高杉聽著,抓著女人的每一句話,她知道自己想要弄清楚的地方很快就要到來了。

“他走的非常平靜,連高燒病人常有的抽搐都沒有,當時我困的不行睡著了,孩子他爸推醒我告訴我說他走了。我一直握著他的手,都沒感覺到他有要走的跡象,他------”

“他有沒有說什麽?”高杉忍不住打斷了她的話,她的本意是萊湦臨走時有沒有提過她,只不過她話到嘴邊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女人看了一眼高杉,眼中充滿了遲鈍感,並沒發覺高杉話語中透出的熱切,她只是平靜捎帶夢囈似的答著高杉的問題:“沒有,他一直處於深度昏迷當中,已經沒有什麽思想了,其實我現在才發覺其實車禍那一刻他就已經死了,之後三天陪伴在我們家人身邊的只有希望而已,只是這個希望太渺小了,風輕輕一吹就滅了,待我們發現的時候,他已經走了。”

高杉聽到這兒,腦裏一片空白,女人之前說的話就像在她腦海裏飛鷗啄魚過後的海面,馬上什麽都消失了,心裏只有翻來覆去一句話:“他沒有提到我,他沒有提到我。”

這時,女人仿佛安慰高杉似的說道:“其實他是有話要說的,只是那個時候的他已經無能為力了,我現在一直在想,也許這樣才好些,畢竟救活了,他也會活得很痛苦,所以我認為這樣也許才是最好的。”

高杉沒有啃聲,她不相信此刻女人說的話,她認為這只是一個母親想要擺脫痛苦的一種自我安慰,騙別人容易騙自己難,高杉不認為說這話會讓她心裏更好過些。

“是的。”高杉輕輕回答道,一副相信對方的樣子,她親自把照片收拾起來夾進相冊裏,遞回到了萊湦母親的手中。

“這些東西都放在萊湦的臥室,平常是不打開的。”女人接過相冊後聲如游絲般說到:“就是那個房間,對了,你想進去看一看嗎?自從他離開以後,我們一直沒動過裏面的任何東西。”

高杉其實是有一股好奇心的,可不知為什麽她搖搖頭說到:“不了,不了,這已經足夠了。”

女人沒有再說話,高杉望著窗外透進的葡萄葉的影子,在微風的吹拂下左右搖擺著,像一只在寒冬臘月帶著手套的手在和她道別,光線已經很暗了,高杉知道這一天又要結束了。

“我想我該走了。”她,就是這麽說的。

女人並沒留高杉吃飯,因為高杉撒謊說今晚她就要坐車回家,她必須回賓館收拾東西,也許是高杉想獨自一個人離開的言外之意太過明顯,因此女人也就沒再提出異議,當高杉走出門,剛走沒幾步,忽然想起自己還沒留下姓名,就連忙回過頭張口準備說,可眼前的門已經關上了,裏面傳來插門的聲音,門上的鐵環輕叩在門上,發出越來越微弱的噠噠聲,仿佛時間流過的聲音,告訴她,剛才的已經過去了。

高杉回過頭來,低下腦袋拼命想著剛才女人和她的談話內容,可一句都沒想起來,她只能朝前走,她走的不是來時的路,而是漫無目的地順著那條小道往莊稼地裏走去,地裏的莊稼已經收割完了,露出中黃色的地表,身後的民居漸漸遠離了她,而眼前的小道也越來越窄,直至完全消失在一片枯萎的雜草叢裏。雜草叢有人那麽高,密密麻麻地延伸到樹林那邊,高杉一時間沒了主意,她不知是該往回走還是繼續邁過莊稼地直接回到主路上,她嘗試著把一只腳伸進地裏,發現這片廣袤的田地剛剛翻耕過,虛的厲害,一走就直至腳裸,把整個鞋都吞沒了。高杉有些灰心,可她實在沒有力氣再往回走,重新路過萊湦家的大門,於是便站在田埂旁,望著那片雜草發呆,又開始想起自己的心事來。

有那麽一小會,高杉感覺到很輕松,因為自己終於完成了這件事,明天就可以回家了,一想到家高杉就莫名地感到高興,這和在學校一星期回家的感覺不同,也和出去旅游回家的心情不一樣。這近一個月來,高杉真實地感覺到了所謂家庭的溫軟,那裏才是她休養生息的地方,就好像那裏是充電站,只要回到那裏不出幾天,高杉就又可以精神抖擻地重新出發,充滿幹勁地克服眼前的每一個難題,家是如此親切,高杉都快恨不得插上翅膀直接飛回去了。她想著想著,高興起來,可當升上喉頭的時候,卻變成一聲有些顫抖的嘆息。今晚是有趟回京的火車的,如果她現在趕回賓館,收拾好衣物,還是有時間的,可就在這時,高杉卻又有些猶豫,她的心裏總隱隱約約感到不甘,仿佛還有什麽事情沒辦,可什麽事情呢?高杉委實是想不出來了,她那顆秀逗的大腦到現在只要一想事情,就頭疼的厲害,仿佛一用力就會脫線出問題。高杉嘆口氣,用手指在自己額頭上撓撓。

是的,萊湦沒有提到她。

至從高杉明白自己正真想要的以後,高杉就一直迫切地把這個當成是自己此行的最終目地,按她的理解,自己只是為了這句話才心甘情願忍受這一個月來的精神折磨的,此時此刻,她也由衷地相信自己要得就是這句話,在她看來,這句話代表著她的一個希望,可這個希望又是什麽?僅僅只是希望知道萊湦心裏有她?她當然知道萊湦心裏有她,她只是希望自己能聽到一句實在話而不是像這樣虛無縹緲的猜想,從剛才萊湦母親的話裏她也能聽出他的心聲,可是她想要的是一句真真切切從嘴裏說出的,實實在在從耳朵裏聽到的話,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絕不是像現在這樣!

他沒有提到我。

這句話想針紮一樣刺痛著高杉,雖然她明白,萊湦母親說得沒錯,在那種情況下,萊湦是不可能說出什麽話來了,感動只會存在在人的幻想裏和電視劇中,現實永遠是近乎傲慢地俯覽於你的願望之上的,殘酷不可逃避。

遠處隱隱傳來火車過境時的鳴笛聲和沈重車身飛快壓過鐵軌的咯噠咯噠聲,高杉擡頭四處眺望,卻看不見聲音的發源處,這時,高杉才發覺太陽已經西沈,在天地間的接壤處彌漫出橙色的光芒,幹凈剔透,好像一個半透明的紅色玻璃球,光是從裏面發出的,天邊沒有一絲雲彩,今天是一個萬裏無雲的好天氣。

“就這樣吧。”高杉輕聲說到。“我沒什麽好說的了。”

高杉打定主意不在想這件事了,既然萊湦沒有留下一句話,那她也就沒什麽可遺憾的了,她甚至產生一種幻覺,仿佛這個世界上從來就沒有過這個人,就算剛剛去過這個人的家,那也不能證明什麽,於是高杉朝田埂後面的小道退了回去,準備轉身離開,就在這時,她才發現順著前方不遠處的雜草叢,其實是有一條人為踩出的小徑的,因為四周的雜草太過茂密,遮住了小徑的入口,高杉才沒有看到,順著小徑,高杉隱約在雜草中看到了一道人為踏出的小土道,高杉有些好奇,便順著那條小徑向前走了兩步,然後她聽見了有流水的潺潺聲,聲音非常微小,像輕微的風刮過田野的聲音,於是高杉不自覺地朝那邊走去,很快,潺潺的流水聲變大了,當高杉撥開雜草走入那條土道時,才看出來原來在這片莊稼地後面是一片沙灘,像是河水退去後留下的河床,水聲就是從那裏傳來的,高杉探著腦袋,忽然之間就睜大了眼,嘴巴半張著,她疾走兩步,帶著一些像是因為痛苦發出的喘息,順路繞過了那個半人多高的土包,立馬位於河床之下的河水展現在她的眼前,它埋沒於一片田埂築起的河堤之外,如果不穿過莊稼地是不可能發現的,這條河也許是用來澆灌四周的田野的,因為在河堤的一塊高杉發現了明顯開鑿後的痕跡,那裏還泛著淡淡的青色,高杉驚訝地發現,這裏的雜草竟然仍泛著生命的青色,現在已經馬上就要進入十一月份了,可這裏的雜草仿佛沒有受到影響,仍然生氣勃勃,河水水流緩緩,深不見底,二十多米寬的隔岸,是一片郁郁蔥蔥的矮樹林,碧波上蕩漾著夕陽映襯下的橘紅色粼粼微光,遠遠的望去連成一片,像是舞臺之下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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