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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木有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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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好幾日也未曾開仗。蘭若在軍中混了幾日,問了好幾位士兵,也未打聽出畫碧谷的方位。

說不定壓根便無此地。

既然尋求不到,她便將此事拋之腦後,每日拿著盾牌練武。她使慣了輕巧的兵器,用用沈重的盾牌,倒頗為有趣。

軍中的練習愈發嚴格,她要將一身武功悉數藏起,頗為費勁。

一日黃昏,她練完武吃完飯,終於從軍營中溜了出去。

她出了軍營,又不知去往何處,走著走著便走到了半月泉。

半月泉依舊平靜,不遠處大漠連天,天空極盡蔚藍,半月泉如同大漠中遺留的一顆水滴。雖此地有水源,但地處偏僻,軍中又有傳言月圓之時泉中又有女鬼出沒,那女鬼雖不害人,模樣卻是極恐怖的。

軍中的士兵講的活靈活現,她當時正在一旁食飯,聽的笑到連鹹鹹的蘿蔔幹也吃不下……

那女鬼不正是她麽?每月月圓之時,她必在此地等候岳景康治病,有一次她的確在此撞見幾位中原士兵,那時她寒毒病發,臉色黑沈,再加上又未戴上方巾,打頭的士兵一見到她,嚇的立刻軟倒在地。

另外幾位士兵大驚失色,立刻拖著軟倒的士兵倉皇而逃。她索性便也裝著要追,沒跑幾步,自己倒脫了力。

蘭若想至此,便隔著方巾伸手撫了撫臉頰。

她對自己的容貌本不上心,如今容顏既毀,只要不見玄雍,倒沒什麽大礙。在這荒涼邊關,不是沙漠便是草原,長的醜如羅剎,也無人顧及。

她走至半月泉旁,伸手撥了撥泉水。靜如明鏡的湖面頓時散起漣漪,將湖中突然出現的黑色倒影也破碎成道道水影。

蘭若抽回手,冰涼的水滴從她指尖一落而下:“此處便是畫碧谷?”

“不是。”那人閑閑答道,“畫碧谷離此地甚遠。”

蘭若擡頭。

那人逆著光影而站,金色的落日將他的身姿勾勒出三分孤寂,三分穩重,三分肅穆。

記憶中也有玄雍逆著光影而站的畫面。只是玄雍氣質清潤,陽光稀薄也好,濃烈也罷,他如同天上謫仙,不染纖塵。

眼前的這位,卻像是脾氣古怪隱居之人。

蘭若甩了甩手中的水滴,將方巾攏了攏:“你為何在此。”

那人不答。

蘭若又問:“你所說的畫碧谷,並無一人知。”

那人終於涼涼地說了話:“去畫碧谷也須機緣,今日我心情不佳,你便無此機緣去畫碧谷。”

蘭若又伸手撥了撥泉水:“那陣法你教還是不教?”

那人哼了一聲:“你若追的上我,我便教。”

說完,那人拔腿便走,蘭若見他倏忽一下,又便沒影,趕緊一躍而起,三腳並作兩腳,跳上了胡楊樹。

她舉目四眺也沒見到那人。

那人的武功竟高到了如此境界!果然江湖之大,高手甚多,她的武功便是在練上十年也不如那人。

她手扶胡楊樹,剛要跳下去,頭頂卻又傳來那人的聲音:“要去往何處?”

蘭若擡頭大笑,那人雖戴著鬥笠,聲音卻也藏了一絲欣喜之意:“如此便算你追上了。我現下餓了,你去尋點東西。我吃飽喝足,自然教你陣法。”

過不多時,蘭若果然拎了一大塊羊腿。

那人卻早已生了一大堆火,見蘭若前來,朝她扔了跟粗壯的木棍:“烤著吃。”

蘭若拿著木棍,不知所措,那人只得站起身,如同一陣風一般將蘭若手中的羊腿搶了過去,直直嘆氣。

隨後他便掏出瓶瓶罐罐,又是抹粉又是撒鹽又是加香料。孜然的味道太過濃烈,蘭若聞著打了好幾個噴嚏。

羊腿上了烤架,火聲劈啪而響,那人停下手,靜默地看著烈火中的羊腿。

明明羊腿是她從軍中偷的,他只是負責烤,她卻有些赧然:“這個……我雖愛吃野味,卻沒烤過羊肉。”

那人將頭上的鬥笠,放置一旁:“你叫什麽名字?”

“沈一,”她答的十分順溜,坐到了火堆旁問道,“你呢?”

“施奇。”

“施奇,你這烤羊腿的功夫,從何處學來?”她問道。

“你於此地住上一年半載,不用我教,你自然便會。”

“原來你住在邊關啊,”她從地上拾起一根木枝,戳了戳鮮嫩飄香的羊腿,“難怪被漠族圍攻卻毫無驚慌。”

“漠族人只是想要我的茶葉,我若心情好,給了他們便是。”

蘭若笑了起來:“你倒瀟灑自在。”

施奇頗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什麽瀟灑自在。”

說完他的神情便又有些冷:“我如同活在地獄之中,又怎會瀟灑自在?”

她見他一臉冷肅,疤痕在火光下如同利刃,仿似待到熱烈的時候便會砰然炸裂。施奇身為商戶,相貌不凡,偶爾又是心事重重的樣子。難道他有什麽驚天大仇?

那日在薩齊的幻夢之中,她看到了腦海中的往事。玄雍曾說邊關數十家商戶因漠族滅門,想來數年前邊關定有慘案。

想至此,她只得說道:“那個……活著便好,若不活著,今日哪可吃羊腿?人死了什麽都不知道。”

施奇神色枯喪:“你這話,我夫人也同我說過。”

蘭若見他始終悶悶不樂,羊肉又早便飄香四溢,忙將粗棍一取而下,將羊腿遞給他:“今日有食今日足。”

施奇接過羊腿:“你不吃?”

蘭若搖頭拒絕:“我吃了太多蘿蔔幹,不餓。”

施奇便也不勉強,撕了一大塊肉就吃了起來。

她的確不餓,只是施奇吃的太過香甜,她看著看著,聞著聞著,肚子便咕咕叫了幾聲。

施奇適時遞過一大塊肉:“你嘗嘗。”

蘭若咽了咽口水,終於忍不住,便將方巾一取而下,手裏接過了肉。

果然好吃!

她吃的滿足,施奇卻是一楞,轉而不自在地轉過視線,埋首大嚼起來。

“我長的很難看,所以一直戴著方巾。”蘭若一手油膩,站起身來去半月泉處洗手,“你莫不是被嚇到了。”

施奇不答,她洗了手,這才發現天色早暗。

待她再回到火堆前時,施奇居然將羊腿一掃而空,正於火堆前默立。

“生亦何歡,死卻有憂。”火光之下,他的側臉泅著一絲晦暗的光,“三日之後,日出之時,你在此等候,我帶你去畫碧谷。”

“若不打仗,我定赴約。”她將手置於火堆前,暖融融的甚是舒服。

他轉身大步而走:“你若要尋我,總能尋到。”

她一頭霧水,看著他走遠。

三日之後夕照果然又上了戰場,只是夕照贏的太過迅速,她甚至還未砍下幾位漠族士兵的頭,夕照便大獲全勝,鳴金收兵。

她心中隱隱覺得怪異,夕照騎著汗血寶馬,正好從她身旁經過,看到她又突然勒住馬匹,問道:“你臉上的傷還未好?”

“還要些日子。”她握住長矛,隨口而答。

“我瞧你身形甚小,打仗卻是勇猛,今晚你在箭場等我。”

夕照目光炯炯,身旁一隊隊士兵均帶著羨慕的眼光看著她,她只得答應道:“是,將軍。”

待蘭若走至箭場之時,夕照早已背立等候。

聽到她的腳步,夕照未曾回過頭來,聲音卻跳躍出微不可聞的欣喜:“我瞧你的神態模樣,依稀便有些熟悉,你可是天霖鎮人?”

她心裏又酸又甜,回答的波瀾不驚:“我生在邊關,家裏為漠族人所殺,參軍之前未曾見過將軍。”

夕照點點頭,白衣袖子被風吹的甚是嫣婉:“你家裏可有兄弟姐妹?”

“有個弟弟。”

“可還活著?”

“還活著。弟弟想在邊關地區做買賣,可邊關危亂,我無論如何也不願他留在此處。他不聽,我只得參軍,每月領幾兩固定的銀子,學幾招保命的武藝,他若有個三長兩短,我也好照應。”

夕照微微側身,看了她一眼:“你倒是不易,你弟弟知道你如此為他,定欣喜難禁。家姐卻非如此。”

“將軍的姐姐,自然會為將軍處處著想。”

夕照卻斷然搖頭:“並非如此。家姐剛生下來時,家母突發奇病,奄奄一息,一位女子正好經過,告訴家父,家母這毒她倒會解,只是卻須將剛生下來女兒送給她當徒弟。”

蘭若眼睛一澀,夕照的聲音如同冰泉下的潺潺流水:“家父再三思量,還是應允。那人果然治好了家母的病,但家父家母始終心有虧欠,至我六歲時,便先後抑郁而亡。後來我因機緣巧合與家姐見面,家姐卻一心想著報仇。”

夕照終於露出哭音:“後來我才得知家母不是生了病,而是中了毒,而下毒者正是家姐的師父。她那師父對家姐雖有養育之恩,但卻是弒母兇手?我那姐夫對她如此上心,她的報仇之心也未曾消退半分,我這個半路橫出來的妹妹,在她心中又能值幾何?”

“將軍,你姐姐既然從小不在雙親身旁長大,你對她好,她焉能感受不到?”蘭若聲音也有些顫抖,“她將你當做親妹妹也好,假妹妹也罷,她一定希望你平安順意。她會在身犯險境的時候會阻止你,在你不開心的時候願你開心。所有感情都有共通之處,並無親疏。”

夕照沈思半晌,突然笑了起來:“你說的有理。”

她踱了踱步,眉眼的光芒盛了些:“如今我只希望戰爭早日結束,我守候邊關,卻因一樁心結。如今心結稍解,待戰爭結束,我便回天霖鎮。”

蘭若聽她如此言語,心情不由隨著暢達了不少:“祝將軍早日班師回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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