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連續三日兩軍皆有交戰，夕照均贏的輕而易舉。

隨後軍中又有傳言，漠族甚是有停戰之意，只是內部分為“主戰”和“主和”兩派，宰相沈玄雍幾天後便要來齊塞河與漠族的王爺談判。

蘭若心裏覺得不對，可又說不出究竟哪裏不對，到第四日休戰之時，她方才尋得機會去半月泉。

她遠遠便看見胡楊樹下的那抹黑色身影。

“施奇！”她大聲喚道，施奇倒似完全沒料到她的出現，聞聲不由一楞。

他頗為遲緩地轉過身來，驚奇之色從黑眸中一閃而過。

他依舊戴著鬥笠，只是鬥笠的顏色略深了些。

“今日我不學陣法。”金黃色的小葉子悠悠在空中打轉，蘭若伸腿踢了一腳，“我心情不佳。”

“那去鎮上喝酒吃肉。”施奇今日聲音甚和，“這幾日我賺了一筆買賣，心情甚好。”

她隨他去了距齊賽河最近的小鎮。

小鎮上有許多買花的小販，一小束迎春花與銀釵同價，雖價格奇高，依舊有不少女子爭相購買。

蘭若與施齊漫步街頭，感嘆道：“我夫君甚愛養花，若摘得幾束在此售賣，我也成了巨富之人。”

“你若要銀子，我給你一些也無妨。”他頗為爽朗，“你夫君如今身在何方？”

蘭若點頭：“他在遠方，我這一輩子恐怕沒什麽機會見他。”

“那叫什麽夫君，”施奇嗤之以鼻，“他若真是你夫君，你無論如何都會見他。”

蘭若笑著搖頭：“並非如此。”

說著她倒率先走進不遠處的酒樓。

施奇上了三樓：“這一層無人上來，隨你怎麽喝都好。”

他說完便點了三兩牛肉，三兩白酒。

蘭若四顧無人，解開了方巾。

一口酒下肚，嗆的她眼淚一流而出，施奇非不阻攔，反而給她又滿上了酒。

蘭若轉眼又是一杯，這次她倒未被嗆到。

她仰頭喝了一杯，重重地放於桌上，嘆了口氣：“欲速則不達，這世上不會有常勝將軍。”

施奇未曾動筷，將頭上的鬥笠一取而下：“因為你護衛著她。”

蘭若吃了快牛肉，又喝了一杯酒，目光清醒十足：“這幾日她贏的過於輕巧，我心裏擔憂的很。咦……你怎知我說的是何人？”

他穩然不動：“你未免太小瞧我了。”

他的面容清臒，疤痕在日光下不甚明顯。她笑著看著他：“你長的倒好看，你夫人如今在何處？”

施奇表情木然：“四處游歷。”

蘭若拍手而讚：“很好，她游歷，你養家。”

他掃了她一眼：“好甚麽好。”

蘭若拿起酒瓶，仰頭喝了一大口：“總比我好……”

她竭力忍住淚：“不說這些……你叫我來此處，難道只是喝酒吃肉，不教我陣法？”

他微微一笑：“陣法隨時都可以學。”

她將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隨時？若戰爭結束，我又何必跟著你學這個。”

她有幾分醉，可內力深厚，神智更是清醒：“你這酒不錯！若是我夫君在此，我便可放心大膽地醉了。”

說完她拍了拍有些發燙的額頭：“可惜他不在。”

施奇沒有說話，她一笑，握住酒杯，輕輕一推：“不喝了。”

施奇的眉目上躍起了一絲笑。他拿起酒壺，開始自斟自酌：“漠族內部紛爭甚劇，薩齊王爺主張停戰，薩珠公主卻主張再戰。”

蘭若皺起眉頭：“這位薩珠公主甚不懂事。”

“沈玄雍五日之後便要來齊塞河與薩齊王爺會面。”施奇淺淺飲了一口酒，“若邊境安寧，自然是我等普通商人的福氣。”

“正是。”蘭若站起身來，戴上方巾，“時候不早，我該回去了。”

施奇隨之放下杯子，也戴上鬥笠：“我正好順路。”

蘭若雖未醉，腳步卻慢了好些。

中午日光甚暖，街道之上花香融融。施奇不著痕跡地站於她的身側，替她擋去了好些人流。

不遠處的迎春花側倒走出出現一位蒙面之人，疾步而走，那人面容隱於白紗之下，神情不明，衣著卻是艷麗。

那人身後倒跟了一位墨衣之人，那人長相英俊，卻神情憔悴。

蒙面之人突然停下腳步，語有怒氣：“你還跟著我？”

墨衣之人也隨之停下腳步：“我自然要跟著你，你若是……”

“閉嘴！”蒙面之人毫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轉而快步行走。

蒙面之人自然是連繡芙。

正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隔了這些日子不見，連繡芙依舊刁蠻任性。不過既然見了穿著墨衣的封黎軒，蘭若倒願意跟在兩人身後，瞧一瞧究竟會發生什麽大戲。

施奇看透她心中所想，將她的袖子一拉：“你隨我來。”

蘭若將手臂一收，低聲警告道：“我不喜歡除我夫君之外的男人碰我。”

施奇一笑，帶她進了一道狹窄的小巷之中，跳上高高的圍墻：“上來。”

她提氣一躍，穩坐於圍墻之上，兩人的身影恰好被一顆大松樹遮擋。

果然過了不久，氣沖沖的連繡芙推門而入，封黎軒緊隨她的身後。

“封黎軒，我告訴你多少次，我不喜歡你，更不喜歡你跟著我，你為何總是不放過我！”連繡芙一把扯下面紗，“過幾日我便要削發為尼，我求求你，你就放過我好不好。”

“繡芙，我不管你喜不喜歡我。”封黎軒的語氣也有幾分激動，“這一年我對你事事順從，你偶爾也對我笑一笑。如今你臉傷未好，卻跑來邊關，不就是想見沈玄雍麽！他若是想見你，這一年又何必對你視而不見？”

繡芙肩膀劇烈抖動，聲音也氣變了調：“表哥要不要見我，與你何幹，殷蘭若已經死了，表哥再怎麽愛他，過了這麽久早已情淡愛弛。”

封黎軒的語氣像是著了火：“霓詩公主對玄雍如此上心，玄雍又何曾看過她一眼。今日我便告訴你，早在你遇見殷蘭若之前，他便對殷蘭若處處不同，殷蘭若因服金露嗜睡，他一路照顧，未曾合眼。自從殷蘭若在玉山而亡，若不是沈夫人及時趕到，聖上親賜靈藥，只怕他也歸了西。連繡芙，你自可不接受我，可沈玄雍絕不會愛上你。”

連繡芙冷笑一聲，眼淚刷刷而下：“既然如此，我更該剃了頭當姑子去。”

“你若真想當尼姑，我也勉強不得。”封黎軒的聲音變的疲憊至極，“青燈古佛就此一生，你若願意，我絕不阻攔。”

說完他便轉身離去。

蘭若見封黎軒離去，便也不欲再看，從圍墻上一躍而下。

松針紛紛而落，粘於她的發上。

她原本有些暈乎，此時卻如清風拂面，神清氣爽，若此時手中有劍，頓時便想舞上一段素心劍法。

施奇見蘭若喜上眉梢，陰霾盡掃，忍俊不禁，伸手便將她頭上的松針仔細拿下。

沒想到手指劇然一痛。

蘭若將他的手一甩，惡狠狠地盯著他：“你若再碰我，便別怪我不客氣。”

施奇哭笑不得：“如此說來，你今日便要回去尋夫君？”

“不尋。”她輕松地哼起了小曲，“我容顏難看，自然不能再回到他的身邊。他為我難過，我自是高興，過上幾年，待他心意平靜，便能將我慢慢淡忘。”

她全然沒顧見施奇的神色沈了下來，直到施奇又戴上鬥笠，她才問道：“你說要帶我去畫碧谷，可是要教我陣法？你何時帶我去？”

施奇目光冷如秋水：“待我做成了下筆生意，心情愉悅之時，再帶你去。”

“好！”蘭若痛快答應，“一言為定。”

待到夜幕降臨，蘭若又偷偷跑出軍營。

白日去的酒樓，晚上坐滿了人，蘭若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靠窗的小桌，剛坐下不久，又便見一臉不悅的封黎軒大步走進。

她忙低下頭，起身欲走，可他來的既快，她還未曾站起，封黎軒便於她對面坐下。

反正戴著方巾……他又瞧不見。

蘭若正正容，擡起頭來。

她剛與封黎軒對視一眼，封黎軒便一跳而起：“是你！”

蘭若苦笑：“不是我。”

封黎軒驚疑未定：“你……”

蘭若替他倒了碗酒：“你近來可好？”

封黎軒怔然半晌才順過氣來：“我照顧繡芙，同她吵架，覆而又照顧繡芙，周而覆始。”他見蘭若不言不語，便又問道：“殷姑娘，你為何不回朗州？玄雍醒來之時聽聞你不在了……唉，我同他一齊長大，從未見過他那副模樣。”

蘭若喉頭酸澀，站起身來，指指酒樓頂：“封兄若有雅興，不如一邊觀星，一邊喝酒。”

封黎軒站起身來：“我正有此意。”

兩人買了一大壺酒，趁著小二不註意從窗外一翻而出，借著酒旗之力躍上樓頂。

酒樓青瓦甚松，踩上去嘎吱作響。蘭若尋了一處安穩之地坐下，封黎軒便也坐到她的身邊，拿過一只碗。

“殷姑娘，你大難不死，我甚是開心！”他舉碗便飲，片刻之內便將一大碗酒喝的一滴不剩。

蘭若端起酒杯，送到嘴邊時卻發現方巾未曾取下，只得作罷：“我何嘗不想念玄雍，可玄雍聰明過人，他雖不欲讓我去玉山，可我既有上玉山的可能，他便會有第二道謀劃。”

封黎軒直直嘆氣：“你說的不錯，他的第二道謀劃正是若你上玉山，剪暮便帶軍包抄……你別驚訝，沈家上下皆熟讀兵書，便是一丫鬟也能帶兵打仗。若當初剪暮能將你救下，燕子樓的弟子自會將你送到安全之地，若剪暮不能將你救下，沈夫人也會前來救你，不過剪暮卻戰死沙場……”

封黎軒瞧了眼蘭若的方巾：“他只要你活著。”

蘭若握緊酒杯，沈默不語。

“邊關戰無寧日，生靈塗炭已久。玄雍何嘗不想手刃薩齊，只是薩齊若死，冤冤相報何時了。”

星辰如鬥，一杯薄酒幾重愁。

封黎軒感傷上懷：“身居廟堂方能憂其民，殷姑娘，你可明白。”

蘭若將方巾取下，將碗中的酒一幹而凈：“封黎軒，有句話我想問你，你究竟喜不喜歡夕照？”

“喜歡，不愛。”封黎軒直言不諱，“她是我並肩作戰的兄弟，與我出生入死，她若身陷險境，我必舍身去救。她冷靜智慧，繡芙同她相比，自然如同草包。”

封黎軒已有幾分醉，手一歪酒碗順著青瓦一滾而下，在青瓦邊緣又停住：“可我就愛連繡芙，有什麽辦法。”

封黎軒顫顫巍巍地站起：“殷姑娘，我原以為你會問我如何認出你。”

蘭若剛要問，他便搶先說道：“你的眼睛。殷姑娘，若你見到玄雍，可千萬別再避而不見。後會有期！”

封黎軒說完，身子向下一躍，蘭若微驚，卻見封黎軒從酒樓窗口探出頭來笑道：“放心，不會摔死。”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的速度快……是因為快要更完了，哈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