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重生妻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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啾啾,啾啾。

療養院窗外清脆的鳥鳴拉開了新的一天的序幕。

這些鳥兒還真是精神。一點兒也不似她這老太婆,只得在這小小的療養院裏終老嘍!

人老了之後,睡不好,合眼和睜眼好像就只有一瞬。想來,是怕再不睜開雙眼,就會如冬天的枯葉一般,無法入春,寒死在冬日的死寂裏。

安聞歌自從過了八十歲的大壽之後,她的一天總是在淩晨四點多的時候開始。

興許,自己真的是時日無多了。每每睜開眼,她都要這麽問問自己。

年老,死,這些事,誰也躲不開。更何況,這三萬多個日子裏,她也過得夠膩的。

驀地,安聞歌的面前又浮現了,前幾天官棋來探望她的場景。

那雙冰冷的雙眼,像是結了冰的湖面,薄薄的冰層裏又湧動著莫名的悲傷。

人之將死,官棋會......願意諒解這個垂垂老矣的她嗎?

幾乎是下意識地,安聞歌從床頭的矮櫃裏抽出一本小冊子。

冊子很厚。每一頁都裝著一張照片。

那些或是老舊,帶著歲月痕跡的黑白照或是彩色的照片,都潛藏著安聞歌那些她曾有過的,一去不覆返的時光。

安聞歌一頁一頁,小心翼翼地翻著,仿佛她手下只要稍稍用力一下,這冊子便會輕易地散開,變成一團虛無的煙一般。

官棋,從她身體裏呱呱墜地,她唯一的兒子。

明明該是她用心呵護的寶貝,卻是倒在“他”的自私與她的任性下成為了無辜的犧牲品。

過了八十歲這個坎以後,安聞歌比任何人都知曉她自己的身體。而伴著越來越孱弱的身子骨的,是她漸漸寬闊的胸懷,以及心中愈積愈深的愧疚。

她深知,這一世,她最失敗的,就是在做媽媽這件事上。

但她從不直視這個問題,也從不提起,好像不觸及這個塵封的記憶,這段日子就能自她生命裏消失一樣。

她努力裝得輕松,仿佛她從未在意過這件事一樣。

可,安聞歌對繼子繼女卻是用盡了寵愛,事事親力親為。

她不認為她把他們看成了官棋來對待。絕不。

這種荒謬的事情,怎麽可能?

他們跟官棋一點都不像。

是啊。

怎麽可能呢?

她在每個愧疚地無法入眠的深夜裏費盡口舌,列舉種種……

她早已準備好了,自欺欺人的過一輩子。倘若,她沒有與長大後的官棋相見的話。

安聞歌四十歲生日那天,繼子繼女給她舉辦的生日宴。

她一眼就認出了那個稍帶拘謹的男子,官棋。

他那天穿了一身藍色的西裝。他的眉眼依稀可以看出官盛正的模樣。曾經,人人都說他的大眼像她,雙眸盛著最清澈的溪水。

現在,他的雙眸裏滿卻滿都是冬天裏的冷意和漠然。他雙唇緊緊地抿著,帶著淡淡的敵意和警惕。

他幼時叫她“媽咪”的軟軟的,甜甜的聲音猶在她的耳旁清晰地回響著。

時間的長河驀地自她的身邊沖嘯而過,她的一切都被沖的七散八落。

安聞歌生下官棋的時候才將將滿二十歲,之後美滿婚姻裏突然爆發的“戰爭”,她被打得連連敗退,丟盔棄甲,安聞歌僅僅只來得及拾起她自己。

那時的她,也只願意拾起自己。

她決定把其他的一切都拋在長河裏。那時,她篤定她絕不會後悔。

當安聞歌在生日宴看到官棋的那一瞬間,她後悔了。

她後悔自己的自私,她後悔自己的殘忍,她後悔自己的愚昧,她後悔她錯過了官棋的那些漸漸長大的時光,她後悔她竟把自己的寶貝孤零零地留在了身後……

她後悔了。

可那樣又能怎麽樣?

能改變什麽?

能挽回什麽?

太晚了。

後悔,已經太晚了!

晚了。

安聞歌在心裏用盡所有的力氣唾棄自己。可,即便這樣也不能給她帶來,哪怕是一丁點兒的安慰,亦或是解脫。

安聞歌一頁一頁地翻著冊子,不時用手掌去輕輕磨挲照片裏的或是稚嫩或是成熟的臉龐,仿佛這樣做就可以再次觸碰到那些溫暖的過往一般。

鄭志城這家夥也懶得等我,一個人早早的就溜下去找他以前的妻子去了。

幸好,孩子們也都大了各自又有了自己的家庭。

……

就這樣一點一點地自言自語,孤身一人在療養院待著養病的安聞歌倒也不覺得苦悶。

時間一分一秒溜走,那還是厚厚的冊子,也總會要翻到它的最盡頭。

還剩下最後一頁。

安聞歌停下了動作,她那仍定在上一頁的指尖帶著微微的顫動。

這是她每每要逃避的前奏。

安聞歌做了一個深呼吸,好像是在攢存勇氣的樣子。

她終於還是動了動手指,翻開了最後一頁。

一段長長的時光裏,總會有某個不結痂的傷口。

它在記憶裏汩汩地湧出血,湧出悔恨,湧出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傷痛。

最後一頁被緩緩翻開,輕飄飄地落在安聞歌的左側,照片中男子俊朗的面容便漸漸地顯現在安聞歌模糊的視線裏。

男子懷裏正抱著一個嬰兒,嘴角上揚的弧度裏滿載著他的滿足和開懷。

官盛正。

這三個字自安聞歌記憶的最角落裏蔓延而出,溫和又果決地抽開了記憶裏一道閥門。而那些被安聞歌刻意掩埋的過往就如潮水一般洶湧而出,將安聞歌的清醒全部吞噬。

她那時還在上女子高中,十八歲,高三畢業。家裏人想著送她去護校,之後再出來相親嫁人,有一個安穩平和的生活。

那時候的女子都是這般的路,早早輟學或是不曾念書,雙方過幾次禮,女子就到其他家去,相夫教子。

安聞歌是家中唯一的女兒,上頭還有一個哥哥,家裏人疼惜她,認真地供著讓她讀完高中。

而官盛正接的戲正好是在她們學校附近取景。

僅僅只是雙目相對,便撞出了那顛覆兩人世界,而旁人卻覺得荒謬萬分的火花。

她是家中的妹妹,乖巧聽話的同時,她對自己的未來也有著與父母截然不同的想法。

在偷偷摸摸的約會了三個半月以後,官盛正的劇組要回海城了,那是她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

就像所有異地的戀侶一般,結局指向那誰也不願提及卻終需面對的唯一。

那時的通訊工具少的可憐,手機只有當時的名流才用的起的。

幾乎所有知情的人都知道他們最後將迎來的分離,包括她的父母。

官盛正也把那封道別的信壓在了抽屜的底部。

這封道別信的啟程,也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官盛正近來常常在拍戲的空隙出神,而今天,他卻是止不住的笑意連連。

他的眼前總會浮現出安聞歌帶著些許羞意的笑靨。

安聞歌說,這是她的初戀。

官盛正還清晰的記得,他當時聽見的無措和……欣喜。

他高中上到高二便輟學了,跟著朋友來試鏡,通過之後便到了電視臺的演藝班接受培訓。

談戀愛,確實有過幾次。每次都是那些女孩子先找上他,雖然安聞歌也是先說的,但是他很願意跟安聞歌處在一起。

每每,安聞歌在他的身旁,總會讓他不自覺地心跳和開懷。

想到這,官盛正忽然綻開了大大的笑顏,那令人羨慕的愉悅。

同組的龍套演員自然是註意到這個男主演臉上的喜悅與容光煥發,三兩個聚在一塊兒打趣他。

“盛正這小子是不是在談朋友?”

“是啊。盛正談了一個高中的小女生。聽說是高中生喔!他那是真有本事。”

“廢話,盛正在班上那是一個萬人追捧。我要有一張盛正的臉,我還用費死費活地客串小角色?”

……

官盛正長得英俊,勾勾嘴角都很是迷人。更何況,是這般開懷的笑顏,自然是閃瞎了侯在一旁的臨時演員和副導們。

“不過,前段時間不是說他們散了嗎?”

討論圈的範圍越擴越大,休息的副導演也加了進來,八卦的影響真是不可小覷。

這樣的聲響又怎麽可能越得過一向以細致出名的官盛正?

他初初之所以不理會是因為他的心情太好了。

安聞歌只身一人來到他的身邊,敲開了他的心門,進入他的世界,與他攜手同行。

今天早上,他們剛剛上律師樓領了結婚證書。

“我們結婚了。”

官盛正故意湊近討論圈,不經意地爆出一個爆炸性的消息。

也許很多年以後,他再也憶不起他今天的心花怒放。

但是,今天的他卻是像得到全世界的饋贈一般,欣喜若狂。

如果,世界上沒有夏桑蘭……

安聞歌無數遍地設想,卻終是躲不過殘忍的現實。

躲不過當年那場軒然大波,淩晨事件。

躲不過漫長歲月告知她的真相,她與官盛正,他們兩人的愛終是被短暫的相處燒成一堆灰燼,消散。

就像是為了接下來的“不幸”做出最美麗的鋪墊一樣,安聞歌與官盛正初始的三年真的很美滿,第一年,官棋就降臨了。

可惜的是,接踵而至的“戰爭”,一拳一拳地將他們婚姻表面的美滿碾碎。

那時,安聞歌才發現原來官盛正並不是過分儒雅的人,他的炙熱讓人為之側目。

可悲的是,點燃官盛正那束熱情的花火,不是她,而是夏桑蘭。

一個令官盛正神魂皆拋的,有夫之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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