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紀中心”五樓的“天地旅人”戶外裝備店裏, 大到各類負重背包、帳篷、睡袋, 小到LED發光手腕帶、矽膠礦泉水瓶扣等等貨品，一應俱全。

專賣店老板是個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叫秦風民。

稀疏的發頂，紅糟的鼻子，其貌不揚。但是仔細看去，目光銳利, 雙手有力。他是零幾年時國家攀巖隊的王牌選手之一。退役之後，又在業餘戶外極限運動的圈子裏, 活躍過好幾年。此刻, 正在整理著手中的一盤防護繩。

他擡頭，看了一眼翻看他貨物的年輕學生。

“小昀, 你過來，陪你叔聊聊天。”

那個拎著一只筆記本電腦，站在他貨架前, 看個沒完沒了的正是韓清昀。

溜完冰以後吃了飯, 他的同學都去看電影了, 他看了看覺得無趣。就走出電影院, 回到車裏拿了電腦又上樓來, 進入這個戶外店看秦叔。他們是認識多年的朋友了。

“秦叔，你現在口罩都做自己的logo了啊？”韓清昀撕開一個黑色的口罩袋子, 把用機器繡著“天地旅人”幾個藝術字的口罩戴在自己臉上, “送我吧。”

“看看，我帶著合適不合適？”韓清昀走過來, 將臉湊到老秦面前。

老秦一把將口罩呼嚕回來，也不管差點沒把小夥子的漂亮臉抓壞，吝嗇地放在櫃臺裏面：“我要拿去賣錢的啊，你少來。”嘀咕道，“你小子，自己肥得冒油，還總是來搜刮你老叔。”

韓清昀沖著他嘻嘻笑。

秦叔問韓清昀：“你同學呢？不去陪他們？”

“他們去看電影了，還得有一個多小時。我過來逛逛。”韓清昀接過老秦丟給他的橙汁易拉罐，一把擰開喝了一口。秦風民身邊一堆啤酒。不過知道他一喝酒就不行，沒把自己喝的啤酒給他。

韓清昀賞玩一遍老秦的店之後，錫罐一擱，這才將自己的筆記本電腦拿出來：“看，我給你把‘世紀中心’的實景模擬系統建好了。”

“喲，這麽快！”老秦喜出望外，“你咋不早說。”

“就是要看看秦叔你對我好不好？”韓清昀涎著臉笑。

老秦笑罵一句：“戲弄你家大叔。”趴到他的筆電旁邊，來看他做的建模。

“我要跟世紀中心的廣告部合作一把，在這裏搞一次攀巖秀活動。”秦風民指著屏幕上樓頂俯瞰圖，說，“你幫我建好這個模擬系統，我就能讓兄弟們定路線了。到時候你再幫我動漫化，我要展示給這裏的管理層看，拿下這個項目。”他陶醉地攤開手，“氣勢一定很開闊！”

“行。”韓清昀一口答應。

老秦他們打算利用“世紀中心”的大平臺進行一次極限運動的推廣。但是，作為一個商場，有人在高處爬來爬去做模擬總歸不行。所以老秦讓韓清昀建立一個大致的數字模型，做出可視化效果以後，讓商場高層管理來決定這個業務是否可以做。

兩個人都是戶外運動的愛好者，索性一起設定了一下線路。

韓清昀問秦風民：“秦叔，你真的不出江湖了？”

“一把年紀了還出什麽江湖？現在那些新起的玩家都不認識我老秦了。”

“這是你太低調。”

“現在誰要看老骨頭，都要看小鮮肉。”老秦掃他兩眼，“你，什麽時候給叔叔拍個形象片，讓這裏生意好一點？”

韓清昀說：“不至於吧，就秦叔你在業內的名氣，什麽時候還要靠我幫你撐場子？”

“慘淡經營你看不出嗎？世紀中心租金又貴，虧了不少了。”老秦吐苦水。

韓清昀說：“那這樣，等你這場攀巖秀組織起來，我給你爬一場行不行？”

“這才像我乖侄子！”老秦把口罩從櫃臺後面拿起來，塞到他手中，“得，歸你了。”

“摳門。”韓清昀把東西塞到自己的褲子口袋裏，問他，“大概什麽時候？我做做恢覆訓練。這陣子公司太忙了，有點倒退。”

“能談成的話，估計是三月二十八日。我看過黃歷了，風和日麗。”

“……”韓清昀搖頭，“你改日期吧。”

秦風民說：“我也不是故意選這個日子，這也要商場能安排過來是不是？”他嘆氣，“我知道，你還是沒法原諒大桑。”

韓清昀低頭不語。

專賣店裏陷入令人不太舒服的沈寂之中。

恰在這時玻璃門打開，走進來一個美女。秦風民以為是客人過來，正要上前招呼。韓清昀拉住他。因為進來的姑娘，正是剛才在冰場表演燕式平衡的葉瀾小姐。韓清昀擡起頭：“葉瀾，你怎麽不看電影了？”

“找你好辛苦啊。”葉瀾走過來，手對秦風民一伸：“老板，給我來一罐啤酒。”

秦風民笑：“你是他誰？侄兒媳婦才能喝我家的酒。”

葉瀾笑道：“昀，你說我能不能喝這位大叔的酒？”風情美麗的眼梢裏，頗有撩撥的意思。

“別鬧，”韓清昀拿手臂擋開，“秦叔那麽小氣的人，哪裏肯給人喝酒？”

秦風民偏拿了一罐出來，拔開易拉罐遞向葉瀾手裏：“早點生兒子哈！”被韓清昀劈手奪過，放回老秦面前：“你自己不夠灌？滿嘴胡說。”

葉瀾也不是為了喝酒，笑吟吟看著韓清昀：“有件事情問你。”

“什麽事情？”

“那個叫你‘哥’的高中生是怎麽回事？你幹什麽特地去找她？”

“你這是打聽我私事？”

葉瀾說：“你先刷了手機，然後忽然轉了方向。我猜，是她微你了？女人的直覺告訴我，她很喜歡你。”

韓清昀說：“女人的直覺？”他搖搖頭，繼續擺弄著面前的筆記本。葉瀾是一直在追求他，但是他已經跟她明確過，雙方只是普通同學關系。她既然有“女人的直覺”，為什麽不肯正視這個事實呢？

不錯，在微信上看到路子星的自拍，韓清昀的確是特地過去的。

——她是他妹妹，他想見就見！外人有什麽好問東問西的。

以韓清昀的家世和身價，如果想要找個女朋友，媽媽喬女士能隨時給他找到門當戶對的相親對象。媽媽也推薦過幾個，名門出身、名校學歷、美貌高挑，都是非常優秀的女孩子。

只是，最近幾年他的人生沒有這個計劃，連自己親媽推薦的姑娘，他都一一拒絕了，葉瀾當然更排不上號。

他的心裏只有自己的公司。

如今，網絡課程群雄並起，硝煙紛爭。這個社會又有浮躁功利的一面。課程設計固然是核心力量，酒香也怕巷子深，他得繼續尋找做大做強的突破口。

葉瀾看著他又是一副理工男沈湎工作的嘴臉，氣得一嘟嘴。

正在這時候，韓清昀的手機響起，點開一看，是路子星的電話。

韓清昀一看就來氣！

剛才看到他被葉瀾糾纏，還故作親熱地喊他“昀”。那該死的小丫頭一點反應也沒有不說，趁他被糾纏，她還拔腿就腳底抹油了。

下回要教育她：身為某人的妹妹，以後遇到類似場景，要學會替哥哥擋擋桃花。他都替她擋了多少回“爛桃花”了？校門口的混混這種就算了，小五那次他真心擋得特別辛苦。“投之以桃報之以李”、“知恩圖報”的道理都不懂嗎？

我大中華禮儀課程太欠缺了，那孩子又得給她好好補補課了！

他將手機一把按掉，故意不理不睬，繼續看電腦。

幾秒鐘後，電話固執地響起。

韓清昀挑眉：說不接就不接!急死你個沒心沒肺的小丫頭。

電話再響……

繼續不接……

把鈴聲調到振動……

電話在口袋裏跳動，好似他不接她電話就會打個不死不休的樣子。

“跟誰玩呢？”秦風民坐在他邊上，感覺到了振幅，“差不多的可以了，別真有急事。”

韓清昀嘴唇一彎，慢悠悠讓手機再震了自己一會兒，臉上露出“這還差不多”的表情，接了電話。

作出漫不經心的樣子：“子星，有什麽事情？”

電話一接通，路子星的聲音有些慌亂：“哥哥……我覺得，好像有人要自殺……”她一個人一邊握著手機，一邊步履匆忙地走在安全樓梯道中，腳步聲撞擊在空蕩蕩的樓梯上，顯得分外沈悶。

韓清昀臉上的神色，立時收緊：“你別急，說清楚。”

“又是那個高中生？！”葉瀾坐不住了。

韓清昀擡起頭：“你煩不煩？”

葉瀾一跺腳，轉身出去了。韓清昀重新低下頭：“子星，說吧。”

時間軸撥到十五分鐘前。

路子星她們跟那個喪屍般的姑娘擦肩而過之後，越走越後怕，只想快點找個暖和的地方躲進去。

她們掰開一扇鐵門，又跑了一段路，這才一下子撲入了熱鬧非凡的世紀中心商場大樓中。

方衍捂著心臟：“太、太可怕了。打、打、打死也不走樓梯了。”

走在熱鬧的人群裏，子星恢覆了神智：“方衍，那個女生會不會，上樓去做傻事的？我們從七層下來，她好像還在往上面走。”

方衍說：“你別說了，一說我更害怕了。”

“不行。我想去看看，萬一真的有事呢？”

“我不去。”方衍搖頭，“你實在擔心就報個警。”

“這沒法報警啊，我也只是猜測而已。”

方媽媽的奪命call再度響起，兩人的話題結束。方衍去找直達電梯，再擠也得回家。

“叮”直達電梯到了，方衍一步走進去：“快上快上！”這回她運氣好，走進去以後電梯沒有發出超重警報。方衍招手：“子星快上來。”

路子星倒退一步：“你……你先回去吧，我反正跟你下去以後也要分開回家的。”

方衍跟她揮手告別，電梯門在她們中間緩緩合攏。

路子星轉身，憑著剛才依稀的記憶，找到了和方衍走過的那個安全通道。然後開始撥打韓清昀的電話。那女生到底上樓頂去做什麽？她確實沒法肯定，這事兒沒法報警。如果是她一個人的話，她多半也就放棄了。但是，哥哥就在這個商場裏，她可以讓他拿個主意。

可是電話怎麽也打不通，她只能先往樓上追那女孩。到韓清昀接她電話的時候，她已經走進樓梯了。

聽到哥哥的聲音，她渾身發軟，似乎全身的重擔都能交給他了：“哥哥……你告訴我，我該怎麽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