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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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潔返校以後還沒多長時間,就又急沖沖地準備坐著大巴回家鄉去,只不過這次她並不是一個人,而是有白羚隨行,據說她那個九十六歲高齡的奶奶忽然開始尋死覓活,說什麽她的媽就是九十六歲9月份“歿的”。她老人家也逃不過這道坎。趕梅潔返校的時候,還拄著個拐棍到處串門傳閑話呢,一進九月份就立馬來了個臥床不起,大有壽終正寢、魂歸西天之勢,梅潔一臉不滿,直到上公交車時還在不住的發牢騷呢,她說:“也不知道我那奶奶是怎麽想的,一輩子重男輕女,我長這麽大連正眼都沒瞅過我一眼,跟外人一說起來就是孫子長孫子短,壓根兒就沒念叨過她還有這麽一個孫女,現在按她的想法,馬上就要駕鶴歸西了,反倒想起我來了,說什麽想再看我最後一眼,最後一眼?有第一眼嗎?難道想來一出第一眼的永別嗎?我看她根本就沒病!按她的那身子骨。哼!說來也有意思,我爺爺就活了九十九歲,要不是摔了一跤,引起了並發癥,沒準能趕上人類滅亡那一輝煌時刻!哎!不管怎麽說,我還是挺高興的,至少她老人家還是想起我來了,不過,我真的跟她一點都不親!”

“也不能這麽說。”來送行的除了高杉,還有時洋,他聽完梅潔的叨叨以後,語重心長地對梅潔說:“沒有她怎麽可能會有你?”

“哎------你還真說錯了,沒有她至少照樣有我爸,我爸是我頭一個奶奶生的,雖然———反正撫養我爸的又不是她,而是我爺爺的糟糠之妻,雖然我沒見過她。”

高杉站在一旁,早就沒了心情跟時洋那樣專心聽著梅潔訴說著自家的覆雜關系網,她不時瞅著自己身後的白羚,白羚至萊湦出事以後,精神頭一直就不大好,要不然早就跟著梅潔一起打趣逗樂了,看著白羚默不作聲,睜著一雙帥氣的眼睛失神地盯著遠方,高杉心想,他在想些什麽呢?也許在想如果萊湦還在的話,今天應該是他來站牌下送他的吧?而且她也知道,別看梅潔現在跟平常沒什麽兩樣,還是那麽的開朗健談,可是她明白梅潔其實也是強顏歡笑的,這兩天,梅潔一直往宿舍跑,拉高杉出去散步傾訴,聊天的時候,梅潔還說來著:“其實直到現在我還是不敢相信,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麽說沒就沒了呢!”

時間已經過個大半個月,這十幾天來,高杉很少去想萊湦和有關他的事,這對她來說其實並不難,因為她很早就學會了想忘掉一件事情就把跟它有關的一切全都從腦子裏打掃掉這種本領,她現在再也沒去過白羚和梅潔的小窩,平日裏也很少再跟白羚他們宿舍的人搭話聊天,如果不是礙著友情的面子,她今天很可能會找一個理由推辭掉,再說了,如今她冷靜下來仔細想想曾經的一切,就不難得出這麽一條結論:她跟萊湦就連交心的機會都那麽的少,連他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都沒真正弄明白過,縱然他們之間是有那麽些牽絆的話,一個沈默就把所有的都化為了臆想和泡沫---當然,如果真要是提起他來的話,她甚至有些恨他,只不過這種恨裏,少了一些實際的瓜葛,多了一些幻想的成分,她的思想還停留在幾個星期前的那個周三的早上。

白羚點了一支煙,把目光收了回來,轉而投向高杉,也許是剛剛高杉一直盯著他看,讓白羚有些納悶,就把頭轉過來一探究竟,高杉躲閃不及,最後只能親切地笑笑,嘴裏卻什麽詞都沒有,這種感覺好是讓她一陣尷尬,要不是白羚首先開了口,她真是當定傻瓜一個了。

“聽梅潔說你學生會副主席的競選失敗了是嗎?怎麽回事?”

“梅潔告訴你的?”高杉沒有料到白羚竟然拿這個當開場白,真讓她感到生氣,因為她明明跟梅潔說過最終結果出來之前,不要跟別人說,因為顯然現在她處於半路殺出個陳咬金,讓她一時陷入不利的狀態,可保不齊她想想對策就能改被動為主動,打敗對手的,可被梅潔這麽一說,那感覺就恰似全世界的人們都知道她已經失敗了似地,而她最近一陣子又不像以前那樣,前方道路越是布滿荊棘就越要達到目的,反而是鬥志大減,有種認了命的倦怠感,顯得力不從心,這種時期的人往往最討厭的就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高杉想到這兒還沒來得及回頭質問梅潔,還在跟時洋說著話的洩密者就話頭一轉,沖著高杉來了。

“白羚又不是別人,他是我的家裏人,我的親人,再說了,他不也是你的朋友嗎?關心朋友多給你一份鼓勵有什麽不對?職業婦女Selina Kyle,不要老是曲解別人好意的說自己是Cat Woman。”

梅潔的話逗得時洋一陣強忍笑容結果卻失敗的表情,而高杉也被梅潔的話語弄得啞口無言,甚至覺得梅潔說的言之有理,等她想說兩句好聽話的時候,不想梅潔卻忽然又顯出了愧疚的表情說:“對不起啦,我也是第一次當大嘴巴,感覺還不賴,你看在我是初犯的份上,還有幫我餵養幾天潔子的份上,原諒我吧。”

梅潔忽東忽西的調皮話,霎時間讓在場的四個人笑了起來,連白羚在內這些天也頭一次露出了久違的微笑,梅潔一臉無辜,對著高杉裝出一副“請你理解我”的表情繼續說道:“You kown ,I love you,and you, aslo and you,remember me ,I am Puss in Boots.Meow!”

梅潔對著高杉深情表白完以後,又對著白羚和時洋示意,一時間關系和諧,其樂融融,就好像從大學一開始的時代起,這就是一個牢固的小團體似地,高杉明白梅潔的用意,雖然這讓她有些不舒服,不過還是認為這會是一個好的開端,在梅潔重新和時洋聊起原先的話題後,高杉也對白羚開了腔。

“嗯,是的,不過我還是想說一句,這裏沒有自大的成分,我想如果我願意的話,還是有機會獲勝的,只不過現在大四了,想出來看看,如果還綁在學校的話,那只能等到下半學期再打算,現在廣播社那也不太需要我,帥力做的挺好的,我想我也應該下崗了。”

“你這叫跳槽。”白羚回了一句:“這樣也不錯,拿得起放得下-----”白羚說到這兒,似乎想起了什麽,一時間剛剛才有的笑容又消失不見,變得沈悶起來,不過還好,公交車的及時到來,驅散掉了高杉有些黔驢技窮的沮喪心情,待他們上了車,高杉才總算舒了一口氣,不過這份輕松馬上又變得皺巴巴起來,因為白羚是走了,可眼前還有一個時洋呢!雖說時洋成熟識大體,跟他走一塊,高杉也不會覺得太拘謹,可是現在她真的希望是自己一個人走開,而不是跟別人結伴著回學校。

她瞅瞅時洋,見他仍然盯著公交車遠去的方向眺望著,有些像一個情場失意的詩人,不過他馬上就換了一副表情,帶著些理解看著身邊的高杉,這倒是讓高杉想到了一個不錯的話題,於是就在回去的路上,她就率先開口了:“聽說你被咱們學校保研了,是真的嗎?”

“是的。”

“那恭喜你。”

“謝謝,不過我一直認為你也會報研的,要不然你為什麽會那麽努力地學習呢?”

高杉笑笑說:“以前可能是想過,看到別人博士、博士後的,我也眼紅心急,可是現在想想看的話,也沒什麽必要跟別人去比-----我想我可能是對咱們這個專業不敢興趣吧?繼續讀下去,也沒什麽熱情。”

“那你想學什麽?”

“我不太清楚。”高杉淡然的說:“不過我遲早有一天會掉進錢窟窿裏,唯錢是從的。”

時洋聽著笑著搖搖頭說:“葫蘆娃老大哥不就是這樣被抓起來的麽?你可不能那樣。”

高杉被逗笑了,時洋很少會說風趣幽默的話的,這讓高杉心裏有些自然,她一直就認為時洋是個靠得住且值得信任的人,於是在白羚他們面前不能說起的事,倒是可以和時洋聊一聊,於是她就問:“聽白羚說,你跟萊湦關系也不錯,是嗎?”

話出口,她就後悔了,不過還好,時洋沈默一會兒後變得坦然起來說:“是啊,不過你怎麽會問起這個呢?”

“也沒什麽,只是好奇罷了。”高杉臉一熱,急忙解釋道。

看樣子,時洋倒是接受了高杉的這個理由,笑了一聲說:“是啊,至從白羚搬出去以後,我倆的交流就比較多了,本來嘛,我也是一個外地求學的,節假日沒什麽地方可以去,一到周六周日,符浩自從交上那個喜歡“以淚洗面”的哥特女以後就經常往那邊跑,宿舍裏就我倆,自然話也就多了,聊天有一個作用,那就是要不變成朋友,要不變成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還好,我倆還挺合拍,山西山東人就那麽一山之隔,他越了過來,我倆成了朋友。”

“平常聊些什麽呀?你們.。”

“聊什麽?就我倆的話,政治、體育、電影什麽都說,萊湦這人口才挺好的,不像我,只會寫不會念。”

“他口才好?”高杉聽著心裏憤憤然的想,他要是能說會道,也不至於變成現在這樣,一時間,高杉有些失控,只想搖頭頓足、唉聲嘆氣,可是她明白時洋說的也有道理,萊湦曾今在英語課堂上就著國家政治侃侃而談,不是也把梅潔逗得呵呵直樂、把老師聽的興致盎然嗎?雖然當時的她聽不懂萊湦一口氣不帶卡殼地脫落出一大段話是什麽意思,不過老師示意萊湦坐下的時候,用中文說的那句:“你應該去美國中央情報局工作,報社記者一定會對你愛恨交加。”她可是記的清清楚楚,要不是不想承認自己英語水平有限,她早就一個勁兒的問梅潔,萊湦到底在說些什麽了,如今他的英語水平大漲,憑著梅潔的一點點記憶,她知道萊湦那段話裏有這麽一段:“倆個不是等於一個是,可一個是不是倆個不是可以替代的,真相是什麽?真相並不是什麽所謂你們人人可以看到的,那真相到底是什麽?我告訴你,真相就是就算你懷疑,但是永遠不可能會有把柄落在你的手裏。”

高杉想到這兒,搖了搖頭,想把過去的回憶甩掉,就重新找了一個話題,說:“不管怎麽樣,我一直認為你是一個理想崇高,不近女色的人。”

“你怎麽會這麽想呢?我也是個人啊,免不了跟個女人打交道,讓她做我孩子的媽啊。”

“可是大學三年,你從沒和哪個女生親近過。”

“不,你誤會了,我的意思是-------”時洋說到這兒,停頓了一下,仿佛在思量自己該不該實話實說,不過到了最後,他還是像是下定決心似地說道:“其實我一進大學校門就喜歡上了一個女孩,可是她一直沒有註意到過我,總把我當成一個朋友看待。”

高杉聽到時洋的話,首先想到的是自己,不過馬上就否決了,然後她的腦海裏浮現起另外一個無論長相還是身材都不給其他同類留有情面的人兒,她一下子就明白過來,臉上浮現出一絲惋惜的神情,她剛要張口說話,卻被時洋示意住口了。

“這可是個秘密。”時洋笑著說:“不過我還是想要表白一句,免得別人會說我是個外貌協會的,我不否認我起初註意到她是因為她漂亮,可關鍵是她身上有我所沒有的東西。所以我也明白她跟我是不合適的。

“嗯-----”高杉想了好一會才應了一聲。

“我知道,而且也清楚她不喜歡達利,只喜歡冬天的藏羚羊。”

高杉聽著只能笑笑,沒有說話,似乎該說的都說完了,現在也是他們該分手的時候,高杉站在人行道上,看著時洋略顯駝背的身影,心裏有些憐憫他,誰跟誰合適不合適,這不是用一句話一本書就可以釘棺結案的,對於時洋的放任不去爭取,她只能搖頭嘆息,卻不能說一句帶有鼓勵的話語,他有他的難處,也許這就是感情,如果你不去牽動綁在你心上的那根繩子,你將永遠不可能知道飛在天上那些個五彩斑斕的風箏哪個會是你的。

“對了,你剛才說到萊湦,其實有件事我沒敢跟我們宿舍的人說,七月將末的時候,我懷疑就是出事前的一兩天我曾經給他打過電話的,因為聽到白羚說他找到了一份好的工作可能不上完大學了,那個時候--------嗯,萊湦告訴我他會把大學念完的,還說他會留在北京,為這事他和他母親鬧得很是不高興,我不太明白萊湦的想法,不過我覺著他也許有自己的打算吧?”

高杉怔怔地聽著,腦子裏有了一些很奇怪的想法,可是因為這一陣子她的腦袋像是生了銹,連轉一下都不帶的,因此根本就不能連貫的思考問題,只是覺得聽完這句話以後,左半球的大腦頂部有種隱隱作痛地不適感,促使她原本沒有表情的臉上右嘴角忽然一陣抽搐,她並沒有看時洋,而是帶著股漠然的神情註視著倆個人之間的車道,並沒有說話。

時洋像是多此一舉地揉揉脖子梗,又笑了笑說:“說起來也沒出息,這一陣子我總為這件事感到有些異樣,總覺得他好像還在似地------”

“說這些還有什麽意義?”高杉忍不住打斷他的話,冷淡地說道。

“是沒什麽意義。”時洋張開手,擺出一副接受對方東西的樣子,撇撇嘴說道:“我們都得面對現實,而現實就是------”

“我知道你的意思。”高杉不知為何再次打斷了時洋的話說:“天不會因此而塌下來的,不管多親密,我們永遠都只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不是嗎?”

高杉明白自己的意思,只不過這句話她聽著有些別扭,麻木了一個月的神經忽然出現了一絲感觸,而這個感觸就是其實在這件事情上,她沒有資格說任何大道理,因為別看身邊的人還是一副惋惜的樣子,可是他們事實上都已經接受了這個噩耗,正用這一個月慢慢的消化著,而她--------嗯,她忽然有些傷感,是的,她的反應和別人正好相反,那就是她嘴上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還不停地說著一些激勵振作的話語,可心裏卻遲遲沒有對這件事作出自我表率,正真不接受現實的其實只有她一個人而已。

“你說得對。”聽著時洋的話,高杉不知道應該是點頭還是搖頭,告別了時洋以後,高杉留在原地好長時間都沒有挪動過腳步,感到自己有些自欺欺人,行為是可笑的,她揉了一下眼睛,然後擡起頭看著學校正上空的雲彩,卻發現了一張風箏,那張風箏飛的很高,高杉只能隱約可辨,於是乎連帶著剛剛自己的心思,忽然之間就像是鸚鵡學舌般的念叨起《風箏》裏的一段抒情散文來,這股沖動來的忽然而且莫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想起這篇她高中時代讀過的散文:“思念,是心中一根細細的紅繩,牽扯在遠離身外,那張漂浮不定、若即若離的風箏,風箏是深藍色的,在夜空中看不到他,只有一雙眼睛,星星般閃亮的眼睛,俯覽著大地,像是歸巢的鳥兒那樣在找人,忽然間,紅繩被流星劃斷,我疼痛難忍,捂著心口,伴隨著秋蟲蛐蛐兒的叫聲,在草叢中哀嚎奔跑,我一個人,總是一個人尋找著那個看不到的風箏,那也是一雙孤單的眼神,可以慰藉我孤單的孤單的眼神。”

接著高杉就像是受到了重創似地,整個身子就立馬垮了下來,直覺告訴她,其實在立場上,她跟時洋沒什麽區別,他不值得她可憐,而她更應該可憐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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