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裏, 韓清昀知道了她的猜測, 問她：“你知不知道剛才走過的樓梯是在商場哪一面？”

“我不知道。”路子星說。

“標志物是什麽？”

“是電影院。”子星回憶了一下。

韓清昀沈吟：電影院是這個“世紀中心”裏最大的內部建築群，放映廳很多，出口較雜，目標很大。他快速換了個藍牙耳機，跟路子星繼續保持聯系：“沒有其他標志了嗎？”

路子星遲疑：“我……我退回去找找嗎？”

“不必了，你朝上面走, 先搶時間找到人。”如果子星能夠直接追上去，把那姑娘拉住問一下, 事情就輕松了, “萬一拉不住，你拍視景照片給我, 我來幫你定位報警。”韓清昀的鼠標在筆記本顯示屏上不斷拖動著，他的目光緊密地逡巡著樓頂的各個主要標志性建築物。

路子星喘著氣，沖到了頂層。

粗重的黑鐵門框裏鑲嵌著厚厚的雙層玻璃。路子星一看, 玻璃門外十米處, 那個姑娘就站在天臺的側面。

人, 已經踏上一尺來寬的水泥欄桿了！

子星只覺兜頭一盆冰水澆下——她還是來遲了。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姑娘, 仿佛一個灰撲撲的風箏飄在欄桿上方, 對方淩亂的頭發在風中晃動。

“我，我看見她了, 已經在欄桿上了。”子星握著手機, 手指發抖，“只要一步就下去了。”

“距離你多遠？”韓清昀問, “樓頂上有門嗎？”

“十幾米吧，我在門裏。”

“子星！”

“嗯……”

“先別開門。”他怕門一開，那女孩受驚跳下去以後，子星怎麽辦？他說：“別刺激她。”

“嗯嗯。”子星求之不得，“我，報警可以嗎？”

“把手機的聲音取消，先拍照。傳給我之後我幫你定位，然後報警。”韓清昀說。

“她會不會馬上跳下去？”路子星立在陰森森的樓頂通道裏，耳邊只有狂風灌入，面前則是一個隨時會殞命的半死人。她害怕了。

“既然她上了天臺沒有馬上跳下去，還有希望。”韓清昀安慰她，“快拍照。”

子星用顫抖的手，悄悄隔著厚厚的玻璃門，把周圍地形照片拍了幾張出來，傳送給韓清昀。韓清昀手持手機，在自己的筆記本電腦中迅速旋轉起裏面的數字模型。

他再度皺眉：“不能再拍其他視角嗎？”

路子星說：“那就要走出去了，她會看到我的。”現在那姑娘還處在呆滯狀態，她不敢去貿然打破。

“我知道了，”韓清昀轉頭，“秦叔。”

“在，”秦風民對於這種比較緊張的場面，十分沈得住氣。直到韓清昀叫他，才發問：“出什麽事情了？”

“秦叔，有人要跳樓。我朋友在上面看著，得趕緊去救人。地點我大概找出來了，不過她那個角度視線有限，拍不清楚。能看到那裏的有三個方向。”韓清昀說，他對秦風民說，“我先報警，你通知商場管理處。”

“你讓你朋友發個定位過來啊。”

“不行，她那個手機質量很差。我以前讓她發過定位，無法精確到二十米以內。”韓清昀在年初五跟子星走散的時候，就發現了她手機的問題。只不過手機定位這種功能子星也不怎麽用到，就沒放在心上。

韓清昀在電腦裏飛速打字，把大致計劃寫出來，發到秦風民的手機裏。秦風民看完之後便開始跟商場負責處進行溝通。韓清昀則與警方取得聯系。

“目前不清楚三條路哪條對，警力就算過來也會很分散。”韓清昀說，“我們把教練證照片傳給他們，申請共同參與營救。”

秦風民跟商場溝通了一下，面臨如此大事，大家的效率都非常高。商場是新開的，當然不希望這種慘事發生，警方也是如此。但是高樓援救比較覆雜，警力過來沒有這麽快。商場保安則沒有這種專業人員。

相比之下，秦風民是前國家攀巖隊王牌隊員，韓清昀是有教練證的，兩個人都在戶外極限運動中有高空和覆雜地形救援的經驗。警方負責人看到了他們的證件照片，同意了他們的行動。同時指出，高樓自殺者的獲救率非常低，要求他們無論如何，首先要註意自身安全。

韓清昀一看得到了同意，把電腦合上。

他從手機裏查了溫度和風向，從貨架上拿下一件黑色緊身防風服，外面很冷。

老秦從旁邊的貨架上取彈力繩、防護帶、梅隴鎖、主鎖、快掛……又拎出兩個防滑粉包，丟給韓清昀一雙攀巖鞋：“換上，一起上去。”帶著這些東西，只要有個小小的支點，他們可以從任何角度接近需要援助的人。

韓清昀換上鞋子，拿起一部分裝備，推開“天地旅人”的彈簧門，一邊走一邊輕聲問：“子星，還在嗎？”秦風民在他身後，把店門鎖起來。

“在。”路子星的聲音都發抖了。

“很害怕？”

“嗯……還、還好。”子星看著門外搖搖欲墜的女生，手指捏在把手上，都快把鐵門把手捏出水來了。

“沒事，我過來了。”

“路子星，把手機換成耳機線，別讓對方發現你在對外通話。”韓清昀發現，她在現場面對這麽巨大的壓力，她也需要安慰。他就用肯定的語氣指導起她來。

“好的。”路子星從小包裏七手八腳地把耳機線翻出來。

“對於跳樓者來說，既然她沒有選擇一上樓頂就直接跳下去，那麽說明她還是有一定的求生欲望和對於高處的恐懼。援助者不能刺激對方，使得她神經崩潰，做出難以挽回的事情。”韓清昀一邊跑步靠近樓頂，一邊以這種特有的方式，鼓勵著路子星， “過度明顯的救援動作，也是造成受援者刺激的一個方面。所以，不要讓她發現你在對外通話。”

“嗯。”路子星心情放松了不少，她發現，韓清昀是懂得救援常識的。那麽在專業人員出現之前，她至少不是一個人。

韓清昀在她耳機裏，繼續說：“我報過警了，警方會在下面設空氣墊，但是那需要時間。我會盡快繞到她背後，把她推進樓裏。”

“你？”

“嗯，我身邊有高空救援的專家。”韓清昀已經和秦風民通過一扇窗戶，爬上了一面墻壁，“不跟你說話了，五分鐘後聽我指令。我會出現在那個姑娘上方，到時候你負責吸引她的註意力。”

子星擡頭看了一眼那個姑娘站立的方向，四周都是筆直向下的墻壁，只有上方有一個鷹嘴一般的屋頂，距離地面足足有四米高。這個屋頂是透明鋼管的材質，透過厚實的鋼化玻璃，能夠看到天上的團團烏雲。

僅僅五分鐘，他就會出現在這個屋頂上？

——當然會。

爬上這個屋頂是秦風民決定的。

三條通道無法確認、又互不相通，萬一走錯就會喪失不少救援時間。正好，秦風民為了推廣極限運動，打算組織大型攀壁展示。其中，就有上鷹嘴形屋頂的路線規劃，線路他都勘察過。他們兩個從建築外壁直接攀上高處，這樣一來，到底走哪個樓梯就無所謂了。

因為秦叔對這線路了解，韓清昀連到達屋頂的時間都能估算給子星。

五分鐘……

子星默默數起秒數來。

平時，一眨眼就過去的五分鐘，對於此刻的路子星來說，是非常漫長的時間。

“……227，228……”

路子星的手心都快被自己指甲掐破了，忽然，她看到鷹嘴屋頂的上方，出現了人影。

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其中那個子較高的，顯然就是韓清昀。

與此同時，耳邊再度傳來韓清昀的聲音：“路子星，走出去，幫我把那姑娘的視線吸引走。”

這一回他說話的聲音伴隨著呼嘯的風聲，將他的聲音都撕得有點模糊了。在這樣湖邊的高樓頂，那風力大得仿佛能掀翻任何附著在玻璃鋼筋上的物體。韓清昀被吹得無法呼吸，他從口袋裏掏出口罩戴起來。

韓清昀身後，秦風民已經打好了防護釘，繩降軸承也已經在最短的時間內安置好了。秦風民自從退出國家攀巖隊之後，轉行成為了戶外洞穴探索的玩家，有足夠的橋架能力應付這種在人工環境中的繩降要求。秦風民示意韓清昀：商場管理處已經控制人流，不讓朝這邊過來；消防隊還需要一點時間才能過來。

正在這時，那站在寒風裏的自殺姑娘動了。

她慢慢踏出一只腳，一只腳的足尖已經踩出了護欄的水泥表面！

韓清昀居高臨下看到了。

——已經來不及等到警方的營救人員上來了。他把樓道定位發給警方，自己迅速將防護繩扣緊搭扣，低聲命令：“路子星，走出去！”

“必須出去嗎？”子星聲音裏一付快哭的腔調，“如果我一出去，那姑娘就此，一……一下，跳了下去呢？”當真發生這一幕，那她豈不是成了殺人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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